
西木,原名楊淑美,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云南省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楚雄州作家協會副主席,楚雄州網絡作家協會副主席。有多篇作品在《人民日報》《鴨綠江》《延河》《安徽文學》《西藏文學》等發表,發表和出版過長篇小說《金沙江之西》《青裙玉面》《水樣年華》,中短篇小說集《那些花兒》《掌上雪碗》,散文集《時間之外》《江上有個芒果村》,童話故事集《火熊媽媽講故事》。獲“99杯新小說獎”、“萬松浦文學新人獎”、云南省五一勞動獎章等表彰。
娘說:“你家四個,怪脾氣?!?/p>
十二歲的兒子愛游泳,七歲的女兒愛滑雪,而我們居住的德江城是一座西南山城,四面依山,遠離大海,十多年沒有下雪。
李思成說:“娘說我們笨?!蔽覑劾钏汲傻谋?。我在德江城那個全國排不上名的技師學院讀了三年會計專科畢業后,沒考上本科,又找不到工作,便卷鋪蓋回到北方老家。
娘是個碎嘴婆。掃帚位置擺不對,罵一通。打爛一只瓷碗,罵一通。母雞吃了雞窩里的雞蛋,罵一通。我佩服她罵不完的精力。下雨,罵天;地震,罵地。她嗓門大,在家里罵人,村口乘涼的人都能聽得到。我們家在村里沒秘密。
爹不愛說話。娘說:“你爹三錘打不出一個冷屁。”小時候,我以為爹是啞巴。在家里,他坐在灶屋火塘前,安靜地添柴,抽煙,吃飯。娘像一座火山,爹像一座古堡。
我回家后,娘罵人更兇。娘罵爹,也罵我。
“我瞎眼嫁錯人。”
“對門老五張的三兒子轉業到市公安局上班?!崩衔鍙埵堑奶眯值堋?/p>
“我大姐后天搬新房?!?/p>
我不愿在家,總想去趕集。
“你去湊啥?”娘問。
“不曉得?!蔽掖稹?/p>
第二年開春,我湊上了李思成。他在鎮上開一家理發店。一間十多平方米的房子,一塊掛在墻上的鏡子,一套理發工具,一個吹風機,一個可以轉動的靠背椅,一個洗頭的水池,一道又低又窄的卷簾門,這是理發店的全部家當。
“招工嗎?”我抬起右手,敲敲卷簾門。
店里沒客人,他抬頭看我,眼神疑惑:“我不招工?!?/p>
“我知道,問問?!?/p>
他看著我:“這小店,養我都難。”
我轉身要走。
“等一下。”他叫住我,“留下嘛。”
后來,我問他那天為何留下我。
他說:“看你在鎮上閑逛,沒去處?!?/p>
沒去處——這三字一下子戳中我。有家,不想待。讀過書,百無一用。十四億人,找不到一個可以說心里話的。
我倆處了一年半,李思成向我求婚,我答應了。家里娘說了算。剛開始,娘很高興,覺得我雖沒立業,總算成家。打聽到是李思成后,娘很生氣?!袄罴覜]一個好人。”娘罵了兩天后,我才從爹嘴里問清。李思成的祖輩,害娘的祖輩丟工作坐大牢,從風光體面的人家,落魄到村里討生活。
“李家現在過得不好?!蔽艺f。
“報應,活該?!蹦镎f,“這樁婚事,我不同意。嫁他,你不會幸福?!?/p>
爹說:“哪有父母咒娃的?!?/p>
娘說:“我吃過的鹽巴比張鈴鐺走過的路多。”
我期盼爹再幫我說幾句好話。爹坐回火塘邊,像一尊泥塑。
娘罵了半年,我以為她會換個話題。卻沒有,李思成是她的死結,家里不能提這個名字。我也被她從理發店領回家。
年底,我找到李思成:“我懷孕了。你要這娃,我倆走?去西南德江城,我讀書那兒?!?/p>
李思成說:“好?!崩钏汲擅撐业难澴訒r,和現在一樣果斷。
第二天早上,我倆去鎮民政所領結婚證。第二天傍晚,我倆坐上火車。我兜里揣著這兩年攢的兩千三百六十塊錢,李思成帶了那套理發工具離開,我倆沒告訴任何人。
在德江城住了兩晚旅館后,我倆決定開一家理發店。這兩天,我倆跑遍了德江城的招工市場,去每一處張貼招工廣告的地方看過。建筑工地挑沙灰的重活我們干不動,餐館洗碗工薪水低。一家藥廠想招我,但聽說我懷孕后又變卦。
李思成做了市場調查,決定把理發店開在德江中學大門旁邊:“那里學生多,家長也多,客源有保障。”
我聯系了我們上技校時的班長,她是德江本地人。讀書時,我和她處得還行。我用公用電話打通她的電話。
“你好?!彼氖謾C號碼沒換。我說我是你技校的同學張鈴鐺,我和老公想在德江中學大門旁租一個鋪面開一家理發店,我懷孕了。我一口氣把想說的話說完。她那邊沒聲音。我以為電話掛斷了。對著話筒“喂喂喂”地喊了三聲。
我坐在旅館床上打電話,李思成坐在我對面椅子上,緊張地瞧著我。我們住的是最便宜的房間。一張床,一張椅子,一個燒水壺。連電視機都沒有。李思成說,我們找一個大店鋪,住宿一起解決。
“祝賀你們!”班長說,“我幫你問問。”
“那個,房租,我們可以先付訂金嗎?”我小聲說。
“我盡快回你?!卑嚅L掛斷電話。
開店頭一年,辛苦也快樂。李思成有一雙巧手,也有頭腦。他手巧,擅長跟顧客交流。理發店漸漸有一批老顧客。
安頓下來,我們給老家打電話報平安。李思成的父母問我們地址,說寄點錢過來。李思成說我們理發店生意還行,讓二老照顧好自己。李思成有一個哥哥,哥哥對父母不錯。打給娘,娘在電話里大罵李思成,說他是人販子。娘罵了七八分鐘后,李思成說:“娘,鈴鐺懷孕了。你當外婆了?!蹦锏牧R聲停了。過了一會,娘掛了電話。娘沒問我們在哪兒。
兒子出生后,我們在理發店附近的小區一樓租了一套二室一廳的房子。李思成一個人忙不過來,店里招了一男一女兩個徒弟。男孩學理發、燙發,女孩學洗頭、染發。
兒子半歲時,李思成下班回來告訴我,今天你們班長來店里理發。
“當時咋不告訴我?”
“她忙,剪完劉海就走了。你們班長讀完本科,現考到一家事業單位上班。讓我問好你和孩子?!?/p>
班長是貴人。當年,她幫忙租鋪面。開店缺資金,她轉賬借我們一萬元現金。我一直想當面感謝她。李思成說:“她讀書和工作,都在外地。”
“不在德江城?”
“我問了,以后也不回。”
“人人都想離開故鄉?!?/p>
兒子睡醒,大聲哭鬧。我放下手機,去抱兒子。剛才我想打個電話給班長,跟她說說這些年。兒子一哭,剛才的想法散了。
第三年,我們在德江城東邊開了一家分店。理發店推出會員制。對腿腳不便的客人,我們實行上門服務。李思成參加了一次德江城美發大賽,獲得第一名,領回一個“金剪子”獎牌。我把獎牌掛在新店墻上。每年,我們都會帶上店里的資深員工,到上海、深圳等地參加美發班學習。李思成說:“要與時俱進?!?/p>
逢年過節,我們給老家的父母寄錢物回去。每次都寄兩份。錢一樣,禮品也一樣。李思成的父母收到東西會打電話說謝謝。娘和爹從來沒有打過電話。我曉得,他們還在生氣。獨生女結婚生娃,不知道。獨生女在哪里開店,不知道。他們氣張鈴鐺,他們也氣自己。
兒子五歲時,女兒出生了。我請熟人幫找一個保姆。
李小薇德江醫專藥學??飘厴I,人長得漂亮。熟人領來那天,我把熟人拉到廚房,說我不是招員工。熟人說李小薇應聘的是保姆。她會做菜,做家務活麻利。學過醫,能帶孩子。還寫得一手好字。
“這樣的人,留得???”
“那得看待遇。”熟人說。
女兒兩歲半,準備去上學。我們在德江城西邊開了第二家分店。這家分店面積比兩個老店加起來還大。我們請來德江城最高檔的裝潢公司,投了六十三萬裝修費用。老店有九名員工,李思成管。第一家分店有十四名員工,我管。新店招了二十三名員工,需要一位能力強、信得過的店長。我想到李小薇,李思成也贊同。
魯成四歲時,父親患病去世。家里窮,八歲上小學,十六歲初二升初三那年,他輟學從鄉鎮中學來到德江城,成為我店里的一名雜工。他應聘時,我勸他:“再讀一年,拿到初中文憑?!?/p>
他說自己怕讀書,見著課本就頭疼。不愛讀書的魯成,卻是一個好理發師。勤腳快手,一雙懂發型的巧手,都像李思成。我教他手藝,讓他外出學習。新店成立,我想了兩晚上,決定把魯成和另外兩名得力員工派去新店。
“讓老員工帶新員工?!蔽艺f。
李思成說:“應該讓魯成去當店長。”
“魯成文化低,還要鍛煉。”
“加上魯成他們三個,新店有二十七人了。”李思成說。
三個店獨自核算,放手發展。李小薇制定了一套管理制度。李小薇拿基礎工資加提成。魯成拿基礎工資加績效,績效由考勤、雜務、理發等構成。魯成過去前,我和他談過一次,新店那邊有什么情況都跟我說。魯成卻從來沒和我說過。
春節前,李思成說:“今年春節,李小薇能來家里住嗎?”
“發生了什么事?”
李思成告訴我,李小薇有生意頭腦,結合德江城本地節日和中國傳統節日,推出系列活動,店里生意越來越好,節假日要排隊。
“李小薇會做生意,卻處理不好感情。”李小薇是外地人,獨自一人在德江城打拼。魯成到新店后,無心干活,花盡心思追求李小薇。在店里墻上貼心形彩燈,在李小薇租房小區院子里鋪“我愛你”玫瑰花環,給李小薇買早點送晚餐。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以為魯成真愛李小薇?!崩钏汲烧f,“昨天晚上九點半,店里打烊后,李小薇騎共享電單車回到小區。誰知魯成躲在門外,強行擠進門,要強奸她。還好李小薇在門后鞋架上擺了一瓶防狼噴霧,拿起噴霧對著魯成噴。魯成才沒得逞?!?/p>
“報警了嗎?”
“沒。警察來,事更多。魯成跑了,今天沒聯系上。李小薇一直哭,我讓她休息。本來春節前最忙,這下麻煩了?!?/p>
“魯成是豬油蒙心——一時糊涂,以我對他的了解,本性不壞。今天就讓李小薇搬來家里住?!?/p>
去年,我們在德江城郊區買了一套三百多平方米的別墅。家政公司定期派人來打掃衛生,整理園藝,給游泳池換水。我把三樓空房間整理出來,做李小薇的臥室。
李小薇和人有親近的天賦。兒子和女兒看到李小薇,挺高興,三個人很快又玩到一起。她住進來后,把家里整理得干凈有序。還去菜市場買魚買菜,做幾個平時難得吃到的特色菜。李小薇讓這個春節變得有滋有味。
初五晚上,李小薇、我和兩個孩子從游泳池出來,李思成下班回來。李小薇大聲說:“老板,真羨慕你們,家庭幸福,夫妻和睦,孩子健康!”
李思成愣了一下,說:“這些,將來你也會有?!彼∨苤哌M客廳。
第二天早上,李小薇搬回出租屋。除了消失的魯成,日子又回到過去。
女兒四歲,娘打電話來,說想看看外孫和外孫女。我和李思成商量,決定回去過年。開始,李思成興致高漲,今天計劃給我爹娘買大彩電,明天計劃給他爹娘買按摩椅。
李小薇經常抽空來家里,輔導兒子做作業,教兒子游泳,幫我去幼兒園接送女兒。有李小薇幫忙,我輕松得多。
“李小薇越來越漂亮了?!币惶焱砩希瑩Q了睡衣準備上床睡覺前,我說。
李思成“嗯”了一聲。魯成事件發生后,李思成像是不愿意提起李小薇。我關燈時,看到李思成的臉發紅。
“你發燒?”我縮回關燈的右手,換成手背去摸摸李思成的額頭。
“沒有。”他用力推開我的手,轉過身去,背對著我。
春節前,李思成告訴我,店里生意忙,他不回去了,讓我領著孩子們回去?!袄掀?,衣錦還鄉,你可得為我們挺直腰板?!?/p>
我站在落地鏡前,看到鏡子中那個中年婦女,身材發福,小腹微挺,一笑,眼角露出細密的皺紋,低頭,雙下巴明顯地跳出來,臉頰曬出兩團高原紅,精心燙染的長發,個把月就會露出少量白頭發,長年拿剪刀的右手,掌心有厚厚的老繭,每天忙得團團轉,幾個月都沒有性愛。歲月可曾饒過誰。當年那個白白瘦瘦,笑容單純的女孩子,和鏡子里這個世故、滄桑的女人,誰才是我?
娘老成了一個農村老太太。最驚奇的是她不再罵人。爹說:“你走后,你娘一個月沒說一句話,嚇著我了。”
我想抱抱娘,跟娘說說這些年的不易,我想以前那個罵天罵地誰也不怕的娘。我卻什么都沒做。我把買給爹娘的棉襖、牛奶、智能手機、大彩電一樣一樣從車上搬下來。
爹樂呵呵地幫忙搬東西。娘不看東西,也不看我。只是一只手摟著一個娃。她摟得很緊,生怕有人搶走。就連我去李思成家,娘也跟著去。坐車時,她坐在兩個娃中間,吃飯時,她也坐在兩個娃中間。
劉靈是我從小的玩伴。她大學畢業后,考在鎮林業站工作。她認識李思成。我回家第一天,劉靈就上門了?!澳銈z,發達了?!?/p>
我走進臥室,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紙盒遞給她:“買給你的禮物。”
她解開包裝紙,打開盒子:“呀,一只玉鐲?!彼R上把玉鐲戴在右手腕上,“真好看。這禮物太貴重了?!彼延沂滞筇Ц?,對著陽光。一道光線穿過玉鐲射進客廳,形成一個綠色光圈,像一個死結。
“喜歡嗎?”
“愛死了?!彼懒耸俏依霞业目陬^禪。愛死了,好吃死了,做愛到高潮,爽死了。
見家人,見同學,見朋友,見親戚。白酒,紅酒,啤酒,各種喝,火鍋,家常菜,燒烤,各種吃。兒子說:“娘,每天吃吃喝喝的,沒意思。我想家里的游泳池,我想李小薇姐姐?!?/p>
“她不在德江城。”年前,李小薇說今年春節要休假出國旅游。回家四天了,我到家那天給李思成打過一個電話。我打李思成的電話,手機占線。再打,提示不在服務區。劉靈在門外按喇叭,今天下午,她組織了一場初中同學聚會,說是為我接風。兒子和女兒被爹娘領去我大姨家,娘一輩子跟她大姐比,現在,她覺得自己贏了。
劉靈的妹妹是一個旅游網紅主播。她一邊吃飯,一邊翻手機??吹綗狳c新聞,就給坐在她左邊的劉靈和坐在她右邊的我現場轉播。酒喝到半醺,大家突然聽到劉靈“呀”地叫了一聲,叫完,她趕緊捂上嘴巴。妹妹奇怪地看了她姐一眼,和剛才一樣,把手機拿過來讓我看。
是網上的一個熱門視頻。一男一女牽手走在麗江古城石板路上,穿著時尚情侶裝,親密地拉著手。他倆做著精致的發型。發型!我突然酒醒大半。這男子,長得高高帥帥,皮膚白皙,濃眉大眼,身材勻稱,這條普拉達皮帶不是我買的嗎?這男的,不正是被稱為德江城美發界少婦殺手的李思成嗎?這女的,不是請假說要出國旅游的李小薇嗎?
剛才熱鬧的飯桌馬上安靜下來。同學都看出不對勁。飯局很快散了。劉靈是個大嘴巴。很快,同學,家人,親戚,村民都知道了。
娘從大姨家回來后,眼睛里的喜氣丟了。爹悄悄問我:“村里謠言四起,說你們兩口子早就離婚了。過年都分開過?!蔽艺f沒有,這是一個意外。我知道自己解釋不清。我把那個視頻從微信上轉給李思成,留了一句話:“有她,你將失去我們三個。”
每天早上六點多,娘就起床了。娘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來我們臥室看她的外孫和外孫女。我知道,娘怕我們悄悄離開。
我轉過身子,面朝墻壁裝睡,眼淚嘩嘩流。
“娘,我長大了,不會再不辭而別?!?/p>
過完春節,我們在老家住了一個多月,孩子收假前回到德江城?;氐降陆悄翘焱砩?,李思成做了一桌豐盛的家肴。游泳池換了水,兒子換上泳衣,跳進泳池。女兒親吻了李思成兩邊臉頰,拿著李思成買的春節禮物,上樓去了。
要是有一雙遙控之眼,這個家,還是那樣其樂融融?;氐郊遥已b作什么都沒有發生。那天晚上,李思成向我求愛。進行到一半,我想到李思成和李小薇赤裸裸地抱在一起的場景,突然反胃。我強壓下去,只是閉上雙眼咬緊牙關,賣力地發出一串假哼。
第二天,我去上班,問店員。說李小薇辭職走了?!罢l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姐,她可真會演戲,之前一直說以店為家,要在理發店干到退休。這幾年,老板組織去外地學習,都是她去,我們都沒機會?!?/p>
我每天都會跟娘打一個視頻,讓娘和孩子們說說話。孩子有時不愿和娘說話,娘說:“我看看他們,就好?!?/p>
李思成變得不愛出門。
兒子說:“娘,爹變成一個宅男了?!辈辉赋鲩T的李思成,長胖了,衣著邋遢,有些駝背,很長時間不做發型。站在玻璃的兩面,我看到很多東西,好像沒變,其實已經變了。
剛開始,兒子常問李小薇為何不來家里。我不回答。李思成也不回答。慢慢地,兒子不再問。女兒倒是從來沒問過。我想,女兒小,對她沒記憶。
我們沒想到,一場變故持續了三年。剛開始,我們留著所有員工,保證基本工資。三個月后,我們發現店已沒法運轉。集體宿舍擁擠,又不能出門。大半員工回家了。李思成沒和我商量,關閉了李小薇管的那個店。我倆現在很少交流,孩子讀書去了,家里靜得像個死水潭。
李思成對理發店的生意越來越不上心。有段時間,德江中學大門旁街道店鋪能開門營業,只是顧客進店要掃二維碼、測體溫。理發店隔壁開飯店的老張打電話給李思成,他“嗯”了一聲,掛了電話。我去看我那個店。那條街還在很冷清。我回家后,李思成說:“理發店沒有生意,不如把老店關了?”
“老顧客咋辦?并成一家?”
“好?!?/p>
續租兩年的店鋪還沒到期,轉租不出去。我們在店鋪卷簾門上貼了一張A4紙,寫上“此店關閉,理發請到德江東街二百六十七號二分店。聯系人:張鈴鐺,12345674567?!钡昀锏臇|西,李思成沒去收,我也沒去收。后來,房東給我打電話,問我東西怎么處理?我說送給你了。房東說我用不上。我說那你扔了。房東說那得請人來清運,你加我二千塊錢清掃費。房東是個好人。聽說我們一直留著員工還提供住宿,主動給我們減免了兩個月房租。我掛了電話,把房東號碼拉進黑名單。
三家理發店都倒閉了。我查了查銀行賬戶,銀行卡里有一筆定期存款,是留給兒子和女兒的學費?!霸趺崔k?”我問李思成。“我只會理發。”他說。
開店第四年,我們在德江南路小區買了一套一樓三室一廳臨街二手房。搬到別墅前,我們一直住在那里。李思成曾經提議把房子租出去,我沒同意。我們把臨街那面墻打通,裝修成店門。店名沒變。我打了一張A4紙,把搬店信息貼到卷簾門上。
德江南路是一條老街,位置偏,不是開店的好地方。好在老顧客慢慢找上門來。頭發花白的張大爺是理發店的第一批顧客,他說:“你倆,又開起了夫妻店?!?/p>
現在,店里沒有一個員工。我洗頭、染發,李思成理發、燙發。兒子和女兒放學后,來店里做作業。廚房,衛生間,客廳,大臥室,小臥室公用,中臥室成了他倆的書房。
房子是老式地磚,有水就濕滑。我每次都要提醒洗完頭的顧客小心。裝修房子時,李思成不同意換地磚。為此,朝我發大火。街邊栽種著一排高大的小葉榕。李思成不喜歡呆在店里。沒顧客時,他總是搬一個凳子,坐在街邊的樹蔭下,發呆,看人,玩手機。
那天晚上,我整夜做夢。夢里,我走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城市有寬敞的十字大街,有高聳入云的樓房。我踮起腳尖,伸長脖子,仰起頭來,卻看不到樓房的房頂。厚重的白云一層一層地堆積在房頂上。太陽從白云的縫隙里漏進來,像白熾燈泡的光。街上人來人往,有穿漢服的,有穿燕尾服的,有穿裙子的,有穿鎧甲的。我看不清人們的臉。
我走得快,有時在飛。全身衣服濕透了。我在追一個女人。細腰,豐乳,長腿,秀發。我很熟悉。卻想不起來是誰。對面走來一排人。我快要跟丟她。我著急地大叫了一聲。我的身體竟然從那排人的身體里鉆過去。我醒了。
“她是誰?”
第二天傍晚,開來一輛警車,查封了理發店,拷走了李思成。
理發店大臥室地磚下,挖出李小薇的尸體。帶警察來的,是魯成。在我的再三請求下,魯成來到我家,我請他告訴我一切。
魯成說:“這幾天,我總夢見李小薇,她說冷。”
我想起夢里那個身材婀娜多姿的女人。她是李小薇。
魯成告訴我,那天晚上,他撞見床上的李思成和李小薇。李思成打了他一頓。“李小薇說愿做我的女朋友,一直讓我給她送飯,幫她干活。頭天晚上,她拿給我一把家門鑰匙,叫我去幫她修衛生間水管。”魯成嘆了一口氣,“李思成打我時,李小薇說,是我從她包里偷了鑰匙,想強奸她。”
“你為何當時不告訴我?”
“我右手被打骨折。他倆答應幫我醫治,再給我十萬元。我家窮,你知道的?!?/p>
“你怎么知道這套房?”
“李小薇就住在這里。姐,當時我要是說了,你家就散了?!?/p>
“早散晚散,都是散。”我忍不住大哭起來。
女兒從轉角柜背后跑出來,抱緊我?!澳?,我在三樓床上也看見過爸爸和她?!痹瓉?,女兒什么都知道。
我把店封了,把別墅賣了,帶著兩個孩子,坐上高鐵。高鐵開動,我看著德江城相反的方向,沒有回頭。我突然想起娘那句話:“嫁他,你不會幸福?!?/p>
責任編輯:何順學 夏云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