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別山傳（長詩節選）

田君，河南信陽人，文學創作二級。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河南省詩歌學會副會長，河南省信陽市文聯副主席，信陽市作家協會主席，魯迅文學院第32屆中青年作家高級研討班學員，中國作家協會第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代表。長詩《淮河簡史》入選中國作家協會2019年度定點深入生活項目，長篇小說《紅二十五軍》入選中國作協2018年度重點作品扶持項目。已在《十月》《詩刊》《中國作家》《紅巖》《清明》《莽原》《雨花》《長江文藝》《芳草》《湖南文學》《湘江文藝》《安徽文學》《青年作家》《散文》《美文》《詩選刊》《星星》《詩歌月刊》《揚子江詩刊》《詩潮》《詩林》《綠風》等綜合性刊物發表詩歌數百首，中短篇小說、散文隨筆、電影文學劇本、報告文學等作品一百多萬字，出版詩集七部，其他文學作品集兩部。

序 詩

是誰雕琢出這一片山丘、溪流、溝壑

又是誰鑲嵌了玉石、鳥獸、云朵

這些無法一一描述的事物

共同構成了這起伏有度的八百里江山

億萬年滄海桑田，只是序曲與前奏

數千載三緘其口，只是醞釀和發酵

所有這些鋪墊，為的都是——

1921年的那場春花，1949年的那場焰火

1921秋-1927秋，覺醒與大革命

1

1921年，秋

一批知識分子在大別山薈聚成滿天星斗

陳策樓的燈光徹夜不息，八斗灣的教室辯論

不休

兩個火點，迅速蔓延

染紅了烏桕，染黃了銀杏

也燃紅了西天的一片晚霞

那些早醒的人們

如同早春的柳樹、櫻桃樹、梨樹、桃樹、楊樹、石榴樹、柿子樹……

率先吐綠、開花、掛果

陽光之下，他們是那么的璀璨、耀眼、悅目

這些中國少年們，意氣風發，指點江山

2

年輕的國民黨選擇了“聯俄、聯共、扶助農工。”

國、共兩黨第一次握手

那些細皮嫩肉的城市之手

從廣州一路向北，一直伸到了這大山之中

和那些略顯粗糙的鄉村之手

握在了一起

更加年輕的共產黨

更是滿懷豪情地卷入到改造舊世界的洪流中

大別山上，瘋狂地長出了

無數個農會、識字班、婦救會……

3

四一二。七一五

強冷空氣，從春天的上海

也從夏天的武漢，強勢來襲

迎頭撞向熊熊燃燒的革命之火

那瞬間的冷卻，激起了沖天白霧

那是恐怖的顏色，是死亡的顏色

強烈的碰撞，致使山巒失聲，河流慟哭

仇恨被冰雪量化，隨之凝結成死亡

凝結成冷冰冰的屠刀

1927.11-1934.11，鄂豫皖蘇區及兩次戰略轉移

4

大別山從死一般的寂靜中蘇醒

短暫的失憶過后，在踉蹌中起身

擦干巖壁上的水痕，如擦去淚痕

彈去樹葉上的灰塵，如彈去噩夢

山挺直山脊，昂起山峰

握慣了鐮刀、柴刀、鋤頭、斧頭和犁耙子的

手

拿起了大刀、土銃、獵槍……

黃麻起義！商南起義！六霍起義！

奠基的禮炮一次次炸響

一出“土地革命，武裝割據”的大戲

在大別山巨大的露天舞臺上次第上演

一句“槍杠子里面出政權”的唱詞

在山巒間久久回蕩，余音繚繞……

5

當萬山紅遍，鄂豫皖蘇區泛發出勃勃生機

于是，草木蔥蘢、葳蕤，繁花似錦

于是，《八月桂花遍地開》……

那一抹驚鴻的紅，那驚鴻一瞥的紅

震動了武漢，也震動了南京

幾萬。十幾萬。二十幾萬

幾何式增加的敵人，一次次蜂擁而至

大別山上，第一次長出了整齊劃一的馬刀和

槍刺

那些鋒芒畢現的金屬

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圍剿與反圍剿。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第四次

對與錯，由成敗論

徐向前、張國燾、陳昌浩……

在舞臺的中心

接受時光的漂色，也接受流水的淘洗

6

人去，山留

兇殘的敵人，再次選擇了屠戮

夜色中的大山人影憧憧

傷病員、共產黨員、軍屬、革命群眾……

成為目標和靶心

以卡房為中心，九十里無人區里

只剩下了鬼神的哭泣

失血過多的大別山，失去了往日的鮮活、青

翠……

當群山從噩夢中驚醒

它們拂去身上的硝煙和塵土

重新披掛上春色，沈澤民、吳煥先、徐海東……

站在山峰上，以七千人的海拔

標示出新的高度

7

花崗寨，殷家灣，何家沖

大山成為羽翼

一棵千年銀杏樹下，沙場秋點兵

兩千九百八十名娃娃兵

組成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隊

翻越平漢線

向西——像不息的火種

撒向伏牛山、豫鄂陜、陜甘寧

一陣風吹過，所有的樹木都站在原地揮動樹

葉

那“沙沙”的摩擦聲

是鼓掌，也是告別

村頭，扶杖送行的老母親

站在那棵老槐樹下

眼中噙滿淚水，心里空無一物

1934.11-1937冬，大別山三年游擊戰爭

8

大山精于埋伏

密林。山洞。草窠

成為理想的襁褓

一切有形的物體全都化整為零

同時，又聚零成整

軍旗被收起，不再迎風飄揚

遠離城鎮和鄉村，在大山深處

收攏、重建起一千多個信心

紅二十八軍，一千多人

枕戈待旦，風餐露宿，臥雪伏冰

每一座山峰，都藏著山洞一樣樸素的胸襟

每一棵樹木，都長有樹葉一樣警惕的眼睛

有時是獵手，有時是鳥獸

登高望遠，隱蔽接近，突然襲擊

“靜如處子，動如脫兔。”

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從山川到理論，再從理論到山川

靈活、機動的游擊戰術，最終被定型

每當與死神相遇，山都會挺起胸膛

不躲不閃，怒目而視

死神不忍直視，只好倉皇逃離

死神和愛神，有時也偷懶、懈政

高敬亭總是在山頂瞭望

在他的眼里，這里就是他的疆域、戰場

他經常會迎風吟哦：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每次遇到，風都會把他的聲音傳出很遠……

9

山石成床，樹葉成被

不管春秋，也無論冬夏

每個人，都天生有著這大山一樣的忍耐力

同時，心中又藏著猛虎的技藝與潛能

食不果腹，吃腐肉、野果，也吃草根、樹皮

衣不蔽體，穿破衣、爛衫，也穿草鞋、蓑衣

所有這些，并不影響他們精神的富有

在他們的內心，他們擁有這大片山林

與世隔絕，并不可怕

荒無人煙，也不在話下

難熬的是，接不到上級指示

得不到外界消息

因此，每當有鳥兒飛過

戰士們都會瞪大眼睛，豎起耳朵

他們是在仔細辨別鳥兒的種類

認真聆聽鳥叫的內容

他們甚至會向身邊的小草提問

是哪陣風把它們吹到了這里？

山外的小河邊是否還有親人？

1937.10-1945.8，鄂豫皖邊抗日根據地

10

鐵蹄和刺刀，殺戮與殘暴

是侵略者的標配

一個野蠻的民族，喪失了基本的道德和人性

只剩下食肉動物，嗜血的本能

屠城。毒氣。奸淫。無差別轟炸

那無邊的罪惡，在太陽下，袒露出丑陋的身

體

大別山在戰栗中被踐踏

安慶淪陷。六安淪陷。信陽淪陷。黃岡淪陷。隨州淪陷。孝感淪陷

鄂豫皖邊，數百萬人，裸露在了日寇的刺刀

下

大別山的至暗時刻

山川蒙羞，草木失色

11

在撤退的路上，沒有共產黨人

他們在大山之中，與巖石同在

他們在群眾之中，如細水長流

大山成為敵后

清剿的敵人也暫停了進攻

面對外辱，國、共兩黨

不得不再次挽起手臂

四萬萬五千萬——中華兒女

用情感，也用血肉。用無畏，也用謀略

共同筑起了一座血肉長城

12

寒來，暑往。生離，死別

是日常，更是家常

大別山，以個人英雄主義的豪邁

也以集體英雄主義的曠達

孤懸于敵后

憑借磐石一樣的意志，流水一般的智慧

成為華中地區唯一的，中國武裝，中國力量

13

所有的侵略，都沒有好下場

一場持久戰，一條抗日民族統一戰線

徹底瓦解了日本軍國主義的殖民夢

所有的山，都忍不住喜極而泣

所有的樹，都禁不住激情相擁

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的振臂歡呼

是的，八年

用大刀，也用毛筆。用宣紙，也用步槍

以繳獲的鋼盔為硯，以一腔熱血為墨

大別山兒女，同仇敵愾

書寫了一部彪炳史冊的抗戰史詩

1946春夏，中原突圍

歡慶的鞭炮、鑼鼓、秧歌，余音未了

夜色中，就隱隱傳來了“霍霍”的磨刀聲

欲來的山雨，被大風提前走漏了消息

談判。軍調。協定

都不等于和平，更無法制止戰爭

三十萬國民黨中央軍，全美械，機械化

蝗蟲一般撲向解放區

中原軍區，五萬多條年輕生命

在疾風和驟雨中搖搖欲墜……

宣化店，這個坐落在鄂東北的彈丸小鎮

一時間吸引了全世界的鎂光燈

但在鮮花和掌聲之中

硝煙的味道卻越來越濃

李先念輾轉反側，延安更是焦急萬分

宣化店絕不能成為第二個皖南

那“滴滴答答”的電報聲

像急促的雨滴敲擊著門窗

突圍！突圍！突圍！

金蟬脫殼，打草驚蛇，瞞天過海，暗度陳倉，走為上……

三十六計，一計接著一計

請記住這個夜晚

1946年6月26日，深夜

大別山徐徐拉開沉重的夜幕

一出“解放戰爭”的人間正劇

來不及預演和彩排

就在馬蹄般的開場鑼鼓中跑步登場

三路主力，像三支離弦之箭

馬走日，象走田，車走直線……

從容翻越平漢線

向西——沿著大山的走向

從一座山，走向另一座山

像投親，又像靠友

但實際上，沿途暗伏了

無數的殺機、陷阱……

只有人喊馬嘶的一縱一旅

向東，向著太陽升起的方向

——佯動

六千多人，是掩護，也是誘餌

大山在睡夢中被驚醒

驚恐的小草貼地細聽

那急促的馬蹄聲碎，軍號聲咽

沖殺、牽制，攻城拔寨，晝夜不停

奔襲、脫險，過關斬將，千里走單騎

一條蛇形之路

在大山之中，也在皮定均的心里

隨意、彎曲、變形

本就是山水的走勢

不勉強，不刻意，不喧嘩

他們只是在現實版的地圖上

進行了一次模擬和演習……

走，或留。大山都坦然接受

他會跟隨大軍的腳步，一路護送

直至他們走出自己的視野

然后不疾不徐，沿原路返回

當所有移動的事物全部走盡

山成了自己的根據地

他們一座座盤腿而坐

面對面，或背靠背。雙手合十，迎風祈禱

為遠行的游子，也為留下的一切

偶爾的牽掛，像柳絮，也像楊絮

被風一吹，就能到達很遠的地方

隨遇而安的人們

遇水而駐，遇土成祥

于是，無數的思念，在他鄉發芽

無數的想象，在夢里抱窩

1946.7-1947.8，堅守豫鄂邊

大山被再次掏空，人民再遭厄運

失去保護的黨組織和邊區政權

就像被連根拔起的大樹

在烈日的暴曬下，很快失語，枯槁

人為制造的，山火，滾石，滑坡……

此起，彼伏

整個大別山區域，都在痛苦中痙攣、顫抖、抽搐……

一幕幕人間悲劇

像雷暴、冰雹

在夏天，也在冬日

反復襲擾

無數次的冰封、霜打

那哭泣的溪水一路向下

冰涼如訴……

那種冷，來自刀砍，也來自火灼

從身體之痛，到心靈之慟

人類之間的殘殺

令河流失態，大地動容……

冬去春來，萬物復蘇

貧瘠的山地上，悄悄冒出了一些新芽

一棵棵，一片片，開出倔強的小花

一百人，兩百人，五百人……

路西工委，豫鄂獨立支隊

鄂皖地委，賈廟便衣隊

在懸崖上，也在深溝里

默默綻放

那是巖石之花，也是鋼鐵之花

石頭和鐵的屬性，令其堅不可摧

同時，又無堅不摧

面對殘酷的圍剿、追擊

大山發出吼聲“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樸素的大山，有高，有低

但有一座算一座

在表皮的泥土之下，都是堅硬的花崗巖

他們像共產黨人一樣

質密。堅韌。忠誠。牢靠

像誓言一般鏗鏘，像黃金一般凝重

年輕的生命，在血肉之軀上

用陽光，也用月光

刻下一道道年輪

那金色的刀疤，是青春痣，更是軍功章

在崇山峻嶺中，也在茂林修竹間

戰士們冬練三九，夏練三伏

一個個身形矯健

行如風，站如松，坐如鐘，臥如弓

大刀、長矛、手榴彈、步槍……

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

桐柏山。四望山。大洪山。天臺山

以及數不清的丘陵、土崗

山山埋忠骨

襄河。石磙河。浉河。小潢河

以及道不盡的支流、河汊

水水祭英魂

所有的忠骨都有出處，他們有名有姓

所有的英魂都有故鄉，他們有父有母

所有的山，都是臨時安放

所有的水，都是代為寄存……

1947.8-1948春，劉鄧大軍來到大別山

首先是淮河

當一批又一批身穿土布軍裝的人

卷著褲腿蹚水過河時

她就一眼認出了這些子弟兵

盡管她能夠分辨出

這些不是大別山子弟

但她卻熟悉他們身上的氣息

不遠處的大別山也一陣騷動

他在那戰馬的嘶鳴和鏗鏘的跑步聲中驚醒

也許僅僅只是直覺

一個等待了一年之久，望眼欲穿的老母親

一把就把他們攬入懷中

像接回一條溪流、一塊巖石、一只野兔

瞬間將他們隱于無形

千里跋涉，為的就是這十萬大山

中原野戰軍，十二萬人

像射向黑夜的十二萬支響箭

帶著戰略進攻的哨音，劃過黎明前的夜空

那黑夜，是獨裁者的化身

看似華美的外衣上，滿是虛偽和反動

二十一天，輕裝，徒步，且戰且走

在付出減員四萬人的代價后

取得了預想中那個最好的結果

緊張，疲憊，焦慮……

在進入大山的瞬間得以化解

山川是屏障，山川是保護，山川是家園

進入大山，對戰士們而言

如池魚得水，如猛獸歸林

一根楔子，或魚刺

麥芒般，卡在了武漢的喉嚨之中

楔在了南京的臥榻之側

也就是從這一刻起，蔣家王朝的大廈將傾

雖然只是毫厘的裂紋

但崩塌的大勢，已無可避免

那些北方的腳、胃

那些北方的思維、習慣

從一望無際的大平原

最終踏上了崎嶇的山路

從饅頭、玉米、紅薯、大豆

到略顯堅硬的米

他們都需要重新學習、忍耐

那些北方的方言、俗語

那些南腔北調，在山野間碰撞、回蕩

大山的選擇，代表了人民

——人民，是一面明鏡

高懸于世道、人心

那淮河上阻擋追兵的洪峰

那大山里暈頭轉向的敵人

反復證明了大別山的屬性

一座山的全部

天賦予時，地賦予利，人賦予和

解放戰爭的隆隆炮聲

踏著鼓點、節拍來了

那是暗夜里瞬間的閃電照亮了夜空

那是霹靂一樣的春雷正由遠及近

如同大地的脈搏、心跳

狂野，強勁，奔放

雷霆萬鈞，旁若無人

1949春，解放了

春風從淮河北岸吹來

那是穿著粗布軍裝，扎著綁腿的風

他們一路向南

刮過每一個城市，也刮過每一個鄉村

雖然有些匆忙，但卻足夠踏實

他們舒適，溫暖，和氣

輕拂在淮河兩岸的臉上、身上、花朵上……

四月扭動腰肢、手臂

跟隨秧歌舞的節奏

歡慶這春天般的勝利

解放了！解放了！解放了！

人們奔走相告

山坡綠了，樹林綠了

一只小松鼠，也從棲居的樹洞探出頭來

驚喜的打量眼前的新世界

一個紅旗招展的新世界

從城鎮，到鄉野

他們隨風飄動，也隨風潛入夜

一個個舒適的夜晚，適合做美好的夢

然后在早晨檢驗是否成真

山和水，也都松下了緊繃的神經

解除了戒心

雖然還不大習慣，但已經不再懷疑

整個大別山徹夜不眠

那些被興奮、騷動、向往

激活了的動物和植物們通宵狂歡

這是他們的節日，盛大，而又莊重

你聽，他們正在呼喚共和國的乳名

接收。改造。分配。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重新組詞、造句

并找到新的含義……

一座社會主義的大山，端倪初現

一級級人民政權，在大山中安家

大山從此，再不用隱姓埋名

而是當家做主，成為了自己的主人

盡管泥土里的彈殼還沒銹盡

但那些彈坑里長出的小樹

已經有了各自的樹蔭

那是新中國的第一批樹苗

他們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

用不了多久，他們就將成為新的旗桿

被送往機關、學校、工廠、礦山

在清晨，也在傍晚

升起一面面嶄新的五星紅旗

作為勝利者，也作為那五星中的一員

大別山可以豪邁的抬頭、挺胸

當夜晚降臨，忙碌一天的大別山

擦去額頭的汗水，開始對著月亮梳妝

它要恢復少女的連綿和柔情

洗盡被硝煙熏黑的面龐

奪回被戰火耽誤的青春

找到屬于自己的愛情

還有那些爛漫的映山紅

再不用擔心炮火的洗禮

而有的是時間慢慢綻放

她們為此需要重新計算自己的花期

但她們永遠也不會變色

她們身上的紅色基因

與大山同在，與河流共存

責任編輯：包成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