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稿日期]2023-06-13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德國中世紀經濟社會史”(編號:19ASS001);河北省社科基金一般項目“黑死病后北歐貿易區整合與主要經濟體應對”(編號:HB21SL002)。
[作者簡介]劉程,河北大學歷史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德國史。
①克羅齊:《歷史學的理論和歷史》,田時鋼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第11頁。
②GaraldD.Feldman,“SocioEconomicStructureintheIndustrialSectorandRevolutionaryPotentialities,1917—1922,”CharlesL.Betrand,ed.,RevolutionarySituationsinEurope,1917—1922:Germany,Italy,AustriaHungury,Montreal:InteruniversityCentreforEuropeanStudies,1977,p.181.
③歷史研究中“現時主義”(又譯為“當下主義”)是指研究者完全根據現實需要來書寫歷史,主要表現為實用主義和功利主義取向,特別是為服務現實政治或權力關系而濫用、裁剪、隱瞞甚至歪曲史實,放棄追求歷史客觀性、真實性的意圖和行為。該詞借用自孫立新教授2016年于上海光啟讀書會第二期活動中的主題報告——“要現實關懷,但不要現時主義”。
[內容摘要]強烈的現實關懷是現代漢薩同盟史研究的一個突出特征。19世紀以來,在“政治先行”與“民族至上”的觀念主導下,漢薩史研究游離于現實與“現時主義”之間:在浪漫時代回應著構建德意志民族認同和國家統一的政治現實;在帝國時代服務于鑄造民族精神整體與爭奪海洋霸權的內外目標;在極權時代迎合了納粹“種族優越”與“生存空間”的擴張思維;在戰后和解時代又回應著聯邦德國融入歐洲和區域聯合的外交戰略。這種立足現實的歷史書寫延續至今,并推動了20世紀漢薩史研究的三重轉向。回顧漢薩學術史可知,只有在現實關懷與現時主義間保持清醒和距離,才能切實捍衛歷史真相與正義,正向激發史家的問題意識和創新思維。
[關鍵詞]漢薩同盟史;現實關懷;現時主義;政治史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4-6201(2024)01-0115-12
巴勒克拉夫說,現在只是過去投在未來之上的倒影。但在歷史研究的實踐中,現實往往也會通過“過去”來建構現世的鏡像——史學家出于自身所處時代的現實旨趣,通過研究歷史來服務現實,立足現實以理解歷史。因此克羅齊說:“當生活的發展逐漸需要時,死歷史就會復活,過去史就變成現代的。”①馬克·布洛赫則提醒道,只有“依靠現實的光線看待過去”,才能“真正地理解過去”。②作為古希臘以來的西方史學傳統,現實關懷同樣是19世紀迄今漢薩同盟史研究的突出特征之一。漢薩同盟是中世紀盛期至現代早期橫跨北海—波羅的海的大型商業共同體,具有獨特的研究價值,學界已從多重視角將其與現實對接。但縱觀兩百年漢薩學術史,將現實關懷與漢薩歷史書寫的結合考察一直缺乏一種整體感,盡管學界對漢薩史家因過度關切現實政治(realpolitik)而陷入“現時主義”(presentism)③的現象已有所批判。所涉研究有:GordonS.Harrison,“TheHanseaticLeagueinHistoricalInterpretation,”Historian,Vol.33,1971,pp.385397;JustynaWubsMrozewicz,“TheClose‘Other’:MedievalandModernPerspectivesonHollandersandtheHanse,”GermanHistory,Vol.31,No.4,2013,pp.453472;IstvanSzepesi,“ReflectingtheNation:TheHistoriographyofHanseaticInstitutions,”WaterlooHistoricalReview,Vol.7,2015.事實上自19世紀起,德意志的黑格爾信徒們就高舉國家崇拜的信念,將“形成國家的民族”視為判斷社會組織形式的唯一價值,把國家政權當作思想道德的體現,將歷史學附為政治的同盟。這在1843年蘭克等人的《民族歷史評論》創刊詞中體現得淋漓盡致:“歷史盡管是個有限的學科,但它比任何學科都有助于全體德國人民的統一。”安托萬·基揚:《近代德國及其歷史學家》,黃艷紅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17頁。這一歷史主敘事(historicalmasternarrative)延續百余年,漢薩史學自然無法獨善其身,在不同時代的政治語境中化為身份政治、族群意識和國家利益的宣傳或斗爭工具。
一、浪漫時代(1800—1871):回應“民族認同”和“國家統一”
漢薩同盟研究由來已久。在1669年同盟解體之前,市民知識分子已有意識地整理、編訂地方編年史以及同盟議會、城市政府和商人家族的公私文獻。但隨著同盟解體甚至一度被遺忘,相關著作也近乎銷聲匿跡,僅有少量對漢薩海商法和城市史的注評存世。有關漢薩同盟研究的早期情況可參見劉程:《西方漢薩同盟史研究述略》,《經濟社會史評論》2019年第2期。直到19世紀初,格奧爾格·薩托留斯格奧爾格·薩托留斯(GeorgF.Sartorius,1765—1828),德意志經濟學家、歷史學家,哥廷根大學教授。出版專著《漢薩同盟史》第一卷(1802年),才開啟了漢薩史研究的現代化和專門化之路。薩托留斯承續啟蒙時代的浪漫主義史學,KarlH.Schwebel,“ZurHistoriographiederHanseimZeitalterderAufklrungundderRomantik,”HansischeGeschichtsbltter,Band.82,1964,S.120.將歷史與現實相系,主張在特定歷史環境中討論歷史的變化。他關注自治城鎮和富裕市民在德意志歷史和傳統中的重要性,率先從“帝國的無政府狀態”和“城市的弱點”來解釋漢薩同盟的聯合策略:貿易保護、政治互助以及漢薩諸城同遵共守的德意志法奠定了“漢薩”身份認同和凝聚力基礎,城鎮與市民結成“同盟”(Bund)互保,以集體行動與封建領主討價還價。GeorgFriedrichSartorius,GeschichtedesHanseatischenBundes,Gttingen:Dieterich,Band.1,1802,S.xi.之后的德意志學者延續了這一解釋,并以此界定“漢薩”的組織屬性和成員身份。弗里德里希·威廉·巴特霍爾德弗里德里希·威廉·巴特霍爾德(FriedrichWilhelmBarthold,1799—1858),德意志地方史學家、漢薩史學家。先后師從威爾肯(EinflusseWilken)、后浪漫主義學者弗德里希·馮·勞默和路德維希·瓦赫勒(LudwigWachler),后在柯尼斯堡和格賴夫斯瓦爾德大學任教。正是其中代表。他在兩卷本專著中正式將漢薩同盟定義為由北德意志商人和城鎮組成的松散而強大的貿易共同體,FriedrichWilhelmBarthold,GeschichtederdeutschenHansa,3Bnde,Leipzig:Weigel,1854.雖間有爭論,但這一共識延續至今。不過需注意的是,二人言及的漢薩同盟的“德意志性”(Deutschtum)實際上是一個由強大的地方元素(如低地德語和北德城市法)構成的異質化概念,GeorgFriedrichSartorius,GeschichtedesHanseatischenBundes,Band.3,S.648.與后來德國學者所謂的“同質化民族”意涵相距甚遠。
地方自豪感是浪漫時代漢薩史研究的特殊動因。自1669年同盟宣告解體以來,漢堡、呂貝克和不來梅以三城結盟方式繼承了“漢薩”之名,直到19世紀上半葉它們仍作為外交和締約主體發揮著實際性和積極性作用。三市市民由此產生了的地方化自我意識甚至跟隨移民到達新世界:不來梅和漢堡商人憑借共同的漢薩身份認同,在19世紀的美國結成獨特的同鄉共同體。菊池雄太:「北ドイツ都市と地域性のダイナミズム——ハンザの系譜と『北方性』」、『比較都市史研究』第37巻第1·2號、2018年、第10頁。同時代的北德意志還回蕩著復興中世紀漢薩同盟的呼聲。在1843年科隆的一次政治選舉中就有政客打出“回到漢薩時代”的旗號。為此馬克思在《萊茵報》上專門作了回應:所謂“舊漢薩同盟時代”只是往昔貿易繁榮的時代。如果完全要恢復中世紀的政治、社會和精神,“那么‘一切精神的、普遍的需要’就必定會真的被埋葬……那些企圖原封不動地恢復‘舊漢薩同盟時代’的人,盡管施展了種種陰謀詭計,仍然遭到了徹底的失敗”。《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上冊),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436頁。之后的系列大事件推進了這種失敗:從1848年革命幻滅到1862年呂貝克、漢堡、不來梅宣告三城同盟關系終結,再到普魯士三次王朝戰爭的勝利,重回“漢薩”時代的地方性浪漫主義想象隨之成為歷史。
與之相對的是民族國家的觀念被作為一項制度性原則在德意志廣泛實踐,漢薩史轉向了支撐民族認同和國家建構。自拿破侖戰爭以來,德意志的分崩離析加速了民族意識的蘇醒,各地出現建立各類民族紀念物的倡議。應之出版的漢薩史論著多有借古喻今之意,暗含著對祖國分裂悲情的關切。弗里德里希·李斯特在當時有此慨嘆:“在漢薩城鎮統治海洋的時代,它們利用帝國權威實現國家統一,將敦刻爾克到里加的整個沿海地區統一在德意志民族之下,如此輕易地贏得及捍衛這個民族在工業、貿易和海權方面的優勢。”ArchibaldHurd,HenryCastle,GermanSeaPower,ItsRise,Progress,andEconomicBasis,NewYork:CharlesScribnersSons,1913,p.2.當時通過憲政和議會改革實現民族國家的政治選項也投射到漢薩史研究上。英國學者科尼利厄斯·沃爾福德在考察彼時德意志漢薩史學界后發現,一眾學者聚焦于1364年第一屆漢薩同盟議會的召開,將之視為漢薩同盟正式誕生、開啟輝煌的標志性時間與事件。CorneliusWalford,“AnOutlineHistoryoftheHanseaticLeague,MoreParticularlyinItsBearingsuponEnglishCommerce,”TransactionsoftheRoyalHistoricalSociety,Vol.9,1881,p.97.如今看來,德意志學界鐘情于此無疑是對尋求結束國家分裂方案的學術和情感回應。但將追求自由、法律保障和政治共決的代議制憲政要求與民族國家統一相結合的浪漫主義革命終究是幻夢一場。1850年漢薩史學家、時任漢堡參議院秘書長的約翰·馬丁·拉彭貝格約翰·馬丁·拉彭貝格(JohannMartinLappenberg,1794—1865),德意志歷史學家,曾任漢堡城市檔案館長、政府秘書長,編輯出版系列漢堡地方歷史檔案集,著有兩卷本《英國史》,書中討論了盎格魯撒克遜人的英格蘭與條頓部落間的種族和文化聯系。代表故鄉參加法蘭克福聯邦議會,目睹了憲政革命理想的破滅。
總之,浪漫時代的漢薩史研究自身經歷了從地方性同盟向民族國家的共有屬性的敘事之變,同時還回應并親歷了憲政和議會改革道路的失敗。1853年路德維希·馮·羅紹路德維希·奧古斯特·馮·羅紹(LudwigAugustvonRochau,1810—1873),巴登民主派、民族自由主義者,著有《現實政治的原則——基于德意志國情》(GrundstzederRealpolitik:AngewendetaufdieStaatlichenZustndeDeutschlands)一書。“現實政治”一詞正源于此,后來用來指代政黨和政權根據實際需要而非道德和原則作出政治判斷和決策的行為(見《劍橋詞典》)。在《現實政治的原則》一書中直斥革命者為脫離現實的理想主義者,認為民族國家的實現應依賴強權力的現實主義態度和可行的現實政策。迪特爾·海因:《十九世紀德國史》,王瓊穎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20年,第99頁。作為一種集體記憶,漢薩同盟所承載的激發民族意識和愛國情懷功能并未消失,漢薩史研究也在緊隨政治現實:在帝國時代不僅繼續充當著強化民族凝聚和文化認同的載體,甚至還成為建構德意志民族認同的“迷思”之一。
二、帝國時代(1871—1918):回應“精神整體”與“海上強權”
19世紀中葉的蘭克史學將歷史主義實踐于民族國家史研究,系統論證了德意志歷史文化的特殊性。但1871年后,這種滿足于“德意志與眾不同”的溫和主張逐漸被特賴奇克等人的“德意志文化優越論”所湮沒。后者推崇強權國家,在德意志的民族主義與歷史主義間尋找內在聯系,在古今之間構建連續的帝國譜系,德意志民族的獨特、永恒與優越蛻變為歷史編纂的指南,現實政治的追求與目標成為歷史研究的終極意義。
漢薩史學作為國家政治意志表達的一部分,同時也借由國家權威而迅速壯大。1870年漢薩歷史學會成立,成員專注于漢薩同盟的政治制度史,不再強調同盟是自發結成的聯盟。GordonS.Harrison,“TheHanseaticLeagueinHistoricalInterpretation,”pp.386387.與之相應,漢薩史家對同盟組織機制的詮釋也發生轉變——更加強調“德意志的、等級化組織的市鎮聯盟”觀念。時人瓦爾特·施泰因力圖挖掘漢薩同盟與德意志法律、語言間千絲萬縷的聯系,將漢薩同盟視為德意志民族歷史不斷發展的關鍵,JustynaWubsMrozewicz,“TheClose‘Other’:MedievalandModernPerspectivesonHollandersandtheHanse,”GermanHistory,Vol.31,2013,pp.454,457.是神圣羅馬帝國行將坍塌時的一股強大凝聚力。在此邏輯下,漢薩商人與他國的商業競爭被上升到國家之間的博弈。恩斯特·丹尼爾在其代表作《漢薩同盟的鼎盛時期》第二卷出版時(1906年)還能對國家利益保持適度熱情,恩斯特·丹尼爾(ErnstRobertDanell,1872—1921),德國漢薩史學家,先后任教于基爾大學和明斯特大學,著有《德意志漢薩同盟的鼎盛時代》(DieBlütezeitderDeutschenHanse,1901—1906)。但僅僅兩年之后態度就發生急轉,他認為漢薩同盟制定法律的目的在于“幫助漢薩商人凌駕于外國競爭者”。ErnstDaenell,“ThePolicyoftheGermanHanseaticLeagueRespectingtheMercantileMarine,”TheAmericanHistoricalReview,Vol.15,1909,p.48.呼應商業和殖民爭端的政治現實在當時塑造出一種癡迷于民族主義情結的漢薩歷史闡釋范式,并在之后的史學研究中被不斷實踐和強化。
建構具有“民族精神”(Volksgeist)的共同整體是帝國時代漢薩史研究回應現實政治的首要表現。1871年誕生的德意志帝國外有以“削弱、肢解和羞辱德國”為目標的世仇法國;內部因政治和社會力量的競爭,意識形態和認知上的沖突以及組織機構、政治傳統和社會凝聚力缺乏一致性而造成的極大脆弱。這種不安全感只得繼續從歷史主義下的民族精神中尋求彌補:必須在文化整體性和獨特性上建立“我族”(wegroup),即強調個體對權威的服從、國家在政治生活中的主導作用以及個人對歸屬共同整體的認同。保羅·M.肯尼迪:《英德對抗的興起,1860—1914》,王萍、李高峰、胡二杰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22年,第15、69頁。創造和服從“精神整體”是當時德國學術界的一個特殊現象(并赫然寫入1914年的《德意志帝國大學教授宣言》當中)。在漢薩史領域,格奧爾格·魏茨將漢薩同盟分散的組織結構與中世紀的神圣羅馬帝國作了類比,認為“神圣羅馬帝國這樣宏偉的歷史架構,不能用一元論做解釋,應將其視為一個由許多局部組成的整體加以研究”。FritzRrig,TheMedievalTown,trans.DonBryant,BerkeleyandLosAngeles:UniversityofCaliforniaPress,1967,pp.6669.弗里茨·勒里希弗里茨·勒里希(FritzRrig,1882—1952),德國檔案學家、漢薩史學家,先后供職于呂貝克檔案館、基爾大學和柏林洪堡大學,1948年至1952年間主持《德意志史料集成》的編纂工作。進一步提出“先于部分的整體”觀(GanzenohneTeile),認為東進運動中帝國和德意志人早已形成“整體意識”,即漢薩意識(Hanseidee),老帝國區的德意志人正是在這種意識支配之下創建出各個“部分”(移民城鎮及城市群),在波羅的海沿岸建起一套“有機”的德意志化城市網絡,基于此又形成了共同的漢薩經濟體系。勒里希強調漢薩商人的智識優勢和精神力量同樣是對德國政治中“強權主義”和“唯意志論”的一種學術回應。
漢薩史研究與政治現實相系還體現在史學家對第二帝國海上強權話語的支持。早在帝國統一之前,海軍艦隊就已成為德意志重生的核心象征。迪特爾·海因:《十九世紀德國史》,第63頁。威廉二世繼位后,海軍更被視為帝國爭霸的關鍵。馬克斯·韋伯在就任弗萊堡大學政治經濟學教授的演講中表達了當時知識分子群體對海權至上的某種認同:“英國能夠擁有它的帝國,是因為它有一支遠比其他國家強大的海軍……如果在一次戰斗中,德國海軍的規模大到在全軍覆沒之前還能對英國海軍造成嚴重損害,那么英國就會承認德國的帝國身份。”諾曼·斯通:《一戰簡史:帝國幻覺》,王東興、張蓉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年,第3頁。愈來愈多的德國史學家將目光轉向漢薩同盟昔日的海上統治力,將其視為永恒的德意志企業家精神、德意志地理—文化擴張以及海洋統治者的古代先驅。漢薩史研究不僅成為當時德國海洋史研究的一個特殊分支,甚至還由此誕生出一種“海軍主義的漢薩歷史敘事”。Harrison,“HistoricalInterpretation,”pp.387388.聲名顯赫的漢薩史家迪特里希·舍費爾迪特里希·舍費爾(DietrichSchfer,1845—1929),德國歷史學家,先后任職于耶拿、布雷斯勞、蒂賓根、海德堡和柏林等地高校。政治上有強烈的反猶主義和沙文主義傾向,被納粹主義視為先驅之一。就是海軍主義和東方政策的狂熱支持者。他將東進運動與現實政治混為一談,聲稱德國作為商業、海洋和殖民強國在世界文明中負有特殊責任。DietrichSchfer,DieHanseundihreHandelspolitik,Jena:Vortrag,1885,S.4;DieHanse,Bielefeld:Velhagenamp;Klasing,1903;“DieAufgabenderdeutschenSeegeschichte,”HansischeGeschichtsbltter,Band.36,1909.恩斯特·丹尼爾也有類似表達:漢薩同盟的基本目標就是追求“在國外的共同商業和海洋政策”,“為被肢解的帝國提供海上力量”。ErnstDaenell,“ThePolicyoftheGermanHanseaticLeagueRespectingtheMercantileMarine,”p.47.在海權主導外交政策的時代里,漢薩同盟史被不斷投射到現實當中:威廉二世在多個場合提及漢薩同盟“無比輝煌的海洋統治史”,作為其追求強大海權的絕佳隱喻。如1901年他在漢堡的一次演說中講道:“德國人要學會把目光投向遠方,瞄準偉大的事物……要實現如此自由和崇高的愿景,沒有比漢薩城鎮更適合的地方了。我們必須從過去漢薩同盟因缺乏帝國的威懾和保護而被迫中斷的地方重新開始,帝國政府將在今后予你們以和平與支持。”WolfvonSchierbrand,KaisersSpeech,FormingaCharacterPortraitofEmperorWilliamII,NewYorkandLondon:Harperamp;BrothersPublishers,1903,p.252.此時,國家政策和民族歷史重建之間的特殊聯系與海軍建設和共同政治利益相切合的實際需求緊密結合起來。為現時主義所昧,漢薩史開始經受不公的裁剪與歪曲,造成長期扭曲,并引發英國學界的應激性回應。
20世紀初歐洲民族主義漸入高潮。英德兩國“由于彼此之間甚至不能以一種最基本的想象理解力來看待對方,因此彼此的言行總是表現出詆毀、愚蠢虛偽的樣子”。E.H.卡爾:《歷史是什么?》,陳恒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年,第109頁。1904年英國與法國簽訂協約以應對威廉二世咄咄逼人的“攫取陽光下地盤”的擴張意圖。隨著誤判加深,英德妥協、聯盟的可能破滅,德國學界指責“背信棄義的英國”(perfidiousAlbion)兩面三刀,叫囂“文明只有通過戰爭才得以傳播”(黑格爾語)。StefanBerge,“ConfrontingtheOther/PerceivingtheSelfNationalHistoriographiesandNationalStereotypesinTwentiethCenturyEurope,”inJürgenBarkhoffandJoepLeerssen,eds.,NationalStereotyping,IdentityPolitics,EuropeanCrises,Leiden:Brill,2021,p.18.英國學界同樣陷入民族主義的偏狹和狂熱:海倫·齊默恩一改此前英國學界對漢薩同盟的積極或中立評價,19世紀中葉英德兩國學界保持著一定程度的親密。在英國,牛津學派的斯塔布斯、愛德華·弗里曼、詹姆斯·布賴斯都是著名的親德派;在德意志,雅各布·格林、約翰·拉彭伯格則支持英德“同祖同源論”(Stammverwandt)。他們試圖證明英國人與條頓人的共同歷史淵源;證明英國民主起源于日耳曼人的部族會議和其他機制,這些機制并未因諾曼征服而消失;證明兩國的“語言、法律、風俗、宗教維持了它們原始的形態與風貌;日耳曼因素在我們的體系中是永恒的,從自然層面和政治層面都是如此”。直到一戰爆發前的1914年英國歷史學家還有親德派和反德派之別。見保羅·M.肯尼迪:《英德對抗的興起1860—1914》,第155頁;StefanBerger,“ConfrontingtheOther/PerceivingtheSelfNationalHistoriographiesandNationalStereotypesinTwentiethCenturyEurope,”p.20.質疑中世紀英格蘭漢薩商人貿易活動的本質,提醒不應忽視其掠奪性和盤剝性。受此影響,之后英國學者撰寫的漢薩論著多以“揭露漢薩商人邪惡勾當”HelenZimmern,TheHansaTowns,London:ElibronClassics,2005,p.31.為主旨。一戰前夕,英國政治家們將未來的大戰預言為決定英德兩種文明誰將統治世界的終極決戰,勝負就由海戰決定。ArchibaldHurd,HenryCastle,GermanSeaPower,ItsRise,Progress,andEconomicBasis,p.vii.一戰爆發后,蘇格蘭記者兼歷史學家伊恩·科爾文將漢薩史完全上升到民族對抗層面,提出要“兩分法”看待漢薩同盟與英格蘭的雙邊關系:一方面承認兩國同祖同源;另一方面又聲稱競爭、敵對才是中世紀雙邊關系的主流。他認為漢薩同盟在神圣羅馬帝國的保護下運作,帝國懷有政治野心,試圖變英格蘭為其對抗法蘭西的堡壘,漢薩同盟因與皇帝間的“家長式關系”而成為“操控”英格蘭的工具。為了挑起大戰的殺戮情緒,他還宣稱“我們的水手在中世紀里就一直在與德國人作戰,這些海戰并非只是海盜行為和意外事件”。IanColvin,TheGermansinEngland,1066—1598,PortWashington:KennikatPress,1971,pp.xixxxi.言外之意,兩國對抗古已有之,現在不過是歷史的延續而已。這種思維在當時深入人心,直到一戰結束后十年,英國學者納什仍將倫敦漢薩商人的貿易史單線條化為英國和德國商業利益的斗爭史。E.G.Nash,TheHansa:ItsHistoryandRomance,London:Butleramp;TannerLtd.,1929,p.12.可見民族主義情緒已將彼時的漢薩史研究渲染成帝國爭霸的輿論戰場。
三、極權時代(1919—1945):回應“種族優越”與“生存空間”
1918年德國戰敗簽訂《凡爾賽和約》進一步強化了德國史學界的民族主義保守政治輿論。德國歷史學的政治意識與民族觀念浸入骨髓,喪失了對戰后政治現實進行真正的客觀研究的能力。德國史家們繼續認同強權政治的優先性,投身于政治和文化之爭,將自己視為“本民族歷史圣壇上的圣火守護者”,重新主張歷史書寫的政治與社會職責,把國家命運當作倫理政治運動和歷史編纂的中心。BerndFaulenbach,IdeologiedesdeutschenWeges:DiedeutscheGeschichteinderHistoriographiezwischenKaiserreichundNationalsozialismus,München:C.H.Beck,1980,S.437f.轉引自范丁梁:《現代德國史學歷史知識的認知結構及其訴求轉向》,《天津社會科學》2019年第4期。
盡管魏瑪政府調整政策以適應不斷變化的歐洲環境,漢薩史研究中的民族主義思想也有所調整以適應新的世界秩序,但舊范式依然支配著漢薩史家的研究趨向。在大蕭條時代,為喚起民眾對祖國的熱愛和信心,漢薩歷史學會專門出版了系列漢薩史小冊子。在呂西安·費弗爾看來,這些作品的出版更像是一項宣傳工作,而激發歷史興趣不過是附帶功能。LucienFebvre.“ReviewonLaHanse:descahiersdenseignement,”Annalesdhistoireéconomiqueetsociale.2eannée,N.7,1930,p.462.弗里茨·勒里希繼續挖掘漢薩史研究的現實價值,認為漢薩同盟史至少可以為國策的制定提供兩個參考:為繁榮而擴張以及捍衛具有支配優勢的特許權。他認為,向東的殖民擴張是漢薩同盟建立的決定性因素,擴張的終結預示了同盟的瓦解。FritzRrig,“AuenpolitischeundinnerpolitischeWandlungeninderHansenachdemStralsunderFreiden(1370),”HistorischeZeitschrift,Band.131,1925,S.18.他將外國授予漢薩商人的經濟特許權描述為構建統一經濟單位時必須支付的“調解費”或“貢金”。FritzRrig,“DiegeistigenGrundlagenderHansischenVormachtstellung,”HistorischeZeitschrift,Band.139,1929,S.242.他高調宣揚的“漢薩同盟至高無上的精神基礎”被認為是深陷“族群—種族研究的精神沼澤”不可自拔。ReinhardPaulsen,Schifffahrt,HanseundEuropaimMittelalter.SchiffeamBeispielHamburgs,europischeEntwicklungslinienunddieForschunginDeutschland,Klnu.a.:BhlauVerlag,2016,S.516und523.二戰期間,他作為納粹歐洲經濟規劃和大空間經濟學會科學顧問團成員、帝國海洋研究所漢薩歷史學部負責人而被批評為納粹主義的“民族、血統與領土意識形態的科學宣傳員”。ReinhardPaulsen,“DieKoggendiskussioninderForschung.MethodischeProblemeundideologischeVerzerrungen,”HansischeGeschichtsbltter,Band.128,2010,S.72.
勒里希對漢薩同盟霸主形象的老調重彈事實上反映的是崛起中的德國尋求恢復其在歐洲社會應有地位的政治訴求。在勒里希的時代,“現時主義”幽靈繼續在漢薩學界游蕩,并在納粹掌權后登峰造極。此時德國漢薩學界愈發強調漢薩同盟的“德意志民族性”,將民族認同的觀念從以國家為取向轉向了以種族為取向,格奧爾格·G.伊格爾斯:《德國的歷史觀》,彭剛、顧杭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21年,“前言”,第vii頁。刻意塑造出的“他者”形象被嵌入到更為宏大的西方學和東方學(westundostforschung)研究之中,助長了“生存空間”這一意識形態的成熟和宣傳。不少漢薩史家熱衷于論證或傳播這一觀點,作品暗含著強烈的政策意圖:西方學代表人物弗朗茨·佩特里弗朗茨·佩特里(FranzPetri,1903—1993),德國區域史學家,師從迪特里希·舍費爾,專注于歐洲西北大陸史和文化空間研究。他將自然(景觀)、文化和歷史相結合,將文化空間升級為具有自身意義的歷史形成力量:在部落和定居點的互動中形成的特定“種族”或“一個空間居民的存在”。這以物質和精神形式體現在他們的思想、行為和生活方式中。二戰期間佩特里擔任納粹在尼德蘭和法國北部占領區的文化顧問,其有關“日耳曼元素”的研究對納粹思想影響頗大。延續了第二帝國以來的“民族邊疆”(Volksgrenze)研究傳統,將中世紀尼德蘭和佛蘭德(比利時)劃入德語文化區,將民族—文化邊界與政治邊界重疊。這一妄想竟成為納粹政府要求“歸還德國土地”的理由。
東方學中的民族優越和生存空間觀念更加直白,前有對波蘭斯拉夫民族“野蠻”刻板印象的宣揚,后有臭名昭著的“東方總體計劃”(GeneralplanOst),即對非德意志種族的勞役、清洗和屠殺。MichaelBurleigh,GermanTurnEastwards:AStudyofOstforschungintheThirdReich,Cambridge:CambridgeUniversityPress,1988,pp.139142.維納·孔策維納·孔策(WernerConze,1910—1986,另譯為孔茨或康策),德國歷史學家,前納粹黨員、沖鋒隊成員,從事德意志人的東方殖民史研究。撰寫的德意志東方殖民史正是為此服務。漢薩史同樣被曲解、被功能化為意識形態的承載者和導向模范——成為宣示波羅的海為德國天然領土的歷史根據之一。如創建了漢薩新城的“東進運動”在兩次世界大戰期間作為一種歷史政治概念被神話化和意識形態化,德國史家將其重釋為“德意志文化的創造”和“日耳曼故土的收復”,在中世紀移民活動與二戰的政治目標之間建構起一種連續性。1943年卡爾·帕格爾卡爾·帕格爾(KarlPagel,1898—1972),德國出版商、政府官員、歷史學家。在其簡史著作《漢薩同盟》中將“德意志的領土征服與波羅的海城鎮建立”列為全書的核心章節。KarlPagel,DieHanse,Braunschweig:GeorgWestermann,1952.盡管這部著作觀點滯后,存在史料考訂不足甚至大量常識性錯誤等問題,但并不影響它成為當時的流行讀物。HansvanWerveke,“ReviewonDieHanse,”Revuebelgedephilologieetdhistoire,tome32,fasc.23,1954.pp.618620.有充分證據表明納粹高層瀏覽過這類著作。阿爾弗雷德·羅森堡阿爾弗雷德·羅森堡(AlfredRosenberg,1893—1946),納粹主義理論家、東方占領區部長,鼓吹反猶主義和向北歐的擴張主義,紐倫堡審判后被處絞刑。就是從漢薩同盟的歷史中找到靈感,創建了旨在強化德國與北歐文化—政治紐帶的北方協會(NordischeGesellschaft);BirgittaAlmgren,JanHeckerStampehlandErnstPiper,“AlfredRosenbergunddieNordischeGesellschaft:Der‘nordischeGedanke’inTheorieundPraxis,”NordEuropaForum,Vol.2,2008,pp.1415.希特勒在針對捷克斯洛伐克的長篇大論中也援引過漢薩著作,化用漢薩歷史為其政治野心服務。在他們那里,“覬覦東方”“東進運動”的德語表述“DrangnachOsten”最早出現于19世紀的斯拉夫主義著作中,德語“Drang”有“覬覦、沖動或無意識的意志”之意,斯拉夫學者的取詞同樣出于民族對立情緒。似乎是德意志民族推行“世界政策”和爭奪“生存空間”的必由之路。
總之,漢薩同盟的擴張與強勢歷史成為納粹主義政治取資的特殊素材。而歷史學家對漢薩同盟壓制競爭對手的“成功”論調、將其塑造為德意志道德典范的企圖等導致了同盟形象在戰后公眾心中的負面化,RolfHammelKiesowundRudolfHolbach,hrsg.,GeschichtsbewusstseininderGesellschaft:KonstruktederHanseindenMedienundinderffentlichkeit,Trier:PortaAlba,2010.貶低了漢薩同盟研究的歷史價值。從二戰結束到兩德統一的近半個世紀里,這種為服務現實政治需求而剪裁、篡改中世紀文本的“勾當”才逐漸得到反省和清算。當然,擺脫“現時主義”和政治權力的操弄并不意味著基于現實的歷史闡釋的終結,為當下解釋過去仍是戰后漢薩史家的首要社會責任。
四、和解時代(1945至今):回應“融入歐洲”與“區域聯合”
戰后聯邦德國的外交政策在于尋求和解,融入歐洲(事實上是與東歐疏離的、“鐵幕”以西的“小歐洲”),這加速了漢薩研究視野的國際轉向。漢薩史學界在經歷了一場傳統史觀的延續與批判之辯后,“重生”的史學家們(仍以弗里茨·勒里希為代表)主動從民族中心轉向歐洲主義,部分地回歸年鑒學派的主張——將漢薩同盟置于歐洲以獲得更加深刻的理解。勒里希認為,13至15世紀里,德意志南北、意大利、低地國家、英格蘭和斯堪的納維亞等地城鎮的經濟活動已實現初步整合,可以說通過佛羅倫薩、威尼斯、布魯日、倫敦、法蘭克福、科隆、呂貝克、卑爾根和諾夫哥羅德等強大中心市場形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國際貿易體系。在聯邦德國,阿哈茲弗·馮·勃蘭特阿哈茲弗·馮·勃蘭特(AhasvervonBrandt,1909—1977),德國漢薩史學家,曾任職于呂貝克檔案館、漢堡大學和海德堡大學,任中世紀和現代史教授,著有《中世紀東方與西方間的德意志漢薩同盟》(DieDeutscheHansealsMittlerzwischenOstundWest,1963)等。承其衣缽將漢薩同盟解釋為一個和平的貿易組織。這種歷史解釋上的急轉遭到他國學者質疑和不滿,如克里斯滕森等斯堪的納維亞學者就指責勃蘭特是在試圖繪制一幅“無與倫比的漢薩文明的浪漫民族主義圖景”,AxelChristensen,“ScandinaviaandtheAdvanceoftheHanseatics,”TheScandinavianEconomicHistoricalReview,Vol.5,No.2,1957,p.93.以淡化漢薩同盟殖民掠奪的一面。
20世紀50年代歐共體成立激發起漢薩史研究的新熱潮。古今兩大組織間的相似之處成為漢薩史家的關注點,如二者都在合作化的經濟社會交流層面制定了明確目標,成員身份廣泛但不分等級。JustynaWubsMrozewicz,“TheCloseOther:MedievalandModernPerspectivesonHollandersandtheHanse,”pp.2324.此前英國學者M.M.波斯坦已將歐洲追求的許多聯邦化特征追溯到漢薩同盟,將之描述為14世紀末15世紀初由強大城市聯合而成的統一的政治單位。戰后菲利普·多林格菲利普·多林格(PhilippeDollinger,1904—1999),先后受教于馬克·布洛赫和呂西安·費弗爾,斯特拉斯堡大學中世紀史教授,其法語作品《漢薩同盟》(LaHanse,1964)被譽為非德語漢薩著作中的“標準入門讀物”,被譯為英語、德語和西班牙語,至今仍見再版。、阿哈茲弗·馮·勃蘭特等漢薩史學家更傾向使用“共同體”(Gemeinschaft)這一術語來取代傳統的“同盟”(Bund)一詞,表明了新的趨勢和立場。新術語反映的是過去那種強調組織性的國際聯盟被新的歐洲經濟共同體取代的現實。RhimanRotz,“TheLübeckUprisingof1408andtheDeclineoftheHanseaticLeague,”ProceedingsoftheAmericanPhilosophicalSociety,Vol.121,1977,p.7.后者呈現為一種分散模式,與傳統解釋中的等級化體系截然不同。多林格指出漢薩同盟的存在雖主要出于經濟目的,但“在北歐統一文化的形成和傳播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PhilippeDollinger,TheGermanHansa,Stanford:StanfordUniversityPress,1970,p.260,pp.370371.這種歷史解釋同樣是與當時希望通過經濟合作在社會和政治上團結歐洲的努力相一致。作為歐洲歷史上首個跨“國”合作的成功范例,漢薩同盟研究成為歐盟推進區域文化合作的特別資助對象。漢諾·勃蘭特漢諾·勃蘭特(HannoBrand,1959—),荷蘭格羅寧根大學中世紀史教授,深耕于漢薩同盟的海洋史。主編過一部論文集——《過去與現在歐洲中的漢薩同盟》,正是以“一個為現代區域合作提供范式的中世紀同盟?”作為副標題,目的是探尋二者之間存在的可能性關聯。他組織多位學者從漢薩商人精英、漢薩組織效率、漢薩同盟的生產和貿易、漢薩的內外政策等主題展開討論,旨在探尋漢薩同盟對當前歐盟的借鑒意義。HannoBrand,TheGermanHanseinPastamp;PresentEurope.AMedievalLeagueasaModelforModernInterregionalCooperation?Groningen:CastelInternationalPublishers,2008.
20世紀70年代弗里德里克·加魯從國際關系學闡釋系統性因素(systemicfactors)與漢薩同盟的關系,通過考察同盟對成員的評估、入盟費、解決小城鎮困境的方式、制裁手段以及創建中央機構的努力來比較它與聯合國的相似性。他指出漢薩同盟議會的大議長(syndic)與聯合國秘書長在角色和職能上存在相似之處。FrederickH.Gareau,“AContemporaryAnalysisoftheHanseaticLeague,”MarzoIlPolitico,Vol.47,1982,p.98.在部分人看來,漢薩同盟實際上就是20世紀下半葉歐洲新聯合機制的直接前身:“每個城市及其商人聯合體都能夠根據自己的最佳利益做出決定和行動。五百年來,漢薩城鎮成功地將它們的個體利益聯合起來以實現共同的貿易目標。正是因為這些特征,許多現代評論家會將漢薩同盟比作歐盟甚至是聯合國的原型。”FrederikPedersen.TradeandPoliticsintheMedievalBaltic:EnglishMerchantsandEnglandsRelationstotheHanseaticLeague1370—1437,Pisa:PisaUniversityPress,2006,pp.23.這種將漢薩同盟的角色和組織機制作國際化理解又與歐洲加強國際合作的現實進程相一致。亞歷山大·芬克和卡斯滕·揚克同樣注意到二者結構上的相似之處:它們都強調共識而非嚴密的等級特質。AlexanderFink,“TheHanseaticLeagueandtheConceptofFunctionalOverlappingCompetingJurisdictions,”Kyklos,Vol.65,2012,p.195;CarstenJahnke,“TheCityofLübeckandtheInternationalityofEarlyHanseaticTrade,”inJustynaWubsMrozewiczal.,eds.,TheHanseinMedievalandEarlyModernEurope,Leiden:KoninklijkeBrillNV,2013,p.38.這種對組織機制的考察促進了關于分權制度(decentralizedinstitutions)如何融入各個政治單位的討論。
近年來新的政治危機——由歐債、難民、恐怖主義、貿易保護主義和民族主義回潮等因素引發的英國脫歐,希臘和意大利貌合神離的困境——令歐盟的一體化進程遭受挫折,歐洲面臨著新的身份危機和認同危機。詳見帕特里克·格里:《民族的神話:歐洲的中世紀起源》,呂昭、楊光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2年,前言——“歐洲的身份危機”。在突破困局的探索中,有學者建議效仿基于城市與商人聯合的“漢薩”合作模式以取代高運作成本的歐洲國家聯盟。如J.M.賽勒斯認為應加強基礎經濟單位(城市)間的合作,通過構建新的組織形式和動力基礎以重建“城市同盟”。RodLiddle,“ForgettheEUWeNeedtheHanseaticLeague,”TheSpectator,July11,2015.如何克服歐盟內部離心力這一現實問題亦是漢薩同盟未曾破局的歷史宿命。
當然,對這種立足現實的類比的質疑和警惕從未間斷過。一方面在于民族主義主導的歷史敘事在聯邦德國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一條潛流匯入敵視共產主義的冷戰洪流當中。西德選擇和解的對象事實上是被重塑了的“西方”(Abendland),是與蘇聯和東歐這一“他者”對比的產物。StefanBerge,“ConfrontingtheOther/PerceivingtheSelf,NationalHistoriographiesandNationalStereotypesinTwentiethCenturyEurope,”p.23.在兩德統一后,民族認同又堂而皇之地回歸歷史寫作。StefanBerger“HistoriansandNationBuildinginGermanyafterReunification,”PastandPresent,Vol.148,1995,pp.187222.另一方面在于學者擔心漢薩史研究會重蹈“現時主義”覆轍。像《今日歷史》這樣的公眾歷史媒體對二者的直接比較都發起學術抵制。StephenHalliday,“TheFirstCommonMarket?”HistoryToday,Vol.59,2009,p.37.尤斯緹娜·烏布斯姆羅澤維奇明確指出這種比較會產生誤導,因為中世紀和近代早期北歐在文化和社會方面的統一更明顯,JustynaWubsMrozewicz,“TheHanse:MedievalandModernPerspectivesonHollandersandtheHanse,”p.24.當下卻非如此。魯爾夫·哈默基索魯爾夫·哈默基索(RolfHammelKiesow,1949—2021),曾任漢薩歷史學會主席(2010—2019)、《漢薩歷史雜志》主編,是歐洲漢薩歷史博物館和漢薩同盟波羅的海地區歷史研究中心(FGHO)的主要發起人。指出:確定漢薩商人身份的是他與生俱來的權利——只有那些祖輩出生在德意志以及遵照德意志法律生活的人,并且只有了解商業、獲得獨立從事海外貿易權利的人才有機會加入同盟。這與民族主義和現代契約精神無關,只與中世紀的身份權利(血統與屬地)有關。RolfHammelKiesow,DieHanse,München:VerlagC.H.Beck,2000,S.10f.盡管歷史學家仍在列舉漢薩同盟和歐盟在政治模式方面的相似之處,但他們對二者所處時代的共性論斷更加審慎:在強調其相近的組織結構之時絕不能忽視多元文化特性,諸如民族構成、政治體制、文化習俗和宗教信仰上的復雜差異。當然漢薩史學者也格外注意新的歷史敘事中的民族情感,避免過分突出漢薩同盟在北部歐洲的主導性以及片面強調漢薩商人作用的嫌疑。因此,書寫民族平等和價值平等的全球史視野應之而出。
21世紀里漢薩史研究的國際化轉向更加明顯。一方面這體現在漢薩史研究內容的全球化轉向。自2001年起,德國史家編纂的通史著作《德意志史手冊》(第十版)引領了德國史學界的全球史轉向。《手冊》突出中世紀德意志在東西方之間的橋梁作用,如涉及東進運動對波蘭、波希米亞和匈牙利的歷史影響部分更多展現的是德國史與歐洲史的不可分割關系。邢來順:《德國通史編撰的全球史轉向——以格布哈特〈德意志史手冊〉為例》,《史學理論研究》2017年第1期。此新趨勢下,漢薩史家也有意識地探尋漢薩同盟的全球化特征:法律史家恩斯特·皮茨強調漢薩律法的歐洲性,將“漢薩同盟視為一種歐洲現象”。ErnstPitz,BürgereinungundStdteeinung.StudienzurVerfassungsgeschichtederHansestdteundderdeutschenHanse,KlnWeimarWien:Bhlau,2001,S.22f.城市史家立足漢薩城市和商人在近代世界經濟中的參與行為:如布拉克·齊齊爾對漢薩城市與奧斯曼帝國之間的商業外交研究,Burakitir,“AparenthesistoOttomanGermaneconomicrelations:TheHanseaticLeague,”BelgiDergis,S.24,Yaz2022/II,ss.431448.瑪格麗特·舒爾特·比爾布爾對漢堡的施羅德家族通過倫敦將俄國、印度納入其貿易網絡的研究等,MargritSchulteBeerbühl,DeutscheKaufleuteinLondon:WelthandelundEinbürgerung(1660—1818),Munich:OldenbourgWissenschaftsverlag,2007.都豐富了漢薩同盟的“世界經濟”概念,AhasverVonBrandt,“RecentTrendsinResearchonHanseaticHistory,”History,Vol.41,1956,pp.2537.呈現其現代性、全球化特征。另一方面是漢薩史家群體的全球性分布。近二十年來,歐洲以外的漢薩研究群體規模倍增,出現許多知名學者,如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的理查德·昂格爾(RichardUnger)、楊百翰大學的唐納德·哈雷爾德(DonaldJ.Harreld)和日本中央大學的斯波照雄等,圍繞他們打造的學術團隊已漸成規模,學術成就為國際學界所認可。
余論
時至今日,漢薩同盟并未因其中世紀組織形態的消亡而與現實斷裂。漢薩同盟是歐洲公眾意識和語言中保留并頻繁使用的少數歷史術語之一。自第二帝國以來,“Hansa”一詞是商業、企業和社會團體成立時常用的名稱之一,具有堅不可摧的廣告力量。如今德國和歐洲的許多公共活動、節日慶典或儀式演說中都會借用漢薩之名或援引其歷史。數以百計的機構和企業取名時冠以“漢薩”之名,例如著名的漢莎航空公司。漢薩同盟作為一種共同記憶的延續有力體現在漢薩城市聯盟、新漢薩同盟和歐洲漢薩歷史博物館三個組織的成立,由此形成的敘事突顯了漢薩歷史文化和經濟發展的歐洲共性。當然對這一共性的認識與認同縱貫了整個20世紀,其間漢薩學術史也發生了三重轉向:在研究領域上經歷了從政治史、經濟史向新史學的轉換;在研究對象上經歷了從共同體敘事向個體本位的轉變;在研究視野上經歷了從民族國家向歐洲和世界的全球轉向。
回顧兩百年漢薩學術史還有助于史學家對以下兩組關系產生更加深刻的理解。一是正確認識歷史與現實的關系。“當代性”是歷史學的基本屬性之一。每個新時代都會找尋一種對其當時所處位置的理解,倘若沒有歷史,那個新時代也不會存在。林恩·亨特:《全球時代的史學寫作》,趙輝兵譯,鄭州:大象出版社,2017年,第9頁。馬克思早已指明:人們并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了歷史,“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8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1年,第121頁。因此理清歷史發展的脈絡是洞悉問題本質、研判未來發展的可靠捷徑,而立足當下回顧過往才能永葆史學之活力。二是理性區分現實關懷與現時主義的差別。漢薩學術史同樣表明,現時主義對歷史學家應有的中立和客觀性立場的侵蝕會放任政治野心家濫用歷史為其錯誤論調背書,為其瘋狂政策辯護,這樣不僅會導致歷史認識離真相越來越遠,而且會淪為踐踏正義的幫兇。當現時主義變成歷史研究的主敘事,“多樣化的歷史就被化簡為向某個既定目標駛進的單一進程”,成為某個“結果”或“目標”的注腳,侯樹棟:《中古歐洲與中古世界——歷史多樣性統一視野下的探討》,《史學理論研究》2022年第6期。大大降低了歷史應有的價值。
總之,歷史、現實、未來,作為一個相互依存、相互滲透、互為因果的整體,通過其內在規律性聯系賦予史學以鮮明的時代精神,成為時代產物。于沛:《史學的時代精神》,《人民日報》2014年3月7日,第07版。這就要求史學家一方面要杜絕現時主義,警惕歷史研究中因主觀立場而得出的異化的“真相”和結論。引自邢來順教授于2020年11月18日在同濟大學所做的學術講座——“歐洲國際格局變化與德國邊地史研究的轉向”。https://germanstudiesonline.tongji.edu.cn/cb/ff/c13a183295/page.htm,2023年10月27日。另一方面還要承認歷史研究的變動不居和無盡認知,要善于在歷史和現實的互動中提出問題,以彰顯學術價值,迸發創新思想。誠如愛德華·卡爾所言:“歷史是歷史學家與歷史事實之間連續不斷的、互為作用的過程,就是現在跟過去之間永無休止的對話”。E.H.卡爾:《歷史是什么?》,第115頁。
(責任編輯:黃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