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析近代早期英國戲劇世俗化的表現及緣由

［收稿日期］2023-05-12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英國經濟社會史文獻學專題研究”（編號：17ZDA225）。

［作者簡介］王紅印，東北師范大學世界中古史研究所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近代早期英國社會史；李新寬，上海師范大學人文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為中世紀晚期和近代早期英國經濟和社會史。

①世俗化（Secularization）的主要含義就是“非宗教化”，實質是社會與文化逐漸擺脫宗教制度與象征的過程，本文中主要指宗教對戲劇演出的影響逐漸減弱，控制力逐漸弱化。MichaelW.Kaufmann，“TheReligious，theSecular，andLiteraryStudies：RethinkingtheSecularizationNarrativeinHistoriesoftheProfession，”OnChangeandExchangeinLiteraryStudies（Autumn，2007），pp.607627；郎友興：《世俗化及其傾向性》，《世界宗教研究》1995年第2期。

②關于戲劇演出世俗化問題，國外學者的代表性研究成果主要體現在以下3個方面：其一，戲劇演出發展史的角度進行研究，參見JaneMillingandPeterThomson，TheCambridgeHistoryofBritishTheatre，Vol.1：Originsto1660，Cambridge：CambridgeUniversityPress，2008；ChristineRichardsonandJackieJohnston，MedievalDrama，NewYork：MacmillanEducation，1991；ArnoldWynne，TheGrowthofEnglishDrama，Oxford：ClarendonPress，1927.其二，戲劇演出與社會環境相結合的研究，參見GregWalker，PlaysofPersuasionDramaandPoliticsattheCourtofHenryVIII，Cambridge：CambridgeUniversityPress，1991；GlynneWickham，EarlyEnglishStages，1300to1660，Vol.II：1576to1660，PartI，LondonandNewYork：Routledgeamp;KeganPaulLtd，2002.其三，有關戲劇演出世俗化的表現，參見ValerieAnnDennis，TheDivineisintheDetails：ChangingRepresentationsofGodinMedievalandEarlyModernEnglishDrama，Dissertationsamp;ThesesGradworks，2012；JohnCox，TheDevilandtheSacredinEnglishDrama，1350—1642，Cambridge：CambridgeUniversityPress，2000.國內學者的代表性成果有廖可兌：《西歐戲劇史》，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2017年，著重介紹了英國戲劇演出的發展歷程；柴彬：《英國近代早期的戲劇與政治》，《學術研究》2022年第2期，從國家、清教徒、戲劇三者間關系著手剖析戲劇、宗教、國家政治間錯綜復雜的關系等。

［內容摘要］16世紀以來英國處于社會快速發展和轉型的關鍵時期，復雜的政治和社會環境深刻影響了近代早期英國戲劇的發展，戲劇演出呈現出明顯的世俗化特征，具體表現在演出內容、演出成員和演出時間等諸多方面。究其原因離不開近代早期戲劇演出自身的發展變化，同時也與國家對戲劇的管理和審查以及廣大民眾的喜愛和支持密不可分。英國戲劇演出的世俗化傾向反映了近代早期英國社會的發展與變化，可以從中窺見這一時期英國社會轉型的總體方向。

［關鍵詞］近代早期；英國；戲??；世俗化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4-6201（2024）01-0081-12

英國戲劇起源于中世紀教堂的宗教儀式，因而從誕生之日起就與宗教有著密切的聯系。中世紀時期，雖然戲劇演出已經走出教堂，不再由教會人員出演，但此時的戲劇演出多由與教會有關的人員進行組織和管理，演出最主要的目的是傳播宗教思想和進行道德教化，從性質上來說依然是宗教性的。只有到了近代早期，戲劇演出逐漸脫離教會控制，更多地關注現實社會生活，并向商業化、世俗化方向發展。①這一特征成為近代早期英國戲劇與中世紀時期戲劇最典型的區別。

從19世紀以來，社會史家就將英國戲劇演出納入研究視域之中，②聚焦于戲劇的發展脈絡和社會功用，以多元化的研究視角關注劇院發展、劇本寫作、戲劇表演參與者的特征和管理等，取得了豐富的研究成果，對戲劇發展史研究產生了重要影響，但關于戲劇演出的演變與社會發展之間的關系尚有不少可以進一步探討的地方?；诖?，本文嘗試從社會轉型的視角分析近代早期英國戲劇演出走向世俗化這一特征，并探討其形成的原因，以此闡述近代早期英國社會轉型對整個戲劇發展所產生的重要影響。

一、戲劇演出世俗化的表現

在近代早期，英國戲劇演出在劇本內容、演員構成及演出時間等三個方面都呈現出了世俗化的傾向。

首先，從劇本內容來看，世俗化主要體現在戲劇的主角開始由人取代上帝登上了舞臺，劇本的主旨也從宗教主題轉向追求財富與世俗的幸福。

人在近代早期成為英國戲劇的主角，上帝這一角色逐漸退出戲劇舞臺。在中世紀后期，最為盛行的劇種是神秘劇神秘劇是指依據《圣經》而編的戲劇，主要有三種功能：首先是說教，傳達道德信息，拯救觀眾和演員的靈魂；其次是娛樂，為大眾提供消遣；最后是工藝展示，通過舞臺的布置展示各行會的精湛手藝和特色。ValerieAnnDennis，TheDivineisintheDetails：ChangingRepresentationsofGodinMedievalandEarlyModernEnglishDrama；ChristineRichardsonandJackieJohnston，MedievalDrama.和道德劇。道德?。∕oralityPlay）是一種劇作家根據宗教教義創作出來的戲劇，劇中人物往往是各種道德品質的擬人化的形象，采用寓意手法，規勸人們棄惡從善。ValerieAnnDennis，TheDivineisintheDetails：ChangingRepresentationsofGodinMedievalandEarlyModernEnglishDrama；EckehardSimon，TheTheatreofMedievalEurope，Cambridge：CambridgeUniversityPress，1991.神秘劇的素材多改編自《圣經》（Bible）中的主要事件，從“創世紀”到“末日審判”，劇中將上帝作為戲劇的中心人物，在情節中的救贖和恩典是神秘劇的核心。EckehardSimon，TheTheatreofMedievalEurope，Cambridge：CambridgeUniversityPress，1991，p.88.1378年左右，道德劇出現并流行起來。道德劇的主題仍然是人的靈魂是如何被誘惑而犯罪，以及如何通過懺悔獲得救贖。ChristineRichardsonandJackieJohnston，MedievalDrama，p.98.道德劇中上帝不再直接出現，而是將智慧描繪成上帝的智慧，勇氣描繪成上帝的勇氣，以間接的形式傳播教義。ValerieAnnDennis，TheDivineisintheDetails：ChangingRepresentationsofGodinMedievalandEarlyModernEnglishDrama，p.11.從16世紀早期開始，劇本內容中基督和上帝不再作為角色出現，OlgaHorner，“TheLawThatNeverWas：AReviewofTheatricalCensorshipinBritain，”MedievalEnglishTheatre23，2001，pp.3496.劇本中的人物不再局限于上帝和《圣經》，而是擴展到社會大眾，以人為主角。英國著名劇作家莎士比亞塑造的主人公哈姆雷特在獨白時就曾表達：“人類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杰作！多么高貴的理性！多么偉大的力量！”威廉·莎士比亞：《莎士比亞悲劇集》（上），朱生豪譯，北京：作家出版社，2016年。劇本中的人物上至國王、貴族，下至商人、店主、手藝人，以及他們的妻子、兒女和學徒，還有投機者、罪犯甚至妓女。HelenHackett，AShortHistoryofEnglishRenaissanceDrama，London：I.B.Taurisamp;CoLtd，2013，pp.151152.劇作家本·瓊森的代表作品《煉金術士》（TheAlchemist）和《巴托羅繆市集》（BartholomewFaire）都展示了城市生活的場景。劇中精妙而復雜的情節是城市人物和街頭的真實寫照，展示了城市生活的謀生本質。HelenHackett，AShortHistoryofEnglishRenaissanceDrama，p.153.如果說中世紀的觀念是只有通過上帝才能認識人的話，那么這一時期的戲劇則體現出人文主義的思想，人只有通過認識自己才能認識上帝和世界。

同時，劇本內容的主旨從宗教主題轉向追求世俗的財富與幸福。近代早期的劇作家創造了一個豐富多樣的戲劇世界，劇本類型較中世紀時期明顯增多，曾占據主要地位的道德劇從16世紀30年代到80年代，只占戲劇演出的20%到25%，代之而起的是喜劇、悲劇、歷史劇等多種形式。KentCartwright，TheatreandHumanismEnglishDramaintheSixteenthCentury，Cambridge：CambridgeUniversityPress，2004，p.4.這一時期的劇本鼓勵海外冒險與追求財富，主張追求現世的幸福，鼓勵對情感的渴望和理想主義，提倡探索人與自然的奧秘，這與正在崛起的中等階層中等階層主要指在生活方式上具有一定消費能力，不受貧苦和貧困影響，免于機械勞動的痛苦，追求紳士風度和紳士身份的過渡性社會群體。具體參見李新寬：《關于近代早期英國“中等階層”的術語爭議及定義標準》，《世界歷史》2020年第3期。的價值觀相適應，他們成為這一時期戲劇發展的有力支柱。中等階層中涌現出眾多優秀的劇作家，他們關注現實與財富，迎合大眾興趣，MurrayRoston，SixteenthCenturyEnglishLiterature，London：TheMacmillanPressLtd，1982，p.117.他們也是劇院的?？?，是劇院的主要觀眾，拓寬了戲劇演出的市場。1596年，莎士比亞在《威尼斯商人》中反映了伊麗莎白統治時期海外貿易繁榮、工商業興盛、對財富充滿渴望的社會現狀。劇中第一場，沒落貴族巴薩尼奧為維持體面的生活排場向商人好友安東尼奧借錢，維持自己外強中干的虛榮。安東尼奧的高尚人格是莎士比亞對人的肯定，也是對人文主義的頌揚。二人共同投資海外探險和貿易，由于流動資金不足向借貸商夏洛克借款。夏洛克作為高利貸資本的代表，雖愛財如命，貪婪吝嗇，但也表現出社會轉型時期，商人對財富的渴求。克里斯托弗·馬洛1588年寫成《浮士德博士的悲劇》，主角浮士德博士宣告：我要讓他們飛到西印度去搜取黃金，到大海去打撈珍珠，讓他們到新發現大陸的每個角落，尋找鮮美的水果和美味的珍饈，體現了新興階層追求幸福與享樂的價值觀。劇中還展示了新興階層對知識和財富的渴求，對愛情的渴望，以及要求擴張的野心。ChristopherMarlowe，DoctorFaustus：A1604Version，ed.MichaelKeefer，BroadviewPress，2007.馬洛肯定知識是最偉大的力量，有了知識就能獲得財富，實現社會理想。

近代早期，掌握了先進知識的進步劇作家們，用戲劇演出搭建了一個展示新觀念的平臺，在追求幸福與財富的思想的指引下，新興資產階級批判、改造中世紀基督教文化的社會基礎，賦予戲劇演出世俗化的內涵。戲劇演出舞臺上的角色開始由“人”替代“神”，并從宗教劇中泛指的人類發展為具體的人物；戲劇演出中的宗教內容不再受歡迎，而呈現出更加樸實、充滿活力、口語化的風格。HelenHackett，AShortHistoryofEnglishRenaissanceDrama，p.36.宗教劇雖然在少數邊遠地區偶爾仍有演出，但已經不再適應觀眾的需求，逐漸被時代遺忘。

其次，從演員方面來看，戲劇演出的世俗化主要體現在表演者身份的轉變，經歷了由教職人員到行會成員等臨時演員，再到職業演員的轉變。

英國戲劇在10世紀出現時，一般由兩個或一組教士配合音樂進行表演，也就是說這一時期的演員都是教會人員擔任，演出的目的是服務于宗教儀式。1318年，英國開始慶?；浇淌ンw節，慶祝的主要形式是由神職人員帶領游行。這一覆蓋全城的慶?；顒又芯陀杏赏瑯I公會成員演出的戲劇，如《創世記和路西法的墮落》一般由制革工人行會負責，《最后的晚餐》由面包師行會負責，關于挪亞和大洪水的戲則由船舶制造者行會或船工行會負責。郭曉霞：《英國中世紀連環劇的經濟因素》，《外國文學評論》2015年第3期。市政官員和教會的領袖對這一活動給予了最充分的肯定和認可，為這些神秘劇的演出提供了物質、時間上的支持，并頌揚它的主題。ChristineRichardsonandJackieJohnston，MedievalDrama，p.13.雖然慶典中的戲劇演出不再是教會人員親自出演，但也是在神職人員的帶領下進行。另外，這一時期的同業公會不僅是制定行業標準的貿易組織，也是中世紀時期重要的社會組織，更為重要的是同業公會本身還是一個具有共同宗教背景的組織，其成員既有相同的職業背景，又有共同的宗教信仰，如圣體行會、兄弟會等就是完全以宗教派別為基礎而建立的。ArnoldWilliams，TheDramaofMedievalEnglish，Michigan：MichiganStateUniversityPress，1961，p.91.中世紀時期的神秘劇和早期道德劇多由同業公會成員出演。由此可見，這一時期的演員仍與宗教密切相關。

對于中世紀時期的觀眾來說，許多“演員”都非常熟悉，他們可能是朋友、鄰居或者親戚。大部分演員都是臨時兼職的，并不以演出為生。他們有自己的工作，如屠夫、裁縫、建筑工人等，演出的日子多選在日常工作和貿易活動暫停的日子。雖然這些演出也會獲得相應的報酬，但他們從來沒有把戲劇演出看成是一份正規的工作。AllardyceNicoll，BritishDrama，NewYork：Barnesamp;Noble，Inc，1963，p.25.進入都鐸時期，演員迎來專業化的發展階段。盡管這一時期仍有許多業余演員進行的表演，尤其是在地方慶典上、貴族住宅里，以及牛津和劍橋等幾乎所有的學院里的表演，但絕大多數表演都是由專業人士完成的。GeraldEadesBentley，TheProfessionofPlayerinShakespearesTime，1590—1642，Princeton：PrincetonUniversityPress，1984，p.4.在法院訴訟案卷或教區登記冊中，就記錄了某個人的職業是“演員”或者“舞臺劇演員”。伊麗莎白一世統治時期有一千多名職業演員的名字為人所知。GeraldEadesBentley，TheProfessionofPlayersinShakespearesTime，1590—1642，p.4.新的演員不斷出現在大眾的視野中，其中很多人有一定的成就，甚至在社會中很有名望。職業演員與業余演員的區別就是擁有一定的演出技能，并且以演員為職業謀生，逐漸形成職業團體，并具有一定的職業穩定性。根據時人斯蒂芬·戈森（StephenGosson）的說法：大多數演員以演出為生，從小就被訓練做這種可憎的工作，現在沒有其他辦法來謀生。BartVanEs，ShakespeareinCompany，Oxford：OxfordUniversityPress，2013，pp.89.雖然戈森對演員這一職業評價不高，但卻從側面反映了演員以表演為職業，演出的目的不是為了宣傳宗教教義，而是為了謀生。演員在身份上也逐漸脫離教會，積極尋求王室與貴族的庇護，希望以王室或貴族家仆的名義演出和外出巡演。綜上分析可以看出戲劇演出的表演者從教會人員轉變為職業演員，正逐漸朝著世俗化的方向發展。

最后，從演出時間來看，近代早期戲劇演出逐漸與特定的宗教節日相分離，更多地適應近代早期的生產及生活節奏，由服務于宗教慶典的表演轉變為人們日常的娛樂與消遣活動，呈現世俗化的特征。

英國現存最早的戲劇演出就是起源于復活節慶典。11世紀，配合教堂宗教慶典的表演從復活節延伸到了其他宗教節日，特別是耶穌升天節和圣誕節。何其莘：《英國戲劇史》，南京：譯林出版社，1999年，第3頁。可見，英國戲劇從誕生之日起就與宗教節日相關聯。14世紀時的基督教圣體節盛大的慶祝更是說明了這一點。但在1548年，英國禁止了基督圣體節。GlynneWickham，EarlyEnglishStages，1300to1660，VolumeTwo1576to1660，PartI，p.69.CorpursChristi一詞為拉丁語，圣體節始于1311年，主要慶祝圣餐禮。這個節日時間并非固定不變，是“三一節”（TrinitySunday）之后的第一個星期四，大致在每年5月23日到6月24日之間。但是，根據學者們的研究，雖然大部分神秘劇都在圣體節期間演出，但也有部分城市在其他節日期間演出，如威克菲爾德循環劇（WakefieldCycle）與切斯特循環劇（ChesterCycle）最初在圣體節期間演出，后來就改在圣靈降臨節（Whitsunday）這周內演出。盡管這一節日與神秘劇已有了幾代人的聯系，但這一決定直接導致許多傳統的宗教戲劇從宗教節日中剝離出來。也就是說，戲劇表演在時間上逐漸脫離宗教。

1557年，樞密院指示倫敦市長，命令他管轄范圍內的所有演員“只能在萬圣節和懺悔節之間（11月—4月）進行戲劇演出”。RichardDutton，MasteringtheRevels：TheRegulationandCensorshipofEnglishRenaissanceDrama，London：MacmillanAcademicandProfessional，1991，pp.2021.這一新規雖然沒有完全將戲劇演出與宗教節日相分離，但可以看出國家正試圖將戲劇演出限制在傳統的仲冬節日，限制夏季的演出。原因在于夏季是農業和貿易最繁忙的時期，國家不鼓勵中斷生產而進行戲劇演出。可見，國家已經頒布法令打破了戲劇演出與宗教節日之間的關聯，將戲劇演出作為民眾生產之余的娛樂活動加以管理。

16世紀后半期，戲劇演出開始由臨時演出向常規演出轉變。商業劇院建成后，戲劇演出的頻率大大增加。國家允許戲劇演出在工作日及工作時間內進行。因而，在演出季，幾乎每天下午兩點都有演出，甚至有2～3場演出同時進行。雖然氣候、季節和宗教節日在一定程度上繼續影響著演出的時間，但戲劇演出不再局限于教會節日，而是與世俗生活緊密相連。到了詹姆士一世統治時期，國家進一步加強了對戲劇演出的管理，由行政官員具體規定戲劇演出的時間和地點。GlynneWickham，EarlyEnglishStages，1300to1660，VolumeTwo1576to1660，PartI，pp.9093.至此，戲劇演出的時間完全由世俗統治者控制。

與中世紀時期相比，近代早期的戲劇演出頻率也有所增加。一成不變的宗教戲劇此時已不能滿足觀眾的需求，他們早已不滿足于重復的劇目及情節，新的題材、新的戲劇文本在此時接連涌現。不僅如此，由于專業演員幾乎每天都與觀眾接觸，在表演技藝上遠高于之前臨時的、業余的演員，更有能力處理情節緊湊、人物豐富的劇目。這些情況意味著全國范圍內的業余戲劇將被淘汰，宗教戲劇最后的市場也被日益侵蝕。

二、戲劇演出世俗化的緣由

近代早期戲劇演出走向世俗化的原因極其復雜，除了文藝復興和宗教改革等時代大背景之外，從社會生活來看，中世紀的人們缺乏娛樂活動，每有慶典表演，即使宗教劇中的情節老套，全劇的結尾也不存在任何懸念，但人們還是蜂擁而至。到了近代早期，人們的娛樂活動逐漸豐富起來，戲劇演出作為娛樂的一種，必須適應大眾雅俗共賞的需求，才能受到廣大民眾的喜愛和支持，宗教劇也隨著這一進程逐漸衰落，世俗戲劇逐漸興起。近代早期英國戲劇演出的世俗化，離不開戲劇演出自身的發展，更是在國家對戲劇演出的管理下，逐漸脫離教會控制，獲得新的發展契機，演出更加迎合市場的需求，獲得廣大民眾的喜愛和支持，迎來了戲劇演出的黃金時代。

第一，近代早期英國戲劇演出世俗化的進程，受到了戲劇市場發展的推動。戲劇演出的繁榮主要得益于劇作家、劇團和劇院三個重要組成因素的發展，劇作家創作出豐富多彩的劇本是基礎，演員生動的演繹是靈魂，劇院則為戲劇演出提供了平臺，三者相輔相成，相互成就，共同迎合社會大眾的新需求。

16世紀90年代，職業劇作家出現。劇作家作為時代的觀察者，把變動的元素融入劇本之中，創造出一系列富有新時代特色和文化內涵的作品。他們為劇團提供演出的劇本，以此獲得報酬。為了獲得更多的收益，他們盡可能針對觀眾的喜好改編歷史劇，創作貼近世俗生活的喜劇和悲劇，滿足各類觀眾的需求。

從職業劇作家誕生直至1642年劇院關閉，在這一時間段內，大約有50多位職業劇作家創作了900多個劇本，其中有850多部劇本是由44位職業劇作家創作的，GeraldEadesBentley，TheProfessionofDramatistinShakespearesTime，1590—1642，p.26.他們為倫敦戲劇演出創作了絕大多數的劇本。很多劇作家都高產，例如莎士比亞為宮內大臣劇團創作了約30多部作品，GeraldEadesBentley，TheProfessionofDramatistinShakespearesTime，1590—1642，p.28.約翰·弗萊徹（JohnFletcher）創作或合作共創作了約69個劇本，幾乎都是為國王劇團準備的。GeraldEadesBentley，TheProfessionofDramatistinShakespearesTime，1590—1642，p.27.可見，劇團與劇作家的合作具有一定的穩定性。這主要是因為劇作家與劇團之間的合作程度越高，劇本呈現的效果就會越好。劇作家可以根據劇團的人數、演員的構成、其擅長的角色，并結合目前的流行趨勢進行創作。這對于最后呈現的演出效果至關重要。同時劇作家會在一定程度上考慮到不同劇院所對應的觀眾群體，例如紅牛劇院的觀眾比較粗俗，而黑衣修士劇院的觀眾則是出了名的精致、時尚，因而在創作時也會量體裁衣，更具針對性。這樣一來，職業劇作家創作的豐富多彩的劇本相較于宗教劇而言，更加吸引觀眾的目光。劇作家與劇團之間的親密合作更是提升了戲劇演出的表現力，因而占據了大部分的戲劇市場。

好的作品需要好的演員來演繹。演員是戲劇表演的靈魂，通過他們的演出，觀眾才能更生動地體會劇本中的內涵。學者理查德·貝克（RichardBaker）就曾指出：讀劇不如看劇好，只有在舞臺上，人們才能欣賞到真正的戲劇。SimonPalfreyandTiffanyStern，ShakespeareinParts，Oxford：OxfordUniversityPress，2007，p.42.可見，演員對于戲劇演出的重要性。好的演出不僅促進了戲劇演出市場的活躍，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戲劇演出的世俗化發展。

與中世紀時期的戲劇演出不同，近代早期的戲劇演出不僅作為節日慶典，更是成為日常重要的娛樂活動，許多參加演出的成員不得不短時間地離開他們的工作，到外地演出。隨著演出和他們各自工作的矛盾越來越大，很多人最后不得不放棄原來的工作，而以演出為生。戲劇演出日益頻繁，這對演員的專業素質要求很高。伊麗莎白一世統治時期的演員大約每隔一周就要在他們的演出劇目中加入一部新劇，同一出戲通常不會連續上演。例如海軍大臣劇團，在1594—1595年的演出季中，每周演出6天，整個演出季演出數量不少于38場，其中21場戲是新劇，其中有兩部新劇只演出了一場。AlisonSim，PleasuresandPastimesinTudorEngland，Gloucestershire：TheHistoryPress，2009，p.94.如此大的工作量對于演員來說是很大的挑戰，業余演員根本無法完成。職業演員不僅要掌握表演的技巧，還要具備多方面的藝術素養和才能，例如唱歌、舞臺打斗、分飾二角、反串等專業技能。MargretaDeGraziaandStanleyWells，TheNewCambridgeCompaniontoShakespeare，Cambridge：CambridgeUniversityPress，2010，p.47.在職業演員高水平演出的沖擊下，這一時期的演員逐漸出現分化，演技水平不高的演員在競爭中面臨優勝劣汰，業余演員更是日趨減少。那些優秀的專業演員為了獲得更大的發展空間，組成專業劇團，并進行專業化的管理。

中世紀晚期已有部分職業演員進行表演，但這一時期職業演員剛剛出現，在組織及管理方面尚未形成明確制度。伊麗莎白一世統治時期，劇團的專業化管理逐漸成形。劇團內部按照演員的才能和責任，將其劃分為合伙人、雇工和學徒。為了使劇團的管理更加專業、高效，通常每個劇團都會選擇一個人作為劇團經理人，負責劇團的運營和財務。這時的劇團儼然已經成為組織有序、分工明確的職業團體，獲得了更多的發展機遇。一些劇團爭取到了統治階層的庇護和演出許可，在日常演出和外出巡演過程中會受到相應的尊重。擁有演出許可的劇團可以在各城鎮進行演出，獲得廣泛的商業表演機會，受到女王青睞的劇團更是可以獲得優先演出權?？梢姡@一時期的演員不再是行會成員兼任，或其他業余演員，而是受到國家管理的、擁有合法身份、為王室和臣民提供娛樂的專業團體。職業演員的形成促進戲劇演出進入新的發展階段。

隨著16世紀戲劇演出的發展，一些職業的、受貴族庇護的劇團也不斷向倫敦聚集。這里不僅經濟繁榮，獲利不菲，還能免受巡演之苦，因此越來越多的演員希望能夠在固定的劇院進行演出。倫敦觀眾的熱情和對看戲環境的要求與日俱增，有商業眼光的商人認為修建固定劇院是必要的，希望通過每周上演的戲劇獲得豐厚利潤，JosephQuincyAdams，ShakespeareanPlayhouses：AHistoryofEnglishTheatersfromtheBeginningstotheRestoration，NewYork：CornellUniversity，1917，p.27.因而商業劇場應運而生。商業劇院與劇團合作，為劇團的演出和排練提供了固定的場所，為前來看戲的觀眾提供了舒適的環境。劇院作為一種商業場所，以盈利為目的，在經營上自食其力，自負盈虧，與之前受教會或行會資助而不在乎收入的演出形成了鮮明對比。為了獲得更多的收益，劇場接納社會中各個階層的人來看戲。

劇院經營中最重要的收入就是門票。對于這一時期的劇院來說，觀眾構成有商人、手工業者、學徒、學生，還有來自貴族家庭的紳士和他們的夫人們，可以說劇院向任何買得起門票的人開放。劇院經營者在設置票價時也考慮到了各階層的購買能力，劇院設定的票價由低到高，且價格相對較低，票額越高享受到的服務就越好。在露天的公共劇院，最低價格的門票是1便士。哈羅德·布魯姆也證實了這一說法：舞臺下面是院子，“站票觀眾”花上1便士就可以在院子里看戲，院子周圍是供達官顯貴們的雅座，2便士或者3便士一張票，而“貴族”的座位要6便士甚至12便士。哈羅德·布魯姆：《倫敦文學地圖》，張玉紅、楊朝軍譯，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35頁。都鐸早期工匠的日工資是10到12便士，大約半個世紀后上升到12到16便士。在此期間普通勞動者的工資也從8便士增加到10或12便士。MaryI.OatesandWilliamJ.Baumol，“OntheEconomicsoftheTheaterinRenaissanceLondon，”TheSwedishJournalofEconomics，Vol.74，No.1（Mar.，1972），p.152.對于戲劇愛好者而言，公共劇院的戲劇門票價格較低廉，普通勞動者也能承擔。這對戲劇演出行業來說是相當大的經濟優勢，有助于擴大戲劇演出的觀眾范圍。室內私人劇院的基本票價是6便士，AlfredHarbage，ShakespearesAudience，NewYork：ColumbiaUniversityPress，1941，p.56.所有的觀眾都有座位，花費1先令6便士可以購買一張長凳的位置，2先令可以購買舞臺上的一張凳子，2先令6便士就可以坐在最貴的包廂。JaneMillingandPeterThomson，TheCambridgeHistoryofBritishTheatre，Vol.1：Originsto1660，p.325.總體而言，劇院的收費制度從側面反映出，劇院為不同階層的顧客提供不同的座席和服務，貴族和平民都是劇場的?？?。無論是公共劇院還是私人劇院，都會盡力了解觀眾的喜好和需求，作為經營的方向。DouglasBruster，DramaandtheMarketintheAgeofShakespeare，Cambridge：CambridgeUniversityPress，2004，p.10.這樣廣泛的觀眾群體給劇院帶來了可觀的收益。根據玫瑰劇院的經營者菲利普·亨斯洛（PhilipHenslowe）自己的財務記錄顯示，1592年，玫瑰劇院日平均觀眾約為600人。據估計，亨斯洛從他的劇院獲得的平均年收入約為250英鎊，在特別好的年份可以達到400英鎊，這是令他非常滿意的投資回報。JaneMillingandPeterThomson，TheCambridgeHistoryofBritishTheatre，Vol.：Originsto1660，p.307.

商業劇院成為戲劇演出聯結的中心，將劇團與劇作家聯系在一起，將這座城市豐富的文化內涵和生動的市民生活圖景展現在觀眾面前。劇作家、劇團和劇院的發展，推動戲劇演出進入新的發展階段，在組織上脫離教會和神職人員的掌控；在經濟上不依靠行會和政府的贊助，自負盈虧；在人員上劇作家和演員更加職業化、專業化；在演出目的上不再以道德教化為目標，而是更加商業化。戲劇演出作為一種行業崛起，是近代早期英國市場經濟或者說早期資本主義經濟的一種反映。戲劇演出的新發展自然是得益于戲劇本身適應社會發展和市場需求實現世俗化的結果。

第二，從16世紀開始，王室逐漸取代教會，成為戲劇審查與管理的主要力量。國家通過立法、審查等方式，初步構建起了國家及王權主導的戲劇管理機制。近代早期的統治者采用漸進式的、壓制性的管理制度，明確規定這一時期戲劇演出的形式、內容、時間、場所等環節，規范戲劇演出，防止危險思想的傳播，進而維護民族國家的意識形態與社會秩序。

國家采取措施對宗教戲劇進行管理的原因在于國內宗教環境變動。根植于宗教崇拜和宗教儀式的宗教戲劇無法適應新的時代環境，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沖突，國家不得不采取措施對戲劇演出進行管理。正如讓·克里斯托夫·梅爾（JeanChristopheMayer）所言，戲劇被卷入了關于信仰的爭論之中，這場爭論在整個16世紀都在激烈地進行著。JeanChristopheMayer，ShakespearesHybridFaith，NewYork：PalgraveMacmillan，2006，p.11.國家對宗教戲劇的管理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國內宗教環境不穩定以及新教教會對宗教戲劇的不滿。國家的這種管理并不是因為其已經威脅到社會和政治秩序，而是希望通過審查建立自身正統標準，驅逐舞臺上的宗教主題。戲劇世俗化正是國家對戲劇進行管理的客觀結果之一。

歷史學家布羅代爾曾指出：“16和17世紀是一個有著熾熱的宗教熱情、出現了尖銳的精神爭端的時期?！辟M爾南·布羅代爾：《文明史綱》，肖昶等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316頁。在英國，主要表現為天主教與新教的力量交鋒，導致英國國內宗教環境并不穩定。英國的宗教改革始于亨利八世統治時期，歷史學家莫里斯·鮑里克（MauricePowicke）曾指出：英國宗教改革是一種國家行為，而不是一種信仰行為。D.G.Newcombe，HenryVIIIandtheEnglishReformation，LondonandNewYork：Routledge，1995，pp.23.也就是說亨利八世與羅馬教廷的決裂，并不是對天主教教義或天主教本身不滿，而主要是始于國王的愿望以及政治目的。雖然在改革的過程中確立了王權對教會的絕對控制權并沒收教會修道院的財產，但也只是在形式上徹底與羅馬天主教決裂，在內容上卻完整地保留了羅馬天主教。嚴格地說，亨利八世所進行的只是一場自上而下的針對教會的政治和經濟改革，柴惠庭：《試論“亨利八世宗教改革”》，《史林》1993年第1期。并沒有完成英國宗教改革的任務。并且亨利八世的改革主要是以法令的方式實施的，對天主教態度的轉變是統治者強加給大眾的，真正起到改變人們觀念作用的是國家頒布的法律法規。雖然法規可以很快通過，但民眾信仰的變化要慢得多。因此，有一些地區欣然接受亨利八世的宗教改革，而在其他地區，尤其是英格蘭北部，則表現出強烈的抵制。因此，當亨利八世去世時，他留下了一個處于過渡時期的英國教會。

愛德華六世與瑪麗一世統治時期，國家宗教信仰在新教與天主教之間搖擺不定，從而導致了都鐸王朝中期宗教環境的動蕩。這一場以宗教分歧為表現形式的政治經濟權利變遷產生之時，正值戲劇演出作為新興娛樂獲得顯著發展之際，因而不免對戲劇演出發展產生影響。國內宗教環境不穩定，而很多劇本中包含宗教內容，使得宗教劇成為一種危險的存在。VirginiaCrocheronGildersleeve，GovernmentRegulationoftheElizabethanDrama，NewYork：ColumbiaUniversityPress，1908，p.5.統治者不得不通過行政手段控制宗教劇的演出，避免不適宜的內容出現，危及本國宗教環境。因此，在16世紀中后期，國家對宗教戲劇進行了全面的管制。伊麗莎白一世統治時期，國內宗教環境終于有所穩定，宗教改革的任務在伊麗莎白統治時期最終完成，有效地將宗教事務置于國家管理的范圍之內。即便如此，這場劇烈的改革不僅動搖了傳統的宗教信仰，同時也改變了英國民眾日常的宗教生活。1559年5月16日，伊麗莎白一世發布了一項王室公告，恢復王室對教會的管轄權，戲劇表演不允許涉及宗教問題。TheStatutesoftheRealm，Vol.4，pp.350352；RichardDutton，Licensing，CensorshipandAuthorshipinEarlyModernEngland，p.6.伊麗莎白一世將宗教爭議問題正式確認為國家政治問題，并出臺一系列法令對宗教進行管理。雖然這只是客觀上打擊了宗教戲劇，但是隨之產生的一系列宗教敏感和新的文化態度，以及國家對戲劇施行的嚴格審查和控制，致使劇作家在進行宗教主題的創作時需十分謹慎，以免受到波及。在這種背景下，宗教主題的戲劇逐漸淡出戲劇舞臺，到1588年馬洛的《浮士德博士》日漸流行之后，再沒有任何涉及宗教主題的重要戲劇被創作或公開表演，GlynneWickham，EarlyEnglishStages，1300to1660，Vol.II：1576to1660，PartI，p.61.劇本內容逐漸淡化宗教主題，多以世俗生活為主。在國家的有意管理下，劇作家在創作表演內容時產生越來越多的焦慮和不安心理，不敢輕易涉及宗教內容，以免引發爭議，因而宗教戲劇逐漸走向衰落。與此同時，世俗化戲劇開始發展，填補了宗教戲劇衰落后留下的空缺。

宗教戲劇在16世紀晚期衰落的原因錯綜復雜，但最直接的原因莫過于新教教會人士的反對。HelenHackett，AShortHistoryofEnglishRenaissanceDrama，p.28.大衛·克雷西（DavidCressy）就曾指出：《圣經》作為新教的基本文本，享有其他書籍無法企及的特殊尊崇。AdrianStreete，EarlyModernDramaandtheBibleContextsandReadings，1570—1625，London：PalgraveMacmillan，2012，p.28.然而，宗教劇中演繹的很多情節都源于《圣經》中的故事，這引起了新教徒的不滿。對《圣經》的戲劇性改編容易使觀眾對其內容產生錯誤的理解，從而影響《圣經》的權威，動搖新教的基礎。此外，對于新教教徒來說，演員在舞臺上扮演上帝或其他圣人是一種明顯的褻瀆神明、藐視上帝的行為。同時觀眾很容易將扮演上帝的演員與上帝本人混為一談，導致上帝的威嚴下降。正如加德納（H.C.Gardiner）所指出的那樣，許多天主教徒已經意識到宗教戲劇舞臺上含有不健康和迷信的內容，而且急于在他們被嘲笑之前加以壓制。GlynneWickham，EarlyEnglishStages，1300to1660，Vol.II：1576to1660，PartI，p.61.克里斯汀·理查森（ChristineRichardson）和杰基·約翰斯頓（JackieJohnston）在《中世紀戲劇》一書中曾提道：“盡管有些戲劇較經典，但仍然被認為扮演上帝或基督是一種褻瀆，這引起16世紀新教教會的譴責，并被用作抵制宗教劇的原因。”ChristineRichardsonandJackieJohnston，MedievalDrama，p.25.1576年5月27日，威克菲爾德市政官員就收到來自新教委員會的信：圣靈節中上演的戲劇不得含有有損上帝威嚴與榮耀、褻瀆圣禮，縱容迷信的內容。PeterHappé，MedievalEnglishDrama，NewYork：RedGlobePress，1987，p.125.可見，新教正在采取措施抵制戲劇演出中的宗教成分。

演出中的不禮貌行為也是新教徒抵制宗教戲劇的重要原因。不太守紀律的觀眾在那個時代尤其普遍，宗教戲劇演出過程中常會有人發出噓聲或者不恰當的言論，觀眾中就會有人認為這一行為冒犯了他的宗教信仰?；蛘哂行┯^眾被宗教戲劇演出中的某些言辭所激怒，極易引發一場對罵甚至斗毆，往往會帶來嚴重的后果。MurrayRoston，SixteenthCenturyEnglishLiterature，pp.6970.居住在英國的西班牙人文主義者胡安·路易斯·維維斯（JuanLuizVives）描述了16世紀早期，他在一場關于耶穌受難的戲劇演出中聽到的噓聲和下流語言。MurrayRoston，SixteenthCenturyEnglishLiterature，p.57.可見，宗教戲劇中的許多內容除了可能導致觀眾對神性人物的詆毀及嘲弄，還可能引發打架、斗毆等破壞社會秩序的行為發生。

以上種種因素充分表明，宗教改革后，不管是出于穩定國內宗教環境，或是安定新教徒之心，國家都不得不對宗教戲劇進行全國范圍內的管理和審查。戲劇演出是一門藝術，只是由于演出中涉及宗教成分，容易引發爭議。尤其是宗教戲劇的演出可能威脅到統治秩序，并不是戲劇表演本身引起了國家的不滿。國家加強對戲劇演出的管理，尤其是對宗教戲劇演出采取嚴格的管理制度，并非一味地壓制，而是去除演出中容易引發宗教爭議的部分，目的是防止不利于宗教穩定的思想傳播，ChristopherHill，TheCollectedEssaysofChristopherHill：WritingandRevolutioninSeventeenthCenturyEngland（CollectedEssaysofChristopherHill），Amherst：UniversityofMassachusettsPress，1986，pp.3257.使戲劇演出逐漸脫離宗教范疇，納入國家政治統治體系，進而維護民族國家的意識形態。

第三，近代早期英國廣大民眾對世俗戲劇的喜愛，以及對觀劇這種娛樂方式的認可，使得劇團和劇院都迎合觀眾的品位和需求，是戲劇演出走向世俗化的又一重要原因。

戲劇演出在16世紀成為大眾重要的娛樂活動之一，住在倫敦肖爾迪奇和薩瑟克區步行范圍內的居民中，大約有15%到20%的人經常去看戲。AndrewGurr，TheShakespeareanStage：1574—1642，Cambridge：CambridgeUniversityPress，2009，p.261.在人口約為20萬的倫敦城里，反復光顧的常客是劇院興盛的必要條件。不僅如此，高上座率也是劇院經濟繁榮的重要原因。僅1574年到1642年間，倫敦劇院的觀眾人數從大約20萬人增長到了近40萬人，每逢演出，劇院吹起號角，男女老幼便熙熙攘攘地涌向劇院，有些人甚至會逃避禮拜跑到劇院看戲。李斌：《都鐸時期英國文化娛樂活動述評》，《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0年第3期?？梢?，倫敦戲劇演出市場的繁榮。對于廣大民眾來說，戲劇演出是十分適宜的娛樂活動。

民眾喜愛的娛樂消遣既要易于接受，又要價格低廉。對于中下層民眾來說沒有什么文學樂趣比看戲更容易獲得了。閱讀需要一定的識字能力，音樂和舞蹈也需要一定的素養，甚至宗教劇中都有很多臺詞充滿著隱晦的比喻，需要有一定的學識才能理解。相較而言，世俗戲劇更具觀賞性和娛樂性，即使是沒有受過教育的民眾，也能被演員精彩的表演所吸引。更何況世俗戲劇中還設計了小丑等角色供觀眾取樂，通過展示丑行來使人發笑。它可能是愚蠢的行為，也可能是粗鄙的言語，以至于任何人看到這些都不會甘愿去做一個這樣最可氣、最可笑的人。戲劇演出中展示丑行的目的，就是為了更好地突顯美德，讓人們自覺地避免去做那些丑惡的行為。余秋雨：《世界戲劇學》，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3年，第147頁。劇場經營者及劇作家更是不斷調整以迎合廣闊的戲劇市場?？偟膩碚f，這個時代的戲劇似乎因成為令人愉快的消遣而獲得成功。

另一方面，戲劇演出的花費相較于一般娛樂活動來說較為低廉。1580—1629年期間，倫敦建筑工人的日工資為8便士到1先令不等。MaryI.OatesandWilliamJ.Baumol，“OntheEconomicsoftheTheaterinRenaissanceLondon，”TheSwedishJournalofEconomics，Vol.74，No.1（Mar.1972），p.139公共劇院中最便宜的票價只是倫敦工人日薪的十二分之一或八分之一。以當時大多數娛樂形式的標準來看是很便宜的，雖然這一數據不能代表倫敦工人工資的全貌，但是也可以說明大部分民眾還是能夠負擔得起公共劇院的門票。其他主要的娛樂活動，賭博、酗酒等，按標準都是貴族運動。一小煙斗的煙草價格為3便士，堅果也高達6便士一袋。價格較低廉的票價對戲劇演出行業來說是相當大的經濟優勢，有助于擴大戲劇演出的觀眾范圍。當時的公共劇院人頭簇擁，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喝彩與掌聲，各色人等聚集在劇院里。正如凱恩斯所說：莎士比亞剛好在我們的經濟狀況能負擔得起他的時候出現了。DouglasBruster，DramaandtheMarketintheAgeofShakespeare，p.21.因而，劇院較為合適的票價吸引了大量的觀眾。這時劇院的觀眾可以用“眾多”和“成群”來描述。阿爾弗雷德·哈貝奇（AlfredHerbage）稱：觀眾很可能被“貼”在他附近人的外套上。教堂里空蕩蕩的，而劇院里卻“擠滿了人”。在繁忙的季節，“來自四面八方的人”成群結隊地聚集在劇院里。AlfredHerbage，ShakespearesAudience，p.19.眾多民眾的喜愛與支持是都鐸時期世俗戲劇演出得以發展的基石和動力。

結論

中世紀晚期英國宗教戲劇漸趨衰落，到了近代早期，戲劇演出逐步完成了向世俗化的轉型。戲劇的世俗化是英國社會的政治、經濟、思想文化觀念發展變遷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這一轉變離不開戲劇演出自身的發展、國家對戲劇演出的管理和觀眾的喜愛。其中統治者權力的擴大、經濟發展水平的提高對戲劇世俗化起到了決定性作用。國家對戲劇演出的管理權由教會轉移到國家和王權手中，也顯示出王權的強大和民族國家的發展。其間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和進步，作為戲劇演出主要生產者和消費者的民間力量，在國家審查和管理的約束下不斷擴展戲劇演出的市場，是推動戲劇世俗化不可或缺的一環。

必須要強調的是，雖然由于各種因素宗教劇在近代早期逐漸退出了舞臺，但宗教劇在英國由來已久，有深遠的歷史，宗教劇中的部分傳統在近代早期戲劇中還是保留了下來，進行了傳承與創新，以不同以往的方式作用于戲劇，這也是近代早期戲劇演出繁榮的基礎。首先，宗教對戲劇演出的內容仍有影響，只是以間接的方式表達出來。涉及宗教教義和《圣經》內容的戲劇演出依然存在，但劇作家們避免了對其進行直接的描述，而是將其隱含在情節中；其次，國家對宗教戲劇的管理只是為了去除戲劇演出中不適宜的成分，戲劇演出中依然傳承了部分宗教戲劇的傳統，而且宗教本身仍然以其他方式影響著這一時期的戲劇演出。戲劇演出作為宣傳手段，也用于傳播新教思想。新教劇作家約翰·貝爾（JohnBale）的劇作《約翰王》就是宣傳新教思想的典型代表。貝爾將約翰王塑造成為一個勇于改革弊政和敢于反抗羅馬教皇權威的國王，通過劇本較為成功地完成了官方宣傳的使命。伊麗莎白一世統治早期（1558—1576）創作的14部劇本中，至少有10部與新教相關。DavidM.Bevington，FromMankindtoMarlowe：GrowthofStructureinthePopularDramaofTudorEngland，London：OxfordUniversityPress，1962，p.66.這些戲劇的存在表明近代早期的戲劇演出并未與含有宗教內容的戲劇演出完全對立。

從客觀作用來看，戲劇的世俗化除了促進國家強化對群眾輿論的引導外，還給物質生活極大改善的民眾帶來了消遣娛樂和心靈慰藉。在人文主義精神的影響下，戲劇成為民眾娛樂休閑的優質載體。在世俗化的過程中，英國的戲劇演出在劇團的專業化水平、劇本內容的豐富程度以及演出場所的環境等方面相較于中世紀時期都有很大進步。不僅如此，戲劇演出與同時期的其他娛樂活動相比也十分具有優勢，相較于音樂、閱讀來說更加雅俗共賞，相較于體育運動來說更加安全、文雅，因而成為民眾追求快樂和享受生活的重要方式。戲劇世俗化成為我們理解英國社會從中世紀向近代早期轉型的獨特視角，反映出這一時期英國社會的進步和發展，也折射出社會轉型過程中英國戲劇發展與整個國家和社會各階層更密切地聯系在一起，成為反映社會轉型的有力載體。

（責任編輯：黃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