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稿日期]2022-10-22
[作者簡介]劉曼慈,哈爾濱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英國社會與文化史;張曉華,東北師范大學世界中古史研究所教授,研究方向為歐洲中世紀史。
①E.A.WrigleyandR.S.Schofield,ThePopulationHistoryofEngland1541—1871:AReconstruction,Cambridge:HarvardUniversityPress,1981,pp.528529.
②《人口學詞典》中對人口老齡化的定義是:人口老齡化是指人口中老年人比重日益上升的現象,尤其是指在已經達到老年狀態的人口中,老年人口比重繼續提高的過程。國際上通常用老年人口比重作為衡量人口老齡化的標準,老年人口比重越高人口老齡化程度也越高。一般把60歲及以上的人口占總人口比重達到10%,或65歲及以上的人口占總人口的比重達到7%作為一個國家或地區進入老齡化社會(或老年型人口)的標準。參見國家統計局《人口老齡化及其衡量標準是什么》http://www.stats.gov.cn/zs/tjws/tjbz/202301/t20230101_1903949.html,2023年4月22日。本文亦以60歲為老年期的起點。自中世紀晚期以來,英國法令多以60歲為老年期的起點。如1349年《勞工法令》(TheStatuteofLabourers)規定,王國內所有身強力壯且年齡在60歲以下的男女,無論身份地位如何,是否是自由民,若不以貿易為生或不從事任何特定職業,或沒有屬于自己的財產、土地,并且尚未為其他人服務于任何其他職業,那么他應該義不容辭地去服務于他應服務之人,參見TheStatutesoftheRealm,Vol.1,London:DawsonsofPallMall,1963,p.307。1503年亨利七世(HenryVII)頒布法令,免除了所有60歲及以上的人“參加國王戰爭”的責任,參見TheStatutesoftheRealm,Vol.2,London:DawsonsofPallMall,1963,p.649。伊麗莎白一世時的《勞工法令》制定于16世紀50年代另一段高死亡率時期之后,它免除了60歲及以上的人的義務勞動,并強調“所有年齡在12~60歲之間的人,如果沒有其他的工作,則必須每年在畜牧業中擔任仆人?!盩heStatutesoftheRealm,Vol.4,London:DawsonsofPallMall,1963,p.415.
[內容摘要]18世紀被史學家譽為英格蘭老人的黃金時代,是家庭養老、教區養老和濟貧機構養老模式合力作用的結果。其中,家庭養老模式更受老人歡迎,主要由老人、配偶、子女、親屬或親近者提供衣食住行、醫療和精神撫慰等養老資源,更適于有居家意愿,對家庭有依賴,并具一定經濟來源的老人。這一模式是資本主義原始積累時期轉向資本主義自由競爭時期老年群體在財富、資源有限情況下的習慣約定與暫時滿足,它除了具有通常意義上的階層差異外,還呈現出明顯的性別差異:老年男性處于相對優勢地位,他們更容易獲得養老資源,依賴配偶和未婚子女照料。而老年女性則依賴丈夫收入,更傾向子女的家庭照料。以上差異反映了18世紀英格蘭社會養老資源的覆蓋程度、家庭養老的承受能力以及老年女性的社會地位。
[關鍵詞]家庭養老模式;養老資源;性別差異;英格蘭;18世紀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4-6201(2024)01-0069-12
17世紀30年代中期起,英格蘭老年人口比重不斷攀升,1676年60歲以上的人口已達995%,1716年時達到10.08%,①已經初現老齡危機。②面對“銀發浪潮”來襲,英格蘭依照《濟貧法》(ThePoorLaw),為老人提供了三種主要養老模式——家庭養老、教區養老和濟貧機構養老。在三種養老模式的合力作用下,英格蘭社會形成了被史學家稱道的18世紀老人的黃金時代。DavidTroyansky,“TheOlderPersonintheWesternWorld:FromtheMiddleAgestotheIndustrialRevolution,”inThomasR.Cole,DavidD.VanTassellandRobertKastenbaum,ed.,HandbookoftheHumanitiesandAging,NewYork:Springer,1992,p.53.傳統觀點認為,工業革命前英格蘭大量貧窮老人更多從團體(collectivity),即教區和共同體(community)獲得支持。例如20世紀彼得·拉斯萊特(PeterLaslett)的“核心家庭困境”理論就持有這種觀點。參見PeterLaslett,“Family,Kinship,andCollectivityasSystemsofSupportinPreIndustrialEurope:AConsiderationofthe‘NuclearHardship’Hypothesis,”ContinuityandChange,Vol3,No.2,1988,pp.153175.而近期研究顯示,即便如此,家庭養老模式仍在全社會范圍內居主導地位。PatThane,OldAgeinEnglishHistory:PastExperiences,PresentIssues,OxfordUniversityPress,2000;SusannahR.Ottaway,TheDeclineofLife,OldAgeinEighteenthCenturyEngland,Cambridge:CambridgeUniversityPress,2004.后一種觀點得到學界越來越多的認可。所謂家庭養老模式,是指人們在步入老年后以居家為主,由老人、配偶、子女、親屬或親近者提供養老資源,使之安度晚年而形成的機制保障。關于家庭養老模式的概念,國內尚未形成共識性的成果。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姚遠認為家庭養老模式是以血緣關系為基礎,由家庭成員承擔責任的一種養老模式。姚遠:《對家庭養老概念的再認識》,《人口研究》2000年第5期。云南大學的潘昭佑博士、東北農業大學的鄒楠博士皆將老年人自我養老歸為家庭養老模式概念之中。潘昭佑:《云南民族地區養老模式研究》,云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0年;鄒楠:《黑龍江省農村居民養老模式研究》,東北農業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7年。徐浩教授在分析中世紀歐洲時,劃分出獨立養老模式和親屬養老模式,英國更符合獨立養老模式的特征。徐浩:《中世紀歐洲的老年群體與養老模式》,《經濟社會史評論》2020年第1期。
關于18世紀英格蘭的養老問題,國外研究成果豐富,主要集中于這一時期英格蘭下層養老模式的研究,尤其注重老人在教區和濟貧機構獲得的慈善救濟。代表性成果有RichardSmith,“Charity,SelfInterest,andWelfare:ReflectionsfromDemographicandFamilyHistory,”inMartinDaunton,Charity,SelfInterest,andWelfareintheEnglishPast,London:UCLPress,1996;PatThane,OldAgeinEnglishHistory:PastExperiences,PresentIssues,OxfordUniversityPress,2000;SusannahR.Ottaway,TheDeclineofLife,OldAgeinEighteenthCenturyEngland,Cambridge:CambridgeUniversityPress,2004;RichardSmith,“AgeingandWellbeinginEarlyModernEngland:PensionTrendsandGenderPreferencesundertheEnglishOldPoorLawc.1650—1800,”inPaulJohnsonandPatThane,eds.,OldAgefromAntiquitytoPostModernity,LondonandNewYork:Tayloramp;FranciseLibrary,2003,pp.6495。蘇珊娜·R.奧特維(SusannahR.Ottaway)和理查德·史密斯(RichardSmith)提出了對貧困老人的救濟存在性別差異,卻未能將其置于養老模式下進行分析;相比較而言,國內學界更關注中世紀英格蘭或歐洲的贍養習俗。徐浩先生梳理了中世紀歐洲的核心家庭與獨立養老模式,但未涉及18世紀的英格蘭。崔洪健先生介紹了近代早期英格蘭的三種養老類型,卻未突出其中的性別差異,參見王玉亮:《英國古代贍養習俗》,《廊坊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4期;《英國中世紀晚期普通民眾的贍養習俗》,《河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3期;俞金堯:《中世紀晚期和近代早期的歐洲老人及其贍養》,《史學集刊》2014年第5期;徐浩:《中世紀歐洲的老年群體與養老模式》,《經濟社會史評論》2020年第1期;崔洪?。骸督⒏裉m老年人養老問題初探》,《理論月刊》2018年第10期。筆者認為性別差異研究很有必要,它可提示諸多社會觀察的研究視點:首先,它將直接反映18世紀英格蘭家庭養老資源的分配情況和覆蓋面。其次,家庭養老資源的性別覆蓋,提供了這一時期英格蘭家庭經濟的承受能力以及家庭供給的廣度與深度。最后,家庭養老資源性別間的差異分配,是這一時期社會觀念、女性生活狀態與社會地位的生動寫照??傊?,它揭示了社會發展和解放的程度。有鑒于此,筆者將研究視角集中于18世紀的英格蘭,通過對家庭養老模式及其性別差異的探索,加深對18世紀英格蘭社會的認識與理解,同時也可以為當代養老制度研究提供某種參照。
一、家庭養老模式的資源提供及其差異性
家庭養老模式的資源提供一般包括三個方面:一是滿足老人的生理需求,即衣食住行支持;二是滿足老人的身體保障需求,即醫療護理支持;三是滿足老人的歸屬和愛的需求,即精神撫慰。家庭養老模式具有先天的養老優勢,即:它更加關注老人個體的家庭感受,所提供的養老資源更加直接,也更為深入。在現有條件下,社會經濟能力、養老資源的分配能力有限,家庭養老具有更大的可能性。蘇珊娜·奧特維發現,18世紀雖然存在若干地產轉讓協議,但它們不同于中世紀時期流行的贍養協議。SusannahR.Ottaway,TheDeclineofLife,OldAgeinEighteenthCenturyEngland,p.150.許多18世紀的老年男性會立下遺囑,以確保其遺孀可得贍養。如莉迪亞·弗萊徹(LidiaFletcher)的丈夫是一所學校校長,1774年他的遺囑規定,莉迪亞可以選擇和兒子一起生活,或住在兒子住所東北部的小屋里,兒子不能拒絕她使用家里的任何家具。1775年奧文登客棧老板托馬斯·賴利(ThomasRiley)的遺囑規定,遺孀和兩個兒子共用資源,和平相處,兒子們要孝順母親,否則母親有權帶走三分之一的財產。SusannahR.Ottaway,TheDeclineofLife,OldAgeinEighteenthCenturyEngland,pp.124125.事實上,也存在未立遺囑時,子女承擔贍養責任情況。格特魯德·薩維爾(GertrudeSavile)是一個來自精英家庭的未婚女性,她和母親一同生活,在她發現母親欲立遺囑,讓她與妹妹得到份額相當的遺產時,便在日記中不斷挖苦母親。SusannahR.Ottaway,TheDeclineofLife,OldAgeinEighteenthCenturyEngland,p.144.
衣食住行支持。家庭提供的衣食住行支持能滿足老人最基本、最迫切的需求。人至暮年,身體機能衰退,收入受限,生活自理能力減弱,需要家庭提供的支持日益增多。
首先,家庭提供的衣物支持。18世紀英格蘭家庭在消費社會影響和自身購買力制約的雙重作用下,為老人提供的衣物兼具階層和性別差異,給予老年女性更多約束。中上層老人主要由家人(或仆人)在市場上購買成衣,或通過裁縫特殊定制服裝。下層老人經濟條件有限,衣服主要靠在家制成。如果經濟寬裕,則會從布匹店或從小商販手中買布,回家后找裁縫制成。家人還會為老人買襪子、頭巾、帽子、披肩、衣領等服飾。18世紀末,伊登爵士調查了英國窮人的生活情況后,出版了窮人生活報告。他指出,英格蘭北部的農民、工匠和工人家庭在家制衣,許多體面人一生未穿過一雙買來的長襪、外套或背心。FrederickMortonEden,TheStateofthePoor,Vol.1,London:J.Davis,1797,p.555.當衣物破損時,家人還要進行縫補。受風俗、思想等觀念的影響,老年男性的服裝強調方便和實用,而老年女性的著裝則有年齡和階層要求。中上層老年女性的著裝以大方得體為宜。喜劇作家、政治家和演說家理查德·謝里丹(RichardSheridan)的妹妹貝琪(Betsy)也是一位作家,她是各色宴會的座上賓。1785年,她在維西先生(Vesey)家結識了68歲的詩人,藍襪社(BluestockingClub)的成員卡特太太(Carter)。當天,卡特太太身著猩紅色長袍和小外套,頭戴風格簡約的便帽,臂挎小工作包,頗具韻味。WilliamLeFanu,ed.,BetsySheridansJournal:LettersfromSheridansSister,1784—1786,and1788—1790,London:RutgersUniversityPress,1960,p.40.因勞作需要,下層老年女性著裝樸素,通常是深色棉質襯裙和外套。這在貝琪諷刺嫂子伊麗莎白·安妮·林賽(ElizabethAnneLindsay)的著裝時得到印證:“她戴著厚實的細布圓耳帽,身著黑白斑點的棉質襯裙,外面是一件黑布大外套和一條粗棉布圍巾,這身優雅的裝束最近被稱為吉卜賽時裝,以前卻只屬于那些趕破馬車去市場賣雞蛋的老婦人?!盬illiamLeFanu,ed.,BetsySheridansJournal:LettersfromSheridansSister,1784—1786,and1788—1790,p.70.盡管男性和女性衰老的基本特征,如白發、皺紋、牙齒脫落、駝背等相似,但英格蘭社會卻對年長女性表現出厭惡和不敬,要求后者遵守嚴格的行為規范,避免著裝年輕化。溫特沃斯夫人(LadyWentworth)在給兒子拉比勛爵(LordRaby)的信中說,某夫人打扮華麗,是很難看的,就像穿著年輕的老人一樣。ThomasWentworth,TheWentworthPapers,1705—1739,London:Wymanamp;Sons,1883,p.117.
其次,家庭提供的食物支持。這一支持滿足老人最迫切的生存需求,以最日常的資源供應反映中上層社會和下層社會食物消費能力的差距。中上層家庭綽有余裕,在食物支持方面開銷較多。托馬斯·謝里丹(ThomasSheridan)和小女兒貝琪·謝里丹一同生活,1785年,他們每周的飲食開銷為16先令,WilliamLeFanu,ed.,BetsySheridansJournal:LettersfromSheridansSister,1784—1786,and1788—1790,p.55.相當于當時一個勞工兩周的工資。1784年,一個勞工的周薪約為8先令和價值約8便士的啤酒,1789年時勞工的周薪降至8先令。參見FrederickMortonEden,TheStateofthePoor,Vol.1,pp.568569.中上層家庭尊重老人的飲食喜好,為老人提供白面包、豐富的蔬果、肉類和飲品,其中,最基本的肉類為雞肉、魚肉、羊肉、牛肉、豬肉等,飲品以葡萄酒、咖啡和茶等為主。莎拉·庫博(SarahCowper)是赫特福德郡(Hertfordshire)輝格黨議員威廉·庫博爵士(WilliamCowper)的夫人。1700年,她在日記中寫道:“我每餐吃白面包,這個習慣持續了30年?!盇nneKugler,TheHistoryofOldAgeinEngland,1600—1800,Vol.7:TheDiaryofSarah,LadyCowper,London:Pickeringamp;Chatto,2009,p.3.白面包精細柔軟,在18世紀上半葉時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多出現在富人的餐桌上。18世紀中葉起,英國社會物質財富呈爆炸式增長,一些富裕的下層老人才能享用比較粗糙的白面包。另外,中上層老人可以喝到時下最流行的奢侈飲品。正餐時,托馬斯·謝里丹會喝些葡萄酒。WilliamLeFanu,ed.,BetsySheridansJournal:LettersfromSheridansSister,1784—1786,and1788—1790,p.109.他也有正餐后喝咖啡或茶的習慣,這在貝琪·謝里丹寫給姐姐艾麗西婭(Alicia)的信中可以了解到:“正餐后聊會天,然后獨自或和幾位女士到花園里散步,然后回到我的客廳和父親喝咖啡,再和他散步,或者隨便找個聚會,打發晚上剩下的時間?!盬illiamLeFanu,ed.,BetsySheridansJournal:LettersfromSheridansSister,1784—1786,and1788—1790,p.55.在當時,葡萄酒和咖啡制作工藝復雜,它們和茶一樣需要進口,關稅和運輸成本高,相當于奢侈品,是中上層社會才可以享用的。與中上層家庭的食物開支相比,下層有較大差距。提供給下層老人食物中,粗糙干澀的褐色面包是最重要的一項,它們和燕麥片構成老人的主食,有時配以家禽、蛋類、蔬菜、牛奶、乳酪。老人們喝不起咖啡和茶,偶爾喝啤酒。啤酒主要由麥芽釀造,酒精濃度低,容易變質發酸,上流社會對之不屑一顧。普通民眾沒有足夠的錢購買肉類食品,偶爾能吃“肥肉培根”。劉金源、李義中、劉明周、胡傳勝:《英國通史》(第四卷:轉型時期——18世紀英國),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208頁。窮人生活更為拮據,18世紀末,伊登爵士調查英國窮人的生活情況后在報告中指出,1764年,英國一半人吃不到小麥面包。SirFrederickMortonEden,TheStateofthePoor,p.62.英國醫學社會史先驅羅伊·波特(RoyPotter)估計,窮人要將三分之二的收入用于食物開支。劉金源、李義中、劉明周、胡傳勝:《英國通史》(第四卷:轉型時期——18世紀英國),第208頁。因此,這種社會環境下對老人的食物供給也是有限的。
再次,家庭提供的住所支持。這一支持為家庭提供最基本的養老資源,它受經濟實力和家庭成員情況制約。中上層老人擁有獨立的住所,這是他們盡力工作、存款的目標之一,意味著他們的生活理想與經濟實力處于平衡??茽柷兴固厥校–olchester)的藥劑師亨利·蘭姆(HenryLamb)步入老年后,和妻子生活在自己的房子里。H.R.French,TheMiddleSortofPeopleinProvincialEngland1600—1750,NewYork:OxfordUniversityPress,2007,p.186.有個別下層老人也擁有兩室小屋,室內設施簡單而暖和,也會有小花園。更多下層老人生活條件較差,但家庭依然是他們的養老港灣。巴蒂(Batty)夫婦的家又窮又臟,但他們拒絕離開。SusannahR.Ottaway,TheDeclineofLife,OldAgeinEighteenthCenturyEngland,p.119.也有老人與子女、孫輩、親屬等人合住,合住遍布各階層。蘭開斯特(Langcaster)的商人威廉·斯托特(WilliamStout)與姐姐和母親合住,姐弟倆照顧體弱多病的母親直至她去世。J.Harland,ed.,AutobiographyofWilliamStoutofLancaster,1665—1752,London:Simpkinamp;Marshall,1851,p.79.約克郡木材商之子詹姆斯·弗雷特韋爾(JamesFretwell)的祖母去世后,祖父和他的叔叔理查德住在馬爾貝(Maltbey),姑姑瑪麗守寡后,她說服了祖父與她同住。YorkshireDiariesandAutobiographiesintheSeventeenthandEighteenthCenturies,Vol.65,London:SpottiswoodeandCo.,1877,p.170.與他人合住的老人比例較高,17—18世紀的城鎮中約16%老年男性和17%的老年女性與親屬合住,約26%的老年男性和31%的老年女性與房客、仆人合住。在18世紀的鄉村,約24%的老年男性和26%的老年女性與親屬合住,約38%的老年男性和28%的老年女性與房客、仆人合住。SusannahR.Ottaway,TheDeclineofLife,OldAgeinEighteenthCenturyEngland,p.158.合住是下層老人的重要選擇。1790年,多塞特郡(Dorest)79歲的貧民伊麗莎白·阿徹(ElizabethArcher)和女兒、女婿、外孫一同生活,還有一位53歲的寡婦以房客身份和他們合住。SusannahR.Ottaway,TheDeclineofLife,OldAgeinEighteenthCenturyEngland,p.162.由于各種意外,一些子女在父母衰老前去世,他們的父母需要將自己的養老資源托付給親戚或鄰居,作為養老保險,以確保晚年有人監護。
最后,家庭提供的出行支持。出行支持分為步行和馬車兩種形式,服務于老人工作和娛樂活動,更能檢驗家庭養老資源的供給能力。中上層老人出行范圍廣,近途步行,遠途則乘坐馬車。1784年11月15日,貝琪·謝里丹和父親托馬斯·謝里丹拜訪住在米爾班克(Millbank)的羅伯特太太后不坐馬車,而是步行穿過公園回家。WilliamLeFanu,ed.,BetsySheridansJournal:LettersfromSheridansSister,1784—1786,and1788—1790,p.37.莎拉·庫博晚年多次乘坐馬車出行,1700年8月,為了讓朋友開心,她特地乘坐十天的馬車前去探望。AnneKugler,TheHistoryofOldAgeinEngland,1600—1800,Vol.7:TheDiaryofSarah,LadyCowper,p.5.下層老人出行無論遠近均以步行為主,偶爾租車。有位老婦人在倫敦經營一家典當行,她不止一次從布萊切利(Blecheley)步行到倫敦(約46英里)。SusannahR.Ottaway,TheDeclineofLife,OldAgeinEighteenthCenturyEngland,p.70.
醫療護理支持。醫療護理支持主要是指由老人所在家庭進行的支付,包括就診、用藥、護理等。這項支持由配偶和子女承擔。社會對妻子的要求更高,妻子須主動照顧丈夫,違者將受到教區懲罰。女工瑪麗·查德韋爾(MaryChadwell)未照顧年邁多病的丈夫和5個孩子,1705年11月,教區送她進了教養院。JoanneBailey,UnquietLives:MarriageandMarriageBreakdowninEngland,1660—1800,NewYork:CambridgeUniversityPress,2003,p.192.若配偶去世或無護理能力,則由子女承擔醫護責任。1716年,莎拉·庫博已接近油盡燈枯,她在經濟上也出現困頓。她在日記中寫道:“我非常小心,不讓兒子知道我的病情,以免影響他的退休生活。”不久她的兒子兒媳還是來了,請她與他們一同生活。AnneKugler,TheHistoryofOldAgeinEngland,1600—1800,Vol.7:TheDiaryofSarah,LadyCowper,p.262.1739年4—7月,弗雷特韋爾的父親得了重病,弗雷特韋爾和兄弟姐妹請醫生診治,自始至終護理反復發病的父親,直至父親去世。YorkshireDiariesandAutobiographiesintheSeventeenthandEighteenthCenturies,Vol.65,pp.221224.
精神撫慰支持。與教區和濟貧機構精神撫慰的有限性不同,家庭能夠提供給老人多方位的精神撫慰支持,這也是老人將家庭養老模式作為首選的主要原因之一。
首先,配偶陪伴老人度過晚年時光,是老人的情感依靠。1750年,倫敦牧師托馬斯·威爾遜(ThomasWilson)前往馬恩島拜訪父親,回程中他得知繼子去世,其妻悲痛欲絕。盡管威爾遜腹痛在身,幾乎無法騎馬,但他還是快馬加鞭趕回妻子身邊,途中還給她寫了兩封信。SusannahR.Ottaway,TheDeclineofLife,OldAgeinEighteenthCenturyEngland,p.131.在家庭中,夫妻雙方都需要彼此的情感支持,如被忽略則會心存芥蒂。英國著名小說家塞繆爾·理查森(SamuelRichardson)出版《帕梅拉》一書后名聲大噪,很多女性慕名而來,還有人寄信,對其大加贊美,這使理查森的妻子伊麗莎白·利克(ElizabethLeake)十分不悅。AustinDobson,SamuelRichardson,NewYork:Macmillan,1902,p.193.
其次,子女是老人生命的延續,是老人的情感寄托。弗雷特韋爾1718年年底跛腳,他的母親得知后非常難過,不顧自己身體虛弱,想立即趕到倫敦陪伴他。次年,弗雷特韋爾回家參加親戚葬禮期間生病,時而囈語。6月3日,母親一直陪他到凌晨三、四點。病愈后弗雷特韋爾返回倫敦,臨別時母親很是不舍,一直為他祈禱。YorkshireDiariesandAutobiographiesintheSeventeenthandEighteenthCenturies,Vol.65,p.195.子女是老人精神依賴的主要源泉,所提供的精神慰藉突出,尤其是在老人的配偶離世之后。托馬斯·謝里丹在妻子過世后,和女兒貝琪一起生活,他認為貝琪使他重拾了家庭情感,她的精氣神、好脾氣和理智使家里其樂融融。WilliamLeFanu,ed.,BetsySheridansJournal:LettersfromSheridansSister,1784—1786,and1788—1790,p.2.
最后,孫輩豐富老人的情感生活。當時,許多年輕人外出工作,他們把孫輩留給老人照料,孫輩也自然與老人相伴,舐犢之情給予老人不可多得的情感支持。約克郡伯肯肖(Birkenshaw)的衣物檢察官托馬斯·萊特(ThomasWright)在日記中寫道:“祖母很喜歡我,任由我玩樂?!盩homasWright,ed.,AutobiographyofThomasWright,ofBirkenshaw,intheCountyofYork1736—1797,London:JohnRussellSmith,SohoSquare,1864,p.13.萊特的孩子威廉生病,由萊特的母親悉心照料,威廉很快恢復健康。威廉非常可愛,聰明伶俐,深受祖父母喜愛。ThomasWright,ed.,AutobiographyofThomasWright,ofBirkenshaw,intheCountyofYork1736—1797,p.121.作為紐帶,孫輩有時可以起到改善祖、父兩代人關系的作用。貝琪·謝里丹曾經致信姐姐,抱怨哥哥查爾斯利用孩子贏得父親的歡心:查爾斯再三要求父親住到他的小農場,他還強調可愛的女兒對爺爺表示喜愛和尊敬,小孫子已經牙牙學語。WilliamLeFanu,ed.,BetsySheridansJournal:LettersfromSheridansSister,1784—1786,and1788—1790,p.48.
總之,18世紀英格蘭的家庭養老模式是基于家庭經濟基礎,為老人提供衣食住行、醫療護理和精神撫慰支持的養老模式。這一模式雖比教區和濟貧機構養老模式更具優勢,但并未超越養老資源覆蓋程度的階層鴻溝,它依然處于社會等級結構的框架中。不僅如此,它還在養老資源的分配中,呈現出性別差異。
二、家庭養老模式的適宜群體
選擇家庭養老模式的群體情況相似:他們有條件居家養老,這種條件受制于諸多因素,其中老人意愿,老人收入,老人婚姻狀況更為重要。
依據老人意愿情況。18世紀英格蘭的多數老人熱衷于選擇家庭養老模式,他們的養老意愿是多維度的。首先,獨立思想主導著家庭養老意愿。18世紀的英格蘭社會流行著獨立生活的觀念:不勞動者不得食。理想的人生狀態是個人在年輕時努力工作,為老年生活儲蓄,老年時能夠獨立生活。一般情況下,老人不會頻繁打擾子女、親屬等,他們以和子女、親屬等合住視為渡過困境的臨時辦法,并且僅在被子女、親屬等人邀請時才會加入后者的家庭,處于這種情況的老人大多喪偶,只有極端情況下老人才可能會在配偶陪伴時與子女生活。P.Laslett,“Family,KinshipandCollectivityasSystemsofSupportinPreindustrialEurope:AConsiderationofthe‘NuclearHardship’Hypothesis,”ContinuityandChange,Vol.3,1988,p.155.
其次,經濟自由程度影響著家庭養老意愿。中上層老人經濟自由程度更高,可以自由決定是否退休。商人塞繆爾·肯里克(SamuelKenrick)和兄弟成立了一家銀行,當朋友建議他退休時,他不耐煩道:“如果我不在銀行,還能做什么比現在更幸福的事呢?”MargaretR.Hunt,TheMiddlingSort:Commerce,Gender,andtheFamilyinEngland,1680—1780,Berkeley,LosAngeles,London:UniversityofCaliforniaPress,1996,p.4.主動退休的老人,常把工作轉交給孩子或親屬。“1797年瑪麗·哈迪(MaryHardy)和丈夫退休了,把農場和生意交給兒子打理?!盨usannahR.Ottaway,TheDeclineofLife,OldAgeinEighteenthCenturyEngland,p.120.下層老人不奢望退休,工作使他們擁有養老收入。佩內洛普·欣德(PenelopeHind)仆人的祖父風濕病嚴重,雙手疼痛難忍,但他有打谷工作就去,他為得到這份工作感到欣慰。SusannahR.Ottaway,TheDeclineofLife,OldAgeinEighteenthCenturyEngland,p.70.
最后,文化觀念反作用于家庭養老意愿。18世紀英格蘭的文化觀念存在年齡歧視,但未將所有老人置于歧視范圍。地位高、經濟實力強的老人掌握更多資源,其養老意愿更容易被尊重。1717年10月5日,羅斯伯利教區(Rothbury)的副牧師約翰·湯姆林翰(JohnThomlinson)曾對帕克先生(Mr.Park)說,他的父親認為一個人應該在死前的六七年退休,為永生做準備,如果有人能照料教區的話,他也打算這樣做。SixNorthCountryDiaries,Durham:Andrewsamp;Co.,1910,p.83.可見,湯姆林翰是尊重并贊同父親的意愿的。下層老年男性是被歧視的群體之一,他們不敢奢求更多尊重。老年女性更受歧視,社會充斥著迷戀年輕女性、排擠老年女性的畸形文化觀念,使許多處于精英階層的老年女性,把老年視為個人價值低落時期。1705年1月13日,61歲的莎拉·庫博拜訪了一位80多歲還耳聰目明的老婦人。庫博用一種譴責的口吻記錄這件事:這個老婦人太粗魯了,她的頭腦和理解力似乎已經衰退。最好讓她警示我,免得我也像她那樣絮叨。AnneKugler,TheHistoryofOldAgeinEngland,1600—1800,Vol.7:TheDiaryofSarah,LadyCowper,p.98.
依據老人收入情況。收入可以衡量老人的經濟狀況,直觀反映養老能力。有一定經濟來源的老人更適合家庭養老模式:他們或是收入不菲;或是在退休前積攢了足夠的財富;或是處于收支平衡狀態;或是做臨時工作,無收入時依賴配偶或兒女。
這些老人的收入情況需要依據是否退休來判別。多數中上層老人不會退休,他們分布在政界、商業和一些專職崗位(如律師、醫生等)上,有不菲的收入用于自己或夫妻養老。威廉·伯克(WilliamBirkhead)是托馬斯·萊特妻子的爺爺,晚年靠從事白布制作業養老。ThomasWright,ed.,AutobiographyofThomasWright,ofBirkenshaw,intheCountyofYork1736—1797,p.242.沃德爾博士(Dr.Wardell)在做軍隊供糧商和主帥醫生時業務能力突出,被允許以半薪退休。SixNorthCountryDiaries,p.279.許多老人退休后無收入,他們將大部分財產轉交給下一代,僅保留其中一小部分用于養老。下層老人基本沒有退休機會,他們的薪資并不高??膊m郡(Cumberland)務農的老年男性的日薪隨季節浮動,圣馬丁節至圣誕節期間約3便士和食物,夏季約4便士和食物,收獲季約6便士和一頓晚餐,或4便士和一天的飲食。坎伯蘭郡的老年女性只能做除草、紡毛、鋪泥炭、除垢等工作,日薪約2便士和面包。她們受雇半年且得到20先令以上的工資都屬罕見。FrederickMortonEden,StateofthePoor,Vol.Ⅱ,p.567.也有一些老人靠做臨時性工作養老。肯特郡(Kent)鄉村的老人們剝樹皮、摘啤酒花、曬干草、摘水果、砍榛木做豆稈、柳條做籃子賺錢,收集并出售草藥、燈心草,在街角和市場上賣花。蘭開夏海岸或沃什灣(TheWash)邊的老人采集并出售蛤貝和貽貝。PatThane,OldAgeinEnglishHistory:PastExperiences,PresentIssues,p.91.
依據老人婚姻情況。家庭養老模式更適合已婚的老年群體?;橐鍪悄信p方合法組成家庭生活的契約,雙方在財富、心理和生理結合的前提下,為家庭養老提供保障?;诖耍鸦槔先烁呒彝ヰB老的條件。其中,配偶在世的老年男性居多。1800年以前,超過65歲的男性中,有半數以上與妻子一同生活。RichardM.Smith,“AgeingandWellbeinginEarlyModernEngland:PensionTrendsandGenderPreferencesundertheEnglishOldPoorLawc.1650—1800,”p.65.若妻子過世,他們會盡可能再婚。17、18世紀的科爾頓(Colyton)貧民階層以上的許多男性在五六十歲時娶了年輕妻子,開啟第二或第三段婚姻,他們養家糊口的能力卻逐漸減弱。PatThane,OldAgeinEnglishHistory:PastExperiences,PresentIssues,p.138.已婚女性主要依靠丈夫的收入養老,丈夫去世后與子女生活,或是寡居。寡居是英格蘭傳統社會老年女性的常見狀態,有三分之一預計55歲前會成為寡婦,而65歲及以上的女性成為寡婦的可能性陡升,約62%。JamesSmith,“WidowhoodandAgeinginTraditionalEnglishSociety,”AgeingandSociety,Vol.4,No.41984,pp.430433.大多數寡居女性的老年生活是拮據的,她們靠臨時性工作養老,若無收入,則要求助于社會。
但這不能否認,家庭養老模式也適合人數并不多的中上層獨身老人,他們與家族關系密切,有需要時主要求助親屬。約克郡的拉爾夫·沃德(RalphWard)很富有,他在民間放貸,還有多處地產和房產出租。1756年他病了,派人去請妹妹來照顧。SusannahR.Ottaway,TheDeclineofLife,OldAgeinEighteenthCenturyEngland,p.166.下層獨身老人貧窮、工作不穩定,對他們來說,家庭養老風險較高。他們的親友也很貧窮,無法幫助他們,他們只得求助于教區或濟貧機構。多塞特郡帕德爾敦教區的莎拉·奇里斯(SarahChilles)是位貧困的高齡單身女人,她和跛腳寡婦莎拉·惠頓(SarahWhitten)以及金奇(Genge)姐妹(分別為65歲和59歲)一起生活,她們4人均由教區救濟。SusannahR.Ottaway,ed.,TheHistoryofOldAgeinEngland,1600—1800,Vol.4,IntergenerationalRelationsintheEighteenthCentury,London:Pickeringamp;Chatto,2008,p.155.
綜上,在18世紀的英格蘭,勞動力步入老年后,家庭收入和生活需求有所變化,考驗了家庭養老的承受能力。通常,大多數家庭會在社會等級框架內,以父權制為中心,最大限度地將養老資源向老年男性調配,主要為有居家意愿,對家庭有依賴,并具一定經濟來源的已婚老人和未婚中上層老人提供條件,其受眾主要為老年男性。另外,無論在資源覆蓋的深度還是廣度,英格蘭家庭普遍對老年女性一方進行壓縮,將老年女性置于邊緣化的生活狀態和生活地位,這是18世紀英格蘭家庭養老承受能力有限,存在性別差異的佐證。
三、家庭養老模式的性別差異
在18世紀英格蘭傳統觀念和社會進步交織的過程中,兩性所受影響不同,收入不同、需求不同,壽命不同,必然導致家庭養老模式中存在性別差異。
首先,養老資源的獲得呈現性別差異。老年男性能獲得更多養老資源。在父權制為主導的18世紀,大多數老年男性是養老資源的掌控者,他們憑工作獲得收入,也在家庭支出中擁有更多話語權,家庭地位更高。子女掌握經濟大權以前,必須服從父親的安排,哪怕是已經三四十歲的紳士,都必須筆直地站在父母面前,沒有允許不能離開。即使與親屬合住,老年男性也能憑其經濟能力獲得養老資源。
多數老年女性在家庭中處于依附地位。她們依靠丈夫的收入生活,平日負責家務且幾乎不會退休,必要時做臨時性工作補充收入。盡管她們擁有“寡婦產”(dower),寡婦產(dower):新郎于婚禮翌晨給予新娘的禮物,用作新娘孀居的供養。普通法規定份額為丈夫不動產的三分之一。但普通法將該地產歸于丈夫名下,妻子無權處理,僅在丈夫去世后擁有使用權,這在法律上認可了妻子的依附地位。這一依附地位伴隨較大風險,丈夫去世后,妻子失去支持,養老資源驟減。她們所繼承的財產和掌握的“寡婦產”有限,不足以支持整個晚年。16世紀中期以后,丈夫可以用“寡婦授予產”(jointure)阻斷“寡婦產”,給予妻子一部分土地的終身權益或一份年金,后續發展為該地產的租金,有時僅為妻子嫁資的五分之一,妻子損失更多。楊曉敏:《論英格蘭“寡婦產”的衰落》,《東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6期。由于18世紀英格蘭女性平均壽命高于男性,有相當一部分老年女性喪偶后處境悲慘。托馬斯·萊特的祖父在世時家庭殷實富足,祖父去世后,祖母一貧如洗,所留財產消耗迅速。ThomasWright,ed.,AutobiographyofThomasWright,ofBirkenshaw,inthecountyofYork1736—1797,p.23.
老年女性也難憑工作獲得足夠的養老資源。在18世紀的英格蘭,不單是老年女性,整個女性群體都在承受就業機會的不公。美國學者海蒂·哈特曼(HeidiHartmann)揭示了這一現象的原因:資本主義、父權制與勞動按性別分工的形式,三者之間的相互作用使女性處境艱難,社會地位邊緣化。吳小英:《科學、文化與性別——女性主義的詮釋》,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第67頁。1760年以后,英格蘭南部的農業和家庭手工業開始呈衰落趨勢,尤其紡織生產的勞動力冗余,使女性很難找到工作。同時,女性被排除在新興技術領域之外,導致了女性,尤其是老年女性在工業革命中的新一輪分工下喪失更多就業機會,只能做低薪的臨時性工作。工業化前,女性與男性薪資差距較大。據劍橋郡(Cambridgeshire)、肯特郡、埃塞克斯郡、巴克斯郡(Bucks)、奧克森郡(Oxon)、漢茨郡(Hants)等東南地區的統計,如以1741—1745年的工資為基數定位100英鎊時,1706—1730年,男女的平均年工資分別為110英鎊和85英鎊;1770—1800年分別為130英鎊和110英鎊;1790—1815年分別為150英鎊和120英鎊。王曉焰:《18—19世紀英國婦女地位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239頁。18世紀中期起,受議會立法影響的圈地運動造成了通貨膨脹,實際工資縮水,普通家庭所需的生活費用不斷增加。1767—1795年間,東南部各郡工人的實際工資下降降幅從12%~28%不等。GeorgeR.Boyer,AnEconomicHistoryoftheEnglishPoorLaw,1750—1850,Cambridge:CambridgeUniversityPress,2006,p.47.此時工資未上調,很難買到與通貨膨脹前價值相當的生活用品,女性生活更加艱難,更是加深了老年女性獲得足夠養老資源的難度。
其次,對配偶的依賴具有性別差異。老年男性更依賴配偶。據奧特維估計,18世紀約有21%~41%的老年男性和14%~30%的女性與配偶生活在一起。SusannahR.Ottaway,TheDeclineofLife,OldAgeinEighteenthCenturyEngland,p.130.1701年的斯托克(StokeonTrent)、1790年的科夫堡(CorfeCastle)和1796年的阿德利(Ardleigh)也呈現出相似的特點,婚內狀態下,三地與配偶及子女生活的老年男性分別為17人、18人和8人,分別占三地老年男性人數的50%、50%和47%,與配偶及子女生活的老年女性分別為6人、12人、6人,分別占三地老年女性人數的13.6%、34.2%、40%。PeterLaslett,“TheTraditionalEnglishFamilyandtheAgedinOurSociety,”inDavidD.VanTasseleds.,Aging,Death,andtheCompletionofBeing,Philadelphia:UniversityofPennsylvaniaPress,1979,p.101.
配偶過世后,老年男性更易再婚。前文提及的倫敦牧師托馬斯·威爾遜和作家塞繆爾·理查森均有再婚經歷。為方便照料自己,老年男性與女仆再婚也是常見的,奧爾德頓(Alderton)的塞繆爾·唐頓(SamuelDownton)晚年時和孩子的女仆再婚了。PatThane,OldAgeinEnglishHistory:PastExperiences,PresentIssues,p.132.老年男性的續弦通常更加年輕。在父權制的作用下,適婚女性常被家長安排或干涉,嫁給比自己年長很多甚至曾經喪偶的男性,老夫少妻是常有之事。17世紀末和18世紀西肯特的一些退休男性比妻子年長許多,還有一些人的孩子尚小。PatThane,OldAgeinEnglishHistory:PastExperiences,PresentIssues,p.138.再婚能繼續保持老年男性的核心地位,同時擴大家庭人口規模,反映出老年男性更喜歡生活在人口較多的家庭中,這種家庭環境能為他們帶來更多滿足感和幸福感,也證實了他們的經濟能力更強,其收入和積蓄能夠支持規模較大的家庭,負擔得起更高的開銷。
女性再婚被視為破壞以一夫一妻制為基礎的社會秩序,不被以忠誠和男性主導的社會觀念所容。社會排斥老年女性再婚,用流行的小冊子或小說,將老年女性諷刺為性侵犯者或無性的雄蜂等。法律層面也支持亡夫用再婚條款約束妻子:妻子不再婚可終身擁有全部財產,子女只能在妻子死后繼承遺產。林肯郡(Lincolnshire)有14.5%~21.1%的寡婦受再婚條款限制。J.A.Johnston,“Family,Kin,andCommunityinEightLincolnshireParishes,1567—1800,”RuralHistory,Vol.6,No.2,1995,p.183.即使孩子業已成年,也有大量男性在去世前訂立再婚條款。帕德爾敦教區多數再婚條款由有成年子女的男性提出。J.A.Johnston,“Family,Kin,andCommunityinEightLincolnshireParishes,1567—1800,”p.182.訂立再婚條款有羞辱死者遺孀的潛在目的,同時防止遺產管理不善或被遺孀的新配偶侵占。限制老年女性再婚,能有效保障家庭財產完整地傳遞給繼承人,實質上是以犧牲老年女性獲得新配偶支持的權利為代價,維護男性利益,減少了老年女性獲取養老資源的渠道。而這些被犧牲的老年女性,不得不放棄獨立生活的養老意愿,加入子女的家庭或向教區和濟貧機構求助。
最后,對子女的依賴呈現性別差異。老年男性似乎更依賴未婚子女,而老年女性與已婚子女相處更為融洽。1701年斯托克、1790年科夫堡、1796年阿德利和配偶及未婚子女生活的老年男性分別為17人、11人、5人,分別占三地老年男性人數的50.0%、30.5%、29.4%,和配偶及未婚子女生活的老年女性分別為10人、3人、5人,分別占三地老年女性人數的22.7%、8.5%、333%,PeterLaslett,“TheTraditionalEnglishFamilyandtheAgedinOurSociety,”p.101.在三地數據中,1701年斯托克和1790年科夫堡與配偶及未婚子女生活的老年男性占比均高于老年女性,大致呈現老年男性更依賴未婚子女的特點。與未婚子女生活的老年男性,依舊可以在家中處于家主地位,擁有權威,而與已婚子女生活有可能將權威讓位于兒子或女婿,這也是主干家庭(與已婚子女生活)不作為老年男性的首選的原因。
老年女性對家內權威的需求較低,更能融入已婚子女的家庭,幫助兒媳或女兒料理家務。1701年斯托克、1790年科夫堡、1796年阿德利和已婚子女生活的老年男性分別為4人、2人、2人,分別占三地老年男性人數的11.7%、5.5%、11.7%,和已婚子女生活的老年女性分別為14人、8人、2人,分別占三地老年女性人數的31.8%、22.8%、13.3%。PeterLaslett,“TheTraditionalEnglishFamilyandtheAgedinOurSociety,”p.101.三地和已婚子女生活的老年女性比例均高于男性,意味著老年女性更能融入已婚子女的家庭,與已婚子女相處更融洽。不過,無論子女是否已婚,均有一定比例的子女承擔了贍養老人的責任,也反映了《濟貧法》對子女的要求,即凡貧窮的老人、盲人、跛足者、無勞動能力者,只要其父母、祖父母和孩子有足夠的能力,都應當承擔責任,救濟和供養他們。TheStatutesoftheRealm,Vol.4,London:DawsonsofPallMall,1963,p.963.
綜上所述,18世紀英格蘭的家庭養老模式的資源分配和覆蓋面內含性別差異:老年男性獲取養老資源更具優勢,他們也更依賴配偶和未婚子女。相反,女性處于經濟依附地位,承受遺產分配限制,更能融入已婚子女的家庭中。這些現象揭示了18世紀英格蘭的家庭養老資源在供給方面向老年男性傾斜、后者所掌握的養老資源更具廣度和深度,也暴露了家庭養老模式差異的本質:男性更具社會的主導權。而老年女性不僅在家庭生活中被迫做出犧牲,在社會資源獲得方面也被迫讓利于男性,這種邊緣化的生活狀態和生活地位在18世紀較為普遍,也反映出18世紀英格蘭女性解放能力依然微弱。
結語
與16、17世紀相比,18世紀英格蘭老人除了關注自然身體外,還趨向關注晚年的精神生活。伴隨社會經濟和醫療水平的提升,人群整體壽命延長。在此過程中,英格蘭的家庭養老模式最大限度地滿足各階層老人的衣食住行需求并提供了醫療服務及精神撫慰,18世紀老年群體在財富有限、資源有限環境下生產消費的習慣約定,也是他們與家庭關系、社會關系不平衡現象中的暫時滿足。
英國老年史學者保羅·約翰遜(PaulJohnson)認為:“老人的行為和反應,能展現個人在與家庭、社區和國家聯系時隱藏的社會動態?!盤aulJohnson,“HistoricalReadingsofOldAgeandAgeing,”inPaulJohnsonandPatThane,ed.,OldAgefromAntiquitytoPostModernity,p.2.的確,18世紀英格蘭家庭養老及其性別差異也暴露了這一時期英格蘭社會存在的諸多問題:它直接反映了養老資源的覆蓋面有限且分配不均的情況。當社會與家庭養老資源面臨壓力時,首先受到沖擊的是經濟收入較低的老年女性。受父權制意識的影響,老年女性的養老資源很難與老年男性匹敵,這一問題不僅存在于單一家庭中,也是整個18英格蘭社會資源分配不均的反映,是資本主義自由競爭時期留下的疑難問題,揭示了近代早期英格蘭在資產階級革命、啟蒙思想和工業革命的推動下不斷發展中的局限。
(責任編輯:黃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