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拜占庭帝國皇帝朱利安復興多神教政策對基督教會內部爭端的影響

［收稿日期］2023-12-05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晚期羅馬帝國與周邊‘蠻族’關系研究”（編號：19ASS002）。

［作者簡介］董曉佳，湖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環地中海拜占庭研究中心研究員，研究方向為世界古代中世紀史、拜占庭史、晚期羅馬帝國史、基督教史。

①JohannesGeffcken，TheLastDaysofGrecoRomanPaganism，trans.SabineMacCormack，Amsterdam，NewYorkandOxford：NorthHollandPublishingCompany，1978，pp.115309.W.H.C.Frend，TheRiseofChristianity，Philadelphia：FortressPress，1984，pp.272729.RamsayMacMullen，ChristianizingtheRomanEmpire（A.D.100400），NewHavenandLondon：YaleUniversityPress，1984，pp.25119.RamsayMacMullen，ChristianityandPaganismintheFourthtoEighthCenturies，NewHavenandLondon：YaleUniversityPress，1997，pp.1102.AugustineCasidayandFrederickW.Norris，eds.，TheCambridgeHistoryofChristianity，Volume2ConstantinetoC.600，Cambridge：CambridgeUniversityPress，2007，pp.9275.

［內容摘要］4世紀羅馬皇帝朱利安在位期間推行力求復興多神教的宗教政策，這一政策對于此前在基督教會內爭中依靠君士坦提烏斯二世支持而暫時獲勝的阿里烏派構成了巨大壓力，直接影響了阿里烏派對教會的控制。與此同時，朱利安的宗教政策在實際上令尼西亞派重新獲得了與阿里烏派平等對話的權利，客觀上有助于尼西亞派與阿里烏派爭奪教會的控制權。

［關鍵詞］朱利安；多神教；基督教會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4-6201（2024）01-0060-09

自君士坦丁一世（ConstantineI，在位期306—337年）推行支持基督教的政策后，晚期羅馬帝國社會宗教生活中出現了兩種特征，其一是多神教的日趨衰落與基督教的迅速發展；①其二是帝國政府介入基督教會內部爭端之中，而教義爭論的勝負與教會內派別地位的起伏則與不同皇帝的態度以及政策緊密相連。以尼西亞派（theNiceans）為例，它正是在君士坦丁一世的干預之下在325年尼西亞大公會議上被確立為正統的，而支持亞歷山大里亞教會長老阿里烏斯（Arius）的觀點、主張圣子次于圣父的阿里烏派（theArians），也正是在此次會議上被斥為異端；但君士坦丁一世之子、皇帝君士坦提烏斯二世（ConstantiusII，在位期337—361年）支持阿里烏派，在其統治期間，支持325年尼西亞會議決定的尼西亞派受到打擊，而阿里烏派則得到官方的認可與支持。直到塞奧多西一世（TheodosiusI，在位期379—395年）時期，由于皇帝支持尼西亞派，阿里烏派才在羅馬帝國基督教會中最后失勢，但仍在日耳曼人中保持著相當大的影響。參見Athnasius，“HistoriaArianorum，”inAthanasius，SelectWorksandLetters，Michigan：Wm.B.EerdmansPublishingCompany，1957，pp.270302.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trans.A.C.Zenos，GrandRapids，Michigan：Wm.B.EerdmansPublishingCompany，1957，I.538，pp.335；II.246，pp.3675；IV.2，pp.9697；V.710，pp.120124.HenryMelvillGwatin，StudiesofArianism（2ndedition），Cambridge：DeightonBellandCO.，1900.H.M.Gwatkin，J.P.Whitney，TheCambridgeMedievalHistory，Vol.I，Cambridge：CambridgeUniversityPress，1911，pp.118142；W.H.C.Frend，TheRiseofChristianity，pp.492543，pp.616642；HenryChadwick，TheChurchinAncientSociety：FromGalileetoGregorytheGreat，Oxford：OxfordUniversityPress，2001，pp.195347；RowanWilliams，Arius：HeresyandTradition（SecondEdition），London：SCMPress，2001，pp.2932，pp.95116；RobertC.Gregg，andDennisE.Groh，EarlyArianismAViewofSalvation，Philadelphia：FortressPress，1981，p.9；威利斯頓·沃爾克：《基督教會史》，孫善玲、段琦、朱代強譯，朱代強校，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年，第132—148頁；奧爾森：《基督教神學思想史》，吳瑞誠、徐成德譯，周學信校訂，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138—200頁；章雪富、石敏敏：《早期基督教的演變及多元傳統》，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年，第235—281頁；徐家玲：《論早期拜占庭的宗教爭論問題》，《史學集刊》2000年第3期。君士坦丁一世之后唯一的多神教徒皇帝“背教者”朱利安（JuliantheApostate，在位期361—363年）曾在其統治時期采取復興多神教的政策，但由于在位時間過短而未能見到成效。現代學者言及于此，多強調基督教的迅速發展非一朱利安所能終結，而復興多神教的政策也隨其而逝；GaetanoNegri，JuliantheApostate，Vol.II，London：T.FisherUnwin，1905，pp.591592；GeorgeOstrogorsky，HistoryoftheByzantineState，trans.JoanHussey，Oxford：BasilBlackwell，1956，p.46；G.W.Bowersock，JuliantheApostate，Cambridge，Massachusetts：HarvardUniversityPress，1978，pp.118119；W.H.C.Frend，TheRiseofChristianity，p.608；AverilCameron，TheLaterRomanEmpire：AD284430，Cambridge，Massachusetts：HarvardUniversityPress，1993，p.98；邁克爾·格蘭特：《羅馬史》，王乃新、郝際陶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315頁。或認為朱利安復興多神教是為了打擊基督教在帝國上層社會成員中的傳播；PeterBrown，TheWorldofLateAntiquity，AD150750，London：ThamesandHudsonLTD.，1971，pp.9293.或強調多神教的衰落是大勢所趨無可挽回；H.M.Gwatkin，J.P.Whitney，TheCambridgeMedievalHistory，Vol.I，p.111；A.A.Vasiliev，HistoryoftheByzantineEmpire324—1453，Vol.I，Madison，MilwaukeeandLondon：TheUniversityofWisconsinPress，1952，p.77.徐家玲：《拜占庭文明》，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40頁。或認為難以討論持續十八個月的多神教復興成功的程度，但朱利安的政策并非全無成就，因為它為多神教徒贏得了將近三十年的寬容對待；A.H.M.Jones，TheLaterRomanEmpire284602：ASocial，Economic，andAdministrativeSurvey，Vol.I，Oxford：BasilBlackwell，1964，pp.136137；pp.149150.格弗肯觀點與瓊斯相近，參見JohannesGeffcken，TheLastDaysofGrecoRomanPaganism，p.158.或分析朱利安推行復興多神教政策的經濟社會背景。武鵬：《拜占廷皇帝朱利安宗教政策的經濟社會原因分析》，《歷史教學》2005年第6期。

總體而言，是在前述第一種特征的框架內分析朱利安的政策，而對在第二種特征的視野下審視朱利安在位期間帝國政府政策對基督教會內部爭端的影響則有待深入。實際上，在古代晚期（LateAntiquity）的地中海世界宗教生活中，各種宗教信仰、各種教派競相爭奪信眾，環地中海世界乃至更遙遠的地區都是不同宗教派別競爭的舞臺。與此同時，在這一過程中，無論是摩尼教還是瑣羅亞斯德教，無論是羅馬傳統宗教還是基督教，無論是基督教內部的“正統派”還是“異端”派別，只要有可能，均會尋求其所在地區世俗統治者的支持，統治者自身往往也有干預宗教問題的需求與興趣，而世俗政權介入宗教活動也因此對古代晚期地中海世界各種宗教的發展產生了相當的影響，如羅馬—拜占庭帝國皇帝這樣的政府首腦在介入宗教派別之間的競爭時，其宗教政策也就將影響這些教派的發展。

實際上，在公元1至3世紀基督教的早期傳播過程中，就已經出現了各種與主流觀點歧異的思想，支持這些觀點的人被稱為“異端”。關于早期教會內部的異端派別簡介，可參見威利斯頓·沃爾克：《基督教會史》，第62—69頁；布魯斯·雪萊：《基督教會史》，劉平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53—56頁；奧爾森：《基督教神學思想史》，第15—29頁；徐懷啟：《古代基督教史》，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88年，第336—353頁。在君士坦丁一世實施支持與保護基督教的政策之后，教會內的異端運動依然此起彼伏，引起了各種爭端，并且由于自君士坦丁一世支持基督教至朱利安即位之間的半個世紀中，教會內部的紛爭各方大都尋求以皇帝為代表的帝國政府的幫助以占據優勢地位，皇帝的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教會內爭的節奏與勝負，而朱利安的復興多神教政策也伴隨著對基督教會的打壓，而這種打壓一方面主要必須由當時在內爭中居于上風的派別承受，另一方面帝國政策的突然改變也必然會對此前深受皇帝態度左右的教會內爭以一種與前不同的方式發生影響。

在朱利安統治時期，前述晚期羅馬帝國社會宗教生活兩種特征的具體表現形式是多神教在政府的支持下回光返照，而對多神教的種種支持措施同時直接或間接地對基督教會內部爭端發生作用；前者顯著而眾所矚目，近年來，國外學者在此問題上繼續在這方面深入挖掘。塔夫在2007年出版的朱利安傳記在編排方式上有其獨到之處，全書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綜合敘述了與令人“沉迷”（fascination）的朱利安這位壓制基督教并復興多神教的皇帝有關的各種爭議，第二部分則收集了朱利安本人與涉及他的文獻資料，其內容就宗教政策而言仍是關注其宗教政策的各種顯性影響，包括對其自身歷史形象的影響（ShaunTougher，JuliantheApostate，Edinburgh：EdinburghUniversityPress，2007）。泰特勒在2017年出版的朱利安傳記則以基督徒與多神教徒的沖突為中心考察朱利安的復興多神教政策（H.C.Teitler，TheLastPaganEmperor：JuliantheApostateandtheWaragainstChristianity，Oxford：OxfordUniversityPress，2017）。2020年，“博睿拜占庭世界指南叢書”（BrillsCompanionstotheByzantineWorld）出版了《“背教者”朱利安指南》，其中在論及其宗教政策時，仍然聚焦于朱利安的宗教理念、朱利安施政的宗教背景、朱利安恢復對舊日諸神公共崇拜的諸種措施、朱利安復興多神教政策中的革新元素、朱利安本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以及對朱利安宗教政策影響的分析（StefanRebenich，HansUlrichWiemer，eds.，ACompaniontoJuliantheApostate，LeidenandBoston：Brill，2020，pp.207239）。與此同時，在國內學者中，張娓博士較為廣泛地分析了朱利安復興多神教以及壓制基督教政策的原因、舉措和影響，參見張娓：《拜占庭皇帝朱利安復興多神教的原因析論》，《西華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5期；張娓：《試析拜占庭皇帝朱利安打擊基督教的舉措和影響》，《基督教學術》2019年第22輯。張娓：《試析拜占庭皇帝朱利安復興多神教的舉措和影響》，《基督教文化學刊》2021年第45輯。后者隱微而研究有待加強，結合兩者有利于更為全面深入地增進對古代晚期地中海世界社會宗教生活的認知。因此，有必要通過對文獻資料的梳理，結合前人研究成果，厘清朱利安復興多神教政策對4世紀基督教會內部主要派別所產生的影響及其在歷史上的地位與意義。

一、基督教阿里烏派是朱利安宗教政策的壓力主要承擔者

論者多注意到朱利安復興多神教政策對基督教會造成的各種影響，但是，如同現今一樣，4世紀的基督教會本身并不是一個緊密團結的整體，教會內部存在著大量的內爭，在這些內爭中不斷出現暫時或長久的勝利者與失敗者。在朱利安即位之前，教會內部最重要的內爭是之前曾經提到的尼西亞派與阿里烏派之間的爭斗，而這場斗爭中的暫時得勢者才是教會內部受到朱利安宗教政策影響最大的那一方。

如前所述，在朱利安成為羅馬帝國的唯一統治者之前，在地中海世界受到官方支持的基督教派別并非在325年尼西亞大公會議上獲勝的尼西亞派，而是神學觀點與之對立的阿里烏派，這是由于在朱利安之前統治帝國的君士坦提烏斯二世是阿里烏派的支持者。政權更替后，朱利安公開實施復興多神教的各種措施，從而在客觀上對基督教會構成巨大壓力，而這種壓力絕大部分必然是由朱利安即位前教會內當時得令的阿里烏派所承受的。從君士坦丁一世之后，只有朱利安統治時期的帝國政府采取了復興多神教的宗教政策，而文獻中首次出現有關非基督徒與基督徒之間大規模民間暴力沖突的記載正是在朱利安統治時期的埃及首府亞歷山大里亞。

5世紀教會史家蘇格拉底（SocratesofConstantinople）提到亞歷山大里亞的基督徒在清掃轉歸當地教會所有的密特拉神廟（Mithreum）內殿時，發現內有許多人類骨骸，據說是異教徒用于占卜施法的祭品，于是基督徒高舉骷髏游行于街市，引起亞歷山大里亞多神教徒居民的憤怒，他們用刀劍、石塊、棍棒等為武器攻擊基督徒，迫使基督徒停止清理密特拉神廟，并殺死了當時亞歷山大里亞基督教會的阿里烏派主教喬治。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I.2，pp.7879.阿里烏派教會史家菲洛斯特吉烏斯在敘述了多神教徒暴動并殺害喬治后，聲稱尼西亞派領袖阿塔那修斯是幕后黑手（Philostorgius，ChurchHistory，trans.PhilipR.Amidon，S.J.，LeidenandBoston：Brill，2007，7.2，p.89）；非基督徒史家阿米安則稱喬治曾在去過君士坦提烏斯二世宮廷后當眾宣稱要摧毀亞歷山大里亞的一座重要神廟，引起了當地居民的憤恨，因此當朱利安上臺并處決了支持喬治的埃及總督阿爾特米烏斯（Artemius）后，亞歷山大里亞民眾攻擊并殺死了喬治（AmmianusMarcellinus，RerumGestarumLibriQuiSupersunt，Vol.2，trans.JohnC.Rolfe，Cambridge，Mass.：HarvardUniversityPress，1986，22.11.211，pp.259263.現代學者中，有人基本認同蘇格拉底的描述，認為這一事件是由于當時的亞歷山大里亞主教喬治（GeorgeofAlexandria）對多神教崇拜極為無禮的冒犯而引起的（JohannesGeffcken，TheLastDaysofGrecoRomanPaganism，p.140.）；也有人認為蘇格拉底所言的由于密特拉神廟受到侮辱而引發沖突有可疑之處，喬治之所以被殺是因為他本人樹敵眾多（RichardAlston，TheCityinRomanandByzantineEgypt，LondonandNewYork：Routledge，2002，p.289）。

從事發后朱利安寫給亞歷山大里亞市民的信中可以看出，在這位支持多神教的皇帝看來，亞歷山大里亞發生暴力事件的起因在于喬治曾在埃及總督阿爾特米烏斯所派遣的軍隊支持下掠奪神廟財物并攻擊試圖保護神廟的多神教徒。Julian，TheWorksoftheEmperorJulian，Vol.III，trans.WilmerCaveWright，Cambridge，Mass.：HarvardUniversityPress，1993，Letter21，p.63.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I.3，pp.7980.實際上，眾所周知，從君士坦丁一世時代開始到朱利安成為皇帝之前，帝國政府都推行支持與保護基督教的政策，在此期間，社會中的非基督徒與基督徒必然發生各種矛盾，從關注這起事件的史家記載以及皇帝朱利安的信中可以看出，在亞歷山大里亞，以阿里烏派主教為代表的當地基督徒明顯曾依靠政府支持，以武力侵害非基督徒居民的利益。

因此，在朱利安統治時代發生的這一暴力沖突，應置于亞歷山大里亞作為希臘化文化與宗教主要中心城市這一背景下加以考察。亞歷山大里亞在古代晚期是著名文化與宗教中心，也是希臘化文化與非基督徒宗教的主要中心之一，這一地位在基督教傳播過程中就曾阻礙了亞歷山大里亞基督教會的發展。有學者認為，亞歷山大里亞保守的猶太人社團對基督教持排斥態度；同時，亞歷山大里亞又是希臘化影響極大的地區，是當時世界的“新雅典”，基督教在亞歷山大里亞傳播時，也受到了這一希臘化地區居民的抵制。章雪富、石敏敏：《早期基督教的演變及多元傳統》，第152頁。在朱利安即位之前，由于政府支持基督教，亞歷山大里亞的非基督徒民眾受到壓制，其利益也受到當地主教的侵犯；而在朱利安上臺之后，帝國政府改弦更張支持多神教，當地非基督徒居民眼見基督徒失去了政府的保護，長期以來的積怨與不滿也就隨時準備爆發，在這種狀況下，亞歷山大里亞主教一旦繼續如朱利安上臺之前那樣行事，就必然成為非基督徒發泄怒火的目標。

朱利安在位時期，在東部地區的其他城市，非基督徒與基督徒之間也出現了類似亞歷山大里亞發生的暴力沖突，在巴勒斯坦的加沙（Gaza），多神教徒居民殺害了一些侮辱其宗教的基督徒與教士；在腓尼基的黑利歐波利斯（Heliopolis），一位曾在君士坦提烏斯二世時期毀壞了當地一些神像的教士被殺；在敘利亞的阿瑞薩莎（Arethusa），此前當地基督徒曾經嚴酷對待非基督徒，該城阿里烏派主教馬爾庫斯（Marcus）在君士坦提烏斯二世時期曾摧毀一座神廟，結果到此時阿瑞薩莎的非基督徒居民公開報復并折磨當地基督徒與主教；在其他一些地方，如巴勒斯坦的阿斯克倫（Askalon）、敘利亞的埃姆薩（Emesa）、色雷斯的多爾斯托魯姆（Dorystolum）等地也發生了類似的沖突。Sozomen，TheEcclesiasticalHistory，trans.D.Hartranft，GrandRapids，Michigan：Wm.B.EerdmansPublishingCompany，1957，V.910，pp.332334；ChroniconPaschale284628AD，trans.MichaelWhitbyandMaryWhitby，Liverpool：LiverpoolUniversityPress，1989，pp.3738；Theophanes，TheChronicleofTheophanesConfessor：ByzantineandNearEasternHistoryAD284813，trans.CyrilMangoandRogerScott，Oxford：ClarendonPress.1997，pp.7678.而這些沖突直接打擊的正是在君士坦提烏斯二世統治時期掌控了當地基督教會的阿里烏派。博爾索克在談及朱利安對前述亞歷山大里亞事件的態度時，指出皇帝的信件表明他無意保護基督徒的權利；G.W.Bowersock，JuliantheApostate，p.81.但是，如果考慮到亞歷山大里亞事件的受害者主要是阿里烏派基督徒，那么從另一個角度而言，皇帝個人主觀上無意保護基督徒權利，實際上是更加不利于此前占據優勢的阿里烏派的利益的，而之前長期受到打壓、權利得不到保護的尼西亞派在新形勢下所受影響則相對不大，朱利安的政策實際上是剝奪了阿里烏派原先優越于尼西亞派的政治地位。博爾索克認為朱利安對基督徒從開始就抱有絕對不寬容的態度，G.W.Bowersock，JuliantheApostate，p.85.進一步考慮的話，可能正是因為朱利安對所有基督徒的反感，才令基督教會內部各個派別在內爭中重新回到了同一起跑線上。

二、基督教阿里烏派是朱利安對基督教會實施經濟壓制的主要承受者

任何組織或團體都需要獲得持續的經濟支持方能得以保持正常活動與發展，基督徒的教會或非基督徒的祭司團體也不例外。麥克穆倫指出，基督教教會組織的正常運轉以及傳統的多神崇拜都需要強有力的經濟支持。RamsayMacmullen，ChristianizingtheRomanEmpire（A.D.100400），pp.5254.對于不受官方支持教派的經濟剝奪也就是對其存續發展的限制。

從君士坦丁一世起，羅馬帝國的皇帝們除了對自己支持的教派提供捐贈與資助外，也對其他教派賴以生存發展的經濟基礎進行打擊，并打擊不受官方支持的教派成員的經濟利益，以促使他們轉變立場。326年9月1日，支持尼西亞派的君士坦丁一世下令除了官方承認的正統派之外，異端與分離派別成員都不得享有之前授予基督教會的各種經濟政治特權，并且應承擔各種強制性勞役。ClydePharrtranslated，TheTheodosianCodeandNovelsandtheSirmondianConstitutions，Princeton：PrincetonUniversityPress，1952，16.5.1，p.450.與此對應的是，支持阿里烏派的君士坦提烏斯二世則沒收尼西亞派信徒的財產。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27，p.54.身為君士坦丁一世之后唯一一位支持多神教的皇帝，朱利安于362年3月13日頒布法令，宣布無人可以借自己是基督徒為理由逃避公共賦役，此前借此逃避賦役的市議員應被召回。ClydePharrtranslated，TheTheodosianCodeandNovelsandtheSirmondianConstitutions，12.1.50，p.349.博爾索克指出，這一措施顯然是直接針對著基督教教士階層這一主要的豁免賦役群體，既是一種反基督教的措施，也是在企圖恢復地方議會的活力。G.W.Bowersock，JuliantheApostate，p.74.在364年12月23日頒布的法令中曾經提到朱利安曾把基督教會的財產交給神廟。ClydePharrtranslated，TheTheodosianCodeandNovelsandtheSirmondianConstitutions，5.13.3，p.112.據蘇格拉底等教會史家的記載，朱利安向拒絕獻祭的人根據其財產按比例征收沉重的罰金；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I.13，pp.8586.他剝奪了教士的免役權、榮譽地位以及國家供給，奪取教會財產，命令教會負責或出資重建之前被毀壞的神廟。Sozomen，TheEcclesiasticalHistory，V.5，pp.329330.安條克的利巴尼烏斯在信件中提到，之前買了拆毀神廟后得到的石頭的基督徒，如今其居所面臨拆除的危險。A.H.M.Jones，TheLaterRomanEmpire284602：ASocial，Economic，andAdministrativeSurvey，Vol.I，p.122.當基督徒占據優勢的凱撒里亞在這一時期拆毀了當地的命運女神神廟后，朱利安對凱撒里亞處以300磅黃金罰款，沒收凱撒里亞教會的財產；在埃德薩，朱利安沒收了當地教會的土地與金錢。Sozomen，TheEcclesiasticalHistory，V.4，pp.328329.A.H.M.Jones，TheLaterRomanEmpire284602：ASocial，Economic，andAdministrativeSurvey，Vol.I，pp.122123.武鵬認為，朱利安對基督教的打擊“可以滿足他在經濟方面控制財富，從而在政治方面鞏固自身統治的需要”。武鵬：《拜占廷皇帝朱利安宗教政策的經濟社會原因分析》，第31頁。

實際上，無論是信奉基督教的諸皇帝，還是信奉多神教的朱利安，他們的宗教政策歸根結底都是為加強其政治統治服務的，對臣民的思想控制與對他們行動的控制是相輔相成的，對非官方支持教派的經濟與社會地位進行限制與打擊自然有其經濟因素在內，但更重要的原因則是這些教派的信仰與皇帝本人所支持的觀點相左。在皇權不斷加強的帝國，游離于皇帝所支持教派之外的持有不同宗教理念者自然被視為對社會秩序的威脅，他們擁有的財富越多、社會地位越高，這種威脅在皇帝眼中可能越嚴重，由此需要對他們的經濟與社會地位進行限制與打擊，并且通過對他們的經濟利益的剝奪與社會地位的限制逐步迫使其放棄有悖于皇帝的觀點，從而消除官方支持教派的競爭對手，以實現宗教上的統一。與此同時，每逢皇位上的統治者出現變化，帝國的宗教政策也會隨新皇帝的傾向與意愿而發生轉變，而這種轉變也就導致經濟利益的轉移或是再分配。朱利安即位之前，由于君士坦提烏斯二世對尼西亞派的打擊，導致阿里烏派掌握了大量包括土地與金錢在內的教產，他們也就必然承擔朱利安復興多神教措施所帶來的主要財產損失，因此，朱利安剝奪基督教會教產政策的主要受害者是實際控制教產的阿里烏派。正因為如此，對朱利安的政策抵制與抗議最有力的也是阿里烏派成員。卡爾西頓主教馬里斯（MarisofChalcedon）在尼西亞會議期間是阿里烏斯最堅定的支持者之一，因此遭受君士坦丁一世放逐。Philostorgius，ChurchHistory，I.9，pp.1112；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8，p.10；Sozomen，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21，p.255.此后，他一直是阿里烏派主要領袖之一。在朱利安執行復興多神教與對基督教會實施打擊的政策時，唯一向朱利安提出正面抗議的正是這位因為眼疾而喪失視力的阿里烏派年邁主教。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I.12，p.85.在記錄這一事件時，支持尼西亞派的教會史家不僅對于馬里斯作為阿里烏派領袖的身份鉗口不言，同時也對尼西亞派領袖們未曾當面質疑朱利安的政策保持沉默。這也從側面反映了朱利安復興多神教政策以及針對基督教會的各種舉措主要傷害的是阿里烏派的利益與地位，而對于尼西亞派而言，這一政策在客觀上則引起了不同的后果。

三、復興多神教政策對基督教尼西亞派的影響

與阿里烏派的遭遇相對，君士坦提烏斯二世時代在教會內爭中居于下風的尼西亞派則在朱利安統治時期獲得了喘息之機。

其一，尼西亞派的主要領袖從放逐中歸來，動搖了阿里烏派對各地教會的控制，而失去了官方支持的阿里烏派也無法再依靠政府的力量打擊異己。在朱利安即位之前，除羅馬外，阿里烏派及其衍生派別控制著君士坦丁堡、亞歷山大里亞、米蘭、安條克等帝國主要城市的主教職位，而得到這些成果依靠的則是君士坦提烏斯二世的威逼利誘。

麥克穆倫指出，羅馬帝國政府以武力作為教派斗爭的重要手段之一，這一特征在4世紀后期顯得尤其明顯。RamsayMacMullen，ChristianizingtheRomanEmpire，p.88.君士坦提烏斯二世統治時期，一方面以強力壓制尼西亞派領袖，另一方面用武力打擊尼西亞派信徒。前者的代表性動作是對首都君士坦丁堡與埃及首府亞歷山大里亞教會的尼西亞派領袖的打擊：350年，君士坦提烏斯二世更下令處死尼西亞派領袖亞歷山大里亞主教阿塔那修斯，阿塔那修斯被迫逃亡；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26，p.54.他還下令驅逐君士坦丁堡主教、尼西亞派領袖保羅。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13，p.41.后者則主要體現在縱容阿里烏派在君士坦丁堡與亞歷山大里亞用暴力打擊尼西亞派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2728，38，pp.5455；6567.以及將尼西亞派教士與信徒趕出教堂與城市，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13，16，27，pp.41；43；54.在驅逐君士坦丁堡的尼西亞派主教保羅時，曾引發騷亂，君士坦丁堡的尼西亞派市民燒毀了赫爾莫哥內斯的居所并將其殺害，君士坦提烏斯二世從安條克趕回首都，把免費配給君士坦丁堡市民的谷物限額縮減一半以示懲罰。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13，p.41.

朱利安在即位后，召回了在君士坦提烏斯二世時期遭到放逐的尼西亞派主教并歸還了他們的財產。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I.1，p.78.阿塔那修斯于362年初回到亞歷山大里亞，重掌當地教會。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I.4，p.80.著名尼西亞派領袖意大利卡拉拉（Carala）主教路西弗（Lucifer）與威爾賽拉（Vercella）主教尤西比烏斯（Eusebius）也從放逐中歸來。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I.5，p.80.高盧的普瓦提埃主教希拉里（HilaryofPoitiers）也同樣是在朱利安統治時期解除了放逐。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I.10，p.84.5世紀教會史家蘇格拉底提及朱利安為獲得人民支持而召回被放逐的主教；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I.1，pp.7778.4世紀非基督徒史家阿米安與5世紀教會史家索佐門均聲稱朱利安召回被放逐的教士是為了引起基督教會內部爭執以毀滅教會；AmmianusMarcellinus，RerumGestarumLibriQuiSupersunt，Vol.2，22.5.34，p.203；Sozomen，TheEcclesiasticalHistory，V.5，p.330.7世紀《復活節編年史》的作者觀點與索佐門類似；ChroniconPaschale284628AD，p.38.愛德華·吉本也同意阿米安與索佐門的看法。EdwardGibbon，TheDeclineandFalloftheRomanEmpire，Vol.I，NewYork：TheModernLibrary，1932，p.768.參見愛德華·吉本：《羅馬帝國衰亡史》（上冊），黃宜思、黃雨石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年，第537—538頁。無論朱利安是出于何種目的而召回被放逐者，這一舉動在客觀上必然影響阿里烏派對教會的控制。在朱利安即位之前，阿里烏派在教會內爭中暫時取勝依靠的是皇帝的支持，而新任皇帝朱利安則撤回了政府對基督教會的支持，從而也就放棄了之前君士坦丁一世和君士坦提烏斯二世在基督教會內爭中選擇支持對象的做法，實質上是取消了阿里烏派曾經享有的官方支持以及尼西亞派曾經承受的壓制，因此尼西亞派重又獲得了在教會內部與阿里烏派進行不受官方干預的競爭的地位。阿里烏派與尼西亞派現在都已不再有皇帝作為支持者，從前依靠皇帝支持而居于優勢地位的阿里烏派如今喪失了令其得以享有這一優勢地位的后盾，而尼西亞派的主要領袖則紛紛自放逐中歸來，此消彼長之下，阿里烏派對各地教會的控制也就不能不受到威脅。

其二，尼西亞派開始對阿里烏派的反擊。前述尼西亞派主要領袖在歸來后，立即開始與阿里烏派爭奪教會中的主導權。這種主導權的爭奪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首先，尼西亞派領袖的歸來鼓舞了普通尼西亞派信徒參與同阿里烏派的斗爭。阿塔那修斯回到亞歷山大里亞后，之所以能重新奪取亞歷山大里亞教會的控制權，正是依靠亞歷山大里亞支持他的信徒，他們把阿里烏派從教堂中趕走，將之交給阿塔那修斯掌管，阿里烏派在失去教堂后，只能在低矮陰暗的建筑中集會。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I.4，p.80.

其次，尼西亞派領袖召集宗教會議集結力量并向教眾宣示其信仰的教義。路西弗與尤西比烏斯從放逐中歸來后，商定由尤西比烏斯前往亞歷山大里亞與阿塔那修斯共同召集一次宗教會議，而路西弗則派遣一名執事為其代表參加會議，并事先承諾自己將同意該執事所同意的一切會議決定。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I.6，p.80.此次亞歷山大里亞宗教會議主要議程共有三項：再次宣示尼西亞會議所確立的教義并批駁其他派別的教義；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I.7，pp.8182.阿塔那修斯為其在君士坦提烏斯二世在位期間的逃亡進行解釋以統一尼西亞派內部的思想；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I.8，pp.8283.向其他城市的教會致信宣示會議決議以加強尼西亞派在教會中的影響。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I.7，p.81.蘇格拉底聲稱，在此次會議中，“來自各個城市的主教們聚集在一起，考慮許多最重要的問題”，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I.7，p.81.實際上，會議的召集者分別是帝國東部地區的尼西亞派領袖阿塔那修斯與西部地區的尼西亞派領袖尤西比烏斯，因此該會議可視為是在面對與君士坦提烏斯二世時代不同的環境下，各地尼西亞派統一方針政策、加強內部團結同時重整旗鼓的一次會議。

最后，尼西亞派領袖在帝國各地宣傳其教義，與阿里烏派爭奪普通信徒。亞歷山大里亞宗教會議結束后，尤西比烏斯周游帝國各個地區，先是前往帝國東部各個行省，隨后經伊利里庫姆（Illyricum）地區返回意大利，沿途向教眾宣示尼西亞派教義，“令那些在信仰上軟弱者得以復原，用教會原則指導和確保他們的信仰”。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I.9，p.84.而高盧的普瓦提埃主教希拉里同一時間也在高盧與意大利宣傳尼西亞派的信條，并取得豐碩成果。Socrates，TheEcclesiasticalHistory，III.10，p.84.

綜上所述，由于朱利安推行復興多神教的政策，君士坦提烏斯二世通過政府支持而在基督教會內爭中取得優勢的阿里烏派頓失憑依，并成為朱利安宗教政策對基督教會所施加壓力的最大承擔者，而在君士坦提烏斯二世統治時期備受打擊的尼西亞派則借此機會東山再起，重新集結力量開始了與阿里烏派爭奪教會控制權的較量，并由此對基督教的歷史發展與信仰體系造成了直到如今仍然可以見到的深遠影響。

（責任編輯：李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