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稿日期] 2024-01-08
[基金項目] 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資助項目(編號:2023M740788);廣西哲學社會科學規劃研究課題“江戶時期中日農業思想交流及其影響研究”(編號:23FSL002)。
[作者簡介] 林同威,廣西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博士后,研究方向為日本經濟思想史。
①龐中英:《權力與財富——全球化下的經濟民族主義與國際關系》,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 35頁。
②在不同的國家發展階段和社會經濟條件下,“經濟民族主義”會呈現出不同的主張和政策,自給自足、重商主義、國家保護等經濟理論或政策體系都只是其表現形式和手段。
③竹越與三郎:『新日本史』上、東京:民友社、1891年、第12頁。
[內容摘要] 1853年,美國佩里艦隊強行闖入日本水域,向日本提出了開國通商的要求。日本社會對此展開了維持“鎖國”抑或開國貿易的激烈議論,在此過程中,民族意識逐漸在經濟領域內萌發。鎖國論者從經濟和安全的角度出發,強調了通商互市對日本的不利影響。而開國論者則認為,通商貿易不僅是當前國際形勢下避免民族危機的唯一選擇,也是發展經濟和加強國防的重要途徑。在具體經濟政策主張上,無論是鎖國論者主張“攘夷”進行經濟軍事動員,還是開國論者提出航海通商計劃,其最終目標都是實現“富國強兵”和“國民統一”。通過這一系列的討論,前近代的經濟民族主義思想開始在日本深入人心,并對后續的政策制定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關鍵詞] 幕末日本;經濟民族主義;貿易;攘夷;富國強兵
[文獻標識碼] A[文章編號] 1674-6201(2024)01-0012-12
“經濟民族主義”是民族主義的一種基本形態,是指民族與國家在經濟上命運與共,民族國家有責任在相互依存的世界經濟體系中維護和增進國家整體的民族利益、促進民族國家的發展和現代化并在國際政治體系中占有應有地位的一系列思想和實踐。①它是一種長期的戰略指導原則,而非僅局限于某一特定的政策理論或措施。②1853年7月8日,美國佩里中將率領戰艦駛入江戶灣浦賀,向日本提出通商開國等一系列要求,日本維持了兩百余年的幕藩封建鎖國制度開始走向崩潰。當時是否接受美國的請求,乃是關系日本國運之抉擇,幕府不敢擅自決斷,以此問于眾議。幕府官員、藩國領主甚至在野學者都紛紛上書提交自己的意見。一時間國論紛紛,如鼎沸之勢。在圍繞這一問題展開的討論過程中,國家觀念開始在日本逐漸興起,“而美艦一朝入浦賀,驚嘆恐懼之余,如同舟逢風雨,胡越亦為兄弟。因對夷敵敵愾之情,存于列藩之間的猜疑、敵視之念融然而消滅,發現三百之列藩乃兄弟,幾百千萬之人民乃一國民,日本國家的思想由此油然涌出”。③日本人逐漸意識到,抵制外國經濟侵略,打破封建割據制度實現經濟上的統一與整合,打造一支能與西方列強對峙的軍隊,維護民族獨立和擴張國權,擺脫內憂外患的危機是經濟領域的首要之務。這一思潮深刻影響了日本的內外經濟政策,值得進一步展開研究。
從現有研究成果來看,學術界主要關注日本開國時期的政治外交活動,日本學界多關注于日本開國外交內政問題,參見石井孝:『日本開國史』、東京:吉川弘文館、1972年;加藤祐三:『幕末外交と開國』、東京:筑摩書房、2004年;奧田晴樹:『幕末政治と開國:明治維新への胎動』、東京:勉誠出版、2018年;等等。國內學界對此也有關注,參見張曉剛:《日本幕末開國對策探析》,《東北亞論壇》2007年第5期;張曉剛:《日本幕末橫濱開港與鎖港之爭》,《世界歷史》2007年第1期;等等。并對當時的各種意見和開國思想進行了統計與探討,日本學界統計幕末關于開國通商意見的研究,參見藤井定義:「幕末期における貿易思想の推移」、『大阪府立大學經濟研究』1960年2號;本莊栄治郎:『日本経済思想史研究』上、東京:日本評論社、1966年;三谷博:『明治維新とナショナリズム:幕末の外交と政治変動』、東京:山川出版社、1997年;等等。國內學界關注開國思想的問題參見陳秀武:《近代日本國家意識的形成》,北京:商務印書館,2008年;馮瑋:《日本經濟體制的歷史變遷:理論和政策的互動》,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嚴清華:《幕府末期日本的開國貿易思想》,《日本問題研究》1995年第3期;高增杰:《近代初期關于日本未來前景的兩種探索——佐久間象山與橫井小楠的國際政治戰略》,《日本學刊》1999年第4期;陳秀武:《日本幕末期的“外夷”應對策略——以橫井小楠為中心》,《安徽史學》2012年第4期;許曉光、林同威:《明治維新前夕日本的開國貿易思想》,《日本問題研究》2017年第3期;等等。較少以“經濟民族主義視域”德川幕府末期的日本仍然處在幕藩封建制階段,與后來構建民族國家并確立民族主義思想的明治時期不同。所以此時日本的經濟思想尚未完全具備近代的民族主義特征,與作為民族主義核心組成部分的經濟民族主義概念也不能同一而論。因此,本文所提及的“經濟民族主義視域”,主要是剖析這一時期經濟思想中蘊含的部分民族主義要素,或者說是揭示其呈現出的經濟民族主義的某種“前近代”形態。對這一問題展開討論。日本在打開國門之后,進行了一系列深刻的社會變革,成功地擺脫了幕藩封建制度的束縛,逐漸實現了經濟的轉型,在亞洲率先確立起資本主義制度,并迅速躍升為世界強國之一。經濟民族主義在此過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本文旨在以“佩里來航”后1853年至1859年期間日本關于開國貿易問題的討論為線索,對日本經濟民族主義在前近代階段的起源、具體認識主張及其思想特征進行深入細致的梳理和分析,以期能為理解日本近代化的進程提供新的視角和見解。
一、貿易否定論:經濟民族主義的萌動
在佩里來航時期,大部分日本人對通商貿易一事持有消極看法,主張繼續維持“鎖國”本文的“鎖國”是指在當時日本人的論述中,強調拒絕西方國家的通商要求,維持舊有模式的一種概念。制度,拒絕美國等西方國家的要求。這一態度源于兩個主要因素:一方面,地方藩國的藩主們各自的地位正是依靠幕藩體制而樹立的,因此他們自然就不希望改變當前體制,要求盡可能維持現狀;松本健一:『開國·維新 1853—1871』、東京:中央公論社、1998年、第50頁。另一方面,拒絕論者亦是從“國家”這里所指的“國家”的觀念,仍是以日本作為一個“幕藩制國家”為主。經濟和安全角度,闡述通商互市對日本的不利影響,在某種意義上,這些論述開始帶有了前近代的經濟民族主義元素。
經濟民族主義者經常消極地看待貿易,認為它破壞傳統的價值觀念,而且慫恿物質主義和對奢侈品的追求,導致腐化以及危害個人與社會。羅伯特·吉爾平:《國際關系政治經濟學》,楊宇光譯,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160頁。日本幕末時期的貿易反對論者也持有相近的觀念,他們從日本經濟的全局角度出發,聚焦商業交易的得失,強調外國貿易給日本帶來的危險。
不少幕藩統治者、學者,對外國貿易的認識只限于同中國和荷蘭之間的有限通商。他們普遍認為,由于日本長期以來經濟都是自給自足,對外互通有無的需求并不迫切。例如岡山藩藩主池田慶政(1823—1893)在意見中就強調日本是“雖無一不足,又小國之故,亦無有余之物產。米谷等雖豐饒,亦會有水旱之年,其兩三年之儲存,以為應對,故米谷殊無剩余”。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大日本古文書 幕末外國関係文書』之二、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1984年、第78頁。認為日本的谷物是自足有余,供貿易而不足。仙臺藩藩主伊達慶邦(1825—1874)也持有類似看法:“交易之事,金銀藥物之外,皆用有益之米谷銅易以玩物,乃于彼國之利益,于我國不利也。”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大日本古文書 幕末外國関係文書』之一、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1984年、第640頁。指出和外國交易就是拿日本的有用之物交換外國的無用玩具,對于日本而言沒有經濟利益。佐土原藩藩主島津忠寬(1828—1896)的認識則綜合了以上兩種看法:“彼等運來之品物,必奇技淫巧之異物,華麗之織物等,都乃無用之長物,不僅于我國不利,更助長奢靡之風,僅供好事之玩也。雖有藥物等有益之物,而現已足也,終究可謂無用之物。又向彼方售運之物,雖少亦為濟世適用之物也,一旦許可之,則蒼生之膏液、人命第一之五谷,不得不流出。由此,民食自然之不足,上下一統之窮困,實可恐矣。”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大日本古文書 幕末外國関係文書』之二、第111頁。他認為一旦允許西方國家的要求,開展所謂的通商貿易,不僅會使得生活必需品大量流失,還會助長奢侈之風的盛行,最終國家窮困,得不償失。
水戶藩學者豐田天功(1805—1864)則用中國古代的朝貢式貿易為例,來解釋通商外邦的不利之處:“本來唐土乃大國也,而財用亦饒,有外國入朝之時,因柔遠人,而其賜物豐富,厚與金帛米谷而使其歸也,外國人亦因唐土朝畢,得益不少之故,廣而傳之,則狄夷之中小國亦紛至沓來唐土也。是乃大抵其諸時代之帝王好名聞而出,于唐土行之,豈不宜哉?而于日本則殊不適當。日本雖所謂財用頗饒,然于小國,財用亦有限也。由此諸事難同唐土,而望思之。神君亦于外國,限唐土、朝鮮、琉球、荷蘭,天主教之國一切禁止之英斷,乃于神州永久不易之良策。”豊田天功:「海防新策」、今井宇三郎等校注:『水戸學』(日本思想大系53)、東京:巖波書店、1973年、第346頁。中國古代封建政權與外國進行的貿易,主要是在政治上“懷柔遠人”的同時宣揚國威,經濟利益方面的考量相對次要。鑒于日本資源有限,若要進行貿易將很可能導致入不敷出,因此日本絕對不適合通商,即豐田天功所理解的國際貿易。
另一方面,在幕府與美國就開港貿易進行條約談判的過程中,貨幣兌換問題成了雙方交涉的核心議題之一。大目付大久保忠寬(1817—1888)等人指出,倘若接受美國要求的貨幣兌換比率,外國的金屬貨幣就會通過交易大量涌入日本,會對現有的貨幣體系造成沖擊,“因交易之開,西洋金銀必散漫國中,不宜日本通用金銀之比率”。而金銀貨幣的穩定關乎人心向背,是維系社會安定的基礎,“金銀之品味善惡,乃人情向背之所系”。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大日本古文書 幕末外國関係文書』之十五、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1985年、第208頁。換言之,通商交易有可能擾亂日本的經濟秩序,這也是幕府在是否立即實施開國貿易方面猶豫不決的原因之一。
不可否認,以上關于通商貿易的論述中交織著部分傳統封建經濟思想,如重農抑商、崇儉抑奢、小農自給自足以及貴谷等觀念。但另一方面,這些意見又都呈現出一個趨勢——從經濟的宏觀視角出發,分析探討對外通商對國家的得失利弊。他們認為,通商貿易非但不能增加日本財富,反而會嚴重損害社會上下的經濟利益。這些人的前近代經濟民族主義傾向最終通過強調“自給自足”,排斥與其他國家的經濟往來顯露出來。
民族國家安全是經濟民族主義的基本目標。龐中英:《權力與財富——全球化下的經濟民族主義與國際關系》,第158頁。盡管這一時期的日本人尚未充分形成完整的民族國家觀念,但他們也意識到保障本國的軍事安全和社會經濟秩序的穩定至關重要。日本“攘夷”的思想視西洋為不懷好意、意圖顛覆日本秩序的“狄夷”,故反對與外國接觸,這種觀念對當時的社會產生了不可忽視的影響。加之受到西方堅船利炮的武力逼迫,不少觀點往往將西方的貿易視為對國家安全的威脅。
例如福井藩藩主松平慶永(1828—1890)就在佩里來航時提交的意見書中指出,西洋國家到日本請求開國通商皆不懷好意,實際上隱藏著侵略的目的:“彼要求若皆被容許,神武之屈辱無論,舉萬國聞風聲皆請之也,若為本邦有限之財物,交易萬夷無盡之嗜欲之時,則衰弊刻日以待。”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大日本古文書 幕末外國関係文書』之二、第53頁。在他看來,回應“狄夷”貿易請求,不但在政治上遭受侮辱,經濟上也是犧牲日本國力去滿足敵人無窮貪欲。他十分懷念往時實行閉關的方針,并認為這是防止“外夷”侵犯日本的理想辦法。“由神祖創業之始,痛感外國之妨害,寬永隆治盛政,遂禁絕通商,以往武德耀于宇內,外寇股栗屏息,于近海亦不能近靠。”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大日本古文書 幕末外國関係文書』之二、第70頁。
隨著圍繞開國問題的議論越發熱烈,日本的“攘夷”觀念又在社會上甚囂塵上。攘夷論者大橋訥庵(1816—1862)于1857年在其著述的《辟邪小言》中將這種思想進一步渲染。他在書中強調:“彼西洋之戎狄,不乃唯利是圖,貪惏無饜,常覬覦他人之國,欲篡奪之者乎?若人之國衰弱,則以兵力吞噬,直以利己。若其國勢之強,見難以下手,則不遽爭之,而以邪說浸潤,先蠱惑其人心,漸漸使其歸從于己。”大橋訥庵:「闢邪小言」、明治文化研究會編:『明治文化全集·第16巻·思想篇』、東京:日本評論社、1992年、第67頁。不僅如此他還說道:“(西洋)以淫巧之玩器,易有用必需之物,吸盡其國之精髓,弱他之國力,俟其易制馭之時則一舉吞并。”大橋訥庵:「闢邪小言」、『明治文化全集·第16巻·思想篇』、第130頁。提醒世人警惕西方國家利用武力、宗教滲透和貿易等手段進行侵略活動,尤其是對于通商交易應保持高度戒備。他進而對西洋國家所謂的“和親通商”展開了分析:“本來西洋諸國者,主張貿易之說,推究其原因,乃以天主為世界之公父,凡萬國之人民,皆為天主之子,不立親疏厚薄之差,均交易財貨,篤厚友誼之故。”大橋訥庵:「闢邪小言」、『明治文化全集·第16巻·思想篇』、第128頁。即認為西方的通商交易,皆是在同一宗教意識形態之下,諸國之間相互籠絡的一種手段,如果日本接受了此類觀點,最終必將會被納入天主教體系之下。
當時的日本也從清朝鴉片戰爭中汲取了深刻的經驗教訓。許多藩國領主和幕臣意識到,如若貿然同意此次通商,則西方諸國就會接踵而至,不僅會導致一系列政治經濟糾紛,甚至可能引發軍事沖突。
桑名藩藩主松平定猷(1834—1859)在意見書中經過對比分析后指出,日本一旦開放通商口岸,外國隨后就會蜂擁而來設立商館商社,進而造成復雜多變的局面,日本必然無法應對,“且又若容許設交易場,彼亦會請建商館,由此則諸番涌來,號令不周,雖清國之大邦,其害亦不少矣,況日本之狹隘”。點出了對外貿易隱含的巨大危機。總之,“日本地方承應交易,誠拙策之至也”,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大日本古文書 幕末外國関係文書』之一、第531頁。他最終否定了開國貿易的方案。
長州藩藩主毛利敬親(1819—1871)認為,即便同意開國通商,依然避免不了戰爭的風險,“此次許可亞墨利加之通商,其他之諸夷亦會有同樣之請求,終日本之國力因通商所致衰弱。聞近來于清國,亦由貿易而事起,以至戰爭,人民苦于涂炭,猶宋明末年亦有此先蹤也。此次和親交易之事,懇請深慮”。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大日本古文書 幕末外國関係文書』之二、第261頁。指出鄰國歷史上諸多戰亂正是由貿易之事而起,日本應該引以為戒,建議幕府應該強硬拒絕美國的通商要求。
1858年美國駐日總領事哈里斯要求簽訂《日美修好通商條約》,幕府老中堀田正睦(1810—1864)前往京都,想要獲得朝廷的認可,但遭到了以巖倉具視(1825—1883)為代表的攘夷派公卿的反對。巖倉具視提出數條反對簽訂條約的理由,其中在經濟層面,他預測開港通商之后會出現物價上漲、經濟混亂的問題,屆時民情洶涌,就會不可控制地沖擊在日的外國人,“夷本來乃不奪不饜之徒,以吾有用之物品安能使其饜足歟?物價由此騰貴。國民則逐年窮困,彼等憤懣之極,不分皂白闖入蠻商湊輻之地,燒彼商館,殺彼官吏”。若發生如此情形,不僅需要與外國“舌戰”外交爭論一番,甚至可能會升級為“以兵器爭曲直”的軍事沖突。總之,“在軍備廢弛,產物匱乏之時開港開市,禍患頗多”,多田好問編:『巖倉公実記』上巻、東京:原書房、1968年、第152頁。斷然不可和親貿易。
以上觀點從實際國防和政治角度審視了通商貿易帶來的潛在危害,同樣反映了前近代經濟民族主義思想的元素。近代西方列強要求東方國家簽訂通商條約、開設貿易口岸,并不是為了經濟商業上的掠奪,更是將其作為侵略殖民活動的跳板。這一時期的日本人對通商交易伴隨風險的認識具有一定的合理性,這種判斷在后來由開港貿易所引發的一系列經濟混亂和動蕩沖突中得到充分驗證。換言之,這些“鎖國論”者反對開放商埠交易,并非完全出于盲目排外心理,相反,他們對海外的形勢有著一定的了解。井野辺茂雄:『維新史考』、東京:中文館書店、1943年、第40頁。
二、通商肯定論:民族危機的應對探索
與之相對,另一部分領主、官員和知識分子則主張改變以往的“鎖國”政策,積極地開展對外貿易。帶有經濟民族主義傾向的通商肯定論者認為,開國通商是當前國際形勢下避免民族危機的必要措施,也是實現經濟發展和加強國防的重要途徑。此外,他們還試圖重新解讀“通商互市”作為國家傳統的含義。
當時日本的有識之士已經清楚,無論西方國家前來請求通商貿易的真實意圖如何,在外國紛至而來的情況之下,日本已難憑一己之力拒之,以偏安一隅。
彥根藩藩主井伊直弼(1815—1860)在幕府詢問時就明確表示:“若僅主張先前閉洋之法,則無法保證天下太平與皇國之安全。”指出限制對外通商的政策已無法應對當前嚴峻的民族危機,應該認清“有無相通乃天地之道”井伊直弼:「交易を許すの議につき上書」、田中彰校注:『開國』(日本近代思想大系1)、東京:巖波書店、1991年、第136—137頁。的現實,改變傳統之法。
在近代西方資本主義的體系之下,世界各國無不通商貿易,日本已經難以置身事外。負責調查通商事宜的幕臣筒井政憲(1778—1859)曾對此上書諫言:“宇內萬國中無有不通親貿易之國……如近來,西洋諸國除亞墨利加渡來之外,亦有許多要求通商之國,若強以拒絕,終會開啟釁端,引發戰爭。”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大日本古文書 幕末外國関係文書』之十五、第217頁。認為日本如果還違逆世界潮流,保持舊制拒絕貿易,定會招來災禍。
老中堀田正睦在提交的意見書中也立足于國際局勢,對日本的外部環境進行了重新審視,指出當前列強們已經“相互結同盟和親,開貿易,通有無,患難相救之條約”,點出了現在各國相互交流貿易已經成了世界大勢。對此他提醒道,日本若拒絕開國就是逆潮之舉,“若誤以為僅限于一國之戰爭,而拒絕和親同盟,則為世界萬邦所仇視,殺戮不絕,終困于東隅一孤島。此不僅手縮志屈,且與一兩國敵對不同,是以全世界為對手,使國中無辜之民眾永陷涂炭之計也”。堀田正睦:「意見書」、吉田常吉等校注:『幕末政治論集』(日本思想大系56)、東京:巖波書店、1976年、第69頁。因此只有積極求變進行對外貿易,才能避免內外危機的惡化,從而發展國力,實現“伸羽翼于五大洲”的目標。
長州藩的吉田松陰(1830—1859)從整個國家發展戰略層面否定了鎖國主張,“鎖國之說,雖乃一時之太平,亦為晏安姑息之徒所喜好,終非遠略之大計也”。吉田松陰:「続愚論」、山口県教育會編:『吉田松陰全集』第5巻、東京:巖波書店、1939年、第161頁。他強調若想實現民族的長遠發展,就要展開積極的對外擴張政策,其中學習西洋進行航海貿易正是其中的重要環節。“以國家大計言之,欲振雄略馭四夷,非航海通市,何以為哉?”吉田松陰:「対策一道」、山口県教育會編:『吉田松陰全集』第4巻、東京:巖波書店、1934年、第107頁。他將開國通商上升到國家首要戰略的地位。這種開國思想帶有對外侵略擴張的元素。
既然“鎖國”作為“防夷之術”已經逐漸失效,日本勢必要探尋其他對抗西方的手段和途徑。從物質基礎層面來看,首要任務是改善國家經濟狀況,為國防軍備提供充足的人力、物力與財力支持,最終達成“富國強兵”的目標以抗衡列強。
圍繞著這一核心主題,開國論者提出日本可借由通商來獲取建設軍備及其他開支所需的資金。幕臣勝海舟(1823—1899)在佩里來航時呈交的奏書中指出:“海國兵備之要必系于軍艦制造,此乃天下之通論。”雖然朝野上下都認為需要建造堅船利炮以備國防,然而其支出巨大,僅憑原本的經濟已難以支撐。“于何等富饒之國,大炮軍艦之制造皆為莫大之費,更有相關人員之薪餉亦需優厚,此等之費用若以國內之力充之,終使萬民課繁役重,招致賤民反戾。由此備外寇之兵備,若不以交易之利潤而當之,則難以全備。”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大日本古文書 幕末外國関係文書』之一、第731—732頁。他認為這些急劇增加的軍事支出只有依靠通商利潤才能彌補。
幕末思想家佐久間象山(1811—1864)認為,以米谷為基礎的財政經濟體系已經無法支撐起龐大的國防支出,難以應對當前的民族危機。“本邦金貨米粟,號為富饒,然疆域不大,故以邦內所生之財,享邦內所為之用,無甚有余。乃若海防之事,則起于外者也。置防堵數百所,造大艦數百艘,鑄巨炮數千門,其費亦浩矣。而皆非永存之物,每一二十年,必待修繕改造。況外之有應接給資之用,內之有餉糧購賞之費,凡如此之類,將安取其給哉?”佐久間象山:「省諐録」,佐藤昌介等校注:『渡辺崋山·高野長英·佐久間象山·橫井小楠·橋本左內』(日本思想大系55)、東京:巖波書店、1971年、第415頁。面對嚴峻的國防財政困境,顯然必須要開辟新的收入渠道。佐久間象山進一步提出了引進西方先進的武器裝備,積極開展通商的主張,他后來對此解釋道,既然由“外國交際”而起的外交、軍備等經費開支巨大,就不如通過對外貿易進行籌措,“悉從外番而得”。佐久間象山:「時政に関する幕府宛上書稿」、『渡辺崋山·高野長英·佐久間象山·橫井小楠·橋本左內』(日本思想大系55)、第319頁。
總體而言,當時主張貿易的思想,在本質上大多是基于富國強兵的立場論述的。藤井定義:「幕末期における貿易思想の推移」、『大阪府立大學經濟研究』1960年16號。福岡藩藩主黑田齊溥(1811—1887)在上書中提到:“若公開許可向異國之商賣,日本則會繁榮昌盛,兵備嚴整。”黒田斉溥:「上書」、『幕末政治論集』(日本思想大系56)、第32頁。老中堀田正睦在與其他官員溝通時也指出日本當前需要“廣航外國,開通貿易,采彼之所長,補此之不足,以養國力,壯武備”,堀田正睦:「意見書」、『幕末政治論集』(日本思想大系56)、第70頁。通過對外貿易渠道取長補短,充實國力軍備。吉田松陰在計劃革新日本的舊有制度時更是建議:“總之應設法打造大艦,公卿至列侯以下,航海于萬國,開智慧見識,立富國強兵之大策。”吉田松陰:「続愚論」、『吉田松陰全集』第5巻、第162頁。要求除了幕府以外,諸侯公卿各方勢力都參與“海航貿易”,共同致力于實現富國強兵的遠大目標。
受這種觀念的影響,一些原本對貿易通商持排斥態度的諸侯也開始轉變了先前的立場。1858年,福井藩藩主松平慶永在上書中也承認在當今形勢下日本已不能繼續鎖國,應該轉變觀念,積極與外國交往通商,進而實現富國強兵,民族獨立。“富國乃強兵之基礎,今后應創辦商政,開設貿易之學,與各方以有無相通,并據日本原有之地利,可致宇宙第一之富饒也。”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大日本古文書 幕末外國関係文書』之十八、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1985年、第444—445頁。可見,“富國強兵”在幕末已經形成為一股洪大的思潮,人們無論其立場、觀點如何,無不以談論“富國強兵”為時髦。嚴清華:《中日現代化經濟發展思想比較研究》,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183頁。
以上觀點與倡導通過“重農”“節儉”等手段以期實現“國富”的理念有所區別,它們更強調將商業貿易活動作為增加國家財政收入的重要途徑。因此,這些經濟主張也被認為含有“日本型重商主義”杉原四郎等編:『日本の経済思想四百年』、東京: 日本経済評論社、1990年、第149頁。色彩。
當時對通商貿易持有反對看法的人認為,“鎖國”乃傳統之法,不可輕易觸動,若應許貿易,就會“違背先世以來之遺訓”。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大日本古文書 幕末外國関係文書』之二、第110頁。這些人還指出,西方國家的通商要求不僅僅“犯二百余年之嚴制”,更會造成“神武之屈辱”,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大日本古文書 幕末外國関係文書』之二、第53頁。強調與“狄夷”進行貿易會大大折辱日本。針對這類觀點,開國論者通過回溯歷史后指出,與外國通商亦是行“復古之法”,并不會有損日本的國家威嚴。這在某種意義上是對“通商貿易”的民族歷史認識進行再塑造。
幕臣向山源太夫(1801—1856)梳理了日本德川幕府初期對外交往的事跡:“德川家康時代,慶長之初年至寬永凡三十九年之間,與西洋及印度之諸國通交互市,往來頻繁之事,其世之記錄了然可見。”他指出,鎖國政策并非旨在斷絕與各國的貿易聯系,“通交互市并非于國家不利,而在于邪教損害愚民”。因此,與西方諸國的貿易與鎖國禁教的“祖法”其實并不沖突,現今幕藩領主反而是需要“遠通諸方”。向山源太夫:「夷國船の処置につき寛猛二策」、『開國』(日本近代思想大系1)、第127—128頁。幕臣筒井政憲提出了借用“復古”名義開放通商的做法:“諸國之商船渡來我方規定之港口,與我國之商賈互市,前例亦有之,又我方之船舶前往異國通商之事,是又乃同樣之事。故方今交易之事雖允許,以復古之理由,則不墜國威,無損國體。”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大日本古文書 幕末外國関係文書』之十五、第218—219頁。他認為幕府以如此理由開展貿易可以師出有名,就不會傷害日本的“國威”“國體”。總之,航海通商的歷史對于日本民族而言并非“禁忌”,反而是可以重新踐行的政策。
井伊直弼就是否維持鎖國之法進行了分析,“交易之事雖為國禁,然時世有古今之差”。強調隨著時代變化,貿易通商已逐漸成了時代潮流。鑒于當前局勢,日本有必要做出變革,應稟告先祖,派遣船舶遠赴海外,在具體政策上可以“復古寬永以前之朱印船”。井伊直弼:「交易を許すの議につき上書」、『開國』(日本近代思想大系1)、第137頁。這里的“朱印船”是指16世紀末至17世紀初,官府通過頒發“朱印狀”,許可日本船只前往海外貿易的制度。由此觀之,日本有識之士們在提倡對外貿易時將其包裝為復古之舉,不僅是試圖減少鎖國論者在政治名義和意識觀念方面的掣肘,還是為其主張的進一步落實尋求具體的方法路徑。
吉田松陰于1858年在其著作《對策一道》中盛贊“航海通市”是先人的英明策略,同時大膽批判同樣是舊制的“鎖國”政策。“然則航海通市,固雄略之資,而祖宗之遺法。鎖國固茍偷之計,而末世之弊政也。”吉田松陰:「対策一道」、『吉田松陰全集』第4巻、第108頁。隨著日本國內局勢的變化動蕩,社會對國家政策的議論批評也愈發尖銳。
三、以“富國強兵”“國民統一”為目標的經濟政策構想
圍繞“開國通商”問題的討論日漸熱烈,當時的有識之士都已經意識到,對于目前日本最緊要的課題就是通過實現一種舉國體制,統合國內,進而維護國家安全,實現民族獨立。無論是“鎖國攘夷論”者所大力呼吁的經濟軍事動員,還是“開國貿易論”者所計劃的通商執行方案,他們所提出的各種經濟政策構想均旨在服務于以上目標。可以說,國民統一、富國、強兵是幕末日本的指導者們最關注的問題。坂田吉雄編:『明治前半期のナショナリズム』、東京:未來社、1958 年、第8頁。
“鎖國攘夷論”主張保持“鎖國”體制,拒絕與美國等國家進行通商交流。然而,這就會使得日本要面對西方列強利用堅船利炮強行打開其國門的威脅。對此日本也只能進行軍事和經濟的準備,以武力抗衡之。總體而言,“鎖國攘夷論”在經濟政策方面相對較為保守,一般都是主張大行節儉之策,將資源集中用于軍事建設,并不涉及推動經濟制度的近代化變革。盡管如此,這些“鎖國攘夷論”中所蘊含的經濟軍事動員理念依然值得關注,在某種程度上同樣反映了日本經濟民族主義在前近代階段的萌動狀況。
“鎖國攘夷論”所主張的經濟動員,實際上體現了國家經濟軍事化的政策導向。以松平慶永在佩里來航時的回復為例,他建議設置統領全國的“大元帥”,建造大炮軍艦,動員天下將卒保衛京師。在經濟上他要求厲行改革,遣返游手素餐之徒,積蓄軍糧,大行節儉之策,減少冗費,把一切資源用于防戰,將經濟盡可能地向軍事傾斜,即所謂“傾天下之財力,夜以繼日修治”。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大日本古文書 幕末外國関係文書』之二、第56頁。由此觀之,松平慶永的核心觀念并非強調增加社會財富,而是認為社會經濟活動應當從屬于國防軍事目標,為國家安全服務。
鎖國論者鼓吹“攘夷”,展開經濟軍事動員,亦是為了提振社會上下之士氣,并借此開展對民眾的統合。換言之,“攘夷論”表面上是對外關系的話題,實際上也在關注著內政。參與幕府海防的水戶藩藩主德川齊昭(1800—1860)開展人才選用,就想借此推動向幕府的舉國一致政權轉變。三谷博:『明治維新とナショナリズム:幕末の外交と政治変動』、東京:山川出版社、1997年、第70頁。他在列舉了不可與美國和親的十條理由后,強調:“朝議,決于戰之一字,于全國范圍內發布大號令。武家勿論,農民町人亦抱有戰斗之決心,神國總體之心力可至一致。”徳川斉昭:「十條五事建議書」、『幕末政治論集』(日本思想大系56)、第13頁。他建議發布全國性的戰爭動員令,集合日本上下之力與外國開戰。這里的動員對象不局限于作為統治階級的武士群體,還擴展到了商人、農民、手工業者等平民階層,將這類群體也納入戰備體系之中。德川齊昭試圖憑借這一手段提振頹廢的士氣,擴充荒蕪的武備,并通過對外緊迫來阻止民心的逐漸背離。他參與幕政,對立刻開戰的困難有了一定的了解,但又因為深刻地意識到了封建統治的危機,所以不得不尋求這種將對外關系置于緊迫狀態的非常手段作為唯一的出路。遠山茂樹:『明治維新』、東京:巖波書店、1951年、第84頁。換言之,這類政策主張的目的并非單純地將國家經濟向國防備戰傾斜,而是側重于強化全國上下的觀念意識,整合社會各個階級。
此外,這一時期的軍備建設動員主張,還開始展現出了維護“國家經濟安全”(保障國家生存與發展所需要的資源,經濟體系的穩定和整體經濟的利益不會受到任何傷害,都屬于“經濟安全”的范疇)概念的初步意識雛形。這一傾向在巖倉具視的論述中得到了體現。他立足于全國貨物流通網絡,指出日本經濟主要依靠“海路漕運”進行“米麥鹽酒等日用之必需品”的物資運輸調劑,若與西方交戰,這些關鍵的經濟命脈極易遭受被“遮斷”的威脅。因此他提出必須讓“諸大名建造與國力相應之軍船”,多田好問編:『巖倉公実記』上巻、第155頁。專門保護國家的交通航路。在某種意義上,這是將“經濟安全”和“國防安全”兩者合二為一,反映了當時日本在經濟動員思維上的轉變跡象。巖倉具視對經濟和軍事的緊密聯系有著敏銳的嗅覺,深知任何軍事動員都必須建立在穩固的經濟基礎之上,其中貨幣融通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行非常之大變革,建國威擴張之基,非假金貨通貨之力,則何事亦不可為”。為此他建議在朝廷“太政官”的主持下發行“金銀札”,多田好問編:『巖倉公実記』上巻、第169—172頁。以重整全國的金融秩序。此舉不僅意在穩定全國經濟,還旨在強調京都集團在經濟和軍事動員中的關鍵角色,試圖以此提升朝廷公卿集團的地位。
“開國貿易”論者在闡述通商貿易的執行主體時,其思想主張呈現出由封建統治階級本位向社會大眾過渡的傾向。
井伊直弼曾在佩里來航時的詢問中提出“復古寬永以前之朱印船”的做法,以開展航海貿易并借此發展海軍力量。“先命大坂、兵庫、堺等之豪商,予以其特權,新造堅實之大軍艦蒸汽船,裝載日本無用之品物,水主船頭暫雇荷蘭人,搭乘本邦剛直且機敏者。令其學大炮之操作,大船之調度,針路之術法等,外告以商船之名,內實乃積累海軍調練之經驗。由此船數增多,技法亦日漸習熟,日本人可自由往來于大洋。”井伊直弼:「交易を許すの議につき上書」、『開國』(日本近代思想大系1)、第137頁。再結合這段論述可以看出,井伊直弼具體方案的展開是在幕府領導之下和特權商人合作的航海活動。從經濟民族主義視角審視,盡管井伊直弼提倡航海貿易和富國強兵,但他的主張更多地強調統治者的主導角色和責任,并未動員其他階層。
在探討互市利益的問題時,幕府的一些論述帶有某些傾向性。盡管德川幕府決策層也主張將通商互市的機會向其他政治勢力開放,鼓勵各藩國參與其中并從中獲益,以期解決日本各地的經濟困局,但對商人群體仍抱有戒備態度。幕府曾在1857年的評議中強調要尋求一種“不僅能實現國益,諸侯亦獲同利,以補救積年之疲敝,且互市之權利不落于商賈手中”的方法,由此可知幕府所構想的通商,絕非自由貿易而是僅有領主階級能獨占利益的貿易形式。小野正雄:「開國」、『巖波講座日本歴史13』(近世5)、東京:巖波書店、1977年、第17頁。所論述對外貿易的行為主體仍局限于統治階層之內,其保守性色彩更為明顯。同時也是幕府官員希望在締結通商條約之際,能“保持貿易統制和限制開港場所”,借此“自我滿足”。遠山茂樹:『明治維新』、第84頁。
另一方面,當局內部也出現了與此不同的看法。不再將通商視為統治階級的禁臠,開始許可社會其他階層,特別是商民群體參與其中,讓他們在對外貿易和殖民擴張活動中發揮助力作用。同樣在1857年,巖瀨忠震(1818—1861)與其他負責調查貿易通商事宜的官員,就國內港口建設問題聯名上書建言,其中不僅闡述了對國內外船只進行征稅,開設貿易會館等計劃,還大膽地提出了允許商民自由從事貿易的設想:“凡買賣之商品,官府皆不加干涉,任諸國之商賈各自應外國人之所好置辦商品,銷售貨品自然變多,由此僅租稅就有莫大之利益。”「海防掛の大目付·目付上申書」、『幕末政治論集』(日本思想大系56)、第61頁。而官府只需“金銀銅鐵武器之類,應定立各種規則嚴加禁止”,對違禁品進行管制即可,最終“興利于天下與公共”。他們開始放棄了由幕藩統治者獨占貿易的做法,將交易利益輻射到日本的全體民眾。
幕臣筒井政憲也有類似的看法,認為開展對外通商需要“了解各國之商法,對照我方往昔時與諸國貿易之商法”。他經過分析后指出,以往的長崎貿易主要是由幕府控制下的“會所”等機構運作,到底屬于官方貿易,和外國“國王不直接商賣”任由民間交易的做法不同,已不符合當前的形勢。對此筒井政憲建議日本也可以采取“公儀無有采辦,而任付于商人”的做法。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大日本古文書 幕末外國関係文書』之十五、第218—220頁。可見他已經把目光投向了外國,從中謀求啟迪,以改革舊有的貿易方式。在某種意義上,此類主張較早地將西方自由貿易的部分理念引入到了日本。這種觀點意識到了國家、統治者與商民群體的利益在某種程度上具有一致性,認為讓商人等平民階層自由參與通商貿易有利于財政收入和增強國力。
吉田松陰認為日本若要實現國家富強和民族獨立,不僅統治階級要主動肩負重任,社會民眾也要清晰地意識到作為日本人的自身職責所在。他就此進一步認識到,在關乎國家民族經濟的重大事務中,承擔者的角色不應僅限于幕府諸侯和朝廷公卿,而是應當涵蓋所有的階層。因此,吉田松陰在航海貿易、締約通商方面也極力倡導打破身份制度的限制,不論職業出身,不問高低貴賤,大膽地從社會各階級中選拔有能者參與其中:“凡為皇國士民者,不抅公武,不問貴賤,推薦拔擢,為軍帥舶司,打造大艦,習練船軍,東北而蝦夷唐太,西南而流虬對馬,憧憧往來,無有虛日,通漕捕鯨,以習操舟,曉海勢。然后往問朝鮮滿洲及清國,然后廣東、咬口留吧、喜望峰、豪斯多辣理,皆設館置將士,以探聽四方事,且征互市利。此事不過三年略辨矣。然后往問加里蒲爾尼亞,以酬前年之使,以締和親之約。”吉田松陰:「対策一道」、『吉田松陰全集』第4巻、第109頁。不論幕藩背景與出身職業,均視商人平民與將士兵卒為一體,鼓勵日本上下積極參與航海探險、富國強兵乃至對外擴張等國家重大經濟戰略。
結語
綜上所述,幕末日本的藩國領主、官員和知識分子從國家角度出發,針對“開國貿易”提出了各自的見解與應對策略,并試圖借此國內外形勢劇變之際,推行其對國內政治經濟的改造計劃。這些人的觀點和政策主張,反映了日本經濟民族主義在“前近代”階段的若干特質。
就思想本身而言,無論是反對通商貿易、提倡以“攘夷”名義展開經濟動員的觀點,還是提倡打開國門、帶有“重商主義”色彩的航海貿易主張,都與近代意義上的“經濟民族主義”存在一定距離,沒有后者那樣的“大眾性、社會性和普遍性”。龐中英:《權力與財富——全球化下的經濟民族主義與國際關系》,第107頁。以德川齊昭為代表的地方藩國及巖倉具視等朝廷方的公卿勢力所積極推動的“攘夷”,其深層次目的是在舊制度內挑戰當時幕府的內外政策主導權,從而強化自身地位。例如巖倉具視就是在策論中明確表示要推動朝廷“確定未來之國事”,多田好問編:『巖倉公実記』上巻、第151頁。積極參與內外事宜,而全國性經濟動員正是施展影響力的絕佳機會。可見,“攘夷”思想的產生與統治階級要求維持其特權身份的欲望是分不開的。丸山真男:《現代政治的思想與行動》,陳力衛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年,第153頁。幕府官員所提出的開國貿易論,盡管在當時頗具遠見,但在目標導向上往往傾向于優先維護特定集團,尤其是德川幕府本身的利益。例如幕臣巖瀨忠震曾在分析開港地址時指出,在與江戶相鄰的橫濱開設口岸,于表可以避開“皇居神領”等政治敏感區域,于里可以使全國的經濟流通“總體之利權”聚于江戶幕府周邊。徳富豬一郎:『近世日本國民史』37、東京:民友社、1935年、第85頁。不僅如此,在橫濱開港還可以讓幕府優先享受外國貿易帶來的利益,“外國之精美先采于江戶,而后推及全境”,最終實現“天下之權勢愈歸于掌握”。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大日本古文書 幕末外國関係文書』之十八、第330頁。總之,這些政策主張并非完全著眼于整個民族的全體經濟利益和發展。
盡管這些經濟思想具有一定的局限性,但在部分論述中所顯現的“經濟民族主義”元素,卻蘊含了推動制度革新和觀念轉換的力量。丸山真男在考察日本早期的民族主義思潮時,指出當時日本為了國家獨立而要求民族統一,作為國內政策,表現為兩個方向,一是“政治力量向國家凝聚”,二是“向國民思想的滲入”。包含集中化和擴大化這兩種契機。丸山真男:《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王中江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2年,第300頁。這一時期的經濟層面也呈現出與上述方向相符的趨勢。一方面,人們的認識和提出的經濟政策超越了地方割據的局限性,將日本作為一個整體加以考量,尤其強調國家的統合。各派的指導者都希望通過統一的政權推進富國強兵政策;坂田吉雄編:『明治前半期のナショナリズム』、第10頁。另一方面,參與經濟的主體也不再局限于某一特定群體或階級,開始出現向國民擴散的特征。即便是幕府官員也開始有意識地變革以官方交易為主的經濟模式,推動貿易活動向商人等群體開放。吉田松陰在構思航海通商戰略時,更是明確強調了“不問貴賤”的人才選拔原則,一定程度上沖破了傳統的身份界限,為下層民眾提供了參與國家經濟事務的可能性。在某種意義上,這也是吉田松陰在《講孟余話》中,明確將忠誠一元化于天皇一身,而將其他所有社會等級作為無差別的“億兆”加以一般化,這種“一君萬民”的帶有民族國家思想的萌芽,李寒梅:《日本民族主義形態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年,第121頁。在經濟領域中的折射。可以說,這些主張體現了日本經濟向近代民族國家經濟模式轉變的趨勢和方向。
就其影響而言,帶有部分經濟民族主義色彩的“開國論”有力地沖擊了原有的鎖國思想,為日本的開國貿易設定了基本方針。統治者逐漸意識到,富國強兵系于貿易,日本必須要進行對外通商,取長補短。由此,盡管存在有部分公卿諸侯以及其他方面的異議,開國的進程依然在逐步推進,遂簽訂和親條約,更發展至簽訂通商條約,這一結果的出現并非偶然。本莊栄治郎:『日本経済思想史研究』上、東京:日本評論社、1966年、第153頁。隨著時勢的變化,一些“鎖國論”者也逐漸轉變原本立場,開始支持通商貿易。前近代的經濟民族主義在此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圍繞開國貿易展開的一系列討論和政策的實施,不僅讓國家與廣大國民之間通過經濟利益的紐帶建立了更為緊密的聯系,也為日后“經濟民族主義”理念在國民大眾中的傳播、接納奠定了基礎。在后來明治日本自上而下推行的“殖產興業”等經濟改革進程中,諸如以岡田良一郎(1839—1915)為代表的“豪農”以及商人群體,就在對外關系緊張的壓力之下,產生了強烈的國民自覺意識,并積極響應和支持政府的“殖產興業”政策。伝田功:「國民主義思想と農本主義思想」、坂田吉雄編:『明治前半期のナショナリズム』、第263—309頁。可以說,日本“經濟民族主義”思潮正是在“開國貿易”問題引發的輿論大潮下逐漸萌動孕育并發展壯大起來,最終推動日本突破幕藩封建經濟體制的束縛,踏上了邁向近代資本主義國家的道路。
(責任編輯:馮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