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翻譯理論史研究：“一體雙層”模式建構

摘 要：當理論研究發展到一定階段，就需要進行必要的學術史梳理，以便回望來路，展望去路。近年來，中國翻譯理論史研究正成為國內譯學界研究的熱點之一，以應對翻譯學學科進一步發展的訴求。但與當前欣欣向榮的翻譯史研究相比，國內的翻譯理論史研究還較為薄弱。本研究聚焦中國翻譯理論史研究模式的元思考，嘗試以翻譯理論史的4 個要素——譯論、翻譯實踐、譯論者和社會為構成性的“一體”，從內層——心理層和外層——社會層以及相對應的兩個跨學科視角——發生認識論和知識社會學作為闡釋性的“雙層”，建構一個研究和撰寫中國翻譯理論史的“一體雙層”模式，并對該模式進行宏觀與微觀相結合的理論闡發和舉例論證，最后對中國翻譯理論史研究提出幾點建議，特別是提出建立一個譯學分支學科——“譯論思想史”的設想。本研究希望能為中國翻譯理論史的研究和撰寫提供研究模式方面的可能途徑，助力中國翻譯理論史研究向縱深發展。

關鍵詞：中國翻譯理論史；“一體雙層”模式；心理建構；社會建構；譯論思想史

［中圖分類號］H059/H315.9 DOI：10.12002/j.bisu.49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6539（2024）01-0062-21

引言

翻譯史和翻譯理論史是歷時性譯學研究的兩翼，但發展并不平衡。近年來，國內的翻譯史研究形成熱潮，碩果累累。這一方面源于中國的史學傳統，另一方面則與西方文化學派譯論的引入和國內譯學界對翻譯家研究的重視有關。相比翻譯史研究，國內的翻譯理論史研究和撰寫還比較薄弱。

本文聚焦中國翻譯理論史研究，認為以往研究存在3 個方面的問題：一是研究模式僵化、研究視角單一化、研究手段工具主義化。在研究模式方面，“分期+ 人物+ 資料”模式或以譯學話題為線索的概論式研究較多，這使得譯論史研究往往流于史料的堆砌；在研究視角方面，已有一些文化視角的研究，但從整體來看，這類研究的數量尚顯不足，且缺乏跨學科研究的綜合視角，特別是缺少譯論者心理視角的研究，影響了譯論史研究該有的多維性和立體感；在研究手段方面，基于CiteSpace 等工具的計量化研究為譯論史的梳理和分析帶來了諸多便利，但這種量化研究如果缺少與質性研究的有效結合，容易導致明顯的工具主義傾向，使譯論史研究機械化。二是研究成果和研究風格分布不平衡。已有的研究主要聚焦中國傳統譯論史的梳理和研究，對中國現當代翻譯理論雖然有一些基于史料的梳理和思考，但更多地是偏向多人合作的概論性質的梳理，具有獨特的學術史觀、體現研究者個人風格的歷時性梳理和研究還比較少。三是對中國翻譯理論史研究的元思考尚顯不夠。元思考可以為理論研究的全面性、深刻性和方向性保駕護航。目前，譯學界對中國翻譯理論史本身已經有一些思考，但多是對斷代翻譯理論史特別是中國傳統譯論史的元思考，對作為一個整體的“中國翻譯理論史”研究，特別是研究模式建構的元思考還比較少。

事實上，譯學界已經意識到撰寫中國翻譯理論發展史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如王宏印（2017：446）提出的“中國翻譯學建設的十大領域”之一就是中國翻譯理論史和譯論讀本的編纂。近年來，高級別人文社會科學項目不斷有這方面的立項，加強翻譯理論史研究是現代翻譯學學科發展的內在訴求。彌補不足，方可賦能前行。本文在對以往研究反思的基礎上嘗試建構一個中國翻譯理論史研究的綜合模式——“一體雙層”模式，并對該模式的結構和功能進行較詳盡的闡釋和論證，在此基礎上提出幾點建議，以期為中國翻譯理論史的研究和撰寫提供方法論的啟示。

一、中國翻譯理論史研究模式：“一體雙層”

1. 模式建構

本文受美國文論家艾布拉姆斯（M. H. Abrams）在《鏡與燈——浪漫主義理論批評傳統》（1991）中提出的文學四要素（作品、世界、作家和讀者）的啟發，考慮到翻譯理論要素構成的特殊性和翻譯理論史研究的多層次訴求，嘗試提出一個由4 個要素和兩個層面構成的研究和撰寫中國翻譯理論史的綜合模式，即“一體雙層”模式。其中，“一體”是模式的主體，由4 個要素構成：譯論、翻譯實踐、譯論者和社會；“雙層”指兩個層面——內層和外層，具體涉及兩種建構——心理建構和社會建構。這兩種建構涉及相應的兩個具體跨學科闡釋視角——發生認識論和知識社會學?！耙惑w”是構成性部分，“雙層”是闡釋性部分。該模式如圖1 所示。

2. 圖解

提出這一綜合模式主要基于4 點考慮。首先，在研究原則上，應體現歷史與邏輯的統一性。本然的歷史是由一堆凌亂的史實或史料組成的，如何對待和有效地使用這些史料以揭開歷史的“真相”便涉及如何運用邏輯人為地建構出一個帶有體系性的結構，這是現代學科的要求。其次，在研究方法上，應凸顯翻譯理論史研究的跨學科性。以往的翻譯理論史研究缺乏跨學科方法的觀照，應該說，史學方法是翻譯理論史研究最直接的借鑒方法，但其他學科的理論和方法，如科學哲學中的歷史主義，也可以借鑒過來研究翻譯理論史。再次，在研究內容上，應兼顧譯論成果和過程的全面性。翻譯理論史研究不但要關注譯論成果的梳理，還要探究譯論生成所涉及的譯論者心理認知建構過程和社會文化等外部影響過程等。最后，在研究框架上，應強調翻譯理論史研究的立體性。翻譯理論史研究需要克服以往研究模式單一化、線性化的不足，從多維度、多視角展開研究。

靜態地看，這一綜合模式的主體部分由4 個要素——譯論、翻譯實踐、譯論者和社會構成。其中，譯論（即翻譯理論）是譯論者對翻譯實踐思考和研究的結果，根據分類標準的不同，可以包括：翻譯思想、翻譯理論（狹義的）和譯學體系、應用理論和純理論、本土譯論和外國譯論、原創譯論和衍生譯論、基于過程的譯論和基于產品的譯論等。翻譯實踐是譯論創生的直接或間接源頭，是譯論史研究必不可少的構成性要素，在形式上可以包括譯入和譯出，自譯和他譯，獨譯、合譯和國家翻譯實踐，轉譯和重譯，全譯和變譯，文學翻譯和非文學翻譯等；在內容上可以包括翻譯操作實踐、翻譯批評實踐、翻譯教學實踐、譯論批評實踐等。譯論者是譯論生產的主體，其主體身份可以包括翻譯家、譯論家、哲學家和文學家等。他們既可以是職業的，也可以是業余的；既可以是個體的，也可以是群體的（如學術共同體等）。社會是譯論生成的外部環境，包括意識形態、階級、翻譯教育、翻譯政策、贊助機構、學術會議、對外交流、學術出版和發表、學術傳統、文化傳統、外來思想、其他學科、其他譯論、學術范式、民族思維風格、地域特色、時代精神等。

動態地看，該模式的主體是以譯論為中心，連接譯論者、翻譯實踐和社會環境的互動網絡關系，具體表現為6 種關系：①譯論者與譯論的單向關系：譯論者作為譯論的創造主體，通過其翻譯實踐和社會環境的影響生成譯論。②譯論與社會的雙向關系：譯論通過指導翻譯實踐間接影響社會發展，并對譯學學科的建設發揮作用；社會通過譯論者或翻譯實踐間接影響譯論的生成和發展。③翻譯實踐與譯論者的雙向關系：譯論者基于翻譯實踐形成對翻譯的思考（包括形成翻譯觀和翻譯批評觀等）；譯論者在譯論的指導下，更好地實施、認識或解釋翻譯實踐。④翻譯實踐與譯論的雙向關系：翻譯實踐通過譯論者的中介作用影響譯論的生成，譯論也通過翻譯家指導翻譯實踐，兩者具有發展的同構性（這是譯論發展分期的依據）。⑤翻譯實踐與社會的雙向關系：兩者的互動需要作為中介的譯論或譯論者的參與——一方面，翻譯實踐對社會精神的塑造和社會史的發展所起的作用不言而喻；另一方面，社會環境對翻譯實踐的影響也是必然存在的，翻譯研究的“文化轉向”即致力于此。⑥社會與譯論者的單向關系：社會環境影響譯論者的研究領域（如選題）、研究思路（如譯學教育對譯論者的影響）和譯論表征的風格（如傳統思維對譯論形態的影響）等。

從闡釋方法看，該模式采用內外兼顧的跨學科方法。針對以往翻譯理論史研究多聚焦翻譯理論成果的梳理而較少涉及翻譯理論發生史的不足，該模式嘗試以“一體”的四要素為核心，從心理學和社會學兩個視角出發，闡述翻譯理論的發生和發展。兩個闡釋視角分別對應“四要素”中的“譯論者”和“社會”（在圖1 中以實線表示），而這兩個視角都離不開“翻譯實踐”的參與（在圖1中以虛線表示），因為“無論何時，無論我們如何提升翻譯理論的抽象程度，都無法否定、也不應否定翻譯理論的實踐來源”（許鈞，2021：10）?！胺g實踐”在這兩個學科視角中分別體現為“活動”和“行動”，共同構成翻譯理論研究的譯論者行為。具體來說，我們應從廣義認知心理學中的發生認識論來考察譯論者在譯論創生過程中的認知結構及其建構過程，從社會學中的知識社會學視角來考察譯論生成過程中社會文化因素的影響機制和決定作用。這兩個學科分別從兩個層面——內層和外層，與模式的主體部分——四要素形成局部或全面的互動。雖然研究的側重點不同，但兩個層面都涉及知識、思想或理論的歷時性演變和發展，比較契合翻譯理論史的研究旨趣。另外，理論認識的結果是產生于認識過程中的，因此，對理論發生過程的研究必然涵蓋對理論成果的梳理和評論，使得翻譯理論史研究兼顧成果和過程研究，使之更趨全面、更具深度。正如黑格爾（1959：12）所說：“哲學史的本身就是科學的，因而本質上它就是哲學這門科學?！闭聦W誠的“六經皆史”則從反方向表述了類似的觀點。因此，從某種程度上講， 翻譯理論史即為翻譯理論的發生史。

二、“雙層”對“一體”的闡釋和論證

如上所述，“一體”是該模式的構成性主體，“雙層”是模式的闡釋性層面。下文將著重從“雙層”所涉及的兩個跨學科視角出發，對中國翻譯理論史研究進行合理性、適用性和應用性等方面的闡釋和論證。

1. 發生認識論視角

發生認識論視角是從譯論者主體的認知心理層面探究翻譯理論的發生史。傳統的認識論只顧及認識的某些最后結果的高級水平認識。瑞士心理學家皮亞杰（Jean Piaget）開創的發生認識論（認知建構主義）的目的就在于研究各種認識的起源，“從最低級形式的認識開始，并追蹤這種認識向以后各個水平的發展情況，一直追蹤到科學思維并包括科學思維”（皮亞杰，1981：17）。

（1）認識發生的建構機制

皮亞杰批判地繼承了康德的先驗范疇和黑格爾的辯證法，在克服行為主義心理學“刺激 - 反應”理論單向性缺點的基礎上，提出認識既不是傳統經驗論所認為的在客體中預先決定的，也不是傳統唯理論所認為的由主體內部結構先驗決定的，而是主客體相互作用建構而成的。建構是指認知結構不斷改變和更新的進化過程。建構的結果便構成結構，結構是一個由各種轉換規律組成的整體，對認識起著中介作用?！罢J識的獲得必須用一個將結構主義（Structuralism）和建構主義（Constructivism）緊密地聯結起來的理論來說明，也就是說，每一個結構都是心理發生的結果，而心理發生就是從一個較初級的結構轉化為一個不那么初級的（或較為復雜的）結構?！保ㄆ喗?，1981：15）可以看出，不同于其他結構主義偏重對結構的共時性分析，皮亞杰更加關注結構的歷時性發展。根據皮亞杰的發生認識論，認知建構的機制和過程如圖2 所示。

如圖2 所示，一方面，人的認知是主體與客體通過“活動”這一中介相互作用而不斷建構的結果。皮亞杰（1981：4）認為，“活動”既是感知的源泉，又是思維發展的基礎。從比較簡單的結構到更為復雜的結構，結構的建構過程依賴認知主體的不斷活動。另一方面，認識的發展體現了“結構—功能—建構”的辯證統一。其中，圖式（schema）是主體的認識結構，也是認知的起點和核心。結構具有整體性、轉換性和自我調節性（皮亞杰，1984：3）：整體性強調結構內部各個元素間的關系和動態組成程序；轉換性強調結構不是靜止的形式而是轉換的系統；自我調節性是指一個系統的轉換永遠不會超出它本身之外，而由轉換產生的新的因素也總是屬于這個系統。認識的過程就是一個利用過去形成的信念，組織現在的感覺經驗的過程。同化是指主體對客體因素進行主動的選擇、改變，將其納入原有圖式（圖式1）的功能；順應則與同化相反，是指當主體的原有圖式不能同化客體時，對原有圖式進行調整或創立新圖式以適應新客體的功能。同化和順應都以圖式為基礎發揮作用。主體對客體作出的任何一種適應——或同化于先在的圖式，或使已有圖式順應于現實——都要使這兩者達到某種平衡，平衡的結果便是新圖式（圖式2）的生成。平衡既是狀態，又是過程。有機體與外部環境之間的適應 - 平衡機制是主體認知發展的推動力。當主體面對新的客體時，平衡被打破，出現不平衡，就開始了新一輪的認知建構過程。同化和順應使認知結構處在保持平衡和打破平衡的交替進行過程中，從而推動認知不斷向前發展。

（2）翻譯理論的發生和建構過程

就翻譯理論的發生而言，作為認知主體的譯論者通過直接或間接的翻譯實踐活動以及其他相關認知活動（如對傳統譯論的反思、對西方譯論的接受和跨學科研究等），與原初的或現有的翻譯理論產生相互作用。當然，考慮到本文討論的是作為一個整體的中國翻譯理論史的發生和發展情況，這里的認知主體既可以指作為個體的譯論者，如提出“化境”說的錢鍾書，也可以是作為一個群體的譯論者概念，如以地域為標志的中國譯論者，以時代為標志的中國古代譯論者，或以學派或流派為標志的語言學派譯論者等。在此過程中，譯論者已有的譯論認知圖式會發生兩種作用：同化作用或順應作用。同化作用發生在現有譯論與翻譯實踐或翻譯史實比較吻合或稍有偏差時，這時現有理論便得到驗證或需要作出一定的量而非質的調整。通過同化作用，原有的譯論得到進一步的證實、豐富和發展。對現有譯論的應用研究（包括指導翻譯實踐的翻譯方法和策略）、用于翻譯史實描寫以及翻譯批評的描寫性或闡釋性譯論，以及中國傳統譯論創生過程中圍繞幾個關鍵范疇（如文、質、信、美、神、韻、境、和合、中庸）提出的各種傳統譯論或現當代語境下基于傳統國學創生的譯論等都是同化作用的結果。此外，中國譯論現代化以來對傳統譯論的現代轉化研究也屬于同化作用的結果，正如皮亞杰認為的：“結構的轉換可以是在時間過程中進行的歷時性轉換?！保ɡ子郎龋?987：7）順應作用則發生在現有譯論圖式不能同化客體，即不能指導當前的翻譯實踐，或對翻譯史實不能作出合理性描寫或解釋，或與異質性外來譯論遭遇而不能“獨善其身”，或在跨學科研究中遭遇受體對供體的排異反應時，現有的譯論圖式往往會作出大的調整，或“破舊立新”——直接根據新的翻譯實踐創立新的譯論，或直接接受異質性外來譯論，或調整跨學科的理論和方法，以適應新的翻譯實踐或譯論發展環境。通過順應作用，在質的層面更新了原有的譯論系統，較大幅度地推進了譯論的進一步發展。由于中國傳統學術內部的“同質性”因素較多，盡管中國翻譯實踐的歷史悠久、翻譯類型多樣，但中國傳統譯論多圍繞中國古典哲學和美學展開討論，因此發生的多是同化現象。相比之下，中國現代翻譯理論史中的順應現象則比較多。典型的例子便是20 世紀80 年代以來中國譯學界對西方語言學派譯論和文化學派譯論的引進和接受。西方現代譯論的異質性使得中國原有的傳統譯論顯得格格不入，在一段時間內甚至被迅速邊緣化，西方譯論的引入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中國譯論體系乃至中國翻譯學學科建設的現代化進程。其實，西方譯論自身發展中的各種轉向也正是在順應作用下不斷建構的結果。當前，國內翻譯實踐和翻譯理論研究都面臨新的局面，如翻譯方向的“向外轉”、翻譯技術的蓬勃發展等，這些都呼喚著對“翻譯”的重新界定以及創生新的譯論來指導當前的翻譯實踐或批評實踐，最終有望促成更多本土譯論的創生和中國譯學學派的形成。

通過同化作用，原有的譯論圖式同質性地豐富起來；通過順應作用，原有的譯論圖式創生新質或新譯論生成，新舊譯論達到暫時的平衡，如20 世紀90年代上半期中國譯學界出現的短暫的“停滯期”或“靜寂期”。這種平衡狀態通常會隨著新客體的出現而被打破，如20 世紀90 年代中后期，西方“文化學派”譯論引入后，國內譯論者的認知圖式進入新一輪的建構過程。但無論如何發展，新譯論都是在舊譯論的基礎上建構起來的，體現了翻譯理論史發展中傳承與創新、靜態與動態互動的辯證關系。當代翻譯學的話語體系也正在逐步走向成熟，這個體系不是由某一權威譯論家通過先驗的方式預設而成的，也不是通過體驗的方式形成零散的譯論拼湊而成的，而是譯論者群體通過各種翻譯實踐活動不斷建構起來的，并以有機整體性發展為其主要特征。因為“整體只是系統的組成規律的結果，首先的事情是使得整體得以形成的邏輯程序或者自然過程，而不是整體本身或者元素”（皮亞杰，1984：9）。

（3）幾點說明

關于發生認識論視角的翻譯理論建構過程，有必要作以下幾點說明。

第一，根據發生認識論，任何認識都是以某一原始圖式為起點的，翻譯理論史研究也涉及一個起點的問題，特別是對傳統譯論史研究而言，更需要回到傳統譯論的原點（陳大亮，2021）。當然，首先需要做的是確定譯論的原點在哪里，考證工作非常重要。不管是傳統譯論還是現代譯論，這一原點就是譯論發生的原初圖式，譯論體系正是從此原點出發一步步地通過同化和順應建構起來的。正如周領順（2019：122）所言：“理論在發展的過程中，特別（是）在與新的事實相結合時，必然會出現新的問題，因此需要我們不斷反思，邊梳理邊進步，目的在于提升理論的運用效果，幫助獲得可信的結論。”

第二，同化和順應兩種作用發生時客體的異質性有一個程度問題。通常來說，客體異質性越弱，越傾向發生同化作用；客體異質性越強，越傾向發生順應作用。如果出現異質性過弱或過強的情況，同化和順應作用都會失去效用。就翻譯理論的發生來說，若只是使用一些同質性翻譯史料重復性地印證某一譯論而不對該譯論的適用性和解釋力提出一定的挑戰，這種研究對該理論的發展起不到推進的作用；若是引進完全異質性的陌生譯論或在跨學科研究中供體學科與翻譯學科的距離較遠，原有的譯學體系在一段時間內可能無法接受這樣的理論，結果不但不會推進譯學體系的發展，甚至可能會產生對外來譯論的“生吞活剝”或造成某些跨學科譯學分支“創生即亡”的命運。當然，譯學的跨學科研究是否成功，譯論者的跨學科素養以及執著研究的精神也是重要的因素。常見的情況是，在譯論發展中同化和順應通常保持一種平衡，即客體對主體來說具有一種“熟悉的陌生感”，客體既與已有圖式部分契合，又保有適當的異質性。自20 世紀80 年代以來，中國譯學界對西方語言學派譯論和文化學派譯論的接受正是這種平衡作用的結果。當前國內的一些本土譯論，如變譯理論、譯者行為批評和生態翻譯學等也都是平衡性地融合了中西方的理論和方法資源，一定會在理論發生、發展的道路上繼續前行。

第三，需要警惕譯論建構過程中的誤讀。在譯論認知發生過程中，會產生種種誤讀，最常見的情況是：在面對異質性譯論時，本該通過順應作用調整認知圖式，但卻錯誤地運用了同化式接受。特別是國內譯學界在接受西方譯論的過程中，譯論者常常傾向將西方某些與中國傳統譯論或現有譯論“貌合神離”的譯論同化到中國譯論的認知圖式中來，如將西方描寫譯學中的“改寫”“解構”“創造性叛逆”“操控”“暴力”等描寫性譯論視為規范性譯論，并嘗試用以指導翻譯實踐，這必然導致認識上的混亂和翻譯實踐上的災難，為翻譯的粗制濫造提供口實。從表面上看，這與中國傳統譯論多數為應用性的規范性譯論的思維定式有關，也與國內學人對翻譯理論與實踐關系中翻譯理論只具有指導實踐功能這一傳統的單維度思維有關，但究其深層原因，恐怕是由中國傳統的經世致用和實用理性思想所致。

皮亞杰對人類認識發生原理的探索可以說是突破性的，對我們從譯論者認知發展的視角探索譯論史具有較強的啟示意義，然而，這一視角也具有一定的局限性。一方面，譯論者在譯論創生過程中的心理過程不單體現在認知發展方面，其他心理因素如興趣、意識、意志和情感等也會參與到譯論發展的過程中，但這些心理因素對譯論創生的作用通常是靜態的。而皮亞杰的發生認識論則是從動態的視角討論人類認知發展的過程，因此具有較強的解釋力。不妨將以上其他心理因素放入以發生認識論為主體框架的論述中作補充式說明。另一方面，認識過程不單是心理過程，還是社會過程。心理發生學視角過于關注知識生成的心理起源，而忽視了其社會起源，尤其對人的社會性實踐活動重視不夠，因為任何學術思想都不是與現實隔絕的自足體系，都有著深厚的社會歷史根源。翻譯理論作為一種人類知識體系，其創生過程必定會受到社會文化的影響，這種影響有時是決定性的，因此，翻譯理論史的研究離不開外部視角的闡釋。本文認為，社會學視角，特別是知識社會學，可以為翻譯理論史的研究提供來自外部因素的理論支持。

2. 知識社會學視角

許鈞（2021：10）認為：“進行翻譯理論史研究，應把不同歷史時期的翻譯理論和社會思潮的變化結合起來考察，需要注重翻譯理論思想發生、發展的特征和邏輯必然性，即其存在與社會需求的契合程度，其反映時代精神內涵的情況，以動態的視角來展現我們的翻譯家、翻譯理論家、翻譯思想家思考翻譯的維度、深度、廣度，及其內外關聯度，以之揭示社會思想未來發展的趨勢和邊界。”國內翻譯理論史研究長期以來主要局限于史料的搜集和梳理，從社會文化環境等外部因素探究翻譯理論發生的研究還很少，這影響了翻譯理論史“史識”的權重，導致理論史研究流于表面。當然，國內已有一些翻譯思想（史）或翻譯理論（史）的研究涉及翻譯思想或理論背后的民族精神層面，如劉宓慶（2005）提出要重視對中西翻譯思想之“源”的追溯，邵有學（2018）對翻譯思想背后的深層理念和價值觀進行了探究。如同翻譯研究的文化轉向為翻譯史研究和重寫提供了契機，包括翻譯理論史研究在內的元翻譯研究也需要一種“文化轉向”（張思永，2018），特別是需要以社會學框架為理論支撐，從社會文化等外部因素探究翻譯理論的生成。

（1）何為知識社會學

傳統認識論以自然科學為研究對象，形成了理想的、靜態的知識觀。知識社會學則強調人的目的和非理性因素在人文社會科學知識形成中的重要作用。具體來講，知識社會學研究思想與社會群體、文化制度、歷史情境、時代精神和民族文化心理等社會文化之間的聯系。代表人物有馬克斯·舍勒、卡爾·曼海姆、布魯爾（強綱領、社會建構論）以及其他社會學家——布爾迪厄（場域、文化資本）、福柯（知識與權力）、哈貝馬斯（交往行為理論、旨趣概念）等。知識社會學的主要觀點包括：①社會境況決定論——在某種程度上所有知識和思想都是某個社會結構或歷史進程的產物。②意識形態理論（視角理論）——社會通過視角對知識生成起作用；社會境況決定認知主體的視角，視角又決定思想；視角是無意識的，是合理的偏見。③關聯義——一種思想只有在某種社會環境或社會存在的特殊范圍內才是真理。④強調思想同行動的聯系——人是行動中的人，行動的目的性決定了思考問題的方向，行動方式會影響思維方式。⑤強調認識的社會性——在靜態方面，認識主體的背景知識、認知圖式、非理性因素（人格、意志等）都與社會環境（實踐）有關，主體的認知工具（物質工具、符號工具）帶有明顯的社會性；在動態方面，通過社會交往（交談、討論和爭論）促進認識的不斷發展。

作為一門學科的知識社會學是由德國哲學家和社會學家卡爾·曼海姆創立的，旨在對知識進行社會學考察，研究知識與社會的互動關系，特別是研究社會對知識的影響和作用。知識社會學的理論預設就是“存在決定思想”。曼海姆（2005：1）認為：“我們生活在一個社會群體以各種形式相互直面的世界中，當東方與西方相遇、民族與民族相遇，由階級、地位或職業所界定的個體與該群體中其他成員相遇時，就沒有人還能輕易地保持自足、自滿的想當然狀態”。我們將這些影響和制約因素的總體稱為理論創生的社會環境，具體包括理論創生主體（包括代際主體）、創生視角、競爭和意識形態等方面。

（2）合法性論證：三“合”

本文認為，知識社會學可以為中國翻譯理論史的研究和書寫提供理論框架。翻譯理論作為人文社會科學知識，與翻譯實踐這一人類目的性行為密切相關，無疑也產生于一定的社會文化環境中，必然會受到社會因素的影響和制約。知識社會學用于翻譯理論史研究的理據可體現在3 個“合”上。

一是研究思路和對象契合。一方面，知識社會學認為“行為先于思想”，即強調知識的生產者——研究者的經驗和行動在知識生產中的作用。翻譯學是一門經驗學科，翻譯理論的生產離不開翻譯研究者的各類翻譯實踐和其他與譯論創生有關的各種學術活動，包括攻讀學位、講學、參會、項目申請等。正是翻譯實踐和學術活動促成了翻譯理論的產生。另一方面，知識社會學將知識的生成和發展作為研究對象，作為人類知識一部分的翻譯理論和翻譯思想的生成與發展自然可以成為知識社會學的研究對象。

二是研究方法切合?！爸R社會學是一種理論，又是一種歷史學 - 社會學的研究方法”（林建成，2011：81），這體現了共時研究和歷時研究的統一。其中，歷史學方法是指動態地考察各種思想在歷史上的發生和演變過程。具體包括兩種方法：倒推式方法和歸屬法。倒推式方法的理路是：現象（what）→探法（how）→溯源（why）。這樣，廣義的知識或理論就可視作由內向外依次構成的3 個層次：現象層次、方法層次和社會層次。就翻譯理論史研究而言，不是就翻譯理論而翻譯理論，而是從翻譯理論出發，探求其由以產生的方法或視角，再追溯這種方法或視角之所以產生的社會歷史文化境況，即劉宓慶（2005：viii）所主張的對翻譯思想的“沿波討源”。歸屬法的理路是：個別思想→思想類型→社會因素。就翻譯理論史研究而言，就是將個別翻譯理論劃歸到某一翻譯理論類型或流派中，再將翻譯類型歸到所屬的社會群體和社會歷史環境中。如將“譯介學”歸入文化學派譯論中，再將文化學派譯論歸屬到比較文學研究群體或20 世紀70 年代西方興起的文化研究中?？梢姡@兩種研究具有共同點，即二者都將探究理論生成的落腳點放在了社會文化層面上。

三是研究理路吻合。傳統的知識學往往從哲學層面討論人類知識的獲得，不管是經驗主義還是唯理主義，都具有較明顯的心理學傾向；知識社會學則強調社會文化等外部因素對知識產生的決定性作用，這與當前翻譯理論史研究的“向外轉”趨勢比較合拍。如前所述，國內的翻譯理論史研究不應僅停留在史料的簡單梳理層面，還需要一個助力翻譯理論史研究向縱深發展的譯論研究的“文化轉向”。知識社會學的理論和方法可在這方面有所作為。

（3）應用舉例

本研究以曼海姆的知識社會學理論和方法為主，結合其他知識社會學家的理論，涉及的知識社會學觀點有：意識形態、烏托邦、代際關系、競爭理論、視角理論、特殊化理論、場域理論和權力話語等。下面僅從相關的兩個方面作列舉性討論。

①翻譯理論生成的社會性

知識社會學強調認知的社會性，體現在靜態和動態兩個方面。

靜態方面又有兩個小的方面，一是主體的認知背景、認知圖式和社會身份。其一，任何認知主體要進行有效的認識活動，都必須具備一定的背景知識，在譯學研究中，譯論者的背景知識顯得尤為重要，如錢鍾書的國學和現代西學背景對其“化境”論的影響；現代譯論研究也離不開來自傳統譯論、西方譯論的理論和方法以及跨學科的背景，如比較文學家、哲學家和語言學家等會從不同的視角產生不同的譯論。其二，主體的認知圖式也是在社會實踐中形成的，譯論家的社會實踐活動包括接受教育的經歷、地域文化、翻譯實踐活動和學術交流活動等，這些活動都會或隱或顯地影響譯論者的認知圖式，最終影響其譯論研究，如劉宓慶譯學思想的形成就離不開其家學淵源、師友、湖湘文化以及中西哲學、美學、語言學等的影響。其三，譯論者的社會身份和角色，如翻譯家、文學家、學者和官員等身份或角色都會使譯論的理論形態和表述方式呈現出一定的差異。二是認知工具的社會性。認知工具包括各種物質工具、知識工具和語言工具，這些工具都帶有明顯的社會性，如翻譯過程認知研究中各種儀器的使用和語料庫在譯學研究中的使用、其他學科的理論和方法在譯論研究中的運用等。翻譯理論的語言表述帶有明顯的社會性，這種社會性也通常使得該譯論具有相應的文化特色。

在動態方面，社會交往促進感性認識理性化或個人認識社會化以及理論體系的完善化。許多翻譯理論在生成之前，會有一個感性認識的階段，譯論者通過學術訪問、學術會議和學術刊物等渠道進行諸如交談、討論和爭論等不同形式的思想交流，使感性的認識理性化；也可以通過學術講座、學業講授、國內外著作和論文發表、公眾號推送等途徑將個人的翻譯理論或翻譯思想進行推廣和宣傳，特別是當前網絡技術的普及和發展使得譯學知識的交流和傳播更加便利。針對翻譯學碩士、博士的翻譯理論教學是將譯論社會化的重要途徑。另外，譯論知識的體系化體現了其社會性過程：一方面，需要譯學共同體相互聯結，貢獻智慧，促進譯學學派、流派和范式的形成；另一方面，應在譯學交流中破除陳舊感，發現新思路、新方法、新視角，開拓新領域，這有助于譯論的不斷更新，有助于其朝著現代化、體系化的方向發展。

②翻譯理論的生成與“視角”

知識社會學提出了“視角”在認識中的作用?！耙暯恰崩碚撜J為，特定的社會環境、生活狀況造就了認識主體看問題的角度，因此，“社會決定思想”是要通過“視角”這一中介完成的。需要說明的是，這里的“決定”一詞取其弱版釋義，表達的是“影響”之意。視角可以體現為認識主體的思想方法、思想類型、思想模式、思維方式、解釋世界的方式和世界觀總體思維結構等（林建成，2011：11）。從現代西方哲學的淵源看，這一概念源自尼采的“視角”論，類似于海德格爾的“先結構”、伽達默爾的“偏見”和接受美學中的“期待視野”，是人的一種無意識的歷史存在狀態和理解世界的先決條件?！耙暯恰崩碚搶Ψg理論史的社會學研究具有較強的解釋力。首先，就翻譯研究而言，翻譯實踐的文本類型、語言類型和方向等社會因素都會影響譯論者的視角，最終決定生成什么樣的譯論，如西方印歐語系“同質性”語言之間的互譯實踐導致“等值”論、“對等”論的產生，中國翻譯史上以“異質性”的漢外互譯為主導的實踐導致了中國傳統譯論的“經驗+ 哲學（美學）范疇”式的生成模式。另外，譯學界各種范式的轉向，本質上就是研究視角的轉移。從某種意義上講，翻譯理論史可以被視為一部譯學視角轉移的歷史。此外，“視角”理論還可用來解釋某些譯學話題。限于篇幅，下文僅就“譯學論爭”“譯論誤讀”“譯學體系建構”這3 個方面展開簡要討論。

在譯學論爭方面，中國譯學史上曾出現過或溫和或激烈的“文質”“直譯意譯”“歸化異化”“翻譯理論與實踐”“有無翻譯學”“科學藝術”“特色共性”等話題之爭。究其原因，以往常常歸因于二元對立思維所致，實乃論爭雙方所持的立場不同，即看問題的視角不同使然。而視角正是譯論者在特定的社會文化環境中造就的，如20 世紀30 年代魯迅與梁實秋的“硬譯順譯”（“直譯意譯”之變體）之爭便是由于雙方所站的階級立場不同。視角差異還體現在對同一概念的不同理解上，如在“翻譯是科學還是藝術？”的論爭中，對“什么是‘科學’？什么是‘藝術’？”論爭雙方的意見并不一致，結果導致雙方各說各話，產生了一些無謂的爭論。在論爭僵持不下時，通常會有第三方站出來進行調和，指出雙方各自的片面性，并提出折中的意見。其實，第三方是將論爭雙方的片面性都包容在自身之中，以一種更辯證的視角來看待問題。視角之間很難說有優劣和寬窄之分，譯學論爭從整體上看是有利于譯論的發展的，它能暴露雙方的片面性，從而為更全面地看待問題創造條件。論爭其實就是一種競爭形式，曼海姆十分強調“競爭”對知識生成的作用，認為競爭是知識或思想的協同決定因素。如國內譯學界的“特色共性”之爭，也是中西譯學比較背景下競爭思維的結果。目前，國內對這一譯學事件多采用描寫的方法進行歷時性梳理，鮮有從哲學或社會學的視角論證這一論爭本身的合理性。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一論爭的本質就是討論譯論的局部適用性還是普適性的問題。其實，這是一個偽問題，因為在人文社會科學領域，理論的普適性不能依靠自然科學的工具理性，而更多地是通過具有不同視角的人達成的共識來實現。因此，任何知識的普適性都是相對的，存在一個程度的問題。從知識社會學看，“視角”的存在必然使得某一譯論帶有局部適用性特征，形成所謂的“特色譯論”；同時，視角之間也是可通約的，隨著視角的社會基礎變得越來越寬，理論視野也越來越開闊，通過尋找各視角間的共同點或公分母，理論的概括性和抽象性就會變得越來越強，其普適性也會越來越大。然而，即使高度普適性的理論歸根到底也受制于翻譯實踐的制約，那種只需通過演繹推理形成的類似數學、邏輯學的絕對普適性翻譯理論是不存在的，因為翻譯學本質上是一門經驗科學?？傊F代中國譯學正是在各種論爭中逐漸發展和成長起來的。

在譯論誤讀方面，也可以從知識社會學的“視角”角度來加以說明。視角往往可以視為一種“偏見”，譯論者在已有“偏見”的基礎上看待或接受包括傳統譯論和西方譯論在內的其他譯論，在此過程中可能產生某種程度的誤讀。根據伽達默爾“合理的偏見”和“盲目的偏見”之區分，“誤讀”可進一步分為“有意誤讀”和“無意誤讀”兩種。前者多發生在對中國傳統譯論的現代闡釋上，如譯學界對嚴復的“信達雅”基于現代視角的各種解讀；后者在對中國傳統譯論現代解讀和西方現代譯論的接受中時有發生，如將古代譯論中的“文質”之爭誤讀為現代意義上的“直譯意譯”之爭，或如前所述，將西方描寫學派的“改寫”“操控”“創造性叛逆”等描寫性理論誤讀為規定性理論，企圖用來指導翻譯實踐。這種偏見或視角的形成，往往與根深蒂固的中國傳統的實用主義民族思維有關。

在譯學體系建構方面，“視角”理論可用來闡釋譯學體系的全面性和系統性。由于譯論者生活在特定的社會歷史文化環境中，受視角所限，在國別譯學體系建構中，常常表現出某些譯學概念的缺失或對某些話題的討論較為薄弱。在中西譯學（譯論）的共時和歷時比較中，這種現象比較常見。如中國傳統譯論中缺少西方譯論所擅長的語言分析等譯論話題，而西方譯學中也缺少中國譯學界著力較多的元翻譯理論或元譯學研究?？梢?，視角的存在本身就意味著非全面性或片面性。那么如何實現譯學建構的全面性和系統化訴求？根據知識社會學，這可以通過擴大視角的辦法實現。視角的擴大可以是現有視角的擴容，也可以是新視角的加入。如目前國內普遍認可的霍爾姆斯的翻譯學體系本身是西方學者視角的產物，是需要不斷完善和發展的。譯學體系的建構，除了需要西方譯學界視角的不斷擴大外，更需要來自其他非西方譯學界視角的加入，包括中國譯學界的視角。這樣，不管建構的翻譯學體系是普適性的還是本土化的，都是具有不同地域背景和學術背景的譯論者視角不斷擴大和融合的結果。事實上，近年來國內翻譯學界出現的一些本土化理論正是這一努力的結果。但同時也需警惕的是，視角的擴大應根植于一定的社會文化土壤，那種為視角而視角的譯學研究是不足取的。

除了以上知識社會學理論和方法外，其他知識社會學理論也會對翻譯理論史（包括譯學學科史）研究帶來源自外部因素的闡釋視角，具有較強的解釋力，如意識形態理論（翻譯研究中的科學主義、社會科學基金申請指南等）、烏托邦理論（翻譯學體系建構、翻譯學之“夢”大討論等）、代際理論（翻譯理論家的代際分析）、權力話語理論（同行評價、譯學學科建設）等。限于篇幅，本文不再就這些話題展開討論。

三、對中國翻譯理論史研究的幾點建議

結合以上對翻譯理論史研究模式的建構和闡釋，對于未來的中國翻譯理論史研究，本文嘗試提出3 點宏觀建議。

第一，強化翻譯理論史研究的方法論意識，重寫中國翻譯理論發展史。譯學方法論是譯學發展的核心，也是理論創新的關鍵。廣義上的譯學方法論可以體現在3 個方面：翻譯實踐方法研究、翻譯理論方法研究和元翻譯（理論）方法研究（即關于翻譯實踐方法和翻譯理論方法的反思性研究以及相關翻譯實踐史和翻譯理論史方法的思考）。近年來，國內對譯學方法論的研究意識逐步增強，已有多部著作專門討論翻譯研究和譯學研究的方法問題，但多集中在前兩個方面，且宏觀的、體系建構式的討論較多。具體到較微觀層面的對某一譯學研究領域的方法研究多是對口譯方法的研究、對翻譯史研究方法等的討論。本文的研究屬于第三個方面。總體來看，國內對翻譯理論史研究的方法論意識還比較薄弱，特別是對翻譯理論史研究模式建構方面的研究還十分欠缺，這影響了中國翻譯理論發展史的重寫和研究。鑒于此，一方面，需加強中國現當代翻譯理論史的整合性研究。開啟于20 世紀80 年代的中國現代翻譯研究，與國家的改革開放歷程幾乎同步，已走過了40 余年的歷程，雖然已有一些現當代翻譯理論史的梳理，著作如李林波（2007）、許鈞（2018）、張瑩（2020），文章如譚載喜（2018）、藍紅軍（2018），但更需要綜合多種視角，全方位、立體式地梳理和闡發中國現當代翻譯理論的發展史。由于現當代翻譯理論史發生的時間跨度短、影響因素多、理論家族相似性大、理論多元化明顯，特別是理論發展還在進行中，需要對這段翻譯理論史的研究做到“走得進、出得來”，否則較易迷失在資料梳理中，或較難做到“同情之了解”，喪失學術史研究應有的公允。這顯然對研究者的“近攻”素養和能力提出了較高的要求。另一方面，中國傳統譯論史研究也需要從新的視角進行梳理，而不只是通過分期對譯論進行簡單的資料呈現。同時，也要警惕傳統譯論史研究中的實用主義和應然研究傾向。翻譯理論史研究離不開對理論的評論，評論者難免帶著現代的眼光，但學術史中的評論只能將理論放到歷史語境中進行，而不應帶著實用主義目的或現代闡釋目標進行理論史書寫。另外，翻譯理論史研究屬于實然研究，描寫和闡釋是主要方法，要避免將翻譯理論史研究應然化，即使用規定性方法去梳理翻譯理論史，或在翻譯理論史研究或撰寫中進行較大比例的“展望性”研究，否則不僅容易陷入“ 休謨問題”的窠臼，而且有喧賓奪主之嫌。

第二，加強中觀和微觀譯論史的體系性研究。以往的研究，不管是通史研究還是斷代史研究，多屬于宏觀的譯論史研究，中觀和微觀的譯論史體系性研究尚不多見，這里以譯學專題研究和譯論家研究為例。譯論專題史研究屬于中觀史研究，需要加強譯論專題史研究的深度和厚度。深度是指對譯論史料的深挖和譯論的深評，厚度指對譯論專題外部歷史、文化和學術等因素的“厚描”。目前，國內有一些中國譯學專題的發展史研究，如在翻譯批評研究史方面有廖七一（2020）的著作《20 世紀中國翻譯批評話語研究》，但整體來看專著不多，多以論文或編著中章節的形式出現，如許鈞主編的《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翻譯研究概論（1978 — 2018）》中對多個譯學專題進行了梳理，但每個譯學話題只在前一部分涉及該專題的發展史，整體上沒有展開討論，這可能與這本書的整體設計有關。譯論家個案研究屬于微觀的譯論史研究。其實，以往的中國譯論史或翻譯思想史研究多是在分期的基礎上以譯論家為線索進行的，如陳?？担?992）、王秉欽（2004）的研究，但還不是獨立的譯論家個案研究。國內以譯論家為個案的獨立研究早先多聚焦西方譯論家，如馬會娟（2003）對奈達的研究；近年來有逐漸轉向中國譯論家研究的傾向，但由于“翻譯家”和“譯論家”的界限模糊，譯論家研究多是與翻譯家個案研究結合在一起進行的，如對許淵沖的研究。即便如此，對主要從事翻譯理論研究或其譯論研究比翻譯實踐影響更大的譯論家的研究開始多起來，如張思永（2017）對劉宓慶翻譯學體系建構歷程的研究。但整體看，此類研究成果主要還是論文，成系統的個人研究專著尚不多見。應該說，自20 世紀80 年代以來，或者再往前推至20 世紀50 年代董秋斯倡導建立中國翻譯學以來，中國現當代譯學在風風雨雨中不懼困難，勇往直前，成績斐然，這是幾代翻譯學者不懈奮斗的結果，書寫現當代中國翻譯理論發展史繞不過他們。當然，還需對中國古代和近代的譯論家作進一步研究。譯論家研究需要一定的寬度和溫度。寬度指拓寬譯論家選題的范圍，特別是對其他領域中對譯學研究有貢獻的學者也要納入研究視域，如費小平（2017）對美國華裔批評家劉禾“新翻譯理論”的研究。溫度是指除了對譯論家的譯學思想進行深入研究并作出學術評價外，還需持“同情之了解”的態度表彰譯論家譯學思想的譯學史意義，以及其在翻譯研究中所體現出來的學術情懷、民族精神等。翻譯理論可能是冰冷的，但由于譯論家的存在，它也應該是溫暖的。

第三，建立新的譯學分支學科——譯論思想史。劉宓慶（2005：4）在《中西翻譯思想比較研究》中根據王國維的“三個境界”說，對翻譯理論作了由低到高3 個層級的劃分，即體驗層—體認層—體悟層：體驗層涉及翻譯實踐方法，體認層是從翻譯經驗上升到翻譯規律和策略等，體悟層是最高層級的翻譯思想，已上升到翻譯之“道”。另外，他在談到學習中西譯論時指出，要分清“源”和“流”，“源”就是理論的源頭，“流”就是它的下游和具體表現，主張譯學研究要“沿波討源”，避免把復雜的問題簡單化（劉宓慶，2005：xiii）。其實，劉宓慶所說的譯論之“源”就是譯論的思想，即譯論之“道”。通往譯論之“道”的途徑有二：心理和社會。從這個意義上講，不妨將翻譯理論史研究提升到思想史研究的層面，建立一門譯學分支學科，可稱之為“翻譯理論思想史”或“譯論思想史”，由兩個與“譯論史”相關的更小的分支學科組成：譯論認識發生學和譯論社會學。兩者從內外視角審視翻譯理論的發展，無疑可增強翻譯理論史研究的深度和厚度。希望這一新的分支學科的建立有助于中國翻譯理論史研究朝向縱深發展，最終助力國內翻譯學歷時維度研究的深化。

結語

本文建構了一個研究中國翻譯理論史的“一體雙層”模式，并著重以該模式的“雙層”，即以內層——心理層和外層——社會層為框架，以相應的發生認識論和知識社會學為跨學科視角，圍繞“一體”的4 個要素——譯論、譯論者、社會和翻譯實踐進行了宏觀與微觀相結合的理論闡發和舉例論證。關于該模式，還需作3 點補充說明。

其一，雖然本文將這兩個層面看作一個整體來闡釋翻譯理論史，但在實際的翻譯理論史研究中，并不是要求將這兩個層面都運用到某一翻譯理論發展的描寫和闡釋中，而是需要針對不同的翻譯理論，選擇合適的闡釋層面。當然，也可以將兩個層面結合起來共同描寫和闡釋某一翻譯理論的發展情況。如前文舉例所示，在中國譯學語境下對西方譯論的誤讀問題，既可以從發生認識論的同化和順應作用來闡釋，也可用知識社會學中的“視角”理論來闡釋。又如，對于“譯者行為批評”理論的發展史研究，可以從譯論者心理認知發展的層面探究該理論如何一步步地向前推進，也可以從知識社會學的層面溯源影響或決定該理論不斷發展的社會因素，如專題學術會議、基金項目、理論運用、同行評價和刊物專欄（專題）等。而這些社會因素最終是通過譯論者起作用的，換言之，譯論的心理建構和社會建構都可視作“譯論者”的建構行為。在此意義上，本文所建構的翻譯理論史研究的“一體雙層”模式也可被視為一種“譯論者行為”模式，是一種聚焦于譯論者“求真”（譯論的科學化）與“務實”（譯論的應用性）、兼顧內部和外部因素、統一共時研究和歷時研究的指向翻譯理論史研究的整合模式。

其二，在特定的歷史語境中，翻譯理論史研究也可部分表現為翻譯史研究或翻譯批評研究，反之亦然。在翻譯理論史研究中，特別是在傳統譯論史研究中，由于譯論者身份與譯者身份常常重合，導致傳統譯論常以翻譯思想的形態出現，翻譯思想又常表現為譯者的翻譯觀，而翻譯觀又與翻譯實踐緊密關聯。因此，“譯論者行為”模式下的翻譯理論史研究與譯者行為研究就有一定程度的重合和關聯之處，如20 世紀30 年代關于“硬譯”的“魯梁”之爭，正是處于譯者批評和譯論者批評之間的翻譯（譯論）批評事件。從這個意義上講，國內近年來興起的翻譯批評第三季（周領順，2015）——“譯者行為批評”不只局限于翻譯批評領域，也可朝著翻譯理論或翻譯思想史研究的方向發展。因為，“理論構建除了要直接面對現實，也要有理論構建本身的問題意識”（周領順，2023）。當然，參照本文建構的翻譯理論史研究的“一體雙層”模式，繼續深化“譯者行為批評”外部視角——譯者的社會行為（包括社會身份、社會交往、接受贊助、意識形態、翻譯倫理和翻譯政策等）的研究自不待言，其內部視角也不應局限于語言或文本批評的領域，還可在另一內部視角——譯者的心理視角（包括認知、情感、意志、意識、自我監控、直覺和靈感等）研究方面有所拓展，而心理視角可視作譯者行為研究中連接基本層——語言層和高級層——社會層的中介層面。

其三，翻譯理論史研究的視角可以是多元化的，除了本文提出的兩個闡釋視角外，其他視角如科學哲學視角、哲學闡釋學視角、接受美學視角和多元系統論視角等都可以用來進行翻譯理論史研究。國內譯學界已有學者從其中的一些視角討論過翻譯理論史，如張南峰（2001）運用以色列學者埃文·佐哈爾的多元系統論研究中國翻譯理論史，探討了中國的學術傳統、民族心理、意識形態、社會制度、經濟狀況以及中西文化關系等社會文化因素對中國翻譯研究的影響；楊柳（2009）運用接受理論對20 世紀西方翻譯理論在中國的傳播和接受情況進行了梳理和闡發。這些視角都可以直接或間接歸入心理或社會這兩個層面中，從這個意義上講，本研究提出的“一體雙層”模式的兩個闡釋層面雖然只是眾多研究視角的兩種，卻具有較強的內涵概括性和外延擴容性，因此，還需通過各種翻譯實踐并吸收各種可用的理論資源對之作進一步的改進和完善，以不斷提高該模式的體系性和闡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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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魏 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