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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白,中國文人的藝術“自留地”(節選)
◎ 宋 羽
偶然讀到白居易的《暮江吟》,竟被一句“可憐九月初三夜”感動到了,說不出什么原因,只覺得觸碰到了中國文人特有的藝術“自留地”的邊緣。
九月初三,不是節日,不是節氣,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別的日子。這個日子在白居易的詩里,似乎處于被忽視的位置—人們想象著“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的景致,回味著“露似珍珠月似弓”的靈動, 甚至琢磨著“可憐”二字里透露出的愛憐、 珍惜之情,至于“九月初三夜”,無足輕重的日子罷了,誰會在意它呢?
它偏偏幾乎占據了整一行詩,以看似“無意義”的狀態構成了一首七絕的四分之一。如果說《暮江吟》是一幅畫,那么“九月初三夜”就是這幅畫的留白,一片“無意義”的空白,為天地之間的山水留出了可供呼吸的空氣,這種空白,就是物質與精神流動的空間,也是中國文人呼吸藝術氣息的一片安靜之地。
詩需要意猶未盡,畫也需要余味無窮,而文字和筆墨未曾觸及的地方,就是留白。
留白作為一種藝術表現形式,滲透在傳統中國文人的日常生活和審美中。鏤空的花窗、鏤空的回廊,連太湖石也一定要以瘦、漏、皺、透為美,讓人在石頭的空隙間感受光線和空氣的流動。這是一種延續性的美,它讓人的感官跳出了客觀事物的束縛,進入了精神世界,進入了情感世界。留白,留下的是想象,而美,一旦進入想象的空間,就有了無限可能。
我相信古人對時空的概念必有他們獨到的理解,遠近高低,既是詩歌,也是繪畫和書法??疵鞔煳嫉膶懸饣B,仿佛在看飄零的人生—墨葡萄在風中狂舞。風在哪里?風在留白處,這些飄忽不定的風,在葡萄的反襯下躍然于觀者眼前。再看宋代米芾、唐代張旭的狂草, 鋒利的狼毫將怪誕狂妄鋪陳開來,筆斷意連,無墨之筆反倒更加變幻莫測,扣人心弦。
中國的文人自古就生活在矛盾之中,他們渴望坐看南山、采菊飲酒,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但又舍不得“貨與帝王家”帶來的榮耀,他們讀書、求學,滿腹經綸只求考取一個功名。功名是什么?功名與理想無關,與詩無關,與人的存在無關,可它偏偏攫住了無數人的胳膊,讓人掙扎不得。迫于生計,他們在人生畫卷上描繪了太多尋常人眼中“有意義”的圖像,可越是如此,就越需要一些留白,越需要在一些“無意義”的藝術形式里呼吸真性情的空氣。于是九月初三的夜晚就成了永恒的藝術,成了無窮的遐想和懷念。
將留白藝術發揮到極致的當屬元末明初畫家倪瓚。倪瓚的留白是為水域和天空準備的,他用寥寥數筆勾勒出山的輪廓,然后留下一片干干凈凈的白色,幾乎不事墨色—將觀者帶進倪瓚的美學空間的,不是山,恰是水天處的空白。在倪瓚筆下,山只是陪襯,水和天才是主體,虛實和主次的關系在倪瓚的空間維度里發生了巨大反轉。所以《漁莊秋霽圖》也好,《秋亭嘉樹圖》也罷,倪瓚筆下的山水總透著點點寒意,大片的留白給即將南下的冷空氣騰出了呼嘯而過的空間—涼意在呼吸間浸透肺腑,最終化作無限的寂寞。
這樣的意境, 明代張岱在隨筆《湖心亭看雪》中也有相似的表現:“霧凇沆碭,天與云,山與水,上下一白,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边@是文學領域虛實和主次關系的反差,同樣通過視覺上的留白手法來實現,不同的是,倪瓚的留白更為干凈和徹底,他的畫面是無人之境,是無我之境—他不是畫中風景的參與者,甚至連旁觀者的身份都不需要。
倪瓚和趙孟頫、黃公望、王蒙并稱為“元四家”,他們在創作上講究空隙和蒼潤之美,明朗通透的枯筆山水宣告了文人畫標準畫風的形成?;乜凑麄€元朝,東方傳統文化和藝術幾乎都處于一種被排斥壓抑的狀態,散落于民間,像一片無人看管的荒野,各種植物競相生長,詩歌、散曲、話本小說、書法、繪畫、雜劇,都由著自己的性子肆意興衰。來自草原的統治者更愿意將目光投向遙遠的美索不達米亞甚至歐羅巴,他們醉心于馬背上的征服,讓儒家士大夫從廟堂走向鄉野,使得權貴氣息、士大夫氣息與平民氣息相遇,這是先前兩宋畫院里擁有官員身份的宮廷畫師無法想象的。 有元一代,士人淪落為文人,繪畫中的匠氣充盈了文人氣、書卷氣,因而元朝統治者對文化藝術的漠視意外推動了文人畫的發展。
其實繪畫里的東西,詩歌里也有,你讀“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是白描,可偌大的畫卷上還有大片留白,你想知道空白處到底是山上的風景還是山下的農家生活,可詩人卻說“已忘言”,他說得那么灑脫又真摯,讓你分不清他是真的忘卻了, 還是故意使性子不說。不說,反而比說了更讓人心安。許多人生,因為“不說”變得簡單和真摯了,就像許多詩歌,因為留白變得樸素和平易近人了。這樣的人生和詩歌都讓人感動。
好的藝術形式都會在空間和時間上留下一些空白,喜怒哀樂就在這空白里。
空白是什么?是無限延伸的外延,是語言無法描摹的內心最柔軟的地方,留下一些空白,也是為了在下一次驀然相遇時激起情感深處的波瀾和感動。比如南朝陶弘景看山,說“嶺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山上究竟有多少妙處?他也是只看在眼里,絕不說破—你若急切地想知道,何不親自上山一見?
(來源:《文匯報》2023年10月5日7版,有改動)
1.下列對材料中相關內容的理解和分析,不正確的一項是( )
A.人們讀《暮江吟》,容易忽視九月初三這個似乎并不特別的日子,而重視“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的景致。
B.在日常生活中,鏤空的花窗和回廊所呈現出來的留白之美,讓人的感官跳出客觀事物的束縛,進入精神和情感世界。
C.倪瓚的《秋亭嘉樹圖》中,山只是陪襯,水天處的空白引導觀者進入他的美學空間,虛實和主次的關系發生了反轉。
D.倪瓚在繪畫中的留白比張岱在《湖心亭看雪》中的留白更為干凈和徹底,這說明留白在繪畫領域比在文學領域更深刻。
2.根據材料內容,下列說法中不正確的一項是( )
A.中國的文人想要在一些“無意義”的藝術形式里呼吸真性情的空氣,但又為生計所迫,不得不去追求功名,因此一直生活在矛盾中。
B.“九月初三夜”成了永恒的藝術,成了無窮的遐想和懷念,可能是因為白居易在他的人生畫卷上描繪了太多尋常人眼中“有意義”的圖像。
C.在元朝,統治者醉心于馬背上的征服而漠視文化藝術,客觀上使儒家士大夫從廟堂走向鄉野,意外推動了文人畫的發展。
D.我們想知道“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空白處究竟隱藏著什么,詩人卻說“已忘言”,“不說”使詩歌因此變得樸素和平易近人。
3.下列選項中,對留白手法解說錯誤的一項是( )
A.馬致遠《天凈沙·秋思》中“夕陽西下, 斷腸人在天涯”, 描繪的是“夕陽”和“人”,卻讓讀者感受到羈旅異鄉的作者無盡的落寞與思念。
B.姜夔的《揚州慢·淮左名都》中“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留下大片空白,引領讀者去品味、思索那年年盛開的紅芍藥花背后所隱藏的無限悲愴。
C.岑參《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中“山回路轉不見君,雪山空留馬行處”,以馬的足印寫惆悵惜別之情,給讀者留下豐富的想象空間。
D.李清照《如夢令》中“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試問”一句問得自然,空出所問內容;“卻道”一句答得認真,空出侍女的細心。
4.作者為什么認為留白是中國文人的藝術“自留地”?請根據文本概括分析。
5.請結合材料主要觀點,對《琵琶行》中“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作簡要
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