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理由:像是貧瘠荒原中盛開的一支玫瑰,這塊普通的草地因為他而絢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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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雨去圖拉,拜謁托爾斯泰。
雨時下時停,出圖拉城就看到遠方天際一抹藍天和陽光。拐過兩個交叉彎道,看到一排很長的林木遮蔽下的圍墻和一個闊大的門,這就是托翁自己命名的“林中那塊陽光明媚的草地”——莊園故居了。
站在寬大的門口,一眼看見兩排整齊高大的白樺樹的甬道,通向林木籠罩的深處。我踏在已經消失沉寂了托翁腳步響聲的印痕里,依然感知著一個偉大靈魂神圣的靈性。
甬道盡頭往右拐進去,是一座涂成黃色的兩層小樓,這是托爾斯泰的居室和寫作間。小樓前,有一塊不大的空地,該當算作院子吧。在這方小院的三面,都是稠密到幾乎不透陽光的樹林,林間長滿雜草,儼然一種森林的氣息。樓前的這方小院,除了供人走的臺階下的土路,也都栽種著花草,卻不是精細的管理,完全是自由生長的潑勢。
花草園子里有一棵合抱粗的樹,不見一片綠葉,粗壯的枝股和細細的枝條,赤裸在空中,在四周一片濃密的綠葉的背景下,這棵樹就令人感到一種死亡的凄涼。我初看到這棵枯死的樹時,就貿然想到保存它與周圍的景致太不協調,隨之理解到這棵樹非凡的存在,竟然有一種內心深處的震撼。
枯枝上掛著一只金黃色的銅鐘。托爾斯泰屬于貴族,卻操心著貧苦農民的疾苦和委屈,以真誠之心幫助那些尋找救助的人,久而久之,那些四野八鄉遭遇困境的鄉民便尋到這個莊園來。托爾斯泰在樓前院子這棵樹上掛了這只銅鐘,供尋訪的窮人拉響,聽到鐘聲,托爾斯泰就會放下鋼筆推開稿紙,把敲鐘的窮人請進樓里,聽其訴敘困難和冤屈,然后給予幫扶救助。
據說有時竟會有人在這棵樹下排隊,等候敲鐘。曾經有多少窮人、貧民憋著一肚子酸楚和一縷溫暖的希望攥住那根繩子,敲響了這只銅鐘,然后走進小樓會客廳,對著胡須垂到胸膛的這位作家傾訴,最后得到托爾斯泰的救助,脫離困境。
這棵曾經給窮人和貧民以生存希望的樹已經死了,干枯的枝條呈著黑色,枝干上的樹皮有一二處剝落,那只金黃色的銅鐘靜靜地懸空吊著,雖依原樣系著一條皮繩,卻再也不會有誰扯拉了。救助窮人的托爾斯泰去世已近百年,這棵樹大約也徒感寂寞,已經失去了承載窮人希望的自信和驕傲,隨托翁去了。
托翁晚年竟然執意要親手打造一雙皮靴,而且果真打造出來了,很精美很結實也很實用。我自然驚訝這位偉大作家除了把鋼筆的效能發揮到無可替及的天分之外,還有無師自通操作刀剪錐針制作皮靴的一雙巧手;我自然也會想到這位既是貴族莊園主又是赫赫盛名的作家,絕不會吝嗇一雙靴子的小錢而停下筆來拎起牛皮;恰恰是他幾乎徹底膩歪了以往的貴族生活,以親自操刀捏錐表示向平民階層的轉向和傾斜。一種行動,一種決絕,一種背離。
托爾斯泰把他精心制作的這雙皮靴送給一位評論家朋友。這位評論家驚訝不已,反復欣賞之后,鄭重地把這雙皮靴擺到書架上,緊挨著托爾斯泰之前送給他的十二卷文集,然后說:這是你的第十三卷作品。這話是以俄羅斯人素有的幽默方式,表達出對一位偉大作家最到位最深刻的理解。
我真幸運,在林中的這塊草地上領受到了明媚的陽光。
在樹林的深處,看到了托翁的墓地,完全是意料不及、想象不出的一塊墓地。在一塊臨近淺溝的邊沿,有一片頂大不過十平方米人工培植的草坪,中間堆著一道土梁,長不過一米,高不過半米,是一種黑褐色的泥土堆培而成,上面沒有遮掩,四周沒有柵欄防護,小土梁就那樣無遮無掩地堆立在小小草坪上。我站在草坪前,竟有點不知所措。這樣簡單的墓地,這樣低矮的土梁標志,比我家鄉任何一個農民的墓堆都要小得多。沒有任何碑石雕像,就是一坨草坪、一撮褐黑的泥土,標志著一個偉大靈魂的安息之地。那個小土梁上,有一束鮮花。我在轉身離去的一瞬,似乎意識到,托爾斯泰是無須龐大的墓地建筑來彰顯自己的,也無須勒石刻字謀求不朽的。
離開墓地和通往墓地的林間幽徑,有一片開闊的草地,燦爛著紅的白的紫的金黃色的野花。季節還算是夏天,雨后的太陽熱烈燦爛,仍不失某種羞羞的明媚。我沉浸在野草野花和陽光里,心頭縈繞著托翁為自己的莊園所作的命名,“林中那塊陽光明媚的草地”,真是恰切不過的詩意之地,又確鑿是現實主義的具象。
(來源:人民文學出版社《釋疑者》,有改動)
列夫·托爾斯泰:俄羅斯偉大的心魄
列夫·托爾斯泰出身貴族,以累累巨作在文壇馳騁了近六十年,影響了一代又一代人,留下多部世所公認的文學瑰寶。
羅曼·羅蘭稱其為“俄羅斯偉大的心魄”,認為他不只是一位受人愛戴的作家,而且是一個最好的朋友,是19世紀終了時一顆撫慰人間的巨星。
這一切,都源自于他的內省。茨威格說,他“以殘忍的狂熱與無情的冷峻,對自己的靈魂進行發掘。他一輩子都在努力通過自我寫照達到自我完善,從不停歇,從不滿足。”也因此,托爾斯泰在晚年時摒棄了自己的貴族生活,像個農民一樣簡樸地活著,直至離家出走,在一個小小的車站度過了最后的時光,完成了靈魂的終極洗禮。
托爾斯泰對人類最深刻的思考,是關于博愛與平等,這幾乎貫穿了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