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就想寫一篇關于一個女孩子的向往的小說,卻遲遲沒有動筆。這個女孩子的向往或許關于一個包,或許關于一條裙子,或許關于一串項鏈,或許關于一雙高跟鞋。每每走過櫥窗都會裝作不經意地停下來,佯作系鞋帶或者玩手機的樣子,朝里面多看幾眼,又不至于引得店員走出門來邀請。這份小心思寄托著一個青春少女的夢幻和愿景。我將這個創作動機講給朋友聽,朋友笑著評價我:欲壑難填。
好吧,我承認我將自己的欲求強加給了未來的某個主人公。我也承認我的朋友看人非常精準,我確實像永遠保持著饑餓感的動物。每當聊到“對自己現在的生活狀態滿意嗎”這類問題時,明明對方不過是話趕話隨口一說,本可以隨便敷衍兩句就過去了,而我卻會莫名地將這個問題鄭重地放在心里,認真復盤思考一小會,再給對方一個精確的答案:“還好吧,但不足夠。”
總是不滿足。
不滿足是一個一體兩面的詞。往好的方向說,是上進,已經很好了但仍想要更好,總是精益求精,力求臻于完美。而往不好的方向講,則是貪得無厭,一點兒都不知足,恨不得各種好事都落在自己身上,真是天方夜譚。這兩者之間的差異很難辨別,就像不滿足帶來的效應。野心當然會推著我們往更高的地方走,但這股勁兒又難免讓一部分人討厭。
我與我的大多數朋友是同類人。我們心中藏著高不可攀的理想生活,我們努力地學習和工作,為將那樣的生活變成現實而抓緊奮斗。和未來小說里的那個女孩子類似,我們會每個月去商場看某條心儀的裙子,會在相中的小區附近吃飯并遙望,想著薪水達到一定程度就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將這條裙子買下來,想著如果未來發展得足夠好就可以在這個美麗的小區長期駐扎。于是我們將效率提升到最大化,永遠步履匆匆地行走在一項項任務間,想要利用好每分每秒的時間,讓自己能與絢麗的夢近一點,再近一點。
或許是緣于這樣的個性,我們也會崇拜相似的偶像。從小學起,我就常常看球賽。科比雖然不是我最愛的球星,但我對他始終心懷敬意。他總是用在旁人看來近乎自虐的方式打磨自己的技術和身體。聽到的對科比的評價,也往往是溢美之詞,如凌晨四點鐘的太陽之類的話。
一次偶然的機會,聽到了籃球電臺給的這樣一個新穎的觀點:其實在現實生活里,科比這樣嚴于律己又嚴以待人的存在,常常會讓人厭煩。我不由得將這段內容回聽了幾遍。
在我最開始看籃球比賽的時候,我認為拼盡全力追逐總冠軍會是每個球隊的目標。看久了,才知道,有些球隊會甘于擺爛,以換得選秀權或者其他更好的未來。打籃球對許多運動員來說只不過是一項工作,有人想要冠軍,也就有人想要躺平;有人想要獲得更高的地位,也就有人只想要拿一份酬勞養家糊口;有人渴求身邊有科比這樣的隊友督促自己前進,但有人會覺得與科比為伍是件頭疼的事,對這些人而言,自己的生活足夠舒適就可以。從這個角度講,電臺里的觀點倒也并不難理解。每個人追求的目標不一樣。
寬以待人無疑是招人喜歡的選擇,這是電臺給我的很好的提醒。不滿足的人往往是朝上看的,永遠心念著更高處的風景,卻往往忽略了還沒爬到此間或者無意再往上爬的人的感受。
對我個人而言,我仍想做一個不滿足的人。不滿足對我來說,可以給予我面對真實生活的勇氣。在讀書的時候,我們有許許多多的夢想,并把它們寫在作文本上,我們不需要立刻將夢想變成現實,暢想本身就可以帶來懵懂的快樂。但當我們進入社會,瑣碎的雜務填滿了全部的生活,僅僅好好地活下去都成了很艱辛的事,沒法照顧到每個人,更沒法照顧自己的感受,夢想成了奢求。很多人在學著緊縮自己的欲望,將內心的波瀾抑制到最小。但我更希望自己能一直心存飽滿的欲望,來感知自己在熱氣騰騰地生活著。
不滿足驅使我不休不止地追逐著想要的東西,去探索這個世界。人總要為了什么而活,哪怕再多的幻境被現實的重錘擊碎,不滿足總會構成某種奔頭。
顧一燈
北京大學法學和經濟學雙學士,現居北京。小說、散文見于《兒童文學》《少年文藝》等刊,獲第六屆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第七屆“周莊杯”全國兒童文學短篇小說大賽三等獎及第八屆二等獎。已出版長篇小說《冰上飛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