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
一頂橙色毛線帽陡然出現在她的視線里。
準確地講,是一頂不太合適的、邊緣起了些小小毛球的橙色毛線帽。
她在書桌前窗簾遮掩下的陰影里,透過玻璃上斑駁的痕跡,把目光悄悄地落在小巷中那個戴著毛線帽的男生身上。
快到冬天了,男生在她熟悉的藍白色校服外裹了一件厚厚的外套。他把沉重的背包掛在一邊肩膀上,拿著課本念著什么,時而抬頭看看巷子的那一端,時而擼起袖子瞄一眼電子表上的時間。
她住一樓,臥室的窗戶外正好是一條通往學校的小巷。男生總穿過這條小巷去上學,也總是剛剛好停在她的窗前,等待磨蹭的同伴。
她認出男生是她曾經所在的班里的班長,于是在每一次默默陪他一起等待的時光里,無聲地念出他的名字——那是她不去上學后,最為快樂的時刻。
又是一陣風,男生縮了縮脖子。她的房間里卻很暖和,緊閉的一扇窗盡職盡責地為她擋住了外面寒冷的空氣,也同樣把小巷里少年的讀書聲隔開。她探身,去拿書架上折了角的語文課本,想從他翻開書的厚度上推測課文的標題。
她總學不會靈活地掌控輪椅的方向,于是上半身全被拉扯出去。麻木的雙腿支撐不了這樣大幅度的活動,她連小小地想碰到第二層書架的愿望也實現不了。手臂舉得酸痛,終于垂落下來。她無力地砸兩下僵硬的腿,深吸一口氣,把又要淹沒她的難過情緒趕走。
這間屋子此刻太溫暖,卻也太安靜了,無盡的寂寞壓著她,像整個人被塞進冬季沒有曬過的棉被里。沉重的棉花因長久閑置而返潮,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七點五十,男生在即將遲到的風險里等到了他姍姍來遲的朋友。他們肩并著肩離開時,男生忽然往她的窗戶方向看了一眼。她驚了一下,垂下眼的片刻卻被桌上反射的陽光刺得眼睛一痛,短暫地恍惚過后,她的掌心留下深深的指甲印跡。
創傷應激。
她在高三開學的第二周,被突如其來的車禍投擲到人生從未設想過的荒野。
出院后,她在數不清多少次失敗的拄拐嘗試后再次跌倒,在地上大哭。不再出門,不去上學,名為絕望的大雨在心上澆了多日,淋死了最后一朵名為希望的花。
她在沒有盡頭的白日夢里渾渾噩噩了好久。直到媽媽未經允許拉開她臥室緊閉的窗簾,許久不見的陽光忽然闖進來,連帶著那個穿校服的男生一起,刺痛了她習慣昏暗環境的眼睛。而她卻少見地沒有對著媽媽吵鬧。
十一月,高三的學生們總揣著書本出現在清晨通往學校的路上。她差點要忘了,她也曾是他們中的一個。
那個早晨,她看著窗外的世界發呆,覺得天空似乎要重新明亮起來。男生書包上懸掛的“高考加油”的鑰匙扣晃了一下又一下——那是升上高三時全年級統一下發的小禮品,她的那一枚,卻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媽媽把熱牛奶放到她面前的書桌上時,她輕輕地說:“媽,幫我把窗戶打開吧。”
她桌上那盆山茶的幾個花骨朵仿佛約好了似的,在昨天夜里一起綻放開來。清晨醒來時,濃郁的香氣氤氳整間屋子——她不知道山茶花原來是這么香的。
男生仍然在背一篇課文。他今天騎了單車,幾撇黑發不安分地翹起來,樣子有些滑稽。不知怎地,她想開窗,把花的香氣同他分享。
媽媽猶豫了一下,擔心冷風會吹得她著涼。但這些日子以來,她愿意說的話實在太少,媽媽還是扭開了插銷,把窗戶推開一半。
一半就夠了,她想,一半就足以把花的香氣送出去了。
男生沒有抬頭,似乎課文太過艱澀,他翻了一頁書后,很認真地看著那些難以印刻進腦海的文字,卻不再背下去了。
他有沒有聞到花香呢?她不知道,可心里卻種下了一個柔軟的秘密。
媽媽從柜子里拿出一件外套為她披上,幫她梳頭發時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女兒已經注視那個穿校服的學生好久好久,于是她試探著問:“妮妮,我們也上學去,好不好?”
“不要!”她卻忽然叫起來,狠狠打了個哆嗦,用力推開媽媽的手,連帶著打翻了熱好的牛奶。牛奶潑在雙腿上,她卻感覺不到燙。腿是麻木的。
媽媽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后立刻拿起紙巾給她擦拭。她從大腦的短路里緩過神來,看見媽媽的頭頂,不知什么時候居然有了白發。
像是很努力地在壓抑著什么,媽媽的雙肩一直在小幅度地顫抖。她愕然,媽媽怎么這樣的瘦。
窗外的男生聽見聲音,轉過頭來。
媽媽偷偷抹了一下眼睛,一言不發地端起杯子和紙巾。她察覺到她起身時眼眶通紅,在媽媽推門走出去的那一刻,她終還是忍不住喚了一聲:“媽媽……”
媽媽回頭,扯住嘴角牽出不自然的笑。她卻哽住,有些略帶抱歉地低下了頭,只聽到媽媽啞聲說:“是媽媽不好。”
房門緩緩合起,她回頭看窗外,空無一人的巷子里只剩風聲回旋。
男生在透明雨傘下的干燥空間里讀一份薄薄的校報。校報的一角被斜飛過來的雨滴抱住,立刻洇濕了,墨跡融化開,變成深深淺淺的灰黑色。
男生念起一首詩。
一句一頓,校報被洇濕的部分以極慢的速度擴大,詩的音節斷續地夾雜在雨聲里,順著沒有關嚴的窗縫溜進來。
她為這詩的熟悉失神了一秒,不自覺地隨著他的聲音念下去。每每和他踩上同一個音節,便在心底的廢墟種一顆彩色的種子。
男生抬頭,往窗戶的方向緩步走來。她細如蚊吶的背詩聲急急消散在雨里。條件反射的第一個動作竟是像鴕鳥一樣自欺欺人地把臉埋在臂彎。雨似乎懂她的心思,沒有任何過渡地喧鬧起來,替她隱藏了如雷的心跳。
在那一陣急促的雨聲里,她依然捕捉到窗前細細碎碎的聲音。有什么東西磕碰在防盜窗的鐵條上,發出“零零”的清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