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流河

林以晝

一條河，出現在了老人眼前。

起初只是一道耀眼、璀璨，卻又迷離的光芒，接著，他瞇起眼睛，才確認，那真的是一條河。

如同嬰兒嘴里突然鉆出的乳牙，那條河，出現得毫無征兆。老人原本和往常一般，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曬太陽。陽光真好啊，這大概是世上唯一不會改變的東西了，暖烘烘的陽光讓老人想起十來歲時，他頂著大太陽在海邊捉螃蟹的日子。那時候，他還是個少年，矯健、敏銳，情緒和六月的天氣一樣多變。

今時早已不同往日。沒辦法，他老了，一同老去的不只是他的身體，還有那顆心。它不再好奇，甚至那些曾經產生的奇思妙想，亦和入秋的蝴蝶一般消失在花叢中。

唯獨這條神秘的河，讓他來了精神，渾濁的眼中閃爍起少年般的驚詫。

怎么會多了一條河呢？他記得屋門前是一條馬路，時常有卡車路過。然而現在，河流覆蓋馬路，車輛消失了，只有他看著那條河流搖曳著碎金般的細浪，曳著長長的尾巴，向著看不見的遠方流去。

老人收斂起臉上的平和，他支起身子，朝河流細看去，接著，他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他發現那條河流竟然是倒流的。

不遠處有個土坡，按理說，河水應該沿著土坡從上往下流，可現在，浪花們卻無視重力的存在，是由下向上滾動的……

不行，得去弄清楚。老人顫巍巍地起身，抓著旁邊的拐杖一步一步向著河流邁進。

這條河可真古怪啊，站遠處看還不覺得有什么，湊近了一瞧，才發現毫無聲響。雖說不時泛起細小浪花，可整條河安安靜靜的，閉上眼睛的話，完全無法察覺它的存在。

老人原本想蹲下，親自用手舀起一捧水看看，但他的腰不支持他這樣做。于是，他只得試著用拐杖去攪動水流，和他預料的沒多大區別，拐杖未能沾上一滴水，甚至濕潤的跡象都沒有。

真是一條神奇的河啊。不只是倒著流動，河中間流淌的也不是水。

老人仰頭看了看天空，光線明亮，時間尚早，他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他想去河流的源頭看看。

老人邁著沉重的步伐在河邊走著。河的兩岸不長樹，沒有草，往河底看去，只能看到昏暗一片。

這條河真古怪，老人再次感慨。走過一段，老人感覺自己似乎輕了一些，僵硬的脖頸和腰背，如老朽的零件上了潤滑油一般，再次靈活了少許。

多久沒有過這樣年輕的感覺，老人嘴角不由得浮起一抹笑意，往常這笑容被溝壑般的皺紋掩蓋。緊接著，他覺得嘴里有東西在萌動，頭也癢癢的，很快，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竟有數顆泛黃發黑的牙齒掉落下來。

這是自己的嗎？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頭，手指卻勾下一縷白發。他慌忙走到河邊，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頭頂的太陽停滯在原地，好在光線足以讓水面映照出老人如今的模樣。

他看了一眼，如電擊一般，倒退兩步，拐杖也因慌亂落在原地。

倒影中的自己白發褪去，滿頭黑發，而河岸邊也突然長滿新草。他張嘴再閉上，做了幾遍，下顎關節咔嚓作響，牙齒碰撞出清脆響聲——不是年邁的鈍感，是清脆的，年輕特有的質感。

他很想“啊”地大喊一聲，又唯恐驚嚇到這條河流，讓它如慌亂的麻雀一般消失。他還想原地高高跳起，和人生中無數次遇到喜事時做的一樣，可四下無人，只有孤零零的太陽在看著自己，這樣的開心竟無人分享。

老人，不，他已經是個中年人。他不再忍耐，開始快樂地跳躍，由走變跑，最終狂奔了起來。

風呼呼從耳畔路過，他奔跑著，前方的河面變得開闊，兩岸風光更為美妙，有桃花滿樹，花瓣隨風落入河中，被逆行的流水帶回源頭。他想拾取幾片，可一落到手上，就迅速化作烏有。

這讓他從愉悅中抽離，他回頭看，那個久未有人拜訪的小院已消失無蹤，又望向前方，前方，是什么在等著自己呢？探索欲涌現出來，讓他感受不到疲憊，只知道邁動雙腿，向前尋去。

半路上，他看到了河中竟多了三個倒影，一大二小，這讓他十分驚慌。他獨身一人，這些影子從何而來？

他邊走邊想，影子卻始終沒有聲響，只是跟著他自身的影子一起移動。直到行至一處上坡時，多出來的三個倒影徹底消失了，它們消散得了無痕跡，歸于昏暗的河底，這讓他無端想起那些在指尖消失的桃花瓣。

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他得去尋找這條倒流河的源頭，那里必定藏著他所期待的事物。

關于這條河，他的心中已有了猜測，只是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丟失了的都會回來，河中一切事物都讓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突然，河水中有一些老舊的東西正在上浮。而他也看到自己的新變化，手腳變得細長，原本健碩的身肢，變得纖細，連他的呼吸聲，也輕淺了許多。

不用去看倒影，他也知道自己成了什么樣子。

那是他逝去已久的少年時代。他撫摩著自己熟悉而陌生的臉，有種異樣的感覺。少年該是什么樣的，是恣意狂歡，還是悶在家中閣樓苦讀？抑或是因為隔壁班女生的一抹微笑，心情忐忑半個月？太久遠了，遠得比這條河的河底更幽深，更讓他無法看透。

他開始放緩腳步，再走一小段路，就將看到河流源頭的隱秘。

這些倒流的水一般的東西都去了何方，自己再走下去又將如何？他覺得，自己需要思考一下。

眼下，他感覺自己又稚嫩了幾分。手腳粉白，陌生的觸感讓他不大自在，但比起渾身長滿老年斑，皮膚和紙張一樣半透明，還是年輕些好啊。

聲音也變了，喉嚨不自覺發出的咯咯笑聲，讓他一陣害怕。他捂住嘴，看向四周。

還是河，空蕩蕩的曠野中只有河。

他已經知道這是條什么河了，也知道了它從何而來。

河里流動的不是水，是時間，他所經歷過的時間。

這讓他欣喜而悲傷，沒有皺紋的臉上太容易凸顯笑容，眼淚亦是如此。他用稚嫩的腳在岸邊拼命地跑，河水流速竟真的緩了下來，似乎在等他。

他意識到了什么。四下環顧，還是那般安靜，這片天地獨有他一個。他沒來由地恐懼，只想逃離，逃離河岸，逃離整條河。

他也想潛入河中，躲藏起來。

那些看似溫柔的流動體如此強硬，比冰塊更頑固，他只得一面尋找機會，一面驚懼地發抖。

他果真成了孩子，一個內心完全衰老的孩子。

直到不遠處就是河的源頭時，他總算找到一艘紙船。那是他五歲時疊的，紙船不大，但他也變得越來越小，正好裝得下。

踩著岸堤，他奮力跳上紙船，搖搖晃晃地向著上游漂去。最后，他扶著船舷，看到無數條倒垂的瀑布，而他所在的這條寬廣的河流，竟只是其中小小一條。瀑布的上方是大海，乍一眼看去，好像是這些白練般的瀑布，撐起那個懸在天上的無邊大海。

他順著瀑布往上升起，腦子里逐漸混沌一片。

隱約聽到有人在唱歌，還有人輕聲細語對著自己說話，那聲音如此熟悉，如此溫暖，像陽光一般，從久遠的記憶中拾出。

那是另一個龐大的影子。

他被影子抱在懷中，這讓他無比安心。

他張了張嘴，說出許久未念過的“媽媽”兩個字，然后閉上眼，笑了。

就在這時，那條倒流的河，也在他身后突然消失了。和出現的時候一樣，和他降臨人世的時候一樣。

創作談

每個人的一生，都是一條河流，無論貧窮或富貴，美麗或丑陋，偉大或卑微，來處各有不同，但最終都將匯入消亡的大海。只有在死亡面前，萬物才能真正平等。當我們有一天老去，雙腳踏在死亡的邊緣，我們將看到什么，將會想些什么，我們的一生，是否真的會如跑馬燈一般，在眼前不斷閃回……

這一切我不得而知，畢竟我應該離這一天還比較遙遠。所幸有文字，可以讓我提前預演這一切。文章中，我構想了一位老人彌留之際，看到了顯化出自己一生的倒流河，他順著河岸追溯，人也在探索的過程中不斷恢復年輕，然而一顆歷經歲月的心，無論如何都是蒼老的，那些消逝了的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直至最后，他窺探到生命的起源，也抵達了一生的終點。

好在，這是終點，也是起點。

最后，感謝我的媽媽，是她帶我來到人間，擁有了這段獨特旅途，祝她永遠健康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