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每一句話語都坐著別的眼睛》時,我還沒有意識到自己要閱讀的是什么。這本書的封面青綠得如同一汪夏日池水,它使我在潛意識里期待極富美感的文字。但當閱讀真正開始,我被那凝練、率直的表達擊中,驚詫這本書遠遠超乎我的期待。
你要讀完第一篇才知道書名的含義。赫塔·米勒說:“每一句話語都坐著別的眼睛。”這說的不是詩意的聯想,甚至不是普通的凝視,而是高壓政治環境中恐怖的語言審查。于是,閱讀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我知道作者說的是更沉重的東西,包括噩夢和創傷。她身上有真正的傷口,而關于傷痛的述說卻是在最細微的事與物中呈現。她在書中寫一種植物的名字,寫帽子的白色內襯,寫皮鞋的啪嗒聲,她說:“如果生活中的一切都錯了,詞語也會失落。”她從生活的細節,從那些被人忽略的物件出發,講述自己遭遇的困境。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文字,它的美與精確令我驚嘆。一開始我還試圖抄錄一些句子,可這些詩句般的文字摞成段落,摞成篇章,我抄不動了。她的書里滿是珠光,我索性不抄了,取巧地記下一些詞語和頁碼作為索引以便日后翻找。
她寫的頭發、國王、沉默、死亡、記憶、目光……都是我不曾見過的,比如“所有的事物都有它們自己的(國)王”,這樣落地有聲的句子,清澈鋒利,引人深思。

我時常被一個段落絆住,我的目光反復描摹那些字的樣子。 “思考、談話和寫作只是權宜之計,這一點無法改變。它們永遠不會擊中已經發生的事件,連邊兒都碰不到。記憶越是保留細節,我越是不能明白,自己當時是什么,是什么樣,為什么會那樣。”這句子句式明了,語義清晰,我自以為讀得懂,卻被句子深處的含義狠狠定住,我翻不了頁了,我停在那里,心中滿是斟酌。我在想,思考、談話和寫作到底與生活本身離得有多遠。放下書,這個問題仍會縈繞我。我就這樣,“走走停停”地讀完了整本書。每一次的停頓都令我吃力,我得用自己貧乏的生活經驗和想象力試圖理解它,每一次的停頓都令我著迷,那些逃逸在外的困惑被米勒的文字捕捉到了,事物和感官有了全新的連接方式。
很難說,吸引我的到底是這本書的哪個切面。或許是內容的奇異與獨特,一個真實的流亡者筆下真實的流亡生活,足以讓人生出窺探之心;或許是表達方式中的美與冷峻,這造句的天賦不論去寫什么都有點石成金之妙;又或許是赫塔·米勒的人生態度,是她面對災難的力量和信念,是這種信念支撐她活下去,并真實地寫作。她身上有悲壯感,她所背負的苦難,遭遇的危險處境削尖了她的神經,也削尖了她的筆觸。
《每一句話語都坐著別的眼睛》是一本準自傳的散文集,它幫我認識了米勒。了解了作者的經歷,再去讀她的虛構文學,就仿佛看到了作者的寫作視角。當翻開《狐貍那時已是獵人》,讀到大麗花時,我泛起了一個了然的笑。
阿免
定居在南方小鎮,一個留短發的普通90后,目前是普通的公司職員,也是一名長大了的兒童。12歲開始寫詩,但繪畫涂鴉的年份無從考證,始終熱愛以詩人和畫家的方式表達自我,擅長通過想象力、文字和圖案將平凡日常變得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