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
探館掠影
林則徐手書于匾額上的“碑林”二字,其“碑”字上方竟少了一撇,細究此處緣由,有四種猜測,但我傾向于其中一個傳說。相傳林則徐虎門銷煙以后被朝廷奸佞構陷貶官至西北地區,沿途曾在西安與夫人告別,并寫下“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福禍避趨之”這樣慷慨激昂的詩句,而“碑林”這二字也是那時候由老爺子親手書寫,上面少寫的這一撇,是因其對自身境遇的感慨故意為之。
漢字書法之美,不僅表形,也能傳意。
那座碑林的正式落成大約始于北宋年間,立于長安城內已近千年。若非對于書法和歷史的偏愛,我是沒有機會想到除了兵馬俑華清池這些網紅景點之外,西安還有這么一個有趣的地方。
沿著書院門內的石板路徜徉,小街兩旁的文房四寶專賣店鱗次櫛比,每次帶朋友來閑逛,總會給他們講書院門以及關中書院作為參觀碑林的鋪墊。穿過書院門一路蜿蜒,走到三學街也就走到了目的地。碑林朱紅色的大門巍然矗立如博學的長者一般不怒自威,“西安碑林博物館”幾個遒勁的大字橫亙在大門之上睥睨過往游人。
愜意的午后,跟隨稀少的游人買票通過閘機,映入眼簾的便是碑林靜謐的前院。這里有參天的樹木和擺放整齊的綠植,或許是文化氛圍的氤氳使得這里很少聽到不合時宜的喧囂,取而代之的則是低吟淺唱的各色鳥鳴以及講解員柔和的輕聲解說。
橫穿前院一路直行,便要通過一座古色古香的廊坊,穿過這廊坊,便一眼能望到據說是由林則徐手書的“碑林”二字。以“碑林”二字為中軸線,橫亙在兩旁的是若干個門扉緊鎖、安裝有避雷針的小亭子。早年路過時,我一度以為這些亭子里的碑文珍貴異常,后來才發現,其實這些亭子里的石碑都是清朝時期篆刻,主要是一些歌頌皇室的銘文,而清政府為了顯示其與眾不同,所以才對此加以修葺。而有一口陳列在此處的古鐘,雖不在亭子中被“嚴加看管”,卻是碑林真正的“鎮館之寶”之一,那就是景云鐘。景云鐘鑄成于唐朝,鐘身銘文為唐睿宗李旦親自撰寫。我們每年除夕守歲時聽到的那幾聲春晚的鐘聲,便是景云古鐘的千古絕唱。

沿著青色石板路緩緩而行,兩側參天松柏樹蔭的背后暗藏兩排長長的陳列室,其中之一便是我經常能收獲意外之喜的所在。西安作為文化古城,書法繪畫人才輩出,所以經常會在此處舉辦個人藝術作品展覽。久在樊籠里內心不得安寧,能夠尋覓到這樣一處靜謐安寧的所在,渾身的戾氣與塵埃幾乎被蕩滌干凈。心懷謙卑與崇敬徘徊此處,我時常不忍離去,但碑林的眾多大佬們還在壓軸的舞臺上等著你我的邂逅與拜謁,所以加快腳步走入《石臺孝經》的亭下駐足瞻仰。
《石臺孝經》矗立在“碑林”二字之下千年不動,碑文通篇由渾厚的隸書構成,一代帝王氣息從字里行間噴薄而出,有趣的是古人撰書由右及左豎寫而成,以今人眼光由右至左橫向觀之,臺頭就是唐玄宗的一句無意玩笑,“朕略萌”,每每給朋友講解此處,都會引來心領神會的哈哈大笑。
碑林陳列由碑林、石刻藝術和其他文物展覽三部分組成,共12個展室,碑室7座、碑廊8座、碑亭8座,加上石刻藝術室和4座文物陳列室。《石臺孝經》背后就是第一展室,其中陳列包含篆刻先秦諸子百家名作的《開成石經》。我對這個展室的擺設不予茍同,不喜長時間駐足,所以一般都會匆匆而過,毫不留情。
第二展室是以唐代書法石刻為主,其中陳列了大名鼎鼎的懷仁和尚集王羲之行書成篇的《大唐三藏圣教序》、顏真卿的《顏氏家廟碑》和《多寶塔碑》、張旭的狂草《斷千字文》,以及歐陽詢、柳公權和褚遂良等名家的石碑。每次帶友人來第二展室,我們都會如虔誠的信徒一樣如饑似渴地對這些石碑頂禮膜拜。盛唐的大氣象、大灑脫全部集于此處。
感受完第二展室的藝術視覺沖擊后,緩步走入第三展室,該展室陳列主要以漢代到宋代的書法藝術為主。其中就有著名的漢隸《曹全碑》,這一方碑文堪稱隸書的標桿楷模,我對此只可敬仰不可妄念。因自己基礎薄弱,對隸書的章法學習淺薄,一筆簡單的橫,漢隸講究“蠶頭雁尾”,而我自己寫的卻是鬼畫桃符一般丑不可言,看來真得下一番苦功夫方能有所小成。
第四展室的碑文石刻也是我向來憐愛有加的珍寶。因為自己一直崇敬的偶像是蘇東坡,這一展室里有他手書的《歸去來兮辭》以及其好友黃庭堅的作品。我愛蘇軾,從文學、哲學、政治、佛學、社會學等多方面都對他推崇備至。他為大宋文學貢獻半壁江山,在滾滾長河中滌蕩千年而不衰。而這位大才子同時也有幽默俏皮的一面,他曾調侃黃魯直的字是“樹梢掛蛇體”,黃庭堅則不甘示弱稱蘇軾的字體為“石壓蛤蟆體”。
每每和友人逛到第四展室,總會相互提醒引以為戒,省得流傳惡名。當然這是玩笑話,我們來的目的是景仰先賢陶冶情操,斷然不會因小失大惡言譏諷。第四展室的獨特之處在于,日常有眾多工人在此進行拓本制作,譬如蘇軾的《歸去來兮辭》,譬如《達摩渡江圖》,再譬如眾多的名碑拓本都在此處有售。我是個附庸風雅的凡人,喜歡停留此處細嗅墨香,估計售貨員大姐早已不耐煩,要不門前的成品拓本上為何會放著一張寫有“非買勿動”的警示標語?
碑林替我們搜集整理的不僅僅是一塊塊冰冷的石頭,這石頭被鐫刻了文字,被賦予了藝術的生命,穿越時間的長河在這里與我們相遇。每次與友人探訪碑林,總是為那些被毀壞或者被隨意刻畫的石碑扼腕,朋友曾諷刺“某某某到此一游”,毫不客氣地引用了臧克家先生在《有的人》里面說的一句話:“有的人把名字刻入石頭,想不朽。”我倆對此行為嗤之以鼻。
碑林是一座寶庫,雖然他緘默不言地靜立在這古城一隅,但我相信,遲早有一天,它會用這些字句,撰寫屬于自己的光彩和華章。
那座碑林在西安,等風也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