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萌



【編者按】2023年9月,習近平總書記在黑龍江考察時首次提出“新質生產力”。作為新型生產力,它以數據為基石,以科技創新為引擎,融合人工智能、大數據、新材料等技術,具有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等標志。近年來,隨著科技的發展,人工智能技術正日益成為引領生產力變革的重要力量。跨媒體藝術作為科技高速發展中藝術與科技融合協調發展的產物,它的實驗性、可塑性以及多元媒介復合的特性,使其成為當代藝術家們偏愛的藝術概念。隨著人工智能生成工具的廣泛應用,什么樣的作品可以被定義為藝術品?人機共創大爆發之后,對藝術家和高校教育提出了哪些新的要求?有了人工智能的協同創作,跨媒體藝術會迎來哪些新的可能性?本報采訪了相關學者,就這些問題進行探討。
人工智能介入后跨媒體藝術的教學探索
跨媒體藝術作為一門與科技發展密切關聯的專業,隨著人工智能時代的到來,其教學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尤其是2022年底,OpenAI發布大語言模型ChatGPT,今年2月,OpenAI又推出首個文生視頻模型Sora。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介入跨媒體藝術創作已成不可阻擋的新趨勢。
對此,各高校尤其是藝術類院校開始加緊增設人工智能課程。中央美術學院設計學院藝術與科技方向的課程主要有四類:一、人工智能藝術設計;二、機器人藝術設計;三、生物/生態藝術設計;四、與數據藝術、影像藝術和聲音藝術等有關的課程。近年來,圍繞人工智能+藝術設計為主題的相關課程逐漸增多,例如中央美術學院的博士生蘇永健目前正在參與一門面向本科生開設的創作實踐課“未來科技倫理——人工智能藝術”,內容包括對AIGC工具使用方法的教授、對AI技術倫理的思考以及人工智能介入藝術創作的探索實踐。課程結束后,同學們將有機會在校園內外的展覽中呈現各自創作的藝術作品,使其在更廣泛的社會語境中生效。在蘇永健看來,這一課程的教學目標不僅在于培養學生對新技術的了解和掌握,更在于引導學生以AI作為藝術媒介的方式來思考人工智能時代下的復雜倫理議題。
隨著文生圖、文生視頻技術的精進與成熟,AIGC對學生來說是一種易于上手掌握的創作方式。蘇永健認為,AIGC僅是AI的一個應用分支,人工智能介入藝術創作不應僅停留在對生成內容層面的運用,而更應致力于開創人工智能為跨媒體藝術所帶來的新方法和新觀念。
“人工智能藝術”是由中國美術學院跨媒體藝術學院開放媒體系主任姚大鈞開設, 邵立昊、武子楊共同教學的課程。課程反對簡單地使用AIGC,而是強調從人工智能的機制出發,研究其生成原理和結構來討論它的創作可能性,教授學生如何利用人工智能的機制來創作具有藝術性的作品。
這些人工智能課程不僅可以引導學生掌握并應用人工智能工具,同時,教師可以在已有的課程中融入人工智能模塊,助力和深化學生對人工智能的應用和理解,培養人工智能時代下的創新型藝術家。但目前為止,把人工智能與跨媒體藝術相結合的課程,很多藝術院校尚未開啟,當下根據人工智能的發展所研發的課程,還沒有一個一以貫之的方法論,作品也沒有完善的美學理論 來支撐它,這就導致我們的教學既是實驗,又是探索的過程。未來,積極應對人工智能技術帶來的挑戰與機遇,探索藝術與科技融合的教育理念,開發新型的藝術教育模式,仍需要很長的道路要走。
藝術性高低是跨媒體藝術的具體指標
對跨媒體藝術家來說,AIGC已成為創作的重要工具之一。在中國美術學院跨媒體藝術學院開放媒體系教師蔡宇瀟看來,人工智能可以助力藝術創作產生一套新的藝術方法,當藝術家掌握了人工智能工具或算法之后,確實能夠從中發掘出新的藝術語言。此外,人工智能工具一定程度上改變了他的創作流程,例如制作藝術游戲《烏水有多深?》這件作品時,許多代碼和腳本的編寫是藝術家與人工智能共同完成的,藝術家先編寫一段文字或代碼,然后人工智能會提供自己的想法和優化方案并且告知藝術家如何改進以達到想要的效果。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新媒體藝術與設計學院教授葉風在分享中介紹,在他創作的話劇《張居正》多媒體設計時,以智能生成的制作方式與手工、及其他數字化制作手段進行融合創作的實踐。“之所以使用人工智能生成的創作方式,是因為它可以更高效地完成創意所需要的制作,同時可以探索其他數字技術手段所不能達到的創新藝術效果”。
邵立昊在進行人工智能與跨媒體藝術教學時發現人工智能工具可以更好地幫助藝術家完成創作,“例如人工智能可以幫助學生整合相關資料,輔助他們把研究成果轉化為藝術創作。隨著人工智能工具的迭代發展,它們的使用方式也變得越來越簡化。當下有些學生已能夠脫離工具的簡單使用,可以實現自主學習,并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或者方式進行藝術創作”。
對蘇永健來說,“人工智能已經成為一部分藝術家的得力助手,這有效提升了他們的工作效率、創意能力乃至延展創造力的邊界。但大部分藝術家和設計師慣于將人工智能僅作為簡單意義上的內容生產工具來使用,而缺乏對人工智能本體的深刻思考。同時,過度依賴AIGC可能會使藝術家缺乏主體能動性,進而導致人工智能的藝術生態面臨趨同化的困境”。
葉風認為:“使用人工智能工具生成的圖像并不等同于藝術作品,但是這種圖像具備一定功能性。人工智能也必然介入到藝術領域,但人工智能藝術需要重新定義,也會以不同于傳統的藝術形態呈現。”邵立昊也有類似的觀點:“把使用人工智能生成工具創作的圖像當作藝術來看這件事情有些不妥,除了藝術家對人工智能工具的使用能力和對算法的了解程度外,作品的藝術性高低也是判斷跨媒體藝術創作水平的一個具體指標。”
對人才培養提出了新挑戰新要求
據湖北美術學院實驗藝術學院媒介展演教研室主任祝虹介紹,跨媒體藝術憑借科學技術綜合了所有的藝術形式,通過多種媒體,融合了視覺、聽覺、觸覺等多種感官體驗,還集合了美術、設計、攝影、文學、戲劇、音樂、舞蹈等多種藝術門類,是一種全 新的藝術形態。如何創作藝術性高的跨媒體藝術作品?在祝虹看來要警惕華麗多元的創作手法,不要過于專注那些虛無的主題,而是聚焦于描繪人類的精神世界,讓作品承載更多的文化內涵。
中央美術學院教授費俊創作的《水曰》是一件結合AI人工智能技術的互動裝置作品,觀眾可以通過語音輸入方式來與池塘中的水“交談”,通過AI聲紋識別技術,水會以其原生的語言(漣漪)來回應。這件作品以“藝術與科技”的方式來探討萬物有靈的哲學命題。作品嘗試把AI作為人與自然之間相互鏈接的媒介,讓自然以一種超自然的“自然語言”來發聲和顯靈,通過重建人與自然的超級鏈接,喚醒我們在文明進程中遺失的對自然的敬畏感。在這里,AI并不僅被視為簡單的內容生成工具,而是作為靈媒重新開發和鏈接人與自然、社會的新關系。
此外,當下的跨媒體藝術作品還具備了如下幾個特性:
一、觀念性。人工智能已改變了我們對人和世界的認知,跨媒體藝術借助新科技形成了新的藝術語言,藝術家借此傳達藝術世界的認知觀念。邵立昊《識別的欲望_豬籠草Pineapple》中,作者將賽車游戲視頻的每一幀畫面通過Stable Diffusion重繪為豬籠草,視頻的畫面結構仍然保留了賽車游戲的錄像形式,但內容卻變成了豬籠草。在體驗過程中,觀眾會自然而然地去辨別他們所聽到和看到的音像是否符合自己的認知概念。
二、多感官沉浸。跨媒體藝術強調多媒介的混合利用,這使得越來越多的藝術家選擇通過作品調動觀眾的視覺、聽覺、觸覺、嗅覺等多感官體驗,營造出一種身臨其境的沉浸感。葉風的數字媒體藝術《綠水青山——道》以回收的塑料為主要材質,加上中國書法與傳統山水、造園藝術元素等,綜合體現了通過高科技的交互聲音、智能投影與燈光設計、新材料與傳統藝術手法的相互交融、碰撞,讓觀眾在作品中通過穿、望、聽,體驗以中華傳統文化藝術在當代語境媒介為載體的創新魅力,觀眾可以通過互動聆聽野外的鳥語蟲鳴聲,通過影像觀看影像化的《千里江山圖》,作品迸溢著強大的藝術感染力和說服力。
三、交互性。相較于美術館,跨媒體藝術家更青睞在人流量大、空間流動性強的廣場、商場、火車站等公共場所展示作品,此外具備大量數據流的虛擬公共空間互聯網也是不錯的選擇。當下的跨媒體藝術更強調以接受者為中心,創作者與觀眾之間不再是單向的內容輸出關系,而是雙向的互動關系。蔡宇瀟在創作時選擇了實驗游戲這一媒介形式,他認為游戲更容易觸達人群,能夠被受眾直接體驗,更具沉浸感和實時互動性。他的實驗游戲作品《烏水有多深?》表達了戰爭對個體、民族、鄉土和國家的深遠影響,在獨立游戲分發平臺itch.io上可看到作品的信息。
四、生長性和迭代性。人工智能擁有自主學習的能力,即通過不斷地學習和迭代優化來提升自身能力,達到智能化的目標。使用人工智能生成工具進行藝術創作,基礎素材是影響藝術效果的關鍵。隨著素材數據的不斷完善,應用AIGC創作的作品也會隨之生長或迭代。《一帶一路·傾心青花》是中國傳媒大學amilkteaM團隊選取青花瓷的代表性視覺資料作為素材,訓練成為AI(人工智能)生成模型,來生成今天“一帶一路”上青年們的生活畫面。在這些覆蓋了20個時區的場景視頻中,既融入了青花瓷的藝術傳承,又融入了當下各地青年的偏好與生活方式,再通過AI的創造性演繹,從而得到了這份凝聚人機協作的作品,展現青花文化在“一帶一路”上的新可能。
五、團隊協作性。跨媒體藝術因為涉及各類媒介和技術,所以它的創作越來越依賴團隊協作,很多跨媒體藝術需要不同專業方向的人員參與其中共同完成。例如藝術家徐冰與人工智能科學家合作開發的《人工智能無限電影(AI-IF)項目》是一個沒有電影人(如導演、編劇、攝影師或演員等)參與的實時電影生成系統。觀眾可根據需求,輸入電影類型(如科幻、犯罪、愛情等),再通過輸入關鍵詞或句子改變電影的敘事情節或風格,制作由AI出品的永不重復的電影。
鑒于此,在葉風看來:“在人工智能時代,跨媒體藝術創作人才需要建構一套新的培養體系。在技術和專業邊界越來越開放的未來,藝術家的成長或許不局限于傳統專業藝術學院培養,在其他綜合性高校里,那些每天接觸世界領先的知識、掌握最先進的技術工具、觀察世界最新的發展動態、探索最前衛的觀念和思維的學生,亦可能成長為優秀的跨媒體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