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們最后一次舉辦盛大的谷倉舞會。我們剛把酒喝光,騎警就來了,把舞會弄得一團糟。這些人和往常一樣氣焰囂張、大搖大擺地闖進來,自以為是真正的硬漢,實際上不過是一群酒色之徒。外婆恨透了他們,她不想讓任何一個身著制服的人喝她釀造的酒,也不想任何人打斷小提琴曲,尤其是這些騎警。原因很簡單:他們一來就四處找酒,搶走地窖里的肉罐頭和蔬菜,攪亂馬群,還放火把木柴都點著。有一次,肥頭大耳的騎警想對外婆動手,反被外婆用勺子打得滿臉紅腫。外婆甚至威脅要放狼咬他們。這些安大略來的城里人剛到北艾伯塔,不知道外婆沒有養狼。于是,他們放過了外婆,把目光轉向了谷倉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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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吉姆舅舅在回家途中摔進了結冰的阿米斯克河。他在舞會上喝了個爛醉,不知怎么從馬車后頭摔了出來,跌下橋去。盡管那兒的河水不到一米深,舅舅有一米八幾高,河泥還是淹過了他的脖子。他發了瘋似的尖叫,聲稱這是河貍的一場謀殺,是河貍將他拖到冰下的,他還發誓一定會回來“干掉這些該死的尖牙仔”。我和表兄弟們把繩子丟給他,另一端系到馬車上。外婆駕馬將舅舅從冰窟里拉出來,拖到岸邊。在裝滿稻草的馬車尾部,我們脫下舅舅的衣服,為他裹上厚厚的羊毛毯。舅舅上岸后的第一件事卻是抓起偷藏在稻草中的酒瓶,猛喝一口,還朝我眨眨眼。
“小姑娘,你和我,就咱倆的秘密。”徹底醉倒之前,喝了私酒的他含混地對我說。回去的路上,我和表兄弟們沒其他事干,便往舅舅鼻子里塞稻草,想看看在這個醉漢察覺之前,究竟能往里塞下多少根。
“吉姆喝酒必醉。”我們卸下馬后的拖車朝屋子走去時,外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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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42年。過完十歲生日不久,我就搬到了外婆的單間木屋。外婆也剛剛過完生日,那天,她的慶祝方式是用那把老舊的步槍擊中從門前路過的一頭兩歲的公駝鹿,子彈正好穿過兩眼正中心。親人鄰居都來幫忙宰殺,稱贊外婆寶刀未老。也正是在那次聚會上,父母讓我不必和他們一起回家了。家里的第九個孩子剛出生,而房子只有一間臥室,不夠我們住。我并未因此難過,一想到不用再和四個兄弟姐妹擠在一張床上,反而有些高興。吉姆舅舅最近離家去歐洲前線抗擊納粹了,父母告訴我說外婆的小屋需要一個幫手。在我的理解中,要干的活大概就是砍柴挑水、獵鹿射鳥。這對我來說小菜一碟,畢竟從小就上手了。事實上,除了這些,我每天還需要將四十多斤重的谷物背到八百米外的樹林里,倒到老舊的銅質制酒器中。那條路崎嶇曲折,不如回父母家的路容易辨認。我背著小麥、玉米、大麥或馬料,還要不斷躲開掉落的樹枝,有白樺,有松樹,有云杉。這還不算什么。最麻煩的是要掩蓋行動時留下的蹤跡。如果暴露一丁點兒痕跡,哪怕只是雪地上的腳印、挪動的樹、踩碎的枝葉,外婆都會用她的木勺對我一頓敲打。
“你再這樣早晚會引來騎警,”外婆朝我大吼,“你個死小孩,到處亂走,掩蓋痕跡都不會,真是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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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們圍坐爐旁,點燃木柴,喝著鐵壺中燒沸的云杉針葉茶。我負責往鐵壺里添雪,確保水是滿的,同時不忘往水中加外婆夏季晾干的云杉針葉。我還會幫外婆串珠穿線,因為最近幾年,她有些手抖,做不了這些事了。但是一旦線穿好,繡花針便開始在外婆手中飛舞,在鞣制鹿皮上落下精美的花紋式樣。在繡花的時候,她會給我講故事,關于這片土地,關于生活在這里的家人。她告訴我蚊子從哪來,告訴我為什么永遠不要相信政府官員、銀行家和騎警。她還說到,冬季漫長的幾個月里缺吃少穿,多虧了鄰居家的救濟——雖然他們也快餓死了——不然她、我媽媽、吉姆舅舅就沒有任何可以吃的東西了。但鄰居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兒去。家中沒有男人能夠獵捕鳥、馴鹿和駝鹿,外婆只能親自上陣。她談到了吉姆,說他的槍法有多準,能夠精準擊中獵物的頭部,這樣能減輕它們的痛苦,留下更多的肉。他六歲起槍法就這么準了。講到這,她會笑著對那些撞上吉姆槍口的德國人表示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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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外婆的老主顧——通常是圣利納或圣保羅鎮人——會提出特別的要求,想要一瓶好酒。他們會拿來脫過皮的玉米,替代以往釀酒時常用的谷物。外婆喜歡用玉米來釀酒。釀谷物酒時,她從不檢查成品,對度數也絲毫不上心,裝好瓶就送出去了。釀玉米酒就不一樣了,外婆會花上更多的時間。玉米糊煮好后先發酵一周,等到它開始冒“狗頭”,每二三十秒冒一次大泡泡,外婆就會把酒舀回去,除掉表層的泡沫。再等上三天,酒才真正發酵好。等外婆覺得是時候了,她便倒出半瓶,右手拿著,在爬滿皺紋的左手掌心叩擊三下。既不是四下,也不是兩下,而是三下。接著傾斜瓶身,不出意外的話,酒會正好分成三層。
“不錯。”外婆抿了一小口。她從不喝私酒,只是拿個小勺嘗嘗味道。“成了。孩子,我們裝好給人家送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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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政府解散帕帕斯蔡斯(音譯,克里人的后代,在克里語里意為“啄木鳥”。——譯注)第一民族時,外公和外婆都還是孩子。當時所有部落成員要么外出打獵,要么去了堡壘,那些人就趁機宣布第一民族無效。外公外婆想回家取些東西,但騎警已先一步趕到,一把火燒了房子。他們和家人逃到艾伯塔省圣利納以北的叢林地帶,在那里長大。后來,兩人有了孩子。再后來,外公去世了。媽媽告訴我,外公是因為被迫離開深愛的土地、太過痛苦才走的,吉姆舅舅則說是癆病。不管怎樣,外婆從沒提起過外公,也從不講述兒時生活的帕帕斯蔡斯的土地。但她喜歡啄木鳥。每當啄木鳥在小屋附近停留時,外婆總會放下手頭的活,整天卷煙、喝茶,觀察白楊樹上的小鳥忙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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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是在我剛過完十五歲生日后回來的。戰后的一年里,他“去教魁北克女人跳吉格舞了”。回家不過是因為他把身上的錢全花光了,只好跳上一班回到艾伯塔省的火車。剛回來的時候,我們每晚都會在小屋里坐著,聽他講歐洲和戰爭。這個地方的人都來外婆這里喝酒,聽舅舅吹噓在三河城(加拿大魁北克省南部城市。——譯注)遇到的那個女人有多性感。
“注意點,說不定人家是你表妹呢。”外婆嘴里叼著一根煙,笑著喊道,手上還忙著為聽眾們舀酒。那個夏天真是一場盛會。那年喝的酒比往年多得多,部分是因為晚間的故事會,部分則是由于吉姆舅舅沒日沒夜地喝。
不管前一天晚上喝了多少,吉姆舅舅第二天總能在日出時醒來,無論太陽是在冬天八點半,還是夏天四點半出來。每天早上睜眼,屋外總會傳來斧頭劈開樺樹木頭的咔嚓聲。舅舅抱著燒爐子的木柴從我床邊經過,留下陣陣煙草味。而我總是等到屋子燒暖和了,才從羊毛毯下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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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下河的第二天一早,吉姆舅舅走起路來像只渾身發癢的熊。爐子燒起來后,我能感覺到舅舅就在我面前站著,但我不愿意睜眼。“說不定一會兒他覺得無聊就走開去找酒喝了呢。”我正祈禱著,就感覺有人用步槍槍管戳我的肚子,是我們放在門口的那把。
“喂,你知道嗎,說不定那些河貍正把哪個孩子拉到冰窟窿里邊呢。”舅舅又用步槍戳了戳我,“保不準是你的兄弟姐妹呢。”
“臭酒鬼,別在這待著了。”我翻過身,把頭蒙在了毯子里,“這槍里最好沒子彈。”
“關于河貍,你怎么想的?”舅舅又說。
“我不在乎。”
爐子驅散了屋內的寒氣。舅舅不打算讓我一個人待著,他坐到了床對面的椅子上,開始卷煙。
“給我也來一根,我就幫你。”我說。
吉姆舅舅卷了一根煙遞給我,然后又給自己卷了一根。
“我知道河貍在哪。它們再沒機會把無辜路人拖下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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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給馬套上馬鞍。馬兒輕哼一聲,跺了跺腳,感謝我們沒讓它們拉著車跑,只是騎著溜達一圈。外婆從我們身邊經過,往釀酒的地方走去。她向我們點了點頭,像往常一樣嘴里叼了根煙,到了目的地才點燃。外婆走路時從不抽煙。
“看到駝鹿的話,就捉駝鹿,別捉河貍。我們要肉。”外婆說。
吉姆舅舅假模假樣地行了個軍禮,我們就穿過灌木林出發了。這里離舅舅掉進河里的地方差不多二十公里。我在馬背上點燃了舅舅給我卷的煙。好幾個月沒有這樣溫暖的陽光了。周圍的土地正從冬眠中蘇醒。白楊和樺樹光禿禿的枝丫間,鳥兒鳴叫著、嬉鬧著。我們沿著小路朝前走,松鼠爭先恐后迎接我們的到來,遠處傳來幾聲郊狼的嚎叫。嚴冬已經過去,叢林中的萬物都沉浸在復蘇的喜悅中。就連舅舅也暫時把此行的目的拋諸腦后了。
融雪在阿米斯克河的冰面上留下幾道裂痕,吉姆舅舅昨夜摔下的地方清晰可見。冰窟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正是我們拉起他的地方。灰噪鴉繞著我們飛,暗暗觀察這兩位不速之客。灰黑的羽毛聳立著,好像在為送上門的免費大餐做準備。
“喂,”吉姆舅舅朝它們大吼,然后小聲嘟囔,“該死的,暴露了我們的位置。河貍知道我們來了。”
“是你大喊大叫暴露了我們的位置,別怪它們。”我說。
“要你多嘴,”吉姆舅舅有些不滿,一邊說著一邊從鞍袋里掏出酒瓶,“應該吵不醒它們,你覺得呢?”他又喝了一大口。
“這附近沒多少河貍。”我說。
“相信我,它們快來了,這群該死的尖牙仔快來了。”
我和吉姆舅舅從馬背上跳下來,把馬拴在了兩棵白樺樹上。馬兒立刻開始刨雪,想吃底下的枯草。在溫暖的陽光中,它們大快朵頤,看起來很是滿足。我和舅舅忙著找河貍的最佳觀測點。舅舅從包里一一取出煙、酒和步槍,我則用腳掃開一片雪,想找個干燥的地方坐下。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我倆坐在小溪邊,舅舅喝了一瓶,兩瓶,打算接著開第三瓶。喝第二瓶酒的時候,舅舅拿起步槍對著冰面掃射。
“感覺我打中了一個,在那邊。”
“舅舅,我覺得子彈從冰面彈開了。”
“確實,正好彈到了河貍身上,和我設想的一樣。”他又開了一槍,“看吧,又打中了一只。”
“舅舅,誰知道你打中了沒有?”
“孩子,你開槍打過人?嗯?我知道自己打中沒有。”吉姆舅舅轉了轉深褐色的眼珠子,“今天打得夠多了,咱們回家看看外婆在做什么。”舅舅的聲音有些含糊。
我走到一旁,把馬鞍固定在馬背上。吉姆舅舅繼續“觀察河貍”,手上還忙著卷回去路上要抽的煙。扶舅舅上馬后,他點了根煙就睡著了。我拿過韁繩,把舅舅的馬拉近,和我的馬一前一后沿著小路走。太陽下山了,動物的吵鬧聲和喧囂聲漸漸沉寂了下去,只剩下身后吉姆舅舅的鼾聲。他打著瞌睡,還不忘抽兩口煙。中途他一度從酒醉中清醒,看著我說:“你會說克里語嗎?”
“不太會,”我回答,“你呢?”
我話音未落,舅舅又睡著了。他身上的烈酒味太濃了,幾乎蓋過了母馬并不清新的喘息味。我唯一想著的便是把他送回外婆那里好好休息。
就快到外婆的小屋了,我察覺到有些不對勁——屋內傳來了叫喊聲。我拉緊韁繩,從馬上跳了下來,偷偷靠近小屋。喊叫聲更大了。除了外婆的聲音,還能聽見兩個男人的粗魯叫罵。我又走近了些,突然想到自己應該帶上舅舅的步槍。我轉念一想,說不定是沿路的哪戶人家喝多了來鬧事。想到這一點,我輕松了些,大膽走進了樹林。就快到小屋了,外婆突然從大門里飛了出來,顯然并非自愿。兩個騎警跟在后頭,一身怒氣,原本蒼白的臉頰漲得通紅。我躲到木堆后面,看到其中一個騎警給了外婆一耳光,把她扇倒在地。
“臭印第安婆子,快告訴我們哪里有酒,不然我們就把這里燒了。”打人的騎警對著外婆大吼。外婆還倒在地上,另一個騎警又上前踢了她一腳。
我有些不知所措。外婆用克里語咒罵他們,爬了起來。騎警卻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倒在地。“得去找吉姆舅舅。”我心想,全然忘記他喝得爛醉如泥。騎警的注意力都在外婆身上,沒有注意到我朝著剛剛下馬的地方跑去。外婆和騎警的喊叫聲就在我的身后。我到了那兒,馬還在,但舅舅不知上哪去了。醉成那樣,可能是在哪棵樹下昏過去了。外婆和騎警的事只能靠我自己想辦法了。我突然想到,可以騎馬去爸媽家尋求幫助,快的話大概只要十五到二十分鐘。遠處的尖叫聲還在繼續。我正要上馬,突然聽到了槍響,一聲,兩聲,三聲。
回到外婆的小屋,我便看到這樣一幕:吉姆舅舅站在騎警面前,槍口對著他們,二人癱倒在地,鮮血染紅了雪地。其中一人被擊中手臂和大腿,另一個人傷的只是手臂。他們的槍被丟在小屋臺階附近的柴火堆上。兩人望向舅舅,眼睛中滿是恐懼。這兩個安大略來的年輕小伙怎么也料不到,自己將在北艾伯塔的叢林里直面死亡。吉姆舅舅端著步槍,看起來很老練,像是以前就殺過人似的。
“你倆為什么要因為私酒這么蠢的東西毆打一個老太太呢?”吉姆舅舅平靜地問,聲音中已聽不出先前的醉意。兩個騎警看著他,不敢回答。那個被擊中兩次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來。“好了,都進屋里去,我們給你們包扎一下。”舅舅用步槍戳了戳他們。由于中了槍,兩人動彈不得,我只能用平時運送木柴的雪橇把他們拖到屋里。這兩個小伙子很壯實,看來圣保羅基地的伙食不錯。雪地上有一攤黃色的尿漬,和血跡混在了一起,就在其中一人躺過的地方。外婆從屋里找出繃帶和止血帶,為騎警止血。為了不讓二人休克,她給他們裹上羊毛毯子,挪到火爐旁。
“放輕松,今晚不會死人,”吉姆舅舅說,“當然,如果你們再敢到這來,那就另當別論了。”他坐在椅子上,點了根煙,繼續用步槍指著騎警。外婆包扎好傷口后,還給他們倒了茶。我站在角落里,盡量貼著門窗,生怕吉姆舅舅變卦。
“等我們喝完這杯茶——對了,謝謝你,老太太——你們兩個就回鎮上去,要和警長說是在阿米斯克河和幾只河貍起了沖突,明白嗎?”兩個騎警連忙點頭。“或者像在魁北克常說的那樣,和海貍大戰了一場。”吉姆舅舅把煙吐在了二人臉上,“老太太這么好心給你們茶喝,是不是該跟她說聲謝謝?”
“謝……謝謝。”他倆說道。
“上馬吧,二位。”
騎警們騎著馬朝圣保羅的方向走去。外婆、舅舅和我看著散落在雪地里的彈殼,周圍是血跡和尿漬。
“你該回父母那里待一段時間了,”外婆說,“等你那亂開槍的舅舅擺正自己的位置,你再回來吧。”
“要不是我到得及時,我們三個早被亂槍打死了,”吉姆舅舅說,“早該想到他們會等我們走了才來。該死的河貍。”
“騎警,吉姆,騎警。”外婆說著,眼睛還盯著地上的血跡,“你真是喝太多酒喝糊涂了。”
“等著,我現在就去解決那些河貍。”吉姆說。早些時候,我把兩匹馬拴在了白樺樹上,馬鞍還沒來得及卸下。他徑直朝那兒走去,沒有回頭看我們一眼。舅舅翻身上馬,沿著來時的小路,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要去追他嗎?”我問外婆。
“隨他去吧。來,我們把這里收拾干凈。”
吉姆舅舅那天晚上沒有回來。外婆讓我別擔心他,保護好自己,回父母那里去。騎警肯定會不顧一切回來報仇的,外婆說。第二天,我沒有聽外婆的話,選擇朝阿米斯克河走去。吉姆舅舅的馬拴在昨天那同一棵白樺樹上。幾個空酒瓶散落在雪地里。旁邊還有十來個煙蒂,掉落的軌跡沿著河面向前,指向還未完全凍結的冰窟。
(黃涵:上海外國語大學英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