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鏡

邁克爾·馬庫斯把辦公椅轉過來，透過落地窗望著五樓辦公室的窗外。右手邊，大大的白色字母組成的“HOLLYWOOD（好萊塢）”招牌蜿蜒著高掛在山坡之上。那就是這座傳奇夢工廠的坐標，而他正是其中一員。誠然，他拍攝的電影還沒有獲得奧斯卡，或許永遠也不會，甚至還有很多直接被制成DVD流入了街邊小店，但他拍的東西質量還是過硬的。

遙想當年剛做實習生的第一天，一晃已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再想到如今，自豪之情油然而生。那時候只以為成功如夢般遙不可及。如今，夢已成真，而現(xiàn)在的他也完全有能力幫助他人實現(xiàn)夢想了。

恰在此時，他的手機鈴聲響了。是古諾的《木偶葬禮進行曲》，前奏的旋律聽起來有些陰森詭異，但這是他最喜歡的鈴聲，因為他畢生的偶像——頂級制片人阿爾弗雷德·希區(qū)柯克，曾用這首曲子做他拍攝的經典電視劇的主題曲。他轉過身來看向手機屏幕。

看到來電人的名字，邁克爾笑著拿起手機。

“坎達絲·克拉克，我的生命之光！快說說！”他說，“戲劇藝術公司那邊怎么樣？”

“邁克爾，你好。”這位才華橫溢的經紀人在另一端回應道，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fā)緊，“很高興能和你說說話，你現(xiàn)在有空嗎？”

他聽見對面的人猛吸了一口氣。

“你找我，我當然有空。”邁克爾回道。

“聽著，我需要你幫個忙。我知道現(xiàn)在說有點晚了，但我還是想問下你那部驚悚電影里的警察角色有沒有定人。”坎達絲回復道，聲調要比平時高一些。

“還沒著落呢，但今天是第一輪選角的最后一天了，應該快了。”他覺得有些奇怪，坎達絲從來沒求他幫過忙，“怎么了？你是有什么人要推薦嗎？”

“他叫史蒂文·萊恩，”她說，“年輕、帥氣、有活力，和你的電影角色非常契合，我能不能讓他……”

她的聲音突然中斷。邁克爾皺起眉。在他的印象里，坎達絲素來是一位沉穩(wěn)的女士。

短暫停頓之后，她又繼續(xù)說：“我能不能讓他帶著試鏡照去找你？”

他低頭看了看秘書給他做的日程表。“當然可以了。他可能得排到最后，但是可以加進來，我跟桑迪說一聲在試鏡名單里加上他——大概五點十五分讓他過來怎么樣？”

“那可太好了！”這會兒她聽起來又像那個他認識的坎達絲了。他松了口氣。“我欠你個人情，邁克爾。”

“樂意效勞，坎達絲。”

沒有任何回應。

“坎達絲？”

電話已掛斷。

他默然地看著手機屏幕。平時掛電話之前她總會再說幾句玩笑話，可是今天不知道為什么這么匆忙。管他呢！不管她有什么狀況，這跟他都沒有關系。邁克爾可是好著呢！無論如何，讓一個大牌經紀人欠自己一個人情，怎么說都是大有裨益的，這才是重點。

在邁克爾的公司里，從電梯前廳到各個房間之間的走廊上安裝了雙層橡木門，門一關，就能看到上面凸起的黃銅字母，這些字母連起來就是“遠見娛樂公司——選角和制片都有遠見”。不過現(xiàn)在門開著，看不到這些字，一直在看表的實習生德胡安·弗農正站在走廊，盯著電梯口。

“他遲到了。”德胡安朝著走廊里頭喊道。

另一個實習生艾莉森·席爾瓦站在走廊盡頭的試鏡室門口，抬眼看向室內的邁克爾，揚了揚眉毛。

邁克爾正坐在一張廉價的金屬辦公桌前，桌上擺放著一臺大型高清顯示器。試鏡室本身毫無特色。建筑師當時肯定認為試鏡室純屬室內辦公室，就把這里設計得很小，也沒給安窗戶。這種設計一點不符合大眾審美，但是就目前的功能而言，它沒有任何缺點。

除了桌子，還有一個架在三腳架上的攝像機，正對前面不起眼的白墻。攝像機對面，兩個攝影師用的高架燈正亮著，這是此時房間內唯一的照明，照亮了鏡頭正對的地方。

邁克爾看了看手機，下午五點二十七分。好吧，都這個點了，這下坎達絲也不能埋怨自己沒有特殊照顧她推薦的人了。平時，他們都會提前半小時下班，現(xiàn)在都這個點了。

他站起來，拿起文件夾，里面是零散的紙張——劇本閱讀筆記、演員試鏡照和下午試鏡時草草寫下的點評記錄。

他把文件夾往胳膊下一夾，大聲喊：

“好了，艾莉森，德胡安，”聲音回蕩在走廊中，“我們下班吧。”

“等等，”他聽到德胡安的聲音，“他來了。”

德胡安把姍姍來遲的試鏡者請進了室內，然后和艾莉森一起站在燈架后面看他的表演。

坎達絲的眼光不錯，這小子的外形確實很適合。二十五六歲，身形勻稱，臉部輪廓分明，相貌英俊，黑色短發(fā)、干練凌厲，給人一身正氣的感覺。甚至他還穿上了洛杉磯警局的深色警服。他用左手遞來裝有試鏡照和簡歷的文件夾。

“你好。”他一開口就不那么討喜了。他面無表情，語氣冷硬地說道：“我是史蒂文·萊恩，算是坎達絲·克拉克的客戶？抱歉來晚了，堵車。”

邁克爾點頭，把文件夾放下，伸出手來。

“我是邁克爾·馬庫斯。”他們握了握手。史蒂文·萊恩只是輕輕握了下，敷衍了事。不過演戲的時候又看不出來。邁克爾拿起面前的文件夾打開來看。

“能關一下門嗎，史蒂文？”他問道。

“當然。”這位演員隨即關上門，背靠有光的墻站著，面朝攝像機道，“你讓我站哪兒？”

邁克爾把他的簡歷放回桌上攤開，仿佛又找回了自己的主場。

“你現(xiàn)在站的地兒就挺合適的。”

他抽出兩頁劇本遞給史蒂文。

“你的臺詞已經標出來了。你是一個年輕的警察，攔下了一位開著豪車的漂亮女士，因為她駕駛不當。艾莉森會在這里幫你對詞，要不你先花幾分鐘過一下？”

史蒂文瀏覽了下劇本，搖了搖頭。

“不用，我準備好了，我們直接開始吧。”

邁克爾很驚訝，“你是想直接讀臺詞嗎？”

“演警察對我來說易如反掌。”史蒂文說。此刻他看起來信心十足。

邁克爾挑了挑眉，聳聳肩坐下。他盯著顯示器看表演效果。

“往前移一點，史蒂文，和墻保持點距離。對，就這樣。”

顯示器里，邁克爾看到史蒂文緊縮雙眉，噘起嘴唇，很夸張地做出嚴肅的表情。不妙。

德胡安走到攝像機前面，舉起一個可擦拭筆跡的白色場記板，上面寫著“試鏡——《浮夸》——史蒂文·萊恩——第1次”。他打下場記板，離開了攝像范圍。

好。邁克爾最后看了眼鏡頭里的畫面，確定是他想要的，就開始了。

“開始。”

“女士，請問你喝酒……”詞都沒說完，史蒂文擅自停了下來，“等等，警察要戴墨鏡。”

他伸手到上衣口袋掏出一副鑲有閃亮藍綠色鏡片的太陽鏡戴上。這種花哨的款式實在不適合一個警察。

邁克爾搖頭，道：“別戴眼鏡，史蒂文，我要看著你的眼睛。”

“但我是警察，警察就應該戴著墨鏡。”

“或許如此。但現(xiàn)在我更關注演員本身，而不是警察。而且，情境設定是在晚上，戴墨鏡是多此一舉。”

史蒂文極不情愿地摘下墨鏡，憤然地盯著邁克爾。

“等等。”他說，“給我點時間回到角色。”

他閉上眼，喃喃自語道“警察就應該戴墨鏡”。他自顧自念叨著，好像邁克爾聽不到他說話一樣。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直直地盯著攝像機。

“好！預備！”

德胡安把“1”擦掉改成“2”，又打了一次場記板。

邁克爾笑著說：“開始。”

“女士，你喝酒了嗎 ”

艾莉森在燈架后面接詞：“天哪，是警察！謝天謝地！很抱歉我這樣開車，但是我是覺得自己被跟蹤了才這樣，真的嚇壞我了。”

“你還好嗎？”

邁克爾舉手示意暫停拍攝，“咔！史蒂文，別演得那么浮夸！這只是警察例常問話。”

“可是一個好演員就該把每場戲、每個鏡頭都拼盡全力演好，哪怕只是一個小片段。”

“對，沒錯，但是史蒂文，你得靈活一點，不要一開始就演得那么用力，給自己點空間。”邁克爾回答他，“低調開始，逐步遞進。來，再試一次。”

德胡安把“2”改成“3”，再次打下場記板。

“開始！”邁克爾喊了一聲。

“女士，你喝酒了嗎？”

聽了史蒂文面無表情的敷衍念詞，再看艾莉森，就仿佛是奧斯卡最佳女主角梅麗爾·斯特里普在給他對詞。

“天哪，是警察！謝天謝地！很抱歉我這樣開車，但是我是覺得自己被跟蹤了才這樣，真的嚇壞我了。”

“你還好吧？”

“我……我也不確定。”艾莉森聽起來像是不確定史蒂文本人好不好。

“是誰在跟蹤你？”史蒂文語氣僵硬，又像之前一樣讀詞，“需要幫助嗎？”

邁克爾已經坐不住了，“咔！好了，史蒂文，我們試一下別的片段。”

“為什么？你不喜歡我剛才的表演嗎？”

“沒有不喜歡，就是想看一下其他戲份，到第二頁中間這里，和警察無線電通話。”

史蒂文看了下第二頁說道：“明白。”

這是第四次了。

“開始。”

“請幫我聯(lián)系謀殺案調查組。”史蒂文語氣僵硬地念了一句。

“這里是懷斯特副警。”

“這里是警察梅里克，警號714，正在處理交通狀況。我攔下了一位女士，像是‘燭光殺手’的受害者。她驚恐得要命，還把我當成她之前看到的跟蹤者。我覺得那人可能現(xiàn)在就在附近。”

“咔！”

聽到又中止拍攝，史蒂文瞇起眼，死盯著邁克爾，眼神里像是要飛出匕首。

“又怎么了？你要我低調，我就給了你低調。”

“我說的是低調開始，高調結束，能做到嗎？從‘警察梅里克’這里再來一次，開始。”

第五次開始。

“這里是警察梅里克！警號714！正在處理交通狀況。我攔下了一位女士，像是‘燭光殺手’的受害者！她驚恐得要命！還把我當成她之前看到的跟蹤者！我覺得那人可能現(xiàn)在就在附近！”

“咔！”可能覺得還不夠，邁克爾又補了句，“非常好！”

他站起來走到史蒂文面前向他伸出手，尷尬的場景又來了一遍。

“非常感謝你能來參加這次試鏡，下次看見坎達絲，請?zhí)嫖蚁蛩龁柡谩！?/p>

“我通過這次試鏡了嗎？”史蒂文歪嘴笑著問道。現(xiàn)在的他自命不凡，渾身又散發(fā)出謎之自信了。

邁克爾吃了一驚。他從沒當場告訴過第一輪試鏡演員是否拿到了角色，從來都沒有。

“這只是第一輪試鏡，”他說道，“也有很多其他演員來試了這個角色，我得先看一遍所有的試鏡錄像，挑出最合適的十位，讓他們來第二輪試鏡。所以你應該明白我現(xiàn)在無法告訴你結果，因為這樣對其他演員不公平。而且不管怎么樣，結果我會先告訴你的經紀人。這十個演員來試鏡之后，我還得再從中選出四五個，不過最后拍板的人肯定是導演。所以我也不知道最后誰能拿到這個角色。”

“行，我明白了。”史蒂文點了點頭，“我剛還擔心了一下，不過我想沒有誰比我更適合演警察了。那我們第二輪試鏡再見吧。”

“呃……”邁克爾假裝在沉吟，盡量不表明自己的態(tài)度，“需要給你開一張停車單嗎？”

“不用了。”史蒂文笑著說，這次笑得比較開心了，“以后再說吧。”

他打開門走出去，又轉身輕輕把門關上。

邁克爾看著兩個實習生，將手指放在嘴唇上，“噓！”他又等了一會兒，然后開門出去，看了看四周，確定人已經上電梯走了。

他又回到試鏡室，微笑著點了點頭。邁克爾、艾莉森和德胡安同時放聲大笑起來，三人對這場試鏡的看法一致，簡直樂不可支。

艾莉森翻了下白眼，說：“我得去喝一杯。”

“你確實需要喝一杯。”德胡安模仿剛剛史蒂文的夸張語氣說，自己還是止不住地笑。

“你們兩個都回家吧。”邁克爾說，“但我自己，確實打算去喝一杯！”

* * *

這家“美麗酒吧”并不總是人多又嘈雜，但邁克爾每次來這兒，都是這種感受。雖然他不喜歡太喧鬧的地方，但這家酒吧承載了太多好萊塢的歷史，恰恰是他最喜歡的地方之一。鮑嘉曾經就坐在這張桌旁，而蓋博曾經就坐在那里。他坐在吧臺前，現(xiàn)在杯內已空空如也，只有剔透的冰塊在里面碰撞。他旁邊坐著的是同事露絲·萊斯利，雖然個子小巧、有些微胖，但一身深色西裝讓她看起來干練又有職場風范，此刻她正小酌著這家酒吧的招牌雞尾酒。

邁克爾一邊笑一邊轉著杯子，里面冰塊叮叮當當?shù)嘏鲋凇?/p>

“不要問他叫什么啦，露絲。我現(xiàn)在非常想忘記他，真不知道坎達絲到底在想什么。”

露絲饒有興趣地看著他，歪了歪頭，說：“這次她肯定是欠你一個人情了。”

“反正這絕對是我面過的最糟糕的一次，”邁克爾回她，“不說我的事了。你最近在忙什么？”

“垃圾。一部低成本的暴力電影。”她把雞尾酒里的櫻桃拈到嘴里，“你懂的，一群叛逆、欲求不滿的中學生，沖向湖邊，揮舞著斧子發(fā)瘋……”

邁克爾笑起來，不經意往人群中看了一眼，卻一瞬間毛骨悚然。

“那是不是——”

“是什么？”露絲問他。

邁克爾仔細看了看身邊每一張臉，卻沒有再發(fā)現(xiàn)什么。他搖了搖頭。

“沒什么，就是以為看見了——算了。我們還是走吧，這里太吵了，我知道一個環(huán)境好點兒的地方。”

“你請客我一定奉陪。還得是你開車。”

他們站起來，穿過人群離開這家酒吧。

他知道洛杉磯有兩家“太平洋餐車餐廳”。第一家店開于20世紀20年代，那個時候幾乎洛杉磯所有的政府官員和商界老板都在那里聚會活動，它也因此而出名。而邁克爾想的是另一家，位于圣莫尼卡的威爾希爾大道上，和這家是反方向，90年代才建的。但氛圍和總店一樣，高雅又靜謐。

這家餐廳吧臺對面有三個包廂，吧臺后面的高清電視平時都在放體育頻道的節(jié)目，但現(xiàn)在應包廂客人的要求，播的是新聞頻道。邁克爾和露絲走進來的時候，吧臺前站著一位調酒師，穿著白色襯衫、黑色夾克，戴著黑色領結，正嫻熟地調制一杯曼哈頓雞尾酒。

看到他倆后，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等他們坐上吧臺邊的高腳凳后，向他們點頭問好。

“晚上好，邁克爾，”他開口帶著濃重的愛爾蘭口音，“最近工作還順利嗎？”

“晚上好，謝默斯，我要一杯馬提尼雞尾酒。”邁克爾直接以酒答話，通常要這杯酒就表示他今天心情不太美麗，“這是露絲·萊斯利，公司同事，也是一位選角導演。”

“女士您好，需要點什么？”

露絲沒接話，把手放到邁克爾的胳膊上，示意他看電視。

“邁克爾，那是不是坎達絲？”

他仰頭看過去，電視屏幕正中間正是一張坎達絲微笑的照片，她的頭發(fā)柔順亮澤，裹著她和善的面容。只是下面的字幕赫然寫著“天才經紀人遭人謀殺”。

“大點聲！”邁克爾大喊了一聲。

謝默斯拿起遙控器關了靜音鍵。

屏幕里的主持人聲音響起——

“受害者已被確認是坎達絲·克拉克，是一家藝人經紀公司的經紀人，發(fā)掘了眾多好萊塢著名演員。”

鏡頭切換到一位長相普通的中年男子，他常年出演配角，名字也不為大眾所知，但是邁克爾知道他，他的電影用過他——特拉維斯·韋斯特。

一位記者幫他舉著話筒，鮮紅的指甲和黑色的話筒在屏幕上對比十分顯眼。

“我震驚得快說不出來話了，”特拉維斯說，“我們本來還約了一起吃晚飯，準備敘敘舊。雖然她不當我的經紀人了，但她真的是一個很善良的人，我們還一直保持聯(lián)系。如果說世界上還有誰是從來沒和任何人結過仇的，那一定是她，怎么會有人害她呢？”

邁克爾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鏡頭切換回了美麗的金發(fā)記者，“如果您有任何關于兇手的消息，請撥打洛杉磯警局熱線——”

邁克爾沒等她說完，就按下了靜音鍵。

露絲大吃一驚，嘴巴不由自主地張大，“我的天哪！”

這時候邁克爾的余光瞥到了有個人隱入黑暗，試圖從門口擠出去。他立馬跳下凳子，想跟出去看看那是誰。

酒吧的玻璃門上滿是霧氣，此刻門還在微微晃著。邁克爾握住門把手，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上已空無一人。

他默默站了會，又緩緩轉身走回酒吧。

“你也看見他了，對不對？”

露絲看起來有些害怕，“看見誰？我剛才誰也沒看見呀。”

“他剛剛真的就在那里，”邁克爾指著門口的位置說，“一開始在‘美麗酒吧’他就在，現(xiàn)在又跟著我們來這里了。我覺得——”

他沒再說下去，又搖搖頭：“這不可能。”

“那杯馬提尼你就別喝了。”露絲輕聲勸著他，“你現(xiàn)在還沒緩過來，幾個小時前還在和你說話的人現(xiàn)在卻沒了，你還接受不了。現(xiàn)在先回家休息吧，你家在山上，沒喝酒開車上去都難，喝了酒就更不安全了。”

邁克爾抿緊嘴，點頭道：“對，你說得對，我真接受不了……但你那杯酒我一定要請。”

“既然你這么堅持的話，”她說，頓覺有股涼意涌上心頭，“好吧，現(xiàn)在是我堅持了，給我來杯柯夢波丹。”

邁克爾駕著奔馳先把露絲送回家，再開車回去，不知不覺就到了太平洋海岸公路。已是夏末，落日快與地平線齊平，余暉給奔馳車鍍上了一層光暈。在馬里布，沿著這條路西行，左手邊就能看到綿延的沙灘，傍晚時分在落日的籠罩下散發(fā)著琥珀色光澤，盈盈暖暖。

平日里擁擠的交通今晚卻出奇地暢通。他很快駛過蓋蒂別墅和托潘加峽谷的入口，開上了洛斯弗洛雷斯峽谷路并向右轉彎。當他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上行駛時，夜幕正悄然降臨。他打開了車燈。

車很快開到了整條山路最危險的地方，此時他的右邊有一個陡峭的缺口，直通峽谷底部。這段路的山景美麗別致，很是吸引過路人的視線，駕駛員只有全神貫注于這緊湊的U形彎道才能不受景色的干擾。尤其現(xiàn)在天色漸暗，能見度降低，更是要謹慎。

邁克爾不時瞥著后視鏡，偶爾路直的時候，他會看見車燈閃爍，后面跟著的一輛車也在爬坡。

他在“美麗酒吧”喝的那杯波旁威士忌到現(xiàn)在還讓他有點頭暈。露絲勸對了，確實應該遠離太平洋餐車餐廳的那杯馬提尼雞尾酒，他現(xiàn)在只覺得慶幸沒喝，不然過這條窄道只會更緊張。

他在一個急轉彎道轉得有點晚，車輪幾近擦上了懸崖邊緣。后面還跟著一輛車，現(xiàn)在越靠越近了。那輛車一定是加速了。

那輛車真的是加速了。

有種被追趕的感覺。

他突然近乎驚恐地意識到，他真的被追趕了！

他踩了下油門，又突然意識到這有多危險，立刻又松開油門，讓車慢下來。

可是后面的車還是無所顧忌地猛追。

他猛地踩下了油門。

他聽見車輪與山地摩擦發(fā)出尖銳的聲音，奔馳車接連高速駛過好幾個轉彎。路面碎石被壓，嘩啦啦滾下山崖。然而，后面的車卻緊咬著他不放。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正死死地扣在方向盤上。就在這時，后面那輛車的燈條詭異地亮了起來，紅、藍、白三種顏色的光交錯閃爍。邁克爾深深松了口氣，逐漸降下車速。這是一輛巡邏的警車。

他放下心來，差點暈過去，把車停在路邊，熄了引擎。車停得離懸崖邊太近了，不過山路陡峭狹窄，只能這樣。

邁克爾上氣不接下氣，捂著胸口試圖平復下來。

“一定是我開太快了，不安全。”他自言自語，“所以他是要讓我停下來。”

警車也跟在他后面停了下來。他伸手到副駕駛儲物箱去拿他的駕駛證和保險證明。

但是，毫無預兆地，這輛巡邏警車啟動引擎狠狠撞上他的車尾，他的頭猛地向后撞去。他坐起來，一時茫然失措。

“搞什么——”

他聽見有人打開巡邏車的車門又砰地關上。然后一聲槍響，后座的玻璃炸開。緊接著碎玻璃和鉛彈直直打上他的右耳，他赫然驚叫，細小的血滴飛濺上了擋風玻璃內側。

生死關頭，他按下啟動按鈕，一腳油門踩到底。

他又聽見警車車門關上，這次他迅速駛離原地，可是那輛車依舊緊隨其后。他加速太急，車輛在路面上打滑。

邁克爾現(xiàn)在神經緊繃，陷入極度的恐懼中。他知道，他確保不了能穩(wěn)穩(wěn)地開過哪怕是任何一個轉彎口。

后面那輛車緊追不舍，越追越近。

最終，警車猛地撞上奔馳輪胎的左后擋泥板。邁克爾剎那間覺得車身失重，從道路上飛起，拋向空中。他感覺到車子似乎在空中懸停了一瞬，然后直直地墜入黑暗的深淵。在車頭燈的光束中，他看見懸崖底部的巖石急急地朝他沖過來。

奔馳車撞上懸崖峭壁，一瞬間車上所有燈光熄滅，車身不斷下墜、翻滾、碰撞，金屬斷裂聲、人的哀號聲不斷。最后，一切歸于平靜。

懸崖上，警車停下來，燈條也暗下去。車門打開，一個身影孤身走下來，站在懸崖邊上，靜靜地凝視著崖下，黑暗中面容依稀難辨。

邁克爾·馬庫斯什么也沒看見。死人是看不見的。

廉價的金屬辦公桌上擺著一臺大屏顯示器，露絲就坐在顯示器后面。她的兩個實習生都是小伙子，正聚在角落的燈架后面小聲說話。有人敲了下門，她剛站起來準備過去，來人自己把門推開了。

是一個年輕男性，看上去二十五歲左右，黑色短發(fā)、修剪整齊，相貌英俊、體格健碩。露絲走過去向他禮貌性地伸出手。

“我是露絲·萊斯利。”她笑著說，“這兩位是我的實習生，杰瑞德和薩姆。”

這位演員握了握她的手，又向實習生點了點頭。他沒用一點兒勁，只是松松地握了下。

“史蒂文·萊恩。很榮幸與您見面。”他遞過去一個辦公文件夾，“我的照片和簡歷。”

露絲接過文件夾放到桌子上。她拿起辦公桌上的劇本，從中找到幾頁抽出來遞給他。

“你的臺詞已經標出來了。你飾演一個變態(tài)殺人狂，拿著斧頭在森林里橫沖直撞，追殺一群青少年。你現(xiàn)在可以花點兒時間看一下這幾頁劇本。”

史蒂文·萊恩搖了搖頭，道：“不介意的話，現(xiàn)在就可以開始。我們直接來吧！”

“你的意思是，直接讀？你確定嗎？”

他咧開嘴笑了，看起來信心十足，帶著些囂張。

“我一定能演好變態(tài)殺人狂。”

不知為什么，聽到他的回答，露絲突然覺得一股寒意涌上心頭。

（江建利 何為婷：青島理工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