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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沒有狗了

2024-05-09 00:00:00丹尼斯·勒漢
譯林 2024年3期

關于布魯、狗和埃爾金·伯恩的這件事發生在不久前。那是在我們的一些男孩,如埃爾金·伯恩和卡爾·西爾斯,從越南回來幾年后了。他們回來了,而其他許多人,諸如斯圖爾特家的堂兄弟埃迪·沃利和卡爾·喬·卡羅爾,卻永遠留在了那里。我們不知道別的城鎮的情況,但那場戰爭讓歸來的小伙子們心里有了一些秘密。安靜而不可觸碰的東西。你能感覺到他們知道一些你永遠不會知道的秘密,暗中做一些你永遠不會發現的事情。這些男孩都是優秀的紙牌玩家,虛張聲勢的技術一流。無論他們拿著什么牌,臉上都不會流露出一絲喜悅。

小鎮是難以保守秘密的地方,而一個南方小鎮,天氣炎熱,窗戶敞開,比大多數地方更難保守秘密。但那些從國外回來的男孩子,似乎已經掌握了保護隱私的竅門。這個小鎮一直都是這樣,你會看到相當多的年輕硬漢同時出現,他們在某種程度上定下了基調。

因此,戰后不久,我們的小鎮變得更加安靜,并且不太信任別人(或者我們中的一些人似乎是這么認為的)。就在那時,煙草和紡織業賺的錢積累到一定程度,為城建提供了資金。很快就有人說,我們的小鎮也許應該變得更大一些,也許應該建造一些能比煙花和山核桃帶來更多旅游收入的東西。

也就在那時,一些人提出了“伊甸園瀑布”的想法——一個大型的嘉年華式公園,里面有過山車、水滑梯等等。為什么那些北方佬要在佛羅里達花光他們所有的錢?南卡羅來納州也有太陽。有高爾夫球場和葡萄柚,還有無盡的房車露營地。

所以現在,一個名為“伊甸園”的小鎮將會出現“伊甸園瀑布”。人們說,我們要出名了。我們這個地方將出現在所有的宣傳冊上。人們說,我們目前還很小,但等著瞧吧。你就等著吧。

這就是當時的情況,那年珀金和朱厄爾·路特的婚姻遇到了一些坎坷,埃爾金·伯恩和雪莉·布里格斯開始交往,似乎沒有人能看住自己的狗。

*

南卡羅來納州伊甸園的狗的問題在于,狗主人一養就養很多。要不然就是他們讓狗自由奔跑,與其他異性狗相遇,然后產生了同樣的結果。如果伊甸園離95號州際公路不是這么近,如果這些狗不是習慣性地沖進車流,撞壞潛在游客的保險杠,情況也不會這么糟糕。

伊甸園的市長大鮑比·瓦格斯參加了在博福特舉行的市長會議。州長突然在會上露面,告訴大家他對狗的事情有多生氣。他說,最近伊甸園投入了很多資金,采取了很多措施來改變城市形象,如果讓一群行為不端的犬類搞砸了,那他第一個該死。

“伙計們,”他盯著大鮑比·瓦格斯的眼睛說,“他們開始叫這個州‘魔鬼犬舍’,因為州際公路上到處都是犬尸。我不知道你們怎么想,但我覺得這不是個好聽的名字。”

大鮑比告訴埃爾金和布魯,他這輩子從未聽過有人叫它“魔鬼犬舍”。當然,他聽到過更糟糕的,但從來沒有這個。大鮑比說州長在胡說八道。

不過,身為州長,他還是有資格這么說的。

伊甸園的狗從20年代起就一直是個問題,一位名叫金·馬龍·艾倫伯格的兼職飼養員,以修農機為生,他要不是在忙著把半條胳膊伸進拖拉機和聯合收割機內部進行修理,通常就會在臭罵某些東西,比如他的家人,如果他們手腳不夠快;如果家人手腳夠快,他就罵狗。金·馬龍·艾倫伯格的狗都是混種狗和雜種狗,它們成群奔跑,后代也是如此。幾代之后,這些狗仍然像狼一樣半夜三更在伊甸園里行動,它們的身體好像只剩下肌肉和軟骨,表現得緊張而憤怒,在黑暗中對著金·馬龍·艾倫伯格的鬼魂咆哮。

大鮑比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測出95號公路有多長的路段經過伊甸園,結果是4.5公里。雖然不算多,但平均每天有0.74條狗,每周就有4.9條狗經過。大鮑比想讓州長在年底發放州政府資金的剩余部分,如果這意味著每周要處理掉5條狗,那就得這么做。

“在‘秘密行動’中,”他對埃爾金和布魯說,“我們要做的是,孩子們,在樹林里埋伏起來,射殺每一條在州際公路附近吠叫的狗。”

埃爾金不太喜歡“我們”之類的勞什子。首先,大鮑比四年前在“雙O”酒吧說過“我們”。那是在他當上市長之前,那時他不過是個縣稅評估員,跟埃爾金和布魯一樣,隔三岔五就去“雙O”酒吧打臺球。但有一天晚上,哈倫和查布·尤克為了幾張毛票對他大打出手。大鮑比知道埃爾金和布魯都不太喜歡尤克一家,便說道:“我們今晚要收拾收拾那些男孩。”這兩兄弟一進酒吧,大鮑比就開始大放厥詞。

煙霧散去后,布魯的手骨折了,哈倫和查布蜷縮在地板上,埃爾金的嘴唇被打破了。而此時,大鮑比躲在臺球桌下面,卡爾·西爾斯在問誰來賠埃爾金打在查布后腦勺上折斷的臺球桿。

于是,當埃爾金聽到市長大鮑比說“我們”時,想起了那根花了他10美元的臺球桿,他說:“不,先生,你可以把我排除在這項特殊的事業之外。”

大鮑比一臉失望。埃爾金是一位參加過國外戰爭的老兵,前海軍陸戰隊隊員,一名神槍手。“媽的,”大鮑比說,“山姆大叔花大價錢教你的技能你不用,你還有什么用場?”

埃爾金聳了聳肩。“該死,鮑比,我想沒什么用場。”

但布魯一直沒退出。大鮑比和埃爾金都知道他會這樣做。這份工作只需要一個不介意坐在樹上且喜歡射擊的人。見鬼,布魯真是小狗掉進了茅坑。

*

反正埃爾金也沒時間坐在樹上。在“伊甸園瀑布”破土動工后的幾個月里,他一直在瘋狂地工作——攪拌水泥、挖柱洞、排放沼澤水以加固地基,但真正的工作還在后面。還需要幾個月的時間鉆孔、排水、像抹蛋糕糖衣一樣抹水泥、搭腳手架、砌墻立面。整天在自卸車、鉆探車、鏟車、起重機和工業挖掘機上翻江倒海地倒騰,劇烈地顛簸搖晃,他的脊柱和腎臟就像被螺旋鉆扎穿了一樣。

是時候坐在樹上射殺狗了嗎?媽的。埃爾金有時都沒空小便。

最重要的是,他最近一直在和德魯·布里格斯的前妻雪莉約會。雪莉是珀金·路特汽車商場的接待員。一天,埃爾金開著雪佛蘭羚羊來做四輪換位,兩人聊了起來。她和德魯離婚一年多了。埃爾金和雪莉出于尊重等了幾個月,不久之后就開始在國際煎餅屋和“雙O”酒吧出雙入對了。

有一次,他們一起驅車前往默特爾比奇度周末。人們問他們那里是什么樣的,他們說“和明信片上的一樣”。正如明信片上從未提及希爾頓酒店的房間價格,埃爾金和雪莉也沒有提及他們所做的只是開車在海灘上來回轉了兩圈,然后在康韋以西的一家汽車旅館安頓下來。不過還不錯,有一臺彩電。如果讓淋浴開著,其中一個開關會把浴室變成桑拿房。他們開始在桑拿房里,最后躺在床上,浴室里的蒸汽打著旋兒涌出,輕撫他們的腳后跟。然后,他把她的頭發從額頭上撥開,看著她的眼睛告訴她,他能夠習慣這個。

雪莉說:“但在房車里安裝一個桑拿浴室不是要花很多錢嗎?”然后等了整整30秒,她才莞爾一笑。

埃爾金喜歡她這一點。雪莉讓他知道自己終究只是個男人,總是自視過高,這是天性的一部分;讓他知道,每次他犯德行時,她都會在旁邊提醒他;讓他不要把子彈塞進36型手槍的后膛,猛地推上槍栓,射向野狗的側腹。

有時,雨下得很大,導致地基附近的土壤松動了,或者物資供應晚了,他們要提前結束一天的施工時,埃爾金就會順便去路特店里看看她。她會微笑,就像他給她送了花一樣,說道: “又在工作中酗酒被抓了?”或者其他一些自作聰明的話,但這讓他感覺很好,好像胸腔里有什么東西突然意識到可以自由呼吸了。

在雪莉之前,埃爾金很長一段時間里沒有一個能夠公開承認的女人。據說,從15歲到19歲,他一直和梅·希勒在一起,但他在國外時,梅變得很孤獨。等到他回來時,發現她離開了伊甸園,嫁給了邊境南部的一個男孩。據說他們倆擺了個玉米熱狗攤,賺了不少錢。埃爾金也和一些人約會過,但花了一段時間才忘記梅,忘記他失去了一直期望擁有的東西,忘記她的笑聲,忘記她赤身裸體從庫珀斯湖中走來的畫面,忘記她白皙的肉體上沾滿水珠,正是這些東西支撐著埃爾金穿過了叢林,熬過了熱浪,扛過了在那里的每一個能聽到自己死亡嘀嗒聲的夜晚。

他回家后約一年,朱厄爾·路特來看望她的母親。老太太還住在朱厄爾·路特同埃爾金和布魯一起長大的房車公園里,埃爾金仍住在那里。臨走時,她順便去了埃爾金家,兩人坐在他房車前的折疊椅上,喝了幾杯,聊起了往事。他告訴她越南的一些事情,她也告訴他婚姻的一些事情,她的預期是如何與現實大相徑庭的,珀金·路特可能知道很多事情,但他對玩樂一無所知。

朱厄爾·路特身上有一種東西,能像熱量一樣滲入男人的肉體。這不僅是因為她長得漂亮,身材姣好,舉止松弛慵懶,無論她穿什么衣服,都能讓人想到她一絲不掛的樣子。不,還有其他原因。朱厄爾從來都不是鎮上最聰明的女孩,甚至也不能稱為最迷人的女孩,但她眼中有一些埃爾金見過的所有女人都沒有的東西。這是一種生活的能力,無論多么微小或無關緊要的事情都能把握當下并窮盡其價值的能力。朱厄爾吞噬了生活并投入其中,就像在一年中最熱的日子里,在山蔭下挖出一個涼爽的池塘一頭扎進去。

她的眼神,那從未離開過的眼神在說,讓我們盡情玩吧,該死的。盡情吃喝吧。現在。

那天晚上,她和埃爾金還不至于愚蠢到去做其他事。雖然埃爾金捕捉到了她的眼神,對他直勾勾、赤裸裸,說著她想要進食。

埃爾金知道伊甸園有多小,那里的人有多喜歡含沙射影,熱衷打探隱私,平日里高談闊論,議論是非。于是他和朱厄爾找到了辦法,開始了每周一次的約會,地點就在位于卡萊爾的小木屋里。這個小木屋在內戰之前就已經歸埃爾金家族所有了。在那里,埃爾金和朱厄爾可以無拘無束,不分彼此,互相擠壓、撕咬……在湖里、門廊上、小廚房里……

他們幾乎從不交談。即使交談,也是些無關痛癢的話題,比如比利肉店的肉質下降啦,有傳言說,如果麥加雷特和夏威夷特勤組成員給吳發(1968年首播的美劇《檀島騎警》中的人物。該劇講述了夏威夷警署的麥加雷特警官帶領特勤組探案的故事。黑道掮客吳發是特勤組的老對頭。——譯注)戴上手銬,法院前就會安裝停車收費表啦。

他們之間心照不宣,十分默契,他可以自由地和任何女人約會,而她永遠不會離開珀金·路特。這很好。這與愛情無關,這關乎食欲。

有時候,埃爾金會在鎮上看到她,或者聽到布魯用他從高中起就慣用的談論早戀的方式談論她。這時埃爾金會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和這個女人上過床。沒人知道這個事情。如果他們兩人都小心行事,保持警惕,不要在公共場合交談時流露不當的表情,使用不妥的語氣,這種狀態就可能會永遠持續下去。

他無法完全確定她滿足了他的什么需求,只知道他需要她每周來一次湖邊小屋,這與他能活著走出叢林有關,與他聽了整整一年的死亡嘀嗒聲有關。朱厄爾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獎勵,一種附帶福利。她躺在他筋疲力盡的裸體上,用眼神告訴他,她又準備好了,準備好把他像氧氣一樣吞噬。他在夜里射擊,身體壓在潮濕的散兵坑墻壁上,這些墻壁通常支撐不了多久;回到家卻發現他的女人等不及了,輕易地拋棄了他,就像帶著懷舊而鄙夷的傷感回憶,拋棄一個曾經喜愛的洋娃娃一樣。而與這個女人的歡愉,是他應得的補償。

他總是告訴自己,當他找到合適的女人時,他對朱厄爾的熱情,對在湖邊度過那些夜晚的需求都會消失。事實也如此,自從他和雪莉·布里格斯在一起后,他對朱厄爾就冷淡了。他告訴朱厄爾,雪莉不是珀金,如果他每周出城一次,回來時腹部有咬痕,她很快就會明白的。

朱厄爾說:“好吧。等你準備好了,我們再繼續。”

即使埃爾金自己不承認,他也知道還會有下一次。

于是,在退伍后的一年里一直很孤獨的埃爾金現在有了兩個女人。有時,他不知道該對此作何感想。當你獨自一人時,別人的快樂會讓你的內心沸騰。美麗看起來也是丑陋的,笑聲似乎是邪惡的,情人不經意地碰到對方的手,就足以讓你想把他們的手腕砍下來。我永遠得不到愛,你說,我永遠不知道什么是快樂。

他有時想知道布魯是怎么熬過來的。布魯,他的每一個女朋友都是花錢租的,時長半小時。他太丑了,太矮小了,太怪異了,除了恐懼和憐憫,他無法喚起女人的任何感覺。布魯早在朱厄爾·路特與珀金結婚之前就苦苦單戀著她,而且一直保持著一種埃爾金只能偶爾感同身受的無聲的狂熱。他知道,布魯將朱厄爾·路特視為女王,是南卡羅來納州伊甸園中唯一為他存在的女人。這一切都是因為她一直對他很好,跟他和埃爾金是好朋友,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那時候還沒有性,還沒有乳房,埃爾金和布魯甚至還不知道他們兩腿之間的那個東西是干什么用的,那時候珀金·路特帶著他爸爸的錢、他燦爛的笑容和他那些胡說八道的故事,說如果征兵委員會認為他合適參軍的話,他會在戰爭中殺死多少人。

布魯認為,如果他足夠好,足夠善良,等待的時間足夠長,那么總有一天,朱厄爾會看到他的正派,想要依靠他。

埃爾金懶得告訴布魯,有些女人不想要正派。有些女人不想要好男人。一些女人,也有一些男人,想鉆進被窩,關掉燈,像動物一樣互相享用,直到痛得不能動彈。

布魯永遠不會猜到朱厄爾就是那樣的女人,因為她對他總是那么好,真的像對待孩子一樣對待他,每次她友好地向他打招呼,拍拍他的肩膀,問候“最近怎么樣,老伙計?”時,布魯都會把她越推越高,推上了他心中的神壇。

“我有一次在商場見過他,”雪莉告訴埃爾金,“他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進來,坐在那里看雜志,直到朱厄爾進來找珀金談事情。而布魯就這么盯著她看,就這么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在展廳里和珀金說話。她最后回過頭時,他站起來離開了。”

埃爾金和雪莉在一起時,最討厭聽到、談到或想到朱厄爾。這讓他覺得自己不干凈,不配。

“瘋狂的愛。”他結束了這個話題。

“瘋狂的事情,寶貝。”

有時候在晚上,埃爾金會和雪莉一起坐在他的房車前,聽蟬兒在細長的松樹間嗡鳴,聞夜晚與礫石混合的巖鹽的氣味。雪莉用的果汁朗姆酒洗發水讓他想起了夏威夷,雖然他從未去過那里。他會想他們的愛不是瘋狂的愛,并沒有燃燒得如此迅猛,一不小心就會把自己燒滅。這對他來說沒什么。如果他能想通朱厄爾·路特的事情,不再看到她赤身裸體地在小木屋里等待,回頭看他,他就可以和雪莉做一些事情。她值得。她可能無法像朱厄爾那樣,和她在一起也沒有和朱厄爾在一起時笑得多,但雪莉就是你所渴望的。一個好女人,一個好母親,一個在困難時會支持你的人。有時,他會握住她的手,不為別的,只為握住她的手。一天晚上,雪莉覺察出他的眼神,可能是他歪頭看著自己棕色大手里握著的那只小白手時的樣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說:“該死的,埃爾金,有時候,如果你單純點兒就好了。”然后,她急忙從椅子上下來,跨坐在他身上,親吻他,仿佛要從他身上拿走一部分。她說:“寶貝,我們已經不年輕了。你知道嗎?”

不知何故,在那一刻,他明白了為什么有些男人建立家庭,而另一些男人卻在殺狗。他只是不確定自己在這個等式中的位置。

他說:“是啊,不年輕了。”

*

從他們記事起,布魯就是埃爾金最好的朋友,但最近埃爾金對此一直感到疑惑。布魯一直都有點與眾不同,當然這是埃爾金所喜歡的,但現在他的這種怪異與日俱增。布魯那種人,你永遠不知道他不說話到底是因為確實無話可說,還是因為他清楚他要說的話太讓人討厭,也就不說出來砸場子了。

他們是在房車公園長大的,小時候布魯常常整天不在家,因為他的媽媽要么是在招待男人,要么是出去后忘記給他鑰匙了。那時候,布魯對蟑螂很著迷。他把它們收集在一個罐子里,然后用磚塊砸它們來測試蟑螂的耐力。他有一次告訴埃爾金,“這就是它們的特點——堅韌不拔。每一代人都必須想出新的方法來殺死蟑螂,因為它們對我們以前用過的蟑螂藥產生了耐藥性。”過了一段時間,布魯開始將它們浸入汽油中點燃,看看在這種情況下它們的耐力如何。

埃爾金的家人覺得這孩子奇奇怪怪、臟兮兮的,他母親是個白人垃圾,讓埃爾金離他遠一點,但埃爾金覺得他很可憐。盡管他們同齡,布魯的塊頭卻只有埃爾金的一半。你可以用拇指和食指繞過他的二頭肌,然后在另一側相接。布魯似乎只有兩套衣服,而且通常都很臟,這讓埃爾金覺得很討厭。還有就是有時他們會一起經過布魯的房車,聽到里面傳來的動物叫聲,哼哼聲、呻吟聲以及肉體的拍打聲,多半分不清布魯的老媽是不是在打架。鄉村音樂總是混雜在這些動物的鼓噪聲中,布魯的母親和情人收聽鄉村音樂的晶體管收音機,是她在圣誕節送給布魯的禮物。

“那該死的收音機是我的。”布魯說了一句,然后搖了搖小腦袋。這是埃爾金唯一一次看到他對房車里發生的事情做出反應。

布魯是個讀書人,他比埃爾金認識的任何人都更了解科學和生態學,更了解解剖學、藍鯨和換算表。大多數人都認為這孩子是個啞巴——見鬼,他在四年級時留過兩次級,但他有時會和埃爾金一起在公園后面的排水溝抽煙,相談甚歡。他談到鯨魚,說它們只生一個孩子,對孩子嚴加保護;如果有孩子成了孤兒,別的母鯨就會把它當成自己的孩子,像自己的孩子一樣嚴加保護。他告訴埃爾金鯊魚從不睡覺,電流如何工作,深水炸彈是什么。埃爾金向來寡言,只是坐著聽,聽完等著聽更多的故事。

隨著年齡的增長,埃爾金就成了布魯的保護者。最后布魯的臉上長滿了粉刺的那一年,埃爾金大約一天打兩次架,直到打遍當地無敵手了。每個人都知道——他們是兄弟。如果埃爾金沒有從正面收拾你,那么布魯肯定會從背后偷襲你。就像那次在商店里,一罐硫酸掉在了羅伊·哈布利斯特的手臂上。還有那次,有人從背后用磚頭砸了卡內爾·劉易斯,當他昏倒在地時用剃刀割斷了他的跟腱。大家都知道是布魯干的,即使沒有人親眼看到他這么做。

埃爾金認為,羅伊和卡內爾是自找的。沒有什么損失。不過,自從埃爾金從越南回來后,他就注意到了一些事情,但一直悶在心里,有一天,他意識到自己應該采取一點措施,卻不知道該干點什么。有人放火燒了貓頭鷹,把它倒掛在電話線上,還有貓在11號公路旁布魯小屋周圍的街區失蹤了。有一天早上,埃爾金來找布魯去工地做清理時,看到他的床底下露出粉紅色的小內褲。他查了好幾天的失蹤人口報告,但一無所獲,所以他就認定是布魯撿到了這些物件,并滿足了他的某些幻想。不過,他沒有忘記,布魯床下的棕色灰塵中那些內褲向上卷曲的樣子,似乎在懇求什么。

他從來沒有問過布魯這些事。畢竟他不可能會說。每到這種時候,布魯就一言不發,盯著某個地方,仿佛有什么你聽不見的東西蓋過了你的話,有什么你看不到的東西占據了他的視線。布魯會逐漸離你遠去,直到你不再用廢話擾亂他的思緒。

*

一個星期六,埃爾金和雪莉一起去主街的瑪莎男女美容院做頭發。多蒂·利茲給雪莉洗頭時,埃爾金感覺自己誤入了女兒國。吉姆·海德爾十幾歲的女兒桑尼剪了個碎發,這種發型如今越來越受歡迎;還有幾個年紀較大的婦女仍然留著蜂窩頭(把頭發倒梳堆疊在頭頂用發膠固定的發型,因形如蜂窩而得名。——譯注),她們把蜂窩重新塑形、上發膠,或做任何能保持發型的事情。喬琳·科文斯和莉拉·西姆斯在做指甲,她們的丈夫在打高爾夫球,黑人女傭在照看她們的孩子,瑪莎、多蒂、埃絲特、格特魯德和海莉在跳舞,蹦蹦跳跳,笑著在一排排椅子中間聊天,稱呼每個人為“親愛的”。所有人——年輕人、老年人、富人,還有雪莉——都如此放松,就好像每天都在一起說笑,對彼此的了解比對自己的丈夫、孩子或男朋友還要深。

多蒂·利茲從雪莉身后抬起頭來說:“埃爾金,親愛的,給你弄個體育版看看還是怎么說?”全場哄堂大笑,包括雪莉在內。盡管埃爾金不喜歡這樣,他仍微笑著。他羞澀地向大家揮了揮手,引發了更大的笑聲,然后告訴雪莉他一會兒就回來,就離開了。

他沿著主街向鎮廣場走去,納悶那些女人看上去不費吹灰之力就知曉而他卻全然不知的到底是什么事情。他看到珀金·路特在德克斯特·伊斯利的雜貨店外面轉圈子。這天潮濕酷熱到讓人喘不過氣來。除非是在瑪莎美容院——那是鎮上唯一有中央空調的地方,否則大多數人都待在室內,拉下百葉窗,盡量不走動。

珀金·路特拖著步子轉著圈,就像小孩兒原地打轉想讓自己頭暈一樣。

珀金和埃爾金從幼兒園就認識了,但在埃爾金的記憶中,他從沒喜歡過這個人。珀金的老爹曼斯·路特一手建立了伊甸園,他花了很多錢讓珀金免上戰場,把他藏在北卡羅來納州的查珀爾希爾,一藏就是好幾個學期,連珀金自己都不記得他學的是什么專業了。很多從國外回來的人都因此憎恨珀金,大多數沒有回來的人的家人也是如此,但埃爾金不喜歡這個人不是因為這個。見鬼,如果埃爾金有錢,他也不會卷入那場該死的戰爭。

讓埃爾金無法忍受的是,珀金身上有某種東西,讓他可以免于承擔后果。這讓他看不起那些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價的人,看不起那些沒人兜底的人。

埃爾金不止一次地想,珀金,受著吧,你就受著吧。

但今天下午,珀金沒有了推銷員的微笑和冷漠的眼神。埃爾金停下來對他說:“嘿,珀金,你好嗎?”珀金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瞪得都要從眼眶里蹦出來了。

“我不好,埃爾金。不太好。”

“怎么了?”

珀金自顧自地點了幾次頭,目光越過埃爾金的肩膀。“我正準備對此采取點措施。”

“對什么采取措施?”

“對那個。”珀金抬抬下巴,朝埃爾金的身后示意了一下。

埃爾金轉過身,視線穿過主街,透過米勒洗衣店的窗戶,看到朱厄爾·路特正從烘干機里取出衣服。布魯站在她身邊,從衣服堆里拿出一條牛仔褲疊了起來。如果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抬頭看過去,都能輕易看到埃爾金和珀金·路特,但埃爾金知道他們不會。在明亮的自助洗衣店里,他們兩人身上散發著一種氣息,讓他們雖然身處明亮的洗衣店,卻如置身黑暗的臥室一般,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世界上的其他事物阻隔在外。布魯的嘴唇動了動,朱厄爾笑了笑,把一件T恤扔到他頭上。

“我現在就準備采取行動。”珀金說。

埃爾金看著他,看得出這是一個謊言,不過是珀金在對自己重復這句話,希望話能因此成真。珀金生意做得不錯,這倒不完全是靠他老爸的錢,但他不是那種動手做事的人;他是讓人做事的人。

埃爾金又看了看街對面。布魯仍然把那件T恤頂在頭上。他又說了些什么,朱厄爾捂住嘴笑著。

“你家里沒有洗衣機和烘干機嗎,珀金?”

珀金吃了一驚。“洗衣機壞了。朱厄爾決定進城來洗。”他看著埃爾金,“我們最近相處得不太好。她一直在讀那些雜志,埃爾金。你知道那些雜志嗎?談論婦女解放,把胸罩留在家里,諸如此類的廢話。”他指著街對面,“你的朋友是個問題。”

你的朋友。

埃爾金看著珀金,突然感到一陣他不能完全理解的憤怒,他想說,那是我的朋友,他正在和我的床友說話。明白了嗎,珀金?

但他沒有說,只是搖了搖頭,丟下珀金,穿過馬路去了自助洗衣店。

布魯看到埃爾金進來時,把頭上的T恤衫拿了下來。刺眼的陽光從窗戶射了進來,他眨了眨眼睛,那張麻臉上半凝固的笑容消失了。

朱厄爾說:“嘿,我們又找到了一個幫手!”她把一條男士內褲從布魯頭頂上扔了過去,打在埃爾金的胸部。

“嘿,朱厄爾。”

“嘿,埃爾金。好久不見。”她垂下眼簾避開埃爾金的眼睛,目光落在一條毛巾上。

此刻埃爾金感覺似乎并沒有好久不見,就好像他和她昨晚才一起在湖邊。他能嘗到她的味道,能聞到她皮膚上潮潮的微汗。

和布魯站在一起,他們三個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房車公園。朱厄爾一點也沒有變老,她依然留著一頭凌亂的紅長發,依然穿著似乎是從衣帽間地板上撿起來的衣服,皺巴巴的,本身沒什么好看,披在她身上,卻比富婆們一年一度到紐約買的衣服還要性感。

今天下午,她穿著一條皺巴巴的佩斯利花紋連衣裙,這條裙子曾經可能是偏粉色的,但經過多年的洗滌,已經褪成了舊報紙的顏色。衣服沒有什么特別之處,裙擺沒有高過大腿,領口也沒有低過胸部,而且很寬松,但穿在她身上,會讓人感覺她的胴體成熟欲滴,呼之欲出。

埃爾金走到折疊桌邊,和他倆站在一起,把內褲遞給布魯。一時之間,誰都沒有說話。他們從一大堆衣服中拿衣服疊好,只聽到朱厄爾吹口哨的聲音。

然后,朱厄爾笑了。

“什么?”布魯說。

“哦,沒什么。”她搖搖頭,“我們看上去就是一個快樂的大家庭,不是嗎?”

布魯一臉驚愕。他看看埃爾金,看看朱厄爾,看看手中那雙淺藍色小襪子,棉布上縫制著朱厄爾名字的縮寫“JL”,然后又看了看朱厄爾。

“是的,”他最后說,埃爾金從他的聲音里聽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顫抖,“是的,確實如此。”

埃爾金抬頭看了一眼上面一臺烘干機的門。烘干機清空后,門被推開,與視線齊平。門的中央是一圈玻璃,埃爾金可以看到映在里面的主街,支撐著雜貨店木篷的白色柱子,珀金·路特低著頭在轉圈,主街上熱浪滾滾。

*

這條狗是綠色的。

布魯用了過去幾周大鮑比付給他的一些錢來升級瞄準鏡。新瞄準鏡很大,是步槍槍管口徑的兩倍;加之白天越來越短,它還配備了光線放大裝置。埃爾金曾在叢林中使用過類似的瞄準鏡,利用這種裝置發現敵軍像冰冷的灰色幽靈一樣從密林深處襲來,挽救了他和排里其他人的生命,但他從來都不喜歡它們。夜視鏡,也就是他們那里所說的LAD,實在是太不自然了,埃爾金總覺得自己是在湖底用望遠鏡看東西。他不知道布魯從哪里弄來的,但這幾年伊甸園的獵人總是帶著各種海軍陸戰隊或陸軍用剩的奇怪玩意兒出現。埃爾金甚至聽說過一個狩獵隊用手榴彈來抓魚——魚炸到船上時已經半熟了,你要做的就是給它們去鱗。

狗是綠色的,公路是米色的,樹線的頂端是黃色的,樹干是陸軍迷彩服的顏色。

布魯說:“你覺得呢?”

他們在布魯建的樹屋里。上好的木材,兩把草坪椅,頭頂樹枝上掛著一塊油布,一個裝滿科爾斯啤酒的冰柜。布魯在前面建了一個欄桿,非常適合瞄準時擱肘。他沿著樹干安裝了一個巨大的照明燈,插在便攜式發電機上。雖然“照”鹿是非法的,但沒人說過不可以照野狗。布魯百分百是小狗掉進了茅坑。

埃爾金聳了聳肩。透過瞄準鏡,一切都泛著老照片暗淡的色澤與質地,就像在叢林中一樣,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要以這種方式來看世界。那條狗似乎也感覺到它不知何故已經脫離了時間,來到這片在鄉間辟出的世外桃源。它用畸形的鼻子嗅著空氣,但身體的其他部分卻緊繃成一塊,身體前傾,似乎嗅到了獵物的味道。

布魯低聲呢喃道:“你來?”

埃爾金的肩膀上壓著重重的槍托,食指扣著冰冷而厚重的扳機,手指和后腦勺直發癢,后腦勺的癢處傳來一個聲音:“開火。”

在酒吧里,你永遠無法對沒有去過那里的人和想了解那邊情況的人說起向人類、向黑暗叢林中那些冰冷的灰色幽靈開槍的感覺。埃爾金在12個月的服役期間里,參加了14次戰斗,他不能肯定地說自己殺過人。他曾向一些人影射擊,目睹他們倒下,但從未見過鮮血,也從未見過他們被子彈擊中時的眼睛。這一切都是由迅速而突然的噪聲和色彩組成的一團亂麻,白光和爆炸的曳光彈,綠色的灌木叢,紅色的火焰,夜色中的尖叫聲。之后如果天氣晴朗,你會走進叢林,看到死人,猜想你擊中的是這具尸體,還是那具尸體,要么壓根兒就沒有擊中。

而唯一能確定的是,太他媽熱了,而且深感恐懼,這事兒很可怕,卻又讓人莫名興奮。

埃爾金放下了布魯的步槍,目光越過現在變成貝殼色的州際公路,望著深色的薄荷樹線。那條狗化為一個柔和的黑影,融入了其他柔和的黑影中,幾乎看不到了。

他說:“不了,布魯,謝謝。”然后把步槍遞給了他。

布魯說:“隨你便,伙計。”他把手伸到他們身后,拉了拉照明燈上的珠繩。白光從高速公路上爆發開來,狗僵住了,在明亮的光線中眨著眼睛。埃爾金琢磨著,反正都要照那畜生,要夜光鏡有什么鳥用。

布魯把槍轉過來,架在欄桿上,瞄準那條狗,對著它的胸腔正中開了一槍。那條狗猛地縮身抽搐了一下,就好像有人用球棒打了它一樣。它搖搖晃晃地行走,布魯再次將槍栓拉回原處,對著狗的頭部開了一槍。狗側翻在地,頭骨大半個都不見了,后腿踢著路面,就像要騎自行車一樣。

“你覺得朱厄爾·路特會喜歡我嗎?”布魯說。

埃爾金清了清嗓子。“當然。她一直很喜歡你。”

“但是我的意思是……”布魯聳聳肩,似乎突然尷尬起來,“這么說吧,你覺得那樣的女孩能帶去澳大利亞嗎?”

“澳大利亞?”

布魯對埃爾金微笑。“澳大利亞。”

“澳大利亞?”他又說了一遍。

布魯把手伸回來關掉了燈。“澳大利亞。他們那兒有些野狗,伙計。能賺大錢。朱厄爾前幾天告訴我,那邊有非常漂亮的海灘,但也有野狗。大鮑比說人們開始抱怨這里發生的事情,詢問流浪者在哪里,等等。反正已經沒有太多狗犯傻到這里來了。”他說,“澳大利亞從不缺狗。遲早有一天,這里的狗會被我消滅完的。”

埃爾金點了點頭。布魯早晚會沒狗打的。他想知道大鮑比是否考慮過這一點,是否有應急計劃,是否能與國民警衛隊接上頭。

*

“那孩子就是你說的熱心腸。”大個子鮑比告訴埃爾金。

他們坐在主街菲爾理發店里。菲爾去吃午飯了,大鮑比拉上了窗簾,別人還以為他在做什么重要的國家決策。

埃爾金說:“他不是熱心,大鮑比。他是失控了,認為自己愛上了朱厄爾·路特。”

“他一直這么認為。”

“是的,但也許現在他以為朱厄爾也可能有點喜歡他。”

大鮑比說:“你怎么從來不叫我市長?”

埃爾金嘆了口氣。

“好吧,好吧。你看,”大鮑比邊說邊拿起菲爾柜臺上的一個生發劑瓶子聞了聞,“所以布魯有點喜歡他的工作。”

埃爾金說:“事情沒那么簡單,你是知道的。”

大鮑比玩著梳子,“是嗎?”

“鮑比,他現在喜歡上了射擊。”

“等等。”他舉起那雙肥胖粗壯的手,“布魯一直以來都喜歡射擊。大家都知道這一點。媽的,要不是他個子太矮,又有百八十個小毛病,他肯定是鎮上第一個去小越南的人。可他不得不坐在這里,而你們卻玩得很高興。”

稱之為小越南。說得好像他什么都知道。居然稱之為“玩”。他媽的。

“野狗。”埃爾金說。

“野狗?”

“野狗,他說他要去澳大利亞射殺野狗。”

“對他大有好處。”大鮑比坐回到埃爾金旁邊的理發椅上,“他可以看看風景,諸如此類。”

“鮑比,他不會去澳大利亞的,你很清楚。見鬼,布魯這輩子都沒出過縣界。”

大鮑比用袖口擦了擦皮帶扣。“那么,你想讓我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告訴你這些情況。下次你看到他的時候,鮑比,你好好看看他那雙該死的眼睛。”

“好啊。我會看到什么?”

埃爾金轉過頭看著他。“什么都沒有。”

鮑比說:“他是你的好朋友。”

埃爾金想到了布魯布滿灰塵的床下那條卷起的小內褲,“是的,但他是你的麻煩。”

大鮑比雙手枕在腦后,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好吧,人們開始懷疑,為什么所有的狗都消失了,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必須立即停止這次行動。”

他不明白。“鮑比,如果你終止這次行動,布魯就會被人利用的。”

大個子鮑比聳聳肩,他的職業就是建立在自己的無能為力之上的。

*

在查克餐廳,珀金·路特第一次在公共場合打朱厄爾。

埃爾金和雪莉當時就坐在離他們只有三個卡座的地方,突然聽到玻璃杯和盤子掉落的聲音,他們走出卡座時,朱厄爾躺在地磚上,手肘旁散落著碎玻璃和大塊骨瓷,珀金站在她身邊,雙臂顫抖,眼神中透露出和其他人一樣的驚訝。

埃爾金看著跪在地上的朱厄爾。她的裙擺被潑灑的食物弄臟了,在她看向他的眼睛之前,他移開了目光,生怕這種情況下他會干傻事兒,把珀金狠狠揍幾遍。

“啊,珀金。”查克·布萊德從柜臺后面走過來,用圍裙擦掉手上的肉汁,要把朱厄爾扶起來。

克拉拉·布萊德說:“我們這里不尊重也不允許有這種行為。”

查克·布萊德幫朱厄爾站了起來,低頭看了看打碎的盤子,半塊牛排躺在腳邊的豆子湯里。朱厄爾的右臉頰上有一道劃傷,她把手放在桌子上尋求支撐,那道傷痕漲得通紅。

“我不是故意的。”珀金說。

克拉拉·布萊德哼了一聲,從耳后抽出筆,開始在雞尾酒餐巾紙上逐項記錄損失情況。

“我不是故意的。”珀金注意到了埃爾金和雪莉,他與埃爾金四目相對,伸出雙手說,“我發誓。”

埃爾金轉過身去,這時他看到布魯從門外走了進來。不知道他從哪里來的。盡管他猛地想到布魯可能就站在外面往里看,可能已經站了一個小時了。

像許多小個子一樣,布魯身手敏捷,但他似乎從來不走直線。他的動作就像是在不斷地側步搶球或者躲避地雷——突然的、不可預測的轉向讓你總盯著他曾經走過的地方,而不是他最終到達的地方。

布魯什么也沒說,但埃爾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殺人的決心,珀金也看到了,布魯與雪莉擦身而過,試圖從埃爾金身邊沖過去。珀金趕忙往后退,卻在潑了一地的湯水上打了個滑,往后打了個趔趄,努力穩住身子,保持平衡。

埃爾金一把抓住布魯的腰,把他提了起來,緊緊抱住。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布魯會有多滑溜,你以為你抓住了他,他卻能掙脫開,拿起杯子砸人。

埃爾金摟著他低著頭向門口走去。布魯像袋水泥一樣撲在埃爾金的肩膀上,尖叫道:“你看見我了嗎,珀金?你看見我了嗎?我是你最后看到的臉,珀金!要不了多久。”

埃爾金沖到室外的門廊,感覺到夜晚的熱氣撲面而來。布魯大聲叫喊:“朱厄爾!你沒事吧?朱厄爾?”

*

回到埃爾金的房車后,布魯沒有多說什么。

他試圖向雪莉解釋朱厄爾是多么純潔,打她這樣無辜的人就像在《圣經》上吐口水一樣。

雪莉什么也沒說,過了一會兒,布魯也閉上了嘴。

埃爾金不斷地笑臉相迎,他知道布魯受不了這個,很快布魯就在沙發上睡昏過去,那張麻臉仍然因憤怒而漲得通紅。

*

“他腦子從來沒有正常過,是嗎?”雪莉說。

埃爾金的手順著她裸露的手臂往下摸,摟住她的肩膀拉到自己懷里抱得更緊了。他聽到房車前面傳來布魯的鼾聲。“是的,夫人。”

她站了起來,烏黑的秀發落在他臉上,撩撥著埃爾金的眼角。“但你一直是他的朋友。”

埃爾金點了點頭。

她用手摸了摸他的臉頰。“為什么?”

埃爾金想了想,跟她講起那個又小又臟的孩子和他的蟑螂燒,他媽媽的房車里傳出的動物叫聲;講起布魯過去坐在排水溝旁,全身緊繃,蜷縮著一動不動的樣子。埃爾金想到了那些蟑螂、貓、兔子和狗,他告訴雪莉,自從他第一次見到布魯起,就一直覺得布魯快要死了,會從他眼前慢慢消失。

“每個人都會死。”她說。

“是啊。”他用一個胳膊肘支起身子,另一只手放在她溫暖的臀部,“是的,但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是在朝著某個目標成長的,然后再死去。但對于布魯來說,他似乎從來都沒有成長過。他從出生起就在慢慢死去。”

她搖了搖頭。“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想起了布魯媽媽房車里墻板上的斑駁霉菌,想起了11號公路旁布魯小屋里的霉菌和灰塵,想起了小時候排水溝里散發出的腐爛氣味。布魯看著這一切的眼神,似乎已經與之融為一體,仿佛與之緊密相連。

雪莉說:“寶貝,你覺得離開這里怎么樣?”

“去哪里?”

“我不知道。佛羅里達。佐治亞。其他什么地方。”

“我有工作。你也是。”

“你總能在其他地方找到建筑工的工作。我的接待員工作也是。”

“我們在這里長大。”

她點點頭。“但也許是時候在其他地方開始我們的生活了。”

他說:“讓我考慮一下。”

她托起他的下巴,看著他的眼睛。“你一直在考慮。”

他點點頭,“也許我想再考慮多一點。”

*

早上他們醒來時,布魯已經不見了。

雪莉看了看皺巴巴的沙發,又看了看埃爾金。有好一會兒,他們就站在那里,看看沙發,看看對方,又看看沙發,再看看對方。

一小時后,雪莉從店里打來電話,告訴埃爾金,珀金·路特一如既往地待在辦公室里,沒有受傷的跡象。

埃爾金說:“如果你看到布魯……”

“嗯?”

埃爾金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報警,告訴珀金從后門逃走,這樣聽起來可以嗎?”

“當然。”

*

那天早上晚些時候,大鮑比來到現場說:“我去了布魯的住處,告訴他我們必須結束打狗的事情,然后——”

“你告訴他一切都結束了嗎?”埃爾金問道。

“讓我說完。我來解釋一下。”

“你告訴他了嗎?”

“讓我說完,”鮑比用手帕擦了擦臉,“我本來想告訴他的,但是——”

“你沒有告訴他。”

“但朱厄爾·路特就在那里。”

“什么?”

大鮑比拉著埃爾金的胳膊肘,帶著他離開其他工人。“我說朱厄爾在那兒,他們兩個坐在廚房的餐桌前吃早餐。”

“在布魯家里?”

大鮑比點點頭。“那是我見過的最大的垃圾場,聞起來不知道什么味道,很糟糕。朱厄爾穿著一身裙子在那里,皮膚白嫩,化了妝,漂亮極了。她和布魯一起吃著雞蛋餅和玉米糝,黑眼圈很重,看到我之后笑著說了聲‘嘿,大鮑比’,然后就繼續吃飯了。”

“沒別的了嗎?”

“為什么沒人叫我市長?”

“沒別的了嗎?”埃爾金重復道。

“是啊。布魯請我坐下,我說我有事。他說他也是。”

“什么意思?”埃爾金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堅硬而尖銳。

大鮑比后退了一步。“我怎么知道?可能是說他要去打更多的狗吧?”

“所以你從沒告訴過他你要停止行動。”

大鮑比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臉困惑。“你聽到我跟你說的話了嗎?他和朱厄爾在一起。她漂亮得像個洋娃娃,而他卻和往常一樣丑陋。整個情況太詭異了。我出去了。”

“布魯說他也有事?”

“他說他也有事要做。”大鮑比說完就走了。

*

接下來的一周里,他們一起在鎮上出現了幾次。朱厄爾買了一些日用品和盥洗用具,布魯買了幾盒貝殼。

他們從未牽手、接吻或做任何浪漫的事情,但只要他們在一起,人們就會交頭接耳,什么都說。我從沒想過我會看到這一天。你覺得怎么樣?簡直不可思議。

一個星期天下午,布魯打電話邀請雪莉和埃爾金一起去國際煎餅屋吃早餐。雪莉推脫,說得了流感,但埃爾金還是去了。他很想知道事情到哪一步了,朱厄爾在想什么,難道她以為她和布魯在一起會有什么好結果。

埃爾金能感覺到他們吃飯的時候,全場的目光都在往這邊看。

“看到他打我哪里了嗎?”朱厄爾歪著頭,把漂亮的紅發別到耳后。她顴骨上小水塘形的印記現在已經褪成了黃色,邊緣是一圈灰暗的米色。

埃爾金點了點頭。

“還是不敢相信這個王八蛋打了我。”她說,但聲音里已經沒有怒氣了,只是帶著些許戲劇性,就好像她是好不容易才把話按照她認為應有的方式從嘴里擠出來的。但珀金的手揮在她臉上,她在熟人面前倒在地板上時的情緒已經隨著顴骨上的傷痕一起消逝了。

“珀金·路特。”她哼了一聲說,然后笑了。

埃爾金看著布魯。埃爾金認識他那么多年,他從未像現在這么流暢過:他切薄煎餅,用叉尖順溜地一插一提,把薄煎餅從盤子里叉起來;每咬一口,都迅速地用餐巾紙輕觸嘴唇;朱厄爾說話時,他都殷勤地轉過頭來,通常會順帶把咖啡杯送到嘴邊。

這不是埃爾金認識的那個布魯。除了在操作武器的時候,布魯的動作都很機械而生硬。他會四肢顫抖,東西從手上掉落;他的肘關節和膝關節移動過快,會撞到東西上。布魯的血液似乎在他的血管中流動得太快了,使他的肌肉延遲了四分之一秒后才來得及服從大腦的安排,接著又過速運動起來,就好像要彌補之前失去的時間。

但現在,他的動作十分協調,就像運動員或叢林貓。

這就是你對男人的意義,朱厄爾,你給了他們信心,絕對的信心,讓他們手腳利落起來。

“珀金。”布魯說,然后對朱厄爾翻了個白眼,兩人都笑了起來。

不過,她笑得沒有布魯那么瘋。

埃爾金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深深的懷疑,從她擺弄菜單、撫摸顴骨、過于大聲說話的表現中感受到孤獨,她仿佛不只是在告訴埃爾金和布魯,珀金是如何虐待她的,也是在昭告整個煎餅屋,好讓人們明白她不是壞人。萬一她回到珀金身邊又不得不再次離開他,人們也能明白個中緣由。

她當然要回到珀金身邊。

她瞟了布魯幾眼,埃爾金從中看出她沒什么把握,略帶尷尬,也許還有點排斥。原本在夜間走向未知世界的旅程在黎明時分變得寒冷而倦怠。

布魯擦了擦嘴,說了聲“馬上回來”,就邁著埃爾金從未見過的沉著自信的步伐走向衛生間了。

埃爾金看著朱厄爾。

她用拇指和食指尖捏住咖啡杯的把手,拖著咖啡杯繞碟子緩慢轉動,發出輕柔的刮擦聲,就像一只困在皮膚下的白蟻爬上了埃爾金的脊梁。

“你沒和他上床吧?”埃爾金低聲說。

朱厄爾猛地抬起頭,看了看身后,然后回過頭來看著埃爾金。“什么?天哪,不。我們只是……他是我的朋友。僅此而已。就像我們小時候一樣。”

“我們不是孩子了。”

“我知道。你認為我不知道嗎?”她又開始撥弄咖啡杯,“我想你。”她輕聲說道,“我想你。你什么時候回來?”

埃爾金壓低了聲音,“我和雪莉,我們是認真的。”

她朝他微微一笑,埃爾金頓時感到一陣厭惡。就好像她了解他,就好像她微微上揚的嘴角捕捉到了他真實與虛偽的一切。“你想念這片湖,埃爾金。不要撒謊。”

他聳了聳肩。

“你不可能和雪莉·布里格斯結婚,生孩子,成為一個正直的公民。”

“是嗎?為什么會這樣?”

“因為你內心有太多惡魔了,伙計。這些惡魔需要我。他們需要這片湖。他們需要時不時地大聲呼喊。”

埃爾金低頭看著自己的咖啡杯,“你要回去找珀金?”

她使勁搖了搖頭,“決不。呃。不可能。”

埃爾金點了點頭,盡管他知道她在撒謊。如果說埃爾金的惡魔需要那片湖泊,需要釋放,那么朱厄爾的惡魔需要珀金。他們需要安全感。他們要知道,錢永遠不會花光,她絕不會再像小時候在房車公園那樣,整整兩天吃不上一頓飽飯。

她低頭看著空咖啡杯,撫摸自己的臉頰時,看到的就是珀金。珀金在漂亮的家里蹺著腳,一邊擼狗一邊看比賽,而她則在周日中午,在食物最不新鮮、最涼的時候,坐在國際煎餅屋里,和一個愛她的男人、一個睡她的男人在一起,琢磨著她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

布魯回到桌子旁,邁著那嶄新而堅定的步伐,雙臂擺動,露出燦爛的笑容。

“感覺怎么樣?”布魯說,“啊?感覺怎么樣?”他突然咧嘴笑了起來,嘴咧得這么大,埃爾金感覺這個笑容會從他的臉龐兩側一直綻放下去。

*

兩天后,朱厄爾離開了布魯的住處,走進了珀金·路特的汽車超市,又走進了珀金·路特的辦公室,等到有人去查看時,他們已經從后門離開,回家去了。

三天來,埃爾金一直試圖找到布魯,不停地給他打電話,去他的小屋敲門,甚至監視他在95號州際公路旁打狗的樹屋。

第三天晚上,他從自己的房車給布魯打了最后一個電話,要是沒人接,他就準備去布魯的住處破門而入了。布魯接了,哽咽著“喂”了一聲。

“是我。你還好嗎?”

“現在不方便說話。”

“別這樣,布魯。是我。你還好嗎?”

“就我一個人。”布魯說。

“我知道。我馬上過來。”

“你要這么做,我就走。”

“布魯。”

“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吧,埃爾金。好嗎?”

*

那天晚上,埃爾金獨自坐在房車里,盯著墻壁抽煙。

布魯一生中什么都沒有得到過——沒有一份他喜歡的工作,沒有一個他認為屬于他的女人——然后在那些狗和朱厄爾·路特之間,他可能認為一下子都有了。找到了寶藏。

埃爾金記得那個臟兮兮的小孩,抱著自己坐在排水溝旁。六歲,也許七歲,等待死亡。

有時候你不由得奇怪,為什么有些人會出生。你不得不懷疑造物主怎么會就這么把這些人扔到這個世界,不給他工具,也不給他得到工具的能力,還指望他們能好好生活。

在越南,那個來自南達科他州,名叫伍德森的胖男孩是排里最不受歡迎的人。他既不聰明又不矯健,不風趣幽默,甚至都不討人喜歡。他就是這樣。有一天,埃爾金和伍德森一起跑過一大片稻田。他們的靴子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有人從稻田的另一邊瘋狂掃射,把伍德森的頭崩掉了一半,有那么幾秒鐘,埃爾金看到在他身邊奔跑的是個只長著下半張臉的人。沒有頭發,沒有額頭,沒有眼睛,只有半個鼻子、一張嘴、一個下巴。

問題是,伍德森一直在跑,雙腳不停地在水里踩進踩出,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他緊緊地抱住他的阿瑪萊特M-15步槍,生生跑了八到十步。這孩子死了卻還在跑。這孩子沒有理由堅持下去,但他不知道這一點,只是一直在跑。

是什么樣的記憶、希望或夢想讓他堅持下來的?

你沒辦法不去想這個問題。

*

那天晚上,在埃爾金的夢中,一排冰灰色的敵軍從庫珀湖中心升起,而埃爾金則與雪莉和朱厄爾在小屋里面。不知何故,他同時進入了她倆的身體,她倆的軀干分別從同一個臀部伸展出來,四條腿夾在他后腰,這個雪莉-朱厄爾的連體人大聲喊著還要,還要,還要。

埃爾金可以看到敵方正列隊向海岸漂移,他們的槍口指向海岸,臉隱藏在綠色的薄霧中。

雪莉-朱厄爾連體人弓著背躺在他下面的床上,伍德森和布魯站在房間的角落里,看著他們的狗輕輕地走過來,發出低沉的咆哮,流著口水。

敵方陣列到達門廊臺階并同時松開保險栓時,雪莉漸漸與朱厄爾合體,那聲音就像一千桿槍在上膛。汗水浸潤了埃爾金的頭發,像溫熱的雨水一樣順著身體傾瀉而下。敵方一齊開火,子彈射爛了小屋的墻壁,掀起屋頂,夜幕一覽無余。埃爾金望著頭頂上裸露的夜空,星星像曳光彈一樣掠過,黃色的滿月看起來臟兮兮的,白樺樹的枝條顫抖著。朱厄爾站起來,跨在他身上,咬住他的嘴唇,用指甲戳進他的后背,子彈在他的發間飛舞,然后朱厄爾就消失了,她扭動的肉體融入了他的身體。

埃爾金赤身裸體地坐在床上,雙臂張開,等待著子彈射中他的后背,把他的頭從身體上扯下來,就像把木屋的屋頂扯下來一樣。他頭頂上燃燒著黃色的月亮,狗在嚎叫,布魯和伍德森在房間的角落里抱在一起,哭得跟孩子一樣。子彈在他們臉上打出一個個洞。

*

第二天是周日,早上晚些時候,大鮑比來埃爾金的房車串門,說:“布魯丟了工作有點沮喪。”

“什么?”埃爾金坐在床邊,穿上襪子,“你偏偏挑了這個時候,鮑比,挑了這個時候解雇他?”

“他的眼睛里有那種意思,”大個子鮑比說,“如你所說。你可以看到。”

埃爾金很多次見過大鮑比害怕的樣子,但眼下他在顫抖。

埃爾金說:“他在哪里?”

*

布魯家的前門開著,鉸鏈壞了,門半掛在臺階上。埃爾金叫道:“布魯。”

“在廚房。”

他穿著他的“騎師”牌內褲坐在桌旁擦拭步槍,每一塊黑亮的槍片都攤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房子后面傳來一股惡臭,刺得埃爾金的眼睛有點濕潤,他覺得這種惡臭能把他的鼻孔都剝掉。埃爾金這才意識到,他從來沒有問過大鮑比或布魯,他們是怎么處理那些死狗的。

布魯說:“坐下吧,伙計。你要是渴了,冰箱里有啤酒。”

埃爾金并沒有看那個冰箱,“丟了工作,嗯?”

布魯用一塊麂皮布擦了擦槍栓。“正常。”他看著埃爾金,“你最近在忙什么?”

“我昨晚給你打電話了。”

“我指的是最近。”

“工作。”

“不,我是說晚上。”

“布魯,你之前——”他幾乎要說“和朱厄爾·路特一起玩過家家”,但掐住了話頭,說道,“在一棵他媽的樹上,你怎么知道我晚上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布魯說,“所以我才問。”

埃爾金說:“我和平常一樣,在我的房車或者‘雙O’酒吧。”

“和雪莉·布里格斯一起,對吧?”

埃爾金慢吞吞地說:“是的。”

“我只是問問,伙計。我是說,我們什么時候出去?你,我,你的新女友。”

在樹上度過了那些夜晚后,布魯臉上像層壞肉一樣的凹坑已經褪去了一些。

埃爾金說:“隨時。”

布魯放下槍栓。“現在怎么樣?”他站起來,走進廚房旁邊的臥室,“我穿點衣服。”

“她現在在工作,布魯。”

“在珀金·路特店里嗎?天哪,已經快中午了,我要和珀金談談他去年賣給我的那輛道奇。她要是準備好了,我們就帶她去個好地方。”他穿著一件臟兮兮的棕色T恤和牛仔褲回到廚房。

“見鬼,”埃爾金說,“我不想讓那女孩以為我對她有什么真愛。我們去吃午飯的話,接下來她就會希望我早上送她,晚上接她。”

布魯正在重新組裝步槍,把那些閃閃發光的零件快速地拼接在一起,埃爾金甚至覺得他可以閉著眼睛干。他說:“親愛的,有時候你得給她們一些關愛。我是說,天哪。”他從T恤衫口袋里掏出一顆小小的黃銅子彈,塞進后膛,接著又裝了四顆,拉開槍栓。

“是的,但你知道我在說什么嗎,伙計?”埃爾金看著布魯把槍托嵌進他左臀和肋骨之間的空隙,槍管指向廚房。

“我知道你在說什么,”布魯說,“我知道。但我得和珀金談談我的道奇。”

“它怎么了?”

“它怎么了?”布魯轉過頭看著他,槍管擺動到與埃爾金的皮帶扣齊平,“它怎么了,這就是一坨狗屎,它怎么了,埃爾金。見鬼,你知道的。珀金賣了輛垃圾車給我,全是毛病。情況就是這樣。”他眨了眨眼睛,“開車時來點啤酒?”

埃爾金的手套箱里有一把手槍。點32口徑。他考慮了一下。

“埃爾金?”

“怎么了?”

“你為什么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你拿槍指著我呢,布魯。你意識到了嗎?”

布魯看著步槍,它的存在似乎讓他吃了一驚。他把它戳向地板,“媽的,伙計,我很抱歉。我根本沒想。有時感覺它就像我的手臂。我忘了。伙計,我很抱歉。”他張開雙臂,步槍也隨之被抬起。

“很多東西都該死,不是嗎?”

布魯微笑著說:“好吧,我并沒有往這方面想,但現在你提出來了……”

埃爾金說:“誰該死,伙計?”

布魯笑了。“你有心事,是不是?”他爬上桌子,把步槍放在膝蓋上,“見鬼,小子,你想到誰了?讓我們從占兩個停車位的人開始。”

“好吧。”埃爾金把桌子旁邊的椅子挪到了布魯身后的位置,坐了進去,“行。”

“然后那些放歌的時候從頭到尾說個沒完的電臺主播。該死的瓜托人(生活在巴拉圭河上游,巴西與玻利維亞邊境沿線的美洲土著。——譯注)這些天到這里來采摘煙草,一點都不尊重人。還有那些穿緊身衣服的女人,你細看她們在做什么廣告時,她們看你的眼神就像你是個變態一樣。”他用胳膊擦了擦額頭,“媽的。”

“還有誰?”埃爾金低聲說。

“好吧。好吧。有些人放任他們的狗往高速公路上瘋跑,結果被撞死了。還有那些不誠實的人,滿嘴的謊話,給你兜售保險、汽車和劣質食品。給你找一堆事兒。簡·方達。”

“當然。”埃爾金點了點頭。

布魯的臉色灰暗,顯得很疲憊。他雙腿交叉,就像以前在排水溝里那樣。“全是這種人。”他點點頭,眼皮垂了下來。

“珀金·路特?”埃爾金說,“他應該死嗎?”

“不只是珀金,”布魯說,“不只是他。有很多人。我的意思是,你在戰爭中殺了多少人?”

埃爾金聳了聳肩。“我不知道。”

“但也有一些。一些。對嗎?不得不這樣做。我的意思是,這就是戰爭——有人站在你的對立面,你就殺了他們和他們所有的朋友,直到他們不再騷擾你。”他的眼皮再次耷拉了下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這個哈欠打得很大,以至于打完他渾身發抖。

“也許你應該睡一覺。”

布魯回頭看著他,“你這么想是吧?有一陣子沒睡了。”

一陣微風把屋后的薄墻吹得嘎嘎作響,把那股濃濃的潮濕氣味再次吹進廚房,一股腐爛的惡臭直達埃爾金的喉嚨深處,卡在那里。他說:“最后一次是什么時候?”

“你是說我最后一次睡覺是什么時候嗎?見鬼,有陣子了。可能有幾天了。”布魯扭過身子面向埃爾金,“你有沒有覺得你的一生都在等待它的到來?”

埃爾金點點頭,雖然不知道布魯在說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應該同意他的觀點,“當然。”

“這很難,”布魯說,“很難。”他向后靠在桌子上,凝視著天花板上的褐色水印。

埃爾金的鼻孔里吸入一股惡臭。他睜著眼睛,感覺空氣進入鼻孔,滲入眼角膜,把眼角膜撕裂了。他有一種強烈的沖動,想閉上眼睛,希望這一切都消失,但現在這個時刻,他一直知道會到來。

他靠向布魯,伸手把步槍從他的膝頭拉了過來。

布魯轉過頭,看著他。

“去睡覺,”埃爾金說,“這陣子我來保管這玩意兒。我們明天去看雪莉。還有珀金·路特。”

布魯眨了眨眼。“我睡不著怎么辦?嗯?我一直有這個問題,你知道的。我把頭枕在枕頭上,試著入睡,但怎么也睡不著,很快我就像個孩子一樣號啕大哭,直到我不得不起床做點什么。”

埃爾金盯著布魯眼眶里剛剛涌出的淚水和眼白上裂開的紅血絲,如果仔細看,就能看到他臉上一直都有那種絕望而野蠻的需求,而且埃爾金知道,這種需求永遠都不會得到滿足。

“我就待在這里,伙計。我坐在廚房里,你進去睡覺。”

布魯轉過頭,再次抬頭盯著天花板。然后他從桌子上滑下來,脫下T恤,扔到冰箱頂上。“好吧。好吧。我去試試。”他在臥室門口停了下來,“記得,冰箱里有啤酒。我醒來時你還在嗎?”

埃爾金看著他。他仍然很小,很瘦,沒準依舊可以用拇指和食指圈住他的胳膊。他還是那么丑陋,一臉傻樣,還是在埃爾金眼前慢慢死去。

“我會在這里,布魯。別擔心。”

“太好了。遵命,先生。”

布魯關上門,埃爾金聽見人躺到床上,彈簧床面嘎嘎作響,還有枕頭擺放的沙沙聲。他坐在椅子上,屋后什么東西腐爛的味道在他腦子里翻騰。太陽已經照在廉價的鐵皮屋頂上,給小屋帶來了溫暖,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腦子里的嗡嗡聲也是來自房子后面的某個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力氣打開冰箱。他在想,是不是應該給珀金·路特打個電話,讓他離開伊甸園一段時間。也許他可以直接去找雪莉,讓她今晚帶著行李箱來見他。他們會開車沿著95號公路行駛,這條路上已經沒有狗來煩他們了。在日出之前,他們會一路開到佛羅里達州的杰克遜維爾。看看他們是否能擺脫布魯和他那微小而危險的欲望,他的狗尸體和他的惡臭,是否能擺脫占了兩個停車位的人、電話拉客的人以及簡·方達。

然后,朱厄爾的樣子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她坐在他身上,拱起背,搖著那頭紅色的長發,綠色的眼睛說著,就是這個,這就是我們活著的理由。

他現在就可以站起來,手里拿著這把步槍,撓撓后腦勺的癢癢,直接對著門開槍,結束這場本不該開始的戰斗。

他坐在那里盯著臥室門看了好一會兒,直到他知道油漆脫落成淚滴狀的地方到底有多少個,最后他站了起來,走到冰箱旁墻上的電話旁,撥通了珀金·路特的電話。

“汽車商場。”雪莉說。謝天謝地,這種心境下幸好不是格琳尼斯·維登接的電話。她總是咬著口香糖,讓他等待,讓他聽背景音樂版的謝利斯合唱團。

“雪莉?”

“你一直在工作時給我打電話,人們會說閑話的,親愛的。”

他微笑著,像抱嬰兒一樣抱著步槍,靠在墻上。“你還好嗎?”

“很好,帥哥。你怎么樣?”

埃爾金轉過頭,看著臥室的門,“我很好。”

“還喜歡我嗎?”

埃爾金聽到臥室里的彈簧嘎嘎作響,有重的東西砸在舊木地板上。“還是喜歡你。”

“那就沒什么問題了,不是嗎?”

布魯的腳步聲朝著臥室門這邊靠過來,埃爾金用屁股頂了下墻壁,直起了身子。

“一切都好,”他說,“我要走了。我會盡快跟你聯系的。”

他掛斷電話,離開了墻邊。

“埃爾金。”布魯隔著門說道。

“怎么了,布魯?”

“我睡不著。我就是睡不著。”

埃爾金看到伍德森在稻田里蹚水前行,他腦袋的上半部已經不見了。他看到布魯床底卷起來的粉色內褲,看到雪莉從珀金·路特店里的柜臺后面微笑著抬起頭,一縷陽光照在她的臉上。他看到朱厄爾·路特在湖邊的夜雨中跳舞,那條狗死在州際公路的路肩上,踢著腿,就像在騎自行車一樣。

“埃爾金,”布魯說,“我就是睡不著。我得做點什么。”

“試試吧。”埃爾金說著清了清嗓子。

“我就是睡不著。我得……做點什么。我得走了……”他的聲音沙啞,然后再次清了清喉嚨,“我睡不著。”

門把手轉動,埃爾金舉起步槍,順著槍管凝視前方。

“沒問題,你能睡著,布魯。”當門打開時,他將手指扣在扳機上,“當然能睡著。”他重復道,然后吸了一口氣,屏住了呼吸。

*

“伊甸園瀑布”的骨骸仍然坐落在布里默角以東近九萬平方米的土地上,覆蓋著肉一樣厚的鐵銹。有人說,是環境檢查員在地下水中測到的碘含量嚇跑了最初的投資者。有人說是州經濟下滑或州長競選連任失敗所致。有人說,“伊甸園瀑布”這名字太蠢了,過于《圣經》化。當然,還有很多人聲稱是朱厄爾·路特的鬼魂嚇跑了所有工人。

他們發現朱厄爾的尸體掛在用過山車外殼搭起的腳手架上。她一絲不掛,腳踝上系著一根繩子,倒掛著。她的喉嚨被割得很深,法醫認為,發現她時,腦袋還連在上面,這簡直是個奇跡。驗尸官助理克里斯·格里森說,他當時喝醉了,感覺靈車沿著主街駛向停尸房時,頭顱從上面掉了下來,還聽到了尸體的叫聲。

就在同一天,埃爾金·伯恩打電話到警長辦公室,告訴他們,他開槍打死了他的好朋友布魯,近距離開了兩槍,這小個子還沒倒在廚房地板上就死了。埃爾金告訴副警長,他還坐在廚房里,就在幾小時前他動手的地方,說要派靈車去。

珀金·路特在朱厄爾去世時沒有真正的不在場證明,而且眾所周知,最近他們婚姻不和諧,珀金因而被逮捕并被帶到大陪審團面前,但陪審團最終決定不起訴。畢竟,珀金和朱厄爾一直在修補關系,他還給她買了一輛車——雖說只付了成本價,但還是有心意的。

而且,我們都知道是布魯殺了朱厄爾。見鬼,連西蒙斯家那個吃油漆和樹皮的弱智兒子都知道。一旦布魯和大個子鮑比對這里的狗做的事情被曝光,那就徹底完了。每個人都記得在朱厄爾與珀金分開的那個星期里,布魯的眼睛里有了夢想,在他悲慘的一生中,他第一次允許自己心中存有希望。

對人來說,姍姍來遲的希望是相當危險的。希望屬于年輕人,屬于孩子們。一個成年男子,尤其是像布魯這樣對希望知之甚少的人,嗯,這種希望會在死亡時燃燒,讓血液沸騰,并在死后留下一些卑鄙的東西。

布魯殺了朱厄爾·路特。

埃爾金·伯恩殺了布魯。最后坐了牢。由于他參戰的經歷和布魯的身份,刑期并不長,但時間是一樣的。每個人都知道,布魯這是自找的,他沒準兒正在回城的路上,要對珀金或其他可憐的人做他對朱厄爾做的事。一旦人有了那種沸騰的、就像渴望骨頭的狗的眼神,不找到骨頭就不會罷休,嗯,那么有時候他就不得不像一條狗一樣被干掉。不是嗎?

令人悲傷的是,埃爾金出獄后發現雪莉·布里格斯不見了,她偏偏選中了珀金·路特,和他一起搬去了北方。朱厄爾去世后,珀金·路特對汽車生意失去了興趣,開始銷售日本和德國進口的家用電子產品,賺了一大筆錢。出獄后不久,埃爾金也離開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這么走了,漂泊不定。

你看,問題是沒有人想給埃爾金定罪。我們都理解,我們真的很理解。布魯必須死。但當埃爾金站在離他只有三米不到的地方扣動扳機時,布魯手里并沒有武器。如果只扣一次,我們或許可以忽略,但連扣兩次,那就另當別論了。埃爾金沒有要求辯護,甚至拒絕了一位時髦律師的提議——宣稱自己患有創傷后應激障礙。這年頭我們經常聽到這種病。

“我沒有這種病,”埃爾金說,“我射殺了一個手無寸鐵的人。總而言之,這是罪孽。”

他是對的:

你可能沒注意到,在這個世界上,人通常會為自己的罪過付出代價。

而在南方,總是如此。

(陳泓杉:國防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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