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利先生的臥室在他家大宅的前部,往外俯瞰就是蘇黎世湖。清晨,他會穿著晨袍站在窗邊,啜著牛奶咖啡、等著貼身男仆馬庫斯給他放洗澡水。馬庫斯是波蘭人,已經跟隨布魯利先生十五年了。他清楚布魯利先生喜歡多少度水溫的洗澡水,了解老板清晨愛喝什么比例的牛奶咖啡,也記得把每天早晨的《新蘇黎世報》放在早餐桌上的哪個位置最讓他滿意。馬庫斯什么都知道。
馬庫斯還知道,布魯利先生喜歡韋洛倫·范瑟瑪特夫人,這位比利時女士住在三公里開外的另一幢臨湖大宅里。范瑟瑪特——什么破名字,他尋思。“犯什么的”夫人,我偏要這樣叫她!
“我該不該娶范瑟瑪特夫人啊?”一天早晨,當他托著早餐進房間的時候,布魯利先生問他,“你覺得行不行啊,馬庫斯?你現在已經非常了解我了,你怎么看?像我這樣的孤家寡人,應不應該娶范瑟瑪特夫人那樣的寡婦?你覺得人們會怎么想?”
馬庫斯把餐盤放到床邊桌上布魯利先生最喜歡的位置,走到房間另一頭去拉開窗簾,從衣柜鏡子里觀察老板的表情。馬庫斯必須承認,他很怕。他非常喜歡這份工作,活兒不多,薪水還豐厚,另外,布魯利先生從來不會數酒窖里還剩多少瓶酒。馬庫斯和妻子住在院子里的一棟小屋里,離老板的私人碼頭只有幾步路。他們還有一條小船,喜歡夏天劃出去玩。范瑟瑪特夫人可能會改變這一切,她有她的用人,可能會把他們趕出去。
“我還真說不好,先生,”他說了一句,又補充道,“不是所有的婚姻都美滿,有的人自己一個人過可能更快樂呢。”
他看見布魯利先生露出微笑。
“也許是我想多了。范瑟瑪特夫人很獨立的,她現在也過得挺好。”
這會兒布魯利先生站在更衣室的鏡子面前整理領帶。他穿上了最合身的西服,他的西服都是在倫敦定制的。每年他都會去定做幾套西服和幾雙手作皮鞋。要說做衣服,誰都趕不上英國人,布魯利想,又覺得想不通,在他的印象中,英國人基本上都是不修邊幅的——年輕人的藍色牛仔褲要故意把膝蓋那塊兒扯破;男士的夾克衫松垮發亮,前面還帶拉鏈;女士的長褲一點兒不顯身材,而且,好像他們全國人民都愛穿跑鞋!可他們能為別人做出超棒的衣服——粗花呢的、燈芯絨的、馬海毛的、格紋布的、格子呢的。
這身棕色粗花呢的西服特別應景,搭配上雙排扣背心,萬一天氣轉涼也不會覺得冷,不過他覺得不太可能變天。天空清朗,處處都帶著春的跡象。這會是完美的一天。
他慢慢地吃著早餐,仔仔細細地讀著報紙的每一個欄目,注意到了訃告欄——空白的,謝天謝地——最后看股票新聞。全是好消息,前一天的交易都是漲勢,股市就該這樣。
他把報紙放到一邊,拿起熨得筆挺的餐巾來擦干凈嘴(馬庫斯很有耐心地教會了意大利女傭怎么熨餐巾),然后從桌旁站起身來。得等上一會兒轎車才會來接他出門。他有點兒拿不定主意該干什么。可以寫封信,也可以看看書——《魔山》已經讀了一半,但不知怎么地,他讀不進去了。
德國文學作品讓他感到壓抑,太過沉重、充滿苦痛。我們北邊的鄰居,他們眼中的世界多黯淡啊。大部分人都太可怕了,貪得無厭。他們可能還是會吃我們的巧克力吧。
他走到書桌旁,拿出文具。還有一封信要寫,給遠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侄女。她每個月都給他來封信,他也總在收信后三天內給她回復。她無事可做,信也說明了這一點,但他有責任要回信,現在家中就他自己了,也只有親自動筆了。
“親愛的海塔:今天真是個好日子——無比美好的一天。湖面平靜無波,天空萬里無云。春天已經悄然而至,我能感覺到春的氣息,過不了多久,園子里的花又要開了!哦,你那邊快要入秋了,然后就是冬天,可我會在春天的花園里坐著想念你的。”
他停下筆。侄女知道范瑟瑪特夫人,不過他不想讓她覺得他們之間有什么,本來也還沒什么。還是可以略略提一句:“今天我會陪范瑟瑪特夫人——我跟你提過她的——去蘇黎世。我倆會沿著湖邊走走,天氣實在是太好了,我還有點兒事要處理。然后我們就回來了。”他想了想要不要再寫點什么,又覺得差不多了。他們要想揣測點啥,就讓他們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慢慢猜去吧。
馬庫斯進來提醒他,轎車已經等在門外了。他從書桌邊起身走入大廳。那兒還有一面鏡子,他不安地看了看自己的樣子。領帶稍有點皺,不過西服是沒選錯的——今天穿再適合不過了。
“再見,馬庫斯,”他說,“我老時間回來。”
馬庫斯為他拉住門,司機一看見他就發動了車子。他們的車上了路,匯入車流中,沿湖而上,去接范瑟瑪特夫人了。
“我親愛的范瑟瑪特夫人!”
“親愛的布魯利先生!”
兩人同時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要不要用小毯搭一搭膝蓋啊?今天的風刮著還是有點兒刺骨的,對吧?”
她搖搖頭。“我覺得很暖和,”她說,“一點兒也不冷呢。”
“你真有福氣,”他說,“我夏天都覺得冷。”
“氣血不足,”她說,“你是氣血不足呀。”
他笑起來,“那我可要補補血了。你有沒有什么好建議啊?你看的那些保健雜志有沒有教你怎么補血?”
“吃巧克力,布魯利先生!使勁兒吃!”
他朝她擺擺手指,笑著表示不同意。他們的大體積、大馬力座駕正甩開那些慢慢吞吞行駛的汽車,向著蘇黎世奔去。他問她最近在忙些什么,她就跟他講了講她這一周是怎么過的。實在是,她說,開心不起來啊:村議會開了兩次會,哪次也沒討論出什么結果,煩死人了。還打了三個晚上的橋牌——三個晚上啊——也就是說,她根本沒有一點屬于自己的時間。
他滿心同情地點點頭。他有好幾周都是這樣過來的。
“你還有廠子要管理,”她說,“你得為這些事情操心。”
“是得要操心,”他承認,“幸好還有一幫子管理人員在幫忙。”
轎車在大教堂大橋上轉彎進了城,開到班霍夫大街(德文的意思是“火車站街”,位于瑞士蘇黎世主火車站前,一直到蘇黎世湖,是世界上最富有的街道,也是全世界最昂貴的街道之一。——譯注)盡頭靠邊停下,才讓他倆下車。他先下去,為同伴拉開車門。
“謝謝啦,親愛的布魯利先生,”她說,“現在,我們先去哪兒呢?”
他又朝她擺擺手指。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責備她,“‘史賓利巧克力店’啊,每次都是第一站。”
兩人穿過大街,走了幾碼的距離來到一扇玻璃門前面,門上貼著華麗的金色店名“史賓利”。兩人從一個男人身旁走過,他坐在一條長凳上,一雙眼睛緊盯著路過的兩人,嘴里嘟噥著什么,還伸出來一只手,不過他倆都沒聽見他的聲音,也沒注意到他。
巧克力店的柜臺上擺滿了一板板的巧克力。他在一個裝著比利時巧克力的托盤前停下,仔仔細細地研究起來。她的目光被一塊頂著一只糖霜天鵝的蛋糕吸引了。
“這雕工太好了,”她說,“這么精巧的藝術品,吃掉多可惜啊。”
“炫技了,”他說,“我喜歡簡單點兒的。”
“也許吧,布魯利先生,”她沒反對,“簡單才是最理想的生活狀態。”
他們走上樓,女侍應認出了他倆,趕緊將他們引到角落里的一張桌子旁。她對布魯利先生格外地客氣,每次他都會叫她“瑪麗亞”,還會問候她的媽媽。
“啊,”女侍應說,“她還是對什么都感興趣。天氣好點兒的時候,她還會坐輪船去拉珀斯維爾(瑞士圣加侖州的前自治市,位于蘇黎世湖東部。——譯注)看她妹妹。”
“太棒啦!”布魯利先生說,又轉頭跟范瑟瑪特夫人講,“八十一歲高齡啦,快要八十二啦!健康生活最好的廣告,不是嗎,瑪麗亞?”
“她還喝杜松子酒呢,”女侍應說,“每天喝兩杯。早飯前一杯,入睡前一杯。”
“太厲害了!”布魯利先生喊著,“瞧瞧!”
他倆看了看菜單,其實沒啥必要,布魯利先生從來不選新品,還希望范瑟瑪特夫人跟他一樣。
“還是跟以前一樣吧。”他對女侍應說。
過了幾分鐘,瑪麗亞端著高腳杯過來了,里頭盛著覆滿奶泡的咖啡。接著,一盤蛋糕送來了,他們一人選了兩塊。瑪麗亞回來,加滿咖啡,然后把沒吃完的蛋糕端走了。
“蛋糕帶回去給你媽媽吃吧,”布魯利先生說,“記到我們的賬上。”
瑪麗亞高興地笑起來。“她很愛吃蛋糕,”她說,“對蛋糕完全沒有抵抗力。”
巧克力店里沒幾個值得注意的人。好幾桌客人都是觀光客——一群是意大利人,一桌是沒喝酒、被嚇到的美國人。布魯利先生很快略過了這幾桌人。
“今天上午沒人來,”他說,“我一個熟人都沒看見……”
他突然不說話了。對了,還是有一個人,他探身悄悄對范瑟瑪特夫人說。
“你敢信嗎?”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就坐在那兒,佐爾格家的那個女的,和她那位年輕朋友,大白天的……”
范瑟瑪特夫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還在吃蛋糕!”她叫出了聲,“你看看,她用手指頭捏著喂他吃!”
布魯利先生瞇起了眼睛。
“他當她兒子都可以,”他悄聲說,“你看看!你看看她盯著他看的那個眼神。”
“她只看得到他了,”范瑟瑪特夫人說,“簡直像要把他生吞了,還當著這么多人的面。”
他們移開了目光,因為這個發現太刺激了。看到這么震撼的場面實在是有意思,這一天頓時變得有滋有味,居然能看見半老的蘇黎世徐娘——她可是知名銀行家的妻子——跟她的小情人公開出現在一家巧克力店!這好運氣來得太突然,把他倆的情緒大大地帶了起來。
他們從桌邊起身,他在一個盤子底下給瑪麗亞留了五十法郎(每次都這樣)。兩人避開佐爾格那桌不看,徑直從“史賓利巧克力店”走到了街上。外面更加暖和了,整座城市沐浴在澄凈的春光里。湖那邊傳來聲聲鐘鳴。
現在該去逛畫廊了,兩人又過了河,繞過拱廊里亂七八糟的便宜小店,開始順著狹窄的街道朝坡上的圣約翰教堂走去。她走在街道的里側,跟他并肩向前,繞到一個不好走的轉角時,她挽住了他的胳膊——他很享受——不過危險一過她就松開了手。
“費舍爾畫廊”并不招搖。畫廊有一扇展示窗,但是非常小,展示著費舍爾先生的某件私人藏品,跟畫廊里出售的東西沒有關系。大門永遠鎖著,不過門外有個小鈴鐺,上面只有“費舍爾”的名字,搖搖鈴鐺,就會引出一個戴著金邊圓框眼鏡、矮矮壯壯的男子。
“噢,是布魯利先生……和韋洛倫·范……范……范……”
“范瑟瑪特夫人,”布魯利先生說,“費舍爾先生,近來可好?”
“這些日子全瑞士的人都感冒了,”費舍爾先生說,“可我沒有。真是謝天謝地啊。”
“這幾天到處都是細菌病毒,”范瑟瑪特夫人說,“躲都躲不開。到處都是。”
費舍爾先生點點頭,深表贊同。
“我相信維生素C的功效,”他說,“我每天都吃維生素C,一天不落。”
他們跟著他走到畫廊后面的一個小房間里。一位身穿考究的西服套裝的青年女子從辦公室里走出來,鄭重地跟他們握了握手,然后朝辦公室一角的壁柜走去。
“好吧,就在這里了,”費舍爾先生說,“希望這是您想要的。”
他把一尊小雕像遞給布魯利先生,他伸出雙手接過來,舉在面前看。足有幾分鐘都沒人講話。布魯利先生把小雕像翻來覆去看了又看,還舉到燈下細細檢查。
“沒錯,”他低聲說,“完美無瑕。”
費舍爾先生明顯松了一口氣。“這一批已經沒剩幾個了,”他說,“至少,已經找不出幾個這么好品相的了。”
布魯利先生把這尊小瓷像遞給范瑟瑪特夫人,她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湊到眼前仔細看。
“色彩太可愛啦,”她說,“活靈活現啊。”
她把它遞還到費舍爾先生手中,他則滿心期待地看著布魯利先生。
“我買了,”布魯利先生說,“您能不能問問您的員工……”
“我們很高興為您送貨。”費舍爾先生說。
范瑟瑪特夫人已經轉到房間的另一邊,正在看桌上的一尊小銅像。
“您這兒有沒有什么——小擺件——范瑟瑪特夫人會喜歡的啊?”布魯利先生問費舍爾先生,“可以作為小禮物……?”
費舍爾先生思索著。“有那么一件,”他說,“一枚小蛋,仿法貝熱(俄國著名金匠、珠寶首飾匠人、工藝美術設計家。在他所有的珠寶作品中,以復活節彩蛋最負盛名。——譯注)的,我認為不是真品。但是一樣的精美絕倫。”
布魯利先生微笑著說:“她可能會喜歡。”接著,他壓低聲音問:“價格多少?”
費舍爾先生也放低了嗓音。他不喜歡談錢,哪怕是跟布魯利先生這樣的人在一起。“八千法郎,”他說,“絕對值啊。如果是法貝熱的真品,那價格可就……”
布魯利先生不想讓畫廊老板太尷尬。“價格很公道,”他說,“我們能不能看看她喜不喜歡啊?”
“包在我身上,”費舍爾先生跟他保證,“我這就取出來。”這是一枚微型蛋,純銀打造的,鑲著金邊和金殼。蛋尖兒可以按進去,周圍鑲著珍珠母,蛋殼里貼著煤玉。
“我覺得這以前可能是用來裝藥片兒的,”費舍爾先生說,“應該是法國制造的。”
范瑟瑪特夫人雙手捧著這枚小蛋,目不轉睛地看著。
“真招人喜歡,”她說,“多樸實。我要了。”
費舍爾先生頓時有點蒙。他看著布魯利先生,他對著小蛋擺了擺手。
“我愿意為范瑟瑪特夫人買下它,”他說,“記到我的賬上。”
“可是我想自己買,”范瑟瑪特夫人抗議了,“你已經對我太好啦。”
“只是一件小禮物,我本來就計劃買給你的,”布魯利先生說,“可不能讓你自己花錢。”
費舍爾先生不顧范瑟瑪特夫人還在反對,從她手中取過了蛋。
“我讓人用金箔包起來,”他說,“金箔以后還可以壓到哪個特別的物件上給包層金。”
范瑟瑪特夫人看到一面墻上一幅不大的繪畫,眼睛又亮了。那是一個頭頂光環的人像,離地幾尺懸浮著,身邊圍著膜拜的路人和幾只受驚的動物。
“這幅畫太迷人了,”她問費舍爾先生,“這是畫的什么啊?”
費舍爾先生把畫取下來。“康帕提諾的約瑟夫(意大利修道院圣方濟各修道士,基督教神秘主義者和圣人。據說他非常不聰明,但可奇跡般地懸浮,就此成為嘲笑的對象。——譯注)。很了不起的人物啊。他有過七十多次懸浮,可以飛升好高。我相信這就是為什么他能成為航空旅行者的守護圣徒。”
“這幅畫真讓人著迷。”她說。
“十七世紀晚期,佛羅倫薩畫派,”他說著,把嗓音壓得更低了些,“一萬九千法郎,千值萬值。”
“布魯利先生會喜歡這幅畫嗎?”范瑟瑪特夫人問。
“他會喜歡的,”費舍爾先生悄悄回答,“這話只跟您一個人講,我覺得他有一絲絲害怕坐飛機。有了這幅畫,他就不用那么緊張啦。”
范瑟瑪特夫人微微偏了偏腦袋。“您能把賬單直接寄給我嗎?”她跟費舍爾先生說,“韋洛倫·范瑟瑪特夫人。”
“當然可以,”費舍爾先生說,“那要不要告訴——布魯利先生?”
范瑟瑪特夫人從費舍爾先生手上接過那幅畫,遞給了布魯利先生。
“小禮物,”她說,“謝謝你對我這么好。”
兩人離開費舍爾先生的店鋪,各自拿著對方買的禮物。這會兒陽光明媚依舊,但開始轉涼了,布魯利先生就把外套的領子立了起來。范瑟瑪特夫人又挽住了他的胳膊,兩人一起順著狹窄的街道往下,朝湖邊走去。
他倆經過了一家咖啡館,里面有很多學生,現磨咖啡的香氣飄進了兩人的鼻孔里。
“我有點想喝杯咖啡,”布魯利先生說,“你呢?要不要也來一杯?”
范瑟瑪特夫人同意了,于是兩人走進咖啡館,都有點激動,畢竟這是一個新地方,里頭全是陌生的年輕人。蘇黎世這幾年的變化挺大,有點物是人非的感覺。現在有些地方的波希米亞風挺濃,還有些地方甚至讓人覺得不安。外國人很多——來自東歐和其他國家的——布魯利先生覺得他們很新奇。
他們找了一張吧臺旁邊的小桌子,一個女招待過來等他們點單。她穿著黑色的漁網襪,看上去有點吊兒郎當的。她身上的廉價香水味沖得很,范瑟瑪特夫人直皺鼻子。
布魯利先生壞壞地笑著,“這地方不太一樣,是吧?”
范瑟瑪特夫人看了看周圍。“這些人是干嗎的啊?”她壓低聲音問他,“你覺得他們真的是學生嗎?”
布魯利先生聳聳肩。“也許吧,”他說,“說不定,他們都是晚上學習呢。”
他們的咖啡上來了。又苦又燙。
“歡迎,”布魯利先生說,“來到大千世界。”
他看看手表,發現差不多是吃午飯的時間了。他尋思了一下,之后把女招待叫了過來,悄悄跟她說了幾句話。她嘀咕了幾句,一會兒又拿了一瓶香檳過來給布魯利先生看。他點了點頭,又跟她說了幾句。她一臉的驚訝,隨后笑容滿面地退到吧臺后面去了。
“你肯定在計劃什么壞事情,布魯利先生!”范瑟瑪特夫人笑著罵他,“你一定是在安排什么不好的事兒。”
幾分鐘之后,女招待又出現了,身后跟了一個系著圍裙的男人。他端來兩大瓶香檳,放到吧臺上,然后——這讓范瑟瑪特夫人很吃驚——很響地拍了拍手掌。聊天的聲音變小了。各桌的客人都抬起頭來,一個女的放下了手中的香煙,一個正從椅子里站起來的年輕人又坐了回去。
“女士們,先生們,”那個男人說,“我很高興地宣布,只要大家愿意,每桌都能得到一大瓶香檳,由我們一位尊貴的客人請大家喝。”他說完,伸手讓大家看到了布魯利先生。
一個學生高興地笑起來。
“尊貴的客人太好啦!香檳在哪兒呢?”
女招待打開第一瓶,送給了一桌年輕人。其他桌也都收到香檳,倒出來喝上了。
“布魯利先生!”范瑟瑪特夫人說,“真是大方啊!我相信這些學生不會反對的。”
他們當然不反對。餐館里的各桌都在對他們舉杯,布魯利先生和范瑟瑪特夫人接受了大家的致謝。布魯利先生喝了兩大杯金屬味的香檳,很快就覺得上頭了。
“今天真是不虛此行啊,”他豪氣地說,“趕上了這么美妙的天氣——還有這么美妙的人陪在身邊!”
范瑟瑪特夫人舉杯到唇邊,笑得很矜持。她喝得比較慢,但也很享受。學生們當然喝得快,第一大瓶轉眼就喝完了,不過布魯利先生朝女招待比了個手勢,馬上又有酒送過去了。系著圍裙的男人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過既然錢已經到手,他笑笑就走開了。
酒杯又滿上了,學生們的講話聲也大了起來。一桌爆出了大笑聲,一桌正在激烈地爭論,另一桌的一個學生竟然唱起了歌。
兩個學生起身來到布魯利先生和范瑟瑪特夫人這一桌。他倆是一男一女——看上去都才十八九歲,頂多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學生常見的服裝,牛仔褲、黑夾克。
“能和你們一起坐嗎?”男生問,“太感謝你們了,送我們香檳喝。”
布魯利先生站起來,幫女生拉出一把椅子。
“歡迎之至,”他說,“看到你們這么開心,實在是太讓人高興了。這場面很像《學生王子》(1954年上映的美國歌舞片,講述來自歐洲的王子離開皇宮到美國上大學,初嘗自由滋味,多年以后重回舊地找尋昔日的夢中人,但已人事全非的故事。——譯注)……”
兩個學生一臉茫然。
“你們應該記得這部電影啊,”范瑟瑪特夫人插嘴說,“馬里奧·蘭薩是王子,也是學生……”
女生搖搖頭。“這是部老電影吧?”她問。
范瑟瑪特夫人笑出了聲。“我的天哪!”她說,“我們好像都忘了自己有多老了。沒錯,這應該是一部老電影。”
“我們上周才看了《卡薩布蘭卡》,”男生趕緊說,“這部電影太精彩了。是在經典電影節上播的。”
布魯利先生看了一眼范瑟瑪特夫人。“這部電影的確精彩,”他說,“算得上是迄今為止最棒的電影了。剛上映沒多久我就去看了,”他又說,“不過那個時候我還那么年輕,就是個小伙子。”
有好一會兒大家都沒說話。布魯利先生拿起香檳酒瓶,給兩個學生滿上了。
“跟我們講講你們自己吧,”他說,“說說你們學的什么專業,住在哪兒。還有哪些老師的課有意思,哪些聽著沒勁。”
他們一起走出咖啡館。男生挽著范瑟瑪特夫人的胳膊,這讓她很感激,要知道她已經喝了四杯香檳。布魯利先生則挽著女生的胳膊。
“我們的住處離這兒只有一兩分鐘,”男生說,“條件很一般。”
“人活一世需要些什么啊?”布魯利先生問,“一杯酒,一本書,一棵樹,一個你?這不就是莪默·伽亞謨(波斯博學多才的詩人、數學家、天文學家、醫學家和哲學家。——譯注)說的嘛。”
“對啊,”男生不太確定地說,“可能是吧……”
他們走過一家書店,順著小路又往山坡上走,拐進一條巷子,兩邊靠墻停著幾輛自行車,墻上滿是涂鴉。布魯利先生感覺到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潮氣,還有貓咪的氣息。
“就是這兒了,”女生說,“門在右邊。”
他們進了門。里面有個很擠的門廳,還有男生自己壘的石階。他走上去站在平臺上往下喊:“門開啦!快上來吧!”
范瑟瑪特夫人先進去,女生跟在她后面。布魯利先生走在最后,貓著腰穿過門口的矮梁,一手托著呢帽,一手拿著包裹。
里面只有兩間房,一間是客廳,收拾得很整潔,不過沒多少家具。幾個大坐墊擺在地板上,還有一張搭著格紋呢毯的沙發。墻上貼著幾張海報——一張有一個男人的頭像,一張是希臘的旅行宣傳畫,還有一張是意大利的鐵路時刻表。窄窄的書架上堆滿了書,地上還堆著一摞。
另一個房間的門也開著,能看見地上擺著一張大床墊。旁邊有一瓶干花和一堆書。布魯利先生收回目光,覺得既愧疚又震驚。
“你們瞧,”男生說,“我們的日子就這樣。我們住的地方就這樣。”
“很溫馨呢,”范瑟瑪特夫人說,“看哪,外面就是大教堂。”
布魯利先生和她一起站在窗邊,俯瞰著這座城市的屋頂,一片片延伸到湖邊。這樣的城市風光在他們眼里顯得很陌生,要說這是另一座城市都可以。
“我真想住在這樣的地方,”布魯利先生輕聲說,“遠離世事。孑然一身。想想都讓人陶醉。”
范瑟瑪特夫人閉上雙眼。“什么都不用操心,”她喃喃地說,“不用管員工的事。不參加橋牌會。沒有電話打擾。”
“那就是神仙過的日子,”布魯利先生說,“天堂一樣了。”
女生放起了音樂——是爵士樂,薩克斯——男生正在磨咖啡。
“你聽,”布魯利先生豎起一根手指說,“你聽得出是什么音樂,對吧?《時光流逝》!《卡薩布蘭卡》!”
他轉頭看著范瑟瑪特夫人。
“我們來跳舞吧,”他說,“好嗎?”
“好呀。”她回答。
男生把咖啡杯放到矮桌上,走到女生身邊,牽起她的手。他們也在布魯利先生和范瑟瑪特夫人身邊跳起舞來。《時光流逝》放完,《午后巴黎》又響起了。只有布魯利先生聽出了這支曲子,不過他們又都跳了起來。這次是男生跟范瑟瑪特夫人一起跳,布魯利先生跟女生一起跳。
男生開了一瓶葡萄酒——便宜的瑞士葡萄酒,產地就在湖邊——可布魯利先生說這是他多年以來喝過的最美味的酒。范瑟瑪特夫人表示同意,還喝了兩杯。
突然,布魯利先生看了看手表。
“看看時間啊!”他說,“都快五點了!”
“我們該回去了,”范瑟瑪特夫人說,“我還有好多事情呢。”
“我也是啊。”布魯利先生說。
男生說很舍不得他們離開,希望他們能留下來一起在屋里吃晚餐。
“改天吧,”布魯利先生說,“也許哪天你倆愿意去我們那里共進晚餐。”
“太感謝了。”女生說。
布魯利先生看著女生。她的模樣很迷人,善良、有愛、美好,真是一個妙人兒。男生也是彬彬有禮的。瑞士的一切并沒有改變,什么都沒變。他靠近范瑟瑪特夫人,低聲對她講了幾句。她很認真地聽著,然后激動地點點頭。
“非常感謝你們的款待,”布魯利先生說,“邀請我們來家里,與我們隨性起舞,為我們做了這么多。我們想送點禮物給你們,請你們不要拒絕。”
他把那幅畫遞給男生,范瑟瑪特夫人把那枚裹著金箔的珠寶蛋塞到了女生的手里。
男生拆開了包裝紙,一臉尷尬。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幅畫,安安靜靜地端詳著。
“太美了,”他說,“看上去跟真跡一模一樣。太逼真了!”
布魯利先生笑起來。“這就是真跡,”他說,“佛羅倫薩畫派的。”
“這蛋是法國的,不是俄羅斯的,”范瑟瑪特夫人說,“唉,不是法貝熱的真品,是仿的。”
女生望著男生,沒有說話,他的一條眉毛都立起來了。
“這些禮物太貴重,”他說,“謝謝你們,可是我們不能……不能收。”
“請一定收下,”布魯利先生說,“不收我們會生氣的。是嗎,范瑟瑪特夫人?”
“沒錯,”她說,“我們會生氣的。”
他們在小路的盡頭道了再會。男生攬著女生的腰,兩人一起在那里站了好幾分鐘,布魯利先生走到山腳時又回身向他們揮了揮手。一輛出租車停下來,他領著范瑟瑪特夫人坐了進去。
他告訴司機地址,車朝著湖畔路開回去。
“這一天真是美妙啊,”布魯利先生感嘆著,“我們做了這么多事情。”
“我們在蘇黎世的時光總是美妙的。”范瑟瑪特夫人說。
“那么下周三,”布魯利先生說,“再去?”
“好呀,”范瑟瑪特夫人說,“這個主意很不錯。說不定那天的天氣又會很好呢。”
出租車繼續行駛著。兩人靜靜地坐在車上,各自回味著這一天的美好。成排的公寓、車庫和公園從旁邊閃過。他們駛過了一片工業區,有很多家工廠。最顯眼的一家——藍色的霓虹燈牌在夜空中閃爍——是“布魯利巧克力”。不過布魯利先生沒有看見,因為這一天的愉快和疲憊,他這會兒正閉著雙眼。范瑟瑪特夫人望著遠處的湖水,晚一點她還得照常去跟朋友玩橋牌。上一次她抓了一手爛牌,但她相信,今天晚上一定能有好運氣。
(龍梅:電子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