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底提生達剎。達剎又生阿底提。達剎為其女阿底提所生。阿底提又生諸神,皆吉祥永生。
——《梨俱吠陀》
我不太喜歡歷史課。幾千幾萬年前的事情,今天為什么還要重提呢?
“為了知道人類要做什么。”大姐總是這樣回答,“人類在什么情況下會采取什么行動,知道這個很重要。”
我完全不同意。如果是在人口眾多的星系,了解政治、戰爭帶給民眾的影響也許確實很重要。但是,在這個不足百人的狹小殖民地里也需要嗎?
“只看眼前會得出錯誤的結論。現在是過去的累積,也是未來的種子。現在只不過是時間長河中的一點罷了,連通著過去和未來的無限可能。”
我完全不明白大姐在說什么,不過我沒有再反駁。這并不是怕惹大姐不高興,大姐過去從沒訓斥過我,恐怕今后也不會。我是怕被大姐輕視,不想被她當成必須翻來覆去地解釋才能明白的小孩。所以,我只能裝作聽懂了的樣子,繼續學習歷史。
“人類的宇宙航行技術經歷了三個階段的飛躍。請闡述這三次飛躍的技術意義。”
我雖然心里七上八下,但還是裝出自信的樣子回答起來:“第一次飛躍開始于21世紀中葉,那時人類連太陽系內的天體都還沒有探索完全……”
量子傳輸的原理早在20世紀就發現了。
量子力學的基本原理揭示了超光速的存在,于是一些科學家開始了超光速通信的研究。然而隨著研究的深入,人們逐漸明白,超光速現象確實存在,但通過它傳送有意義的信息是不可能的。
一切粒子在沒有任何人觀測時,都以波函數的形態分布在空間中,但只要有人觀測,粒子在被觀測到的瞬間就會坍縮到一點上。這不是理論的歸納,而是無條件成立的原理。
在沒有任何人觀測的情況下,兩個粒子相互干涉時,它們波函數的一部分會共享。只要繼續保持無人觀測的狀態,這兩個粒子的關系就會持續下去。不論兩者距離有多遠,也不論經過多少時間,都不會有變化。但如果有人去觀測其中一個粒子,在觀測到的瞬間,另一個粒子的波函數也會同時坍縮。“同時”意味著“時間差完全為0”。
可是,將光速作為宇宙共同尺度的相對論,并不承認超光速的存在。嚴格來說,相對論本身并沒有否認超光速,而是與因果律組合在一起時否認了超光速。
因此,量子理論、相對論、因果律不能同時成立。即三種理論中至少有一種不成立。
不過,人們很快發現了可以讓三種理論都成立的辦法,即加上“能夠控制的一切現象都滿足因果律,而不能控制的現象因果律不一定成立”這一限制條件,便可以簡單地擺脫矛盾。這個新的因果律與相對論組合起來,得出的結論是:所有可用于通信的現象,都不能以超光速傳播;不可用于通信的現象,或許能以超光速傳播。
就這樣,雖然多數科學家承認超光速的存在,但也得出了不能將之用于通信的結論。
當然,夢想實現超光速通信的科學家不會因此一蹶不振。就算不能實現,兩個粒子的相互干涉還是大有用處的,這就是量子傳輸。
為了完全復制某個物體,需要觀測構成本體的所有粒子后才能再現。也就是說,需要使用電磁波或粒子射線逐一掃描本體的所有粒子。但其中有個很大的問題——在觀測到粒子的瞬間,波函數就會坍縮。如果不知道原本的波函數形態,就無法再現本體的量子狀態,也就無法完全復制。而且,量子狀態被破壞的本體也會崩潰。
再現量子狀態的劃時代手段,就是量子傳輸。讓兩個粒子相互干涉,共享波函數之后,掃描其中一個粒子,雖然構成本體的波函數還是會坍縮,但它的量子狀態會傳遞給另一個粒子。因此,只要將掃描得到的數據與另一個粒子中保存的量子狀態相結合,便可以正確復原本體的波函數。
當然,本體的破壞是無法避免的。另外,掃描得到的信息無法超光速傳遞,因此也不是超光速。但是,運用這個原理,便可以進行物體的傳輸。
實用性的量子傳輸實驗是在21世紀中葉成功的。
不保存量子狀態的傳輸更早之前就實現了,可以傳送停止的機器或者死亡的生物,但是活的動植物和工作中的機械因為不能保持量子狀態,所以都會被破壞。
量子傳輸的實用化改進使情況發生了變化。復雜的機械可以在保持工作狀態的同時被傳送到遠處,家畜也可以自由運送。至于運送人類,雖然技術上是可行的,但因為系統穩定性和倫理方面的問題,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是被禁止的。早期也有不少科學家把自己當作實驗品,由此發生過一些不幸的事故。
不過,量子傳輸的事故率不久就降到了比普通交通方式還低的程度,系統穩定性的問題得到了解決。但倫理問題在后來的幾十年間依然爭執不休。
到底能否將復制出來的人與本體視為同一個人?更基本的是,復制出來的人真的是人類嗎?難道不是在機器中組裝起來的人造人嗎?而且,被復制的人難道不是因為高強度的掃描而死亡了嗎?這樣的話,每次用量子傳輸運送人類時,實際上就是一邊殺人,一邊制造出一個一模一樣的人造人。
此外,還有傳輸錯誤的問題。因為掃描數據和量子狀態都是用普通的通信手段傳輸的,不可能百分之百地避免錯誤。哪怕是一兆分之一的概率,只要有與原來的量子狀態不同的東西混入,那還能稱之為完全復制嗎?豈不是每傳輸一次就會破壞一點嗎?
堅持將量子傳輸運用于人類的科學家對這些疑問一一認真解答,不斷努力說服大眾。
基本粒子也好,原子也好,其本身并沒有個性,同一種類的粒子都是完全相同的。粒子的個性,實際上就是它們各自的量子狀態。也就是說,物質的本質不是粒子,而是量子狀態。如果擁有同樣的量子狀態,就可以認為是同樣的物質。因此,如果量子狀態保存了下來,即使構成本體的粒子全部散失,這個人也不會死亡。
同時,傳輸過程中會被破壞的信息極少。人類在日常生活中,體內的微小結構也會被天空或地面的輻射、大氣中的氧氣等化學物質不斷破壞。如果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可以被視為同一個人,那么傳送前后的人也可以被視為同一個。
于是,在22世紀初,人類的量子傳輸終于合法了。
這時,太陽系的各個天體上都建成了常駐基地,人類通過量子傳輸網絡將它們和地球連接在一起。不過直到用于人類的量子傳輸解禁為止,人類要飛去這些地方,依然免不了幾個月乃至幾年的宇宙飛行。可以進行量子傳輸旅行之后,即使是邊境基地,也有大批人類到訪,太陽系內的開拓由此飛速推進。這是第一次飛躍。
量子傳輸的發送和接收都需要巨大的裝置。為了開通量子傳輸線路,首先需要向接受地運送裝置,所以量子傳輸并不適合太空探索。理論上說,到達距離太陽系最近的恒星比鄰星,用量子傳輸只需要四年零三個月,但必須先在比鄰星上建成量子傳輸接收基地。
這很尷尬。如果用宇宙飛船運送裝置,就算使用核聚變引擎,也要幾百年后才能抵達。更實際的方法是將超微型機器人用微波加速到亞光速,沖進比鄰星系,在目的地附近搜集資源來建設基地。但要在四年的時間里將微波牢牢聚焦在目的地上,也是件十分困難的事。而且,在對目的地環境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也不知道該怎么編寫程序讓機器人探索和加工資源。
23世紀初,量子傳輸實現了劃時代的改進,那就是不需要接收裝置的量子傳輸。
早期的傳輸只傳送復制必需的信息和量子狀態,而構成物體的粒子要靠接收方準備。而新型傳送機將構成物體的粒子本身等離子化后加速,以亞光速電子束的形式向目的地發射,再用這個電子束本身作為傳輸線路,將掃描信息和量子狀態傳送過去。由于電子束的分散性,掃描信息和量子狀態可以在任意距離聚焦。只要焦點上的能量密度超過臨界值,構成便開始了。
這個技術開發成功的時候,太陽系內的量子傳輸網絡已經建成了,所以并沒有引起很多關注。不過,科學家們借助它踏出了邁向太陽系外的堅實步伐。
當時,量子傳輸的射程約為100天文單位,一次傳送勉強可以離開太陽系,但無法到達恒星之間的空間。因此需要先將人和物資傳送到盡可能遠的地方,在那里建造新的傳送裝置,然后再向更遠的地方傳送。這個過程重復幾百次之后,人類終于抵達了比鄰星。這是歷時一個世紀的大事業,人類終于筑成了通向廣闊宇宙的堅實基礎。這是第二次飛躍。
量子傳輸技術下一階段的目標,是傳送裝置可以傳送自己。現在的量子傳輸需要靠傳送裝置構成傳輸線路,如果不建造新的傳送裝置,就既不能前進也不能返回。但是,不管是用當地的資源建設,還是用傳送來的資源建設,都需要很多時間和勞力。僅僅為了一次探索飛行,就需要從太陽系一路把基地建過去,并不現實。如果傳送裝置能夠傳送自己,那么沿途的基地就都不需要了。只要反復進行短距離的傳送,一個傳送裝置就能實現宇宙航行。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技術上存在兩大障礙。
一是傳送功能的限制。傳送裝置結構復雜,重要部分總是無法傳送成功。
二是動量守恒定律。要將構成粒子加速到亞光速,需要有相應的動量,而到達目的地時,又需要舍棄這些動量。動量是質量和速度的乘積,同樣大小的動量,有可能質量大、速度小,也有可能質量小、速度大。但不管是哪種情況,都不適合宇宙飛行。如果舍棄動量時犧牲質量,每次傳送后宇宙飛船就會失去一部分;如果舍棄動量時犧牲速度,每次傳送后就會失去極多的能量。
23世紀末到24世紀初,人類首先解決了傳送功能的限制。傳送裝置被分解成簡單的部件,它們各自的量子狀態相對容易保持。雖然每次傳送時每個部件的量子狀態會發生少量變化,但組合起來還是能正常運作。
然后,在24世紀中葉,動量問題的解決辦法也終于找到了,因為發現了負質量。所謂負質量,是波函數振幅的平方為負值的狀態,這時動量始終為負值。這樣的粒子不能單獨存在,只能與普通粒子的波函數疊加。通過制造負質量,可以產生完全不具有動量的亞光速電子束。
就這樣,能夠傳送自己的傳送裝置完成了,瞬間便在所有宇宙飛船上裝載了。跨星系的飛行變得非常輕松。通過連續的量子傳輸,宇宙飛船得以進入人類未曾抵達的領域。這是第三次技術飛躍。
量子傳輸中的乘客感覺不到時間流逝,所以等于實現了超光速飛行。他們實際上化作電子束,一下子出現在宇宙中的某一點,然后消失,又出現在下一點,不斷重復。這樣的飛行既觀測不到光行差,也觀測不到多普勒效應。
自主傳輸的唯一缺點,就是無法避免時間的流逝。雖說對乘客而言往返比鄰星只需要幾天——最新技術是幾小時——但地球上已經過去了九年。對正常的社會生活來說,九年的空白難以忽視。因此,即使技術成熟,恒星間的飛行依然只在政府與大企業主導的調查,以及移民團的單程旅行時才會使用。
出去的移民雖然很少,但各行星系的人口還是迎來了爆發式增長。經營殖民地需要一定程度的人口,通過人工手段,只要一個世紀,行星系的人口便可以達到1000億。
人類的居住圈瞬間擴大了。目前得到確認的殖民行星系有146532個,未經確認的據推測是這個數字的兩倍以上。殖民行星系的數量之所以無法正確掌握,是因為通信速度過于遲緩。使用電磁波通信只能達到光速,如果將移民團送往一千光年以外的行星系,他們平安無事定居下來,歷經千年建立起發達的文明,而地球方面此時最多只能收到他們平安抵達的消息。
人類文明的交流變得困難,彼此孤立。
“以上就是人類在宇宙旅行上的三次飛躍。”我總算回答了出來,雖然臉上保持平靜,喉嚨卻發干。
“謝謝,回答得很好。”大姐微笑著說,“有些人樂于見到人類散布在銀河系的各個角落、彼此交流甚少的狀態,因為這樣能夠降低人類文明滅絕的風險。同時,也有人擔心人類因此失去作為一個物種的統一性。他們認為,各殖民地開始獨立行動之后,便很難再統一起來,最終可能引起星際紛爭。在若干行星系,具有這樣想法的勢力掌握政權后,便要強行統一附近的行星系,反而引起了星際紛爭。就我們所知,最強大的勢力是以人類發祥地——太陽系為中心的太陽系政府。據推測,他們控制的行星系約為一百到兩百個。規模第二大的是以天津四為中心的天鵝座聯盟,擁有二十到五十個行星系。目前這兩大勢力尚無接觸,所以還不至于發生直接沖突。”大姐在這里停頓了一下,“那么,就在人類的居住空間陷入這種不穩定的膠著狀態時,某個東西的發現一舉打破了這種狀態。那是什么?”
大家全都舉起手。
大姐點了坐在我附近的女學生的名。
“是‘門’。很久以前,許多文明就知道門的存在,而太陽系政府直到一千年前才終于得知,派遣遠征部隊則是去年的事。”
是的,那是去年的事,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星船。那時,我癡迷于它的巨大和美麗,但未曾想到會是那樣的結局。
“他們來了。”那一天,大姐把殖民地的所有人集中起來,宣布道,“不要違抗他們。他們并不邪惡,只是在害怕。”
大姐的話總是像謎語一樣,有時候誰都聽不明白,但沒有人敢問,因為大家都非常尊敬大姐,基本上都會原封不動地接受她說的話。畢竟大姐的年齡非常大,比這個殖民地的任何人都大,她對所有事情有更深入的思考也不足為奇。
大姐的話音剛落,警報便響了起來。
負責人慌忙打開墻上的屏幕。殖民地的觀測器拍下了異常狀況發生前后的影像。
星海中突然憑空出現了奇妙的形狀,非常耀眼,緊接著,一艘宇宙飛船顯現出來。那是我從未見過的飛船,外形非常復雜,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突起。
“那些小小的突起是什么?”我忍不住問大姐。
“那是各種傳感器、通信天線,還有武器。”
“傳感器和天線這么小?為什么宇宙飛船要裝載武器呢?”
“那些突起并不小,比我們的宇宙飛船還要大很多,看上去小是因為那艘宇宙飛船本體太大了。而之所以帶著武器,因為它是太陽系派來的宇宙戰艦。”
宇宙戰艦!
雖然在歷史課上聽過,但當它真正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時候,場面還是太過震撼了。如果大姐說的是真的,單單這樣一艘便足以毀滅一個行星系。
“大姐!”通信負責人看著手邊的監視器叫起來,“宇宙戰艦在搜索我們的通信線路。怎么辦?”
“打開線路。”大姐沉著地說,“聽聽大小姐要說什么。”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年輕女人,那完美的容顏仿佛傳說中的女神,我看得倒吸一口氣。
“我是太陽系政府第522號艦隊所屬宇宙戰艦‘小林丸號’的艦長,這個宇宙基地已由軍隊接管。我命令你們立即解除武裝,準備接收艦隊成員。”女神說的話完全不像女神。
大家一齊驚愕地望向屏幕。
“怎么了?為什么不回答?如果再不回答,將被視為違抗太陽系政府。”
“把我的圖像和聲音傳送過去。”大姐冷靜地說。
“正在傳送。”通信負責人冷汗直流。
“您好,艦長。”大姐威嚴地說。
艦長沒有問候大姐。“你是這個宇宙基地的司令官嗎?”
“不是,艦長。”
“那么找司令官出來。”
“這個共同體沒有司令官。”
“不管什么樣的組織,應該都有對外的代表。如果沒有,組織就不可能統一。你們沒有統一嗎?那就把各個派別的代表集中起來。”
“在內部沒有尖銳矛盾這一意義上,這個殖民地是統一的。如果您認為有必要找一個代表,那就由我來擔任吧。我是這個殖民地的長老,算是一種名譽職位。”
“那就任命你為這個宇宙基地的司令官。以后,我對宇宙基地下達的命令全部通過你來傳達。”
“可是,艦長……”
“沒有可是。給你一個小時將剛才的命令傳達給基地內的所有人。”
通信單方面被切斷了。
“太不講理了!”食品負責人不滿地說。
“除了按照他們的要求去做,現在沒有別的辦法。”大姐沉著地說,“不然,有什么辦法擊敗那艘宇宙戰艦嗎?”
“把基地內的燃料裝在小型飛艇上,遠程遙控撞擊飛船怎么樣?像導彈一樣。”
“小型飛艇代替不了導彈。它是以人類搭乘為目的設計的,加速度有限,很容易被攔截。就算萬幸抵達了戰艦,如果沒有破壞外殼的手段,爆炸能量只會在廣闊的宇宙空間里白白消散。”
“那要是解除探測激光的輸出限制,以全功率射擊呢?”
“沒用。戰艦裝載了等離子盾,能將到X射線波段的各種電磁波完全反射,而我們這里沒有能夠發射伽馬射線激光的設備。”
“就這么乖乖投降嗎?”
“我沒有這么說,我說的是沒有必要故意反抗。提供他們想要的東西,如果這樣能夠滿足他們,就不會有別的麻煩。”
大姐十分耐心地陸續說服了殖民地中的好戰派。最終,所有人以不危害殖民地居民為條件,同意了宇宙戰艦的要求。
像是計算好的一樣,宇宙戰艦又發來了信息:“司令官,命令傳達下去了?”
“是的,得到了全體人員的同意。”
“不需要你們同意,你的任務就是將命令正確傳達并執行。”艦長說道,美麗的眉毛紋絲不動,“我們五分鐘后將傳送裝置發送到距離宇宙基地一百米處,運行對接程序。首先報告你們的對接方式。”
“E-9-3式。但是,沒有必要專門發送傳送裝置過來,殖民地內有量子傳輸接收設備,也有可以進行無裝置接收的傳送區域……”
“我們不會冒險與宇宙基地直接進行量子傳輸,這有可能是叛亂分子的陷阱。開始對接準備。”通信再一次被切斷。
大家紛紛表示不滿。
“叛亂分子是什么意思!”
“那口氣就像我們聽她指揮是理所當然的一樣。”
但是,大姐還是用一貫的語氣號召大家:“請開始準備對接,只剩下三分鐘了。”
伴隨著沉悶的聲音,艙門停止旋轉,慢慢打開了。
門后突然出現了一把槍,大家一陣緊張。那是未曾見過的樣式,無法想象具有什么功能。當然也可能是虛張聲勢,不過我可不打算拿自己去試驗。
拿槍的是一個高個子青年,穿著奇怪的制服,斜戴著帽子,年紀看上去和我差不多。不過,我不確定是否能說一個來自上千光年之外的人和自己年齡相仿。接著,出現了和第一個青年的打扮完全相同的青年。兩人警惕地用槍口把周圍通通瞄了一遍。
艙門里又出來了一個人。
是小個子美女,或者應該稱她為美少女。她的軍裝稍微有點大,襯得她楚楚可憐,薔薇色的嘴唇露出天使般的微笑。“辛苦你們出來迎接。不用介意前面兩位,他們是我的警衛。請先帶我參觀這個基地吧。”
這個女孩是艦長!她確實長得和剛才屏幕上見到的一樣,但畫面上看不出身高,還以為她是個高個子女人。
“歡迎來到我們的殖民地。我們不管這里叫基地,因為我們沒有打算把這里作為根據地采取什么行動。”
“真的?我不相信。如果你的話是真的,那為什么偏偏在距離門不足40天文單位的地方建設基地?”
“沒有理由,偶然定居在這里而已。”
“說謊。”
“是說謊。”大姐輕松地說。她的言辭舉止有時候會超出我們的理解范圍。
“說謊?!”
“如果讓您不開心的話,就當我是在開玩笑吧,因為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在這樣危險的地方定居。”
“什么危險?我們也認為門很危險……”
“像你們這樣為了門而來的人危險。”大姐打斷了艦長的話,“那么,你們在怕什么?”
“我們沒有怕,只是感覺到危險而已。”艦長的臉色變了,“從門的另一側過來的東西不知道會有多危險。”
大姐搖搖頭:“你太年輕了。你真的相信,門那邊來的東西要比跨越上千光年的宇宙空間來的人更可怕嗎?”
“不管相不相信,比起已知的東西,未知的東西更危險,這是博弈論推導出來的真理。”
“這不一樣。要不是你記錯了,就是你的老師教錯了。應該是‘為了使損失的上限最小化,不應該采取未知的,也就是不知效果的戰略’。從門另一側來的東西也許會給我們帶來莫大的利益,也可能會造成莫大的損失。知道身份的敵人風險確實更小,但是如果一直采取這種極端的處理方式,我們就不可能進入星空。不僅如此,我們可能到今天還沒有發現火,還在穿獸皮吧。”
殖民地的居民們不禁輕聲笑了起來。
艦長的臉紅了。“我不是你的學生,沒必要什么都糾正我!”
“不好意思。”大姐夸張地低頭道歉,“既然你們把門視作危險,那打算怎么做呢?封鎖它嗎?”
“要封鎖門,需要一支艦隊。但如果是破壞它,一艘就夠了。”艦長微微一笑。
大家交頭接耳起來。
大姐微笑著說:“那可真是勇敢。不過您知道門具有多大的能量嗎?如果那些能量釋放出來,附近的我們不可能安然無恙。為了避免危險,反而陷入更大的危險之中,不是明智之舉吧。”
“這點不用擔心。我們的科學家已經發現,只要知道門及周圍空間的質量、重力場、電荷、電場的分布,便可以使它完全爆縮,變成黑洞。”
“用什么辦法呢?氫彈?”
“要破壞門,需要行星大小的炸彈,我們不做那么沒效率的事。我們使用微型黑洞。只要將兩個微型黑洞投入合適的位置,門就會崩潰。”
“那么,計算得出這個結果的科學家在哪里?派你們來的長官又在哪里?”
“恐怕已經不在了吧。”
“他們留在太陽系了啊。那請好好想想,為什么他們把這個重要的任務交給年紀輕輕、剛剛從士官學校畢業的您呢?而且最新型的戰艦上為什么只有五個人?”
艦長的表情很狼狽。“你怎么知道的?!這可是最高機密!”
殖民地的居民們面面相覷。
什么嘛,如果只有五個人,還都是這樣的小姑娘和小青年,總能打敗他們吧?
仿佛察覺了大家內心的想法,大姐回頭對大家說:“雖然只有五個人,但也不能小看他們。宇宙戰艦裝載了自動作戰裝置。”然后她又對艦長說,“至于我為什么會知道,請您慢慢想吧。那么,我來領各位參觀殖民地,不過其實十分鐘就能逛完了。”
食堂、圖書館、娛樂室、觀測室、教室……大姐領他們逐一參觀殖民地內的設施,沒有任何隱瞞。途中也會遇到不安的居民,但是大姐似乎毫不介意。艦長始終沉默無語,看不出是否想出了答案,似乎還沒有從被大姐說中機密的事中回過神來。
和大姐說的一樣,一行人十分鐘就在殖民地轉完了一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那么,從現在起,您就把這里當自己家吧。不管是在娛樂室散心也好,在食堂吃飯也好,在圖書館查資料也好,都請自便。您也可以和居民交談,但請不要隨意進入個人住所。接下來我要去給低年級的孩子們上課,先告辭了。”大姐就這樣沿著走廊走了。
居民們茫然了一陣子,不過大姐的行事風格一向古怪,大家很快便一副聽天由命的表情,三三兩兩地散了。
我正要回去的時候,被艦長叫住了。
“你,等等。”
我的心差點從嗓子里跳出來。我干了什么不好的事嗎?我還沒有學過如何應對發怒的外星軍人。
“啊,找我有什么事?”
“你剛才一直在盯著我看吧?”
糟糕,被發現了。怎么辦?要承認我看她看得入了迷嗎?
“對、對不起。我看你是因為……”
“是有話要對我說吧?”
“啊?是……”
“什么話?”
“這個……”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在這里不方便說?”艦長的眉間出現了可愛的皺紋。
“嗯,是的。”
“明白了。你先去娛樂室,我隨后到,裝作是偶然遇到的。”艦長在我耳邊低語,氣息讓我癢癢的。
我恍若夢中,迷迷糊糊地來到娛樂室,在靠墻的位子坐下。五分鐘后,艦長果然來了。
“我能坐在這兒嗎?”
“嗯,請坐。剛才其實……”
艦長伸手打斷我的話,從肩上的小包里取出個小粉盒一樣的東西,擺弄了一會兒說:“好了,這樣就不會被竊聽了。”
“竊聽?”
“就是偷聽。”
“意思我知道,誰會偷聽我們說話?”
“這個基地的政府啊。”
“政府?”
談話的走向有點奇怪,可以確定她不是對我感興趣。
“政府就是控制這里的勢力。”
“這個我也知道,可是這個殖民地沒有政府。居民不足百人,沒有階級分化的可能。”
“是嗎?至少那個老太太有些特權吧?”
“你是說大姐?她比較特殊。”
“那就對了,你也承認特權階級的存在。”
“沒有什么特權啊,只是殖民地的居民都很尊敬大姐。”
“問題就是這個。”艦長睜大了眼睛,“沒有理由就崇拜某個人,這是被洗腦的證據。而且,‘大姐’這個稱呼也有點宗教意味。”
“也不是沒有理由。大姐不來的話,這個殖民地早就毀滅了。是她教給了我們維持殖民地內部能量循環的技術……”
“等等!那個老太太不是這里的人?”艦長突然提高了聲音。
“嗯,據說是坐一艘形狀奇怪的飛船飄來的,好像是遭遇了什么事故。”
“船籍呢?不對,所有宇宙飛船的船籍都是太陽系。我想說的是飛船的制造地。”
“聽說是射手座聯盟。”
“射手座聯盟?稍等我查一下……”艦長又擺弄起粉盒。不知是粉盒自帶數據庫,還是可以訪問“小林丸號”的計算機。“射手座聯盟的存在在星際通信中是公開的,但至今為止從未和太陽系政府接觸過。你們呢?”
“今天第一次和太陽系政府接觸。”
“不是問這個,你們和射手座聯盟接觸過嗎?”
“不太清楚,大概沒有吧。”
“也就是說,她是身份不明的漂流者,還具備有關未知科學技術的知識。不奇怪嗎?”
“那些科技只是比這里的先進,也不能說是未知的……”
“她可能是從門的另一邊穿過來的。”
“門?你是說……”
“從未來。”
“怎么可能!”
“是誰制定了這個基地的軌道?”
“大姐。”
“她解釋過在門附近巡回的理由嗎?”
“為了監視。她告訴我們,門對人類有著無法衡量的價值,但非常難控制,所以需要充分觀測。”
“不是難控制,而是人類無法控制。如果不立刻破壞,事態會變得無法控制。老太太監視的不是門,而是我們這樣要靠近門的人。”
“為什么要監視你們?”
“為了不讓門被破壞,或者防止別人比自己更早利用門。她從未來來到這里就是為了監視,這樣就合理了。你看著吧,她一定會妨礙我的任務。”
“你說這些有證據嗎?”我呆呆地問。
“有啊,這個基地就是證據。這個基地有幾艘宇宙飛船?”
“只有一艘。現在被拆了,不能飛。”
“什么時候拆的?”
“不太清楚,在我出生以前。”
“也就是說,誰也不能從基地出去了。”
“確實是這樣,但是也沒必要出去……”
“通信設備除了會議室里有,個人也有嗎?”
我搖搖頭:“有內部線路,但只有會議室的可以和外部通信。畢竟這里沒什么需要和外部通信的事……”
“你們被孤立了。”
“殖民地本來就是孤立的。”
“你們技術的落后程度也讓我感到奇怪,這里的生活水平差不多只相當于21世紀的地球。”
“正常生活沒必要使用更先進的技術。”
“老太太這么說的?”
我點頭。
“下次你問問,為什么你們要保持這么低的技術水平被孤立。”
“你知道答案嗎?”
“為了好好利用你們。為了監視,需要一個靠近門的基地。但是,基地的居民如果任意行動會很麻煩。所以她讓你們孤立起來,只傳授必要的技術,防止情報泄露。”
“明白了。下次上課的時候,我委婉地問問看。”
艦長滿意地點點頭。
“之所以沒有教給你們移動、通信還有其他一些技術,是因為沒必要。這樣的解釋你滿意嗎?”大姐反問我。
“以前滿意,但是最近開始有了疑問。”
“讓你這樣想的,是你的新女朋友吧。”大姐溫柔地微笑著。
“啟發我的是她,我自己現在也的確有疑問。為什么我們是孤立的?為什么我們的科技發展是停滯的,又為什么不能靠近門?”
“我已經教過有關閉合時間線(CTL)的古典物理了。”大姐繼續說,“我不是回避問題,而是因為那和你的問題有著深刻的關聯。”
“嗯,學過。在包含CTL的體系中處理古典粒子的時候,如果外部條件符合要求,只要解運動方程,便可以得到粒子的軌跡。這個軌跡在四維時空中可以視為是靜態的。”
“時間悖論如何解釋?”
“在古典CTL物理中,原則上不存在時間悖論,因為一個時空點上只能有一個狀態。雖然看上去像是一種未知的力消除了悖論,但并沒有必要假定這種力的存在,因為未來已經確定,我們無法改變。”
“很好,你理解得很透徹。”
“但是,現實世界不能用古典力學來解釋。”
“是的,要理解門只能運用量子CTL理論。這我還沒有教吧?”
“是的。”
“不用想得很難,只是用波函數對存在CTL的時空求解而已。即使是四維時空,也可以使用靜態波函數。”
“數學上也許的確如此,但是由觀測造成的波函數坍縮該如何處理?在不包含CTL的時空中,波函數只在觀測到的瞬間坍縮。而在包含CTL的時空中,整個領域的波函數都在坍縮。這樣的話,量子力學就失去了適用性,本身就不成立了。”
“為了讓量子CTL物理成立,需要引入一些人類還不知道的原理,比如可以給波函數賦予在觀測后逐漸恢復本來形態的屬性。但問題是,這樣的話,每次觀測都會產生一個新的世界。這種情況雖然不是毀滅性的,但對于試圖預測未來的人而言很不方便。”
“所以太陽系政府才想要破壞門吧?”
“他們害怕有壓倒性的勢力突然從未來世界來到這里統治他們。而且,他們也不相信自己能夠克服時間悖論來使用門。剩下的就只有破壞門了。”
“那我們……不,您是怎么想的呢?”
“門是人類發現的第一個CTL,但是不能認為是唯一一個。不可能將宇宙中的所有CTL都破壞,不論人類喜歡與否,都必須學會和CTL打交道。現在破壞了門,雖然可以將問題往后推,但得到解決問題的答案也會更遲。門在不斷接近一個非常特殊的階段,散發出的波函數會引起混亂。如果一個時空中存在無數具有自由意志的人來來往往,基本上就不可能預測某個事件的發生了。我們……我為了排除不確定性,需要在那個事件發生的前后百年間維持一個發展停滯的小社會。”
“大姐,我認為您這樣的行為非常自私。”
“也許確實如此,但是沒有選擇的余地。”大姐的表情略顯悲傷。
我對大姐的不信任一點點變大。與此同時,在食堂的角落、娛樂室里,我和艦長在一起的時間逐漸增多。
艦長已經得到了門周邊的物質和力場的分布數據。她說,只要發現合適的微型黑洞,就從殖民地出發。
“如果微型黑洞能用量子傳輸,就不用這么辛苦,直接從太陽系送來就好了。不過,像門這么大質量的天體附近,微型黑洞并不罕見,所以也不算太麻煩。”
“之后怎么辦呢?”我大膽地問。
“之后?什么之后?”
“破壞門之后啊。”
“當然是回去啊,要向太陽系報告任務完成了。”
“可是你所知道的太陽系已經不存在了。”
“你想說什么?”
“留在這里怎么樣?”
艦長沉默了。
“對不起,惹你不高興了。”
“不是。只是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努力不露出失望的表情,說:“你們只有五個人。這點程度的人口增長,殖民地的生命保障系統很容易接納,而且‘小林丸號’的設備也可以用。”
“可那個老太太要控制我。”
“計劃順利執行的話,大姐也會變的。因為她就沒有東西要守護了。而且,你的能力也不輸大姐。”
“你真這么想?”
“真的。你現在不就全權接管了這里嗎?”
艦長用力搖了搖頭:“這只是表面。我知道這里的居民是怎么看我的。大家都只聽老太太的囑咐,根本沒有聽我指揮的意思。”
“但是,大姐并沒有反抗你。”
“那是因為我背后有強大的武力,這不是在對等的情況下取得的勝利。現在我已經竭盡全力了,再持續和她對峙的話,輸的一定是我。她身上存在某種未知的東西。”
“嗯,我也這么覺得。”
“她有我絕對沒有的東西。你知道是什么嗎?”
“年齡?”
“差不多,也就是知識——信息。隨著年齡的增長,知識自然會增加,但她的知識和這種知識不同。”
“未來的知識?”
“恐怕是的。但是怎么也抓不住她的把柄,太難對付了。”
“那你真的認為,逃離大姐回到太陽系之后,在那個與你生活的時代相差了2000年的世界里,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嗎?”
“不知道,我……”
“你將回去的太陽系不是你所知的世界,和這里一樣,它對你來說是個不同的世界,未必會歡迎你。在這里做不到的事,在哪里都做不到,宇宙的每個角落都有‘大姐’。”
“那我可以做什么?這里的人都是老太太的同伴。”
我握住艦長的手:“至少我站在你這邊。”
她沒有甩開我的手。
三天后,艦長雙眼通紅,出現在我的房間門口。
她來找我,這還是第一次。
“啊,太突然了,要進來嗎?”我慌慌張張地說。
“完全被她給耍了!”艦長緊緊握著拳頭,好像不是來向我告白的。
“大姐做了什么?”
“她懷柔了我的部下。他們四個都拒絕出發。”
“大姐,請你解釋!”一進大姐的房間,我劈頭就問,“為什么把艦長的船員搶走了?”
“首先請冷靜一點。”大姐喝了一口咖啡,“我沒有搶任何東西。船員具有獨立人格,不是誰的東西,既不是她的,也不是我的。你也來杯咖啡嗎?”
“不,不用。”我憤然道,“你對他們說了什么?”
“什么也沒說,僅僅提了兩個問題:第一,一個以亞光速旋轉的重達5京噸的圓環,被破壞的時候會釋放出多少能量?第二,是否知道‘小林丸號’上只有兩艘單人救生艇?”
“你假裝在提問,其實是在誘導他們。”
“這樣有什么不對嗎?我覺得他們的回答很正確。”
“就算切斷旋轉的圓環,只要有足夠的向心力,能量也未必會釋放。”
“向心力也許足夠,也許不足。”
“就算不足,受沖擊的應該也只是旋轉面內側。”
“圓環周圍布滿了物質和力場,它們會將能量轉換成怎樣的形式,你能預測嗎?”
“你又怎么能這么確定?”
“因為我知道那是事實。”
“那么,我就告訴你兩件你想不到的事。第一,‘小林丸號’只要兩個人就可以開,所以才只有兩艘救生艇。配備五個船員是為了保證后備人員。”
“這個我知道,船員也知道。問題在于艦長明明知道這一點,卻要求四個人全部上船。”
我有點畏懼大姐的話,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那是她對任務成功很有自信吧。”
“毫無根據的自信……那么,我想不到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我將作為候補船員一起出發。”
“年輕真好,戀愛也是。”大姐出神地說。
“我是認真的。”
“我知道你是認真的。”大姐又喝了一口咖啡,將杯子放在桌上。
“我的決心不會動搖。”
“我知道。”
“你允許嗎?”
“我不允許的話,你會留下來?”
“就算不允許我也會去。”
“那我是否允許沒有意義啊。”
“不,我想要大姐的允許。”
“我剛才說過,‘小林丸號’的船員們具有獨立的人格,不是誰的所有物。這個殖民地的居民也是一樣。”
“那可以允許我出發嗎?”
“這毫無意義。但如果這能讓你安心的話,那我允許。”
“謝謝。”踏出房間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一點,回頭問,“我的這個申請是你沒想到的吧?”
“是不是呢?”大姐從桌子上拿起杯子。
合適的微型黑洞很快就找到了。捕獲器在微型黑洞的周圍張開磁場,將之引導到“小林丸號”內部。黑洞本身雖然不能觸碰,但因為帶有強電荷,所以可以進行電磁操控。兩個微型黑洞被分別封閉在戰艦內部的電箱里,接下來就等著用質量加速器射入門里了。
為了讓兩發黑洞彈在最合適的時間到達構成門的圓環處,發射的地點有很大限制。因為帶著黑洞不能進行量子傳輸,“小林丸號”到達最合適的發射地點需要好幾個月。
這期間,我和艦長基本上就在狹小的房間里面對面地過日子,上廁所或者洗澡之類的私人時間非常少。原本應該由五個人合作進行的計劃,不得不改為兩個人執行,這使我們的睡眠時間被壓縮到了極限。一天到晚都對著同一張臉本是一件讓人窒息的事,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并沒有那么痛苦。搞不好,我是適合宇宙旅行的性格。
至于艦長,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她變得沉默寡言。我猜她是一心想著接下來要執行的任務吧。但在即將抵達目的地的時候,她卻說道:
“我們真的贏了大姐嗎?”
“贏了呀,我憑自己的意志登上了戰艦。”
“就是這件事我想不明白。大姐把我的船員全搶走了,可是這么簡單就放了你。”
“有什么問題嗎?”
“這是不是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計劃?大姐的嗎?”
“嗯。”
“我發誓,我不是大姐的間諜。”
“這個我知道,但是,總感覺哪里說不通。”
“你想太多了。”
“希望是我想多了。”艦長嘆了一口氣。
濃密的星際物質中浮現出巨大的圓環,圓環周圍各種閃光交錯飛舞,偶爾有一瞬間可以看見內部的奇異構造。
“那就是門啊。”
我點點頭:“聽說發現它的人因為太過震驚,連續睡了好多天。但這一定是夸張的說法,它看上去并沒有那么可怕。”
“那人是因為知道眼前的東西意味著什么才害怕。這個圓環半徑1億5000萬千米,以亞光速旋轉,質量是太陽的2600萬倍。”
“太陽?哪個太陽?”
“第一太陽啊,距離人類發祥地地球最近的太陽。”
“為了不和其他太陽混淆,我們管那個太陽叫作‘普陽’。”
“從前太陽就只有一個。”
圓環上纏繞著無數模糊的影子,讓人毛骨悚然。如果艦長的推測是正確的,那些影子都是時間旅行者。
“如果破壞了門,那些影子會怎么樣?”
“不知道。也許會消失在時空的另一端,也許會一開始就沒有進行過時間旅行。人類無法理解時間悖論。”
“要是破壞門和發生時間悖論之間有聯系的話,那我們要做的事情……”
“害怕了?”
“怎么會!”為了不讓她發現我的迷茫,我刻意加強了語氣。
圓環內部一片漆黑,那里是無限寬廣的負領域。一直盯著它看,黑暗仿佛就有了形狀,要撲過來似的。我不禁顫抖起來。
“沒什么好怕的。”艦長像是看透了我的內心,“早在20世紀,人類就分析過克爾黑洞(不隨時間變化的繞軸轉動的軸對稱黑洞。——譯注)了。對人類來說,裸奇點并不是未知的現象。”
艦長的知識并不正確。門絕不是黑洞,因為它沒有連光都無法逃脫的重力井,圓環旋轉產生的離心力超過了重力。所以,門嚴格來說不是克爾黑洞,而應該被稱為克爾物體。另外,奇點恐怕也并不存在。圓環的速度極快,連準確測定都不可能,只知道近乎光速。門的巨大質量基本上都是相對論效應產生的,它的靜止質量有可能極小。
克爾物體附近存在CTL,也就是說,只要環繞在它周圍,便可以回溯時間。門的附近是各種時間流共存的領域,既有順行的,也有逆行的。時間旅行者只要挑選需要的軌道,便可以去往喜歡的時代。但是,門附近的空間遠比理論中的克爾物體復雜,應該用什么速度、從哪個位置進入軌道,人類目前一無所知。
“向你們的宇宙基地發送消息吧。”
“到了現在,還要發什么?”
“破壞門可能會對基地造成影響。”
“你說過破壞門是安全的!”
“是的,破壞門會導致危險的可能性極低,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他們有知曉的權利,我也有傳達的義務。”
艦長在狹小的飛船里扭動身子,調整好了視頻通話的姿勢。打開通信器的同時,艦長臉上的天真不見了,換上嚴厲的軍人模樣。
“這里是太陽系政府第522號艦隊所屬宇宙戰艦‘小林丸號’。五分鐘后,我艦將向門發射微型黑洞彈。發射完成大約一千秒后,門將崩潰成為一個黑洞。本次行動對宇宙基地產生影響的可能性極低,但依然存在可能,請不要疏于防備。此外,任務完成后,我艦將通過量子傳輸返回宇宙基地。完畢。”艦長關掉了通信器。
“你打算回到殖民地啊?”我不禁想要抱住艦長。
“可不是為了你。”艦長伸手推開我,“我的部下還在那里,必須說服他們一起回去。”
“那我會說服你留在殖民地的。”
“隨便你。”
“殖民地呼叫‘小林丸號’。”通信器中傳來大姐的聲音。雖然發送器關了,但接收器一直開著。
“這里是‘小林丸號’。”我不假思索地打開發信器回答。
“沒用的,信號從基地傳到這里單程就要五小時。”艦長嘲笑我說。
“準確地說是四小時五十六分。”耳邊傳來大姐的聲音。
我和艦長對望一眼,我默默檢查起信號的發射源。大姐能夠對這里的對話做出反應,說明她就在附近。但是,檢查的結果表明信號確實是從殖民地來的。這樣的話,就意味著大姐的這條消息是五小時之前發出的。
“她一定是用了什么詭計。別慌。”
“知道是什么詭計嗎?”大姐深沉的聲音在艦內回蕩。
我身上慢慢起了雞皮疙瘩,感覺到某種超出自己理解的事情正在發生。
艦長飛速檢查了計算機。“我在想是不是計算機中被植入了病毒,可以自動用老太太的聲音進行應答,并偽裝成從外面傳來的信號。但好像不是,現在沒有任何來源不明的程序在運行,也沒有用途不明的內存占用。”
“我不會使用那么容易被看穿的手段。”大姐說。
艦長閉上眼睛沉思了半晌,做了個深呼吸說:“你終于暴露了。你早就知道我們要說什么做什么,所以在五小時之前就做出回應向我們發送了。”
“對,你確實很聰明。”
“等等。”我糊涂了,“為什么大姐在五小時之前就知道我們的對話?”
“因為對她來說,這是已經發生了的事情,也就是說,她承認自己是來自未來的人。小心點,她會為了保證自己的存在,不擇手段阻止我們破壞門。”
“我不會做那樣的事。因為即便我什么都不做,你的計劃也不會成功。而且嚴格來說,我也不是未來的人。”
突然,艦長笑出聲來:“也對,我們什么都不用怕。”
“你為什么突然笑?”
“你想,她為什么能聽到我們的對話?”
“因為她是未來的人?”
“這只不過是原因之一。在過去的人看來,你也是未來的人,但你并不知道過去發生的每一次的對話內容,這是為什么呢?”
“這個……因為并不是所有對話都被記錄了下來。”
“對。那么我們的對話是怎么分毫不差地被記錄下來的呢?”
“啊!發信器。”
艦長點點頭:“你被大姐的話騙了,打開了開關,使我們的對話被發送到了宇宙空間中。理論上,我們的對話被半永久地保存了。”
“但是,為了聽到內容,需要用比光還快的速度去追信號才行……哦,對了,時間旅行和超光速飛行是一樣的。”
“我以為她知道我們接下來的命運,因此她說計劃不會成功時我還害怕了一下。不過顯然那都是虛張聲勢。”
“我知道你的想法,別做沒用的事了。”大姐告誡道。
“再見了。”艦長取出槍,打壞了發信器。帶著焦臭味的碎片在狹小的船艙里飛散開來。
“非常遺憾,和你的對話不得不中止了。”大姐語帶悲傷。
“從現在開始,我們的行動就沒有任何記錄了。老太太,你還能聽到嗎?”
通信器沒有回答。
“我的假設好像得到證實了。”
“你一直都帶著槍嗎?”
“我是軍人啊。怎么了?你好像不太高興。”
“剛才大姐說,我們的計劃不會成功。”
“那是虛張聲勢。破壞了發信器,她就不知道我們在做什么了。”
“我們的對話可能確實傳不過去了,但是,計劃失敗這件事不用聽我們的對話也能知道,不是嗎?既然大姐能夠聽到我們的對話,不就證明了門還是安然無恙的嗎?”
“的確如此。但那只不過是無數未來中的一個而已,老太太還原了那個自己觀測到的過去,由此將這個現在與自己所來自的未來聯系起來。但是,切斷通信之后,她就不知道我們的行動了,發展到她所知道的未來的可能性就變低了。”
“我怎么也想不通。”
“有時間抱怨的話,還不如把程序改了。”
“為什么?”
“因為我說過五分鐘后發射微型黑洞。為了變成她所不知道的未來,我們需要改變發射時間。”
我和艦長花了一小時重新設定程序。
微型黑洞被引導至加速箱,裝上了軌道。初始加速會通過金屬軌道進行,后半部分則使用磁場和等離子構成的軌道。
“發射引導程序啟動!”質量加速器啟動的轟鳴使內臟都為之顫抖。
“還有十秒發射。”
尖銳的警報聲響起。
“質量加速器異常?!”艦長叫起來。
“不對!是外面!”我弓著身子一邊看儀表一邊喊,“引力波雷達捕捉到有什么東西從門向我們飛來。對方具有非常高的速度和極大的重量!而且對準了我們!”
“緊急回避!”
“計算機已開始自動回避,但是……”我倒吸了一口氣,“兩秒后撞擊。”
艦長瞪大了眼睛。
永恒一般的一瞬間過去了。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整個戰艦偏離了30厘米。就像是被傳輸了一樣,不存在過程,固定在墻壁、地板上的東西全都移動了30厘米。嚴格來說,移動的只是具有足夠強度的東西,脆弱的物體承受不了這樣的加速度,一下子就碎了。沒有固定在戰艦上的東西,包括我們兩個,都留在了原來的地方,在墻邊的東西撞到了墻上。爆炸聲是空氣撞到墻壁時被急劇壓縮而發出的。
“停止發射微型黑洞!”我顧不上全身麻痹,拼命叫喊。
“不行!發射程序繼續!”
“為什么?戰艦移動了這么多,就算發射也不可能命中的。”
“不要執著于破壞門。戰艦大幅受損的時候,必須將危險物全部扔出去,不然有可能危害到船員的生命。”
我們又遭遇了一次沖擊。這次是因為微型黑洞從“小林丸號”中發射了出去,戰艦重力急劇變化造成的。
我嘗試追蹤彈道:“一個微型黑洞完全偏離了,另一個湊巧朝門飛了過去,但是破壞效果不理想。”
“戰艦的受損情況?”
狹小的空間里浮現出“小林丸號”的立體圖像。船殼的一半都沒了,剩下的部分也都是裂痕。制動引擎似乎已經不能用了。
“不樂觀。不過,從撞擊物體具有的動能來看,只有這種程度的損傷可以說是奇跡了。”
“撞到哪兒了?”
“這里。”
圖像上一個只有針孔大小的地方在閃爍。
“因為太重而且速度太快,能量基本沒有釋放,直接貫穿了。”
“是從門來的對吧?這樣的話,我們承受的是來自未來的攻擊。”艦長慌忙開始檢查艦內的情況。
“還不能這么斷定。”我反駁說,“如果這是來自未來的攻擊,那么讓它具有能夠貫穿戰艦的動能是沒有意義的。如果再輕一點、慢一點,在艦內釋放能量,就可以造成更大的損傷。所以這不是瞄準飛船的,而是瞄準天體的攻擊方式。”
“他們故意使用了過度的攻擊。為了確保消滅我們,就算是貫穿也要給這艘戰艦造成致命傷。”
“致命傷?”
“艦內的計算機網絡已經斷裂,五個反應爐都在無控制狀態下被放置了一百毫秒,其中三個很快就要爆炸了。”
“還有多少時間?”
“四十五秒,誤差二十秒。”
我說不出話來。
“沒時間磨蹭了,快上救生艇!”
兩人擠過堆在一起的設備,奔向救生艇。設備的突起部分鉤破了衣服,劃出血痕,但我們無暇理會。
十秒鐘后,我和艦長來到了救生艇前。兩艘單人救生艇面對面,相距數米之遙。
“兩個人不能坐同一艘嗎?”
“一旦遭遇危險,坐同一艘的兩個人都活不成,一人一艘存活下來的可能性更大。兩艘救生艇要向不同的方向飛。”
艦長將我按進救生艇的座位,自己坐到對面的救生艇里。
眼前的罩子關上了,將我們與周圍隔絕。
“從不同方位脫離后,各自回基地。”通信器里傳來艦長的聲音。
“一定要回去啊!”
“嗯,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吧?”
“嗯,但那不是約會,是審問吧。”
“不管誰先到,都在那個位置等對方。后到的講講自己的冒險經歷,先到的要請吃草莓酥。”
草莓酥是什么呀?我正想問,傳送就開始了。
我乘坐的救生艇孤零零地飄浮在宇宙空間中,可以看到遠方門的輪廓。門的前方突然閃起明亮的光點,隨即暗淡了下去。
“又來這里了呀。”大姐在我對面的位置坐下,“怎么了?好像不開心啊。”
“沒事。”我緊緊咬住嘴唇。
“怎么每天都坐在這里?是和誰約好了嗎?”
“是的。”我低下頭,雙手捂住臉。
“你很傷心啊。”
“大姐,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請問。”
“你知道會變成那樣嗎?”
“變成哪樣?哦,你是說一年前的事故啊。嗯,我知道。這一年里,你讓我挑不出一點毛病呢。為了能夠和我平等地對抗,你連不擅長的課程也十分努力。”大姐的語氣很親切。
“那是未來人的攻擊吧。”我故意冷冷地說。
“你只要冷靜地思考,應該就能想到它的真面目了。質量大但體積非常小的東西是什么?”
“微型黑洞。”
“是的,發射微型黑洞的就是你和艦長。”
“不可能,我們不可能朝自己發射黑洞。”
“不是你們故意的,而是偶然變成了那樣。你發射的黑洞大大偏離了預定軌道吧?”
“嗯,即將發射的時候正好受到了撞擊……”
“一個黑洞朝別的方向飛走了,而那個朝門飛去的黑洞,意外地回到了過去。”
“你在說什么?”
“于是黑洞返回了出發點,擊中了‘小林丸號’。”
“等等。你難道是說,那個就是我們發射出去的黑洞吧?”
“正是。”
“可是,我們沒有設定那樣的路徑。”
“嗯。但是因為即將發射時遭遇了撞擊,黑洞偏離了路徑。”
“這是在兜圈子。”
“是的,CTL就是這樣的。原因變成結果,結果變成原因。”
我努力整理思緒:“但是,這不是很奇怪嗎?這樣一來,不管追溯到什么時候,都找不到源頭。”
“確實,不管追溯到什么時候都找不到源頭,但這并不矛盾。”
“那么,你是說,‘小林丸號’的爆炸是我們的責任嗎?”
“我沒有這么說。不管追溯到什么時候,都找不到源頭,所以誰也沒有責任。”
“不,至少有一個人有責任。”我瞪著大姐,“你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你在想方設法引發這樣的情況。”
“那是左右門和人類前途的最重要的時刻。”大姐沒有避開我的目光。
“可是,一個女孩為了守護自己的世界,犧牲了生命!”我無法抑制自己的憤怒,站起來轉身要走。
“等等。”大姐的語氣還是平靜如常,“請再陪我一會兒。”
我憤然坐下。
“你為什么認定她死了?”大姐說,“也許她安全逃離了,只是沒有回到這里。”
“不,她和我約好的,一定會回來這里。”
“她說會回來這里啊。”
“嗯,她說過會回來坐在這個位置上……這好像是我第一次對別人說。”
大姐沉默不語。
“為什么要阻止她的部下上船?”我問。
“救生艇只有兩艘,為了讓你坐。”
“你是說,我上船是早已決定了的?”
“嗯。”
“為什么?”
“為了給她送行。”
“艦長到底怎么樣了?”
“為了避免受到同樣的損傷,兩艘救生艇被傳送往完全相反的方向。你傳送的方向是哪里?”
“我在門的前面看到了爆炸的閃光,所以是被傳送到戰艦的后方了。”
“那么,她呢?”
“傳送到了門的方向……”
“知道艦長為什么沒有回來了嗎?她穿過了門。”
我的心怦怦直跳:“可是,還沒有人類穿過門的例子。”
“她做到了。當然,她不是有意的。原本通往CTL的窗口就非常狹窄,不是亞光速的話,是不可能進入的。她在發現這一點的同時驗證了它。她開啟了應用CTL的道路,給人類帶來了新的可能。這一事件成為人類宇宙航行技術第四次飛躍的契機。人類掌握了無數的時間線,可以選擇自己最向往的世界。但諷刺的是,以犧牲包括你和艦長在內大約一百人的自由意志為代價,人類才得到了真正的自由。為了守護無限的多樣性,必須固定住作為其根源的一個事件。”
“她怎么樣了?”
“不用擔心,她遵守了約定。”大姐站起來,“對你的思念成了她的心靈支柱。”
“等等!”我帶著一絲希望,叫住大姐,“請告訴我她發生了什么,我有權知道。”
“是啊,說來話長,下次再講冒險經歷吧。”她惡作劇似的說,“當然是在這個約定的位置。對了,還要把草莓酥加到這里的菜單上才行。”
原因成了結果,結果成了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