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當前未來學校研究受還原論視角影響,呈現出本體還原論、倫理還原論和時間還原論的研究取向。這一視角的優勢在于“目的-手段”的高效性,但也使未來學校研究存在將要素重構等同于學校建設、忽視學校價值性以及把學校視為封閉系統等弊端。對此,作為對復雜系統論的完善與補充,超復雜系統論突破了還原論的局限。基于超復雜系統論,未來學校研究需要關注現實層次、時空體、相互作用以及預期四個特征,聚焦超復雜性,立足整體性、倫理性與預期性,建構系統的、合目的性的和開放的未來學校圖景。
關鍵詞:未來學校;還原論;超復雜系統論;超復雜性;方法論
中圖分類號:G434 文獻標識碼:A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2021年度教育學重大課題“未來學校組織形態與制度重構的理論與實踐研究”(課題編號:VFA210006)、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基金資助項目華東師范大學2023年優秀博士生學術創新能力提升計劃“未來學視角下中國未來學校組織形態研究”(項目編號:YBNLTS2023-028)研究成果。
當下,信息技術迅速發展使人類進入了人工智能時代,大數據、虛擬現實等信息技術正深刻地改變人類社會的方方面面,教育領域也不例外。然而現階段學校存在的種種弊端與學生多樣化發展需求之間存在的矛盾亟待解決,未來學校的探索與發展成為教育領域的重要趨勢,這既是對現有學校教育的補充與完善,也是對未來教育發展的積極探索。嚴格來說,未來學校是一個話題或議題,而非學術概念,它具有明顯的時代特征,需要進行嚴謹而科學的探索[1]。但目前不論是未來學校的理論研究還是實踐探索,大多遵循的是還原論視角,導致未來學校研究存在要素式、價值缺失和封閉性等問題,使得未來學校的理論與實踐探索陷入迷途。對此,本文從剖析還原論視角下未來學校研究存在的問題出發,透過超復雜系統論重新審視未來學校議題,關注未來學校作為超復雜系統的基本特征和建設圖景,以此尋求未來學校理論研究與實踐探索的應然之義與可行之路。
反觀目前未來學校的已有研究,可以發現,長期以來,研究者習慣于從“學習方式”“教學模式”“特色課程”“評價體系”“學習空間與教學環境”“教學組織與管理方式”等要素思考未來學校建設,且高度強調信息技術在其中的引領作用[2]。這一思路具有明顯的目的導向,雖有助于未來學校的現實建設和具體實施,但缺乏對未來學校性質和建設思路的整體把握,將學校的系統性特征隱沒在具體要素之后。這導致對未來學校的研究見樹不見林,出現局部更新替代整體變革,無法把握未來學校建設的完整性以及模糊了未來學校的核心特質等問題。
從方法論層面看,這種研究思路體現的是還原主義(Reductionism)方法論,即還原論。還原論所持有的是機械整體觀,它把復雜的系統、事物和現象看作由部分組成的整體,在研究時就采用將其分解為部分的方式進行理解和描述。顯然,對于有機整體的系統、事物或現象,這就容易將問題簡單化,把抽象問題具體解決,把局部問題等于整體問題,認為局部屬性與整體屬性相同[3]。顯然,這在系統方法論上是站不住腳的,因為整體大于部分之和,這是最簡單的道理。學校是一個有機整體,除了上述要素之外,比如學校文化就不是一種局部性要素,它是整體性的,是融合和體現在學校各要素之中的。因此,未來學校研究持有的這種還原論是需要警惕的。具體而言,未來學校研究中的還原論取向主要表現在本體還原論(Ontological Reductionism)、倫理還原論(Ethical Reductionism)、時間還原論(Temporal Reductionism)三個方面。
(一)本體還原論取向:過分關注要素重構而忽視整體屬性
本體還原論認為,世界存在著構成其本質的“最終質料”或“根本因素”[4],即事物的本質可以被理解為部分,而這些部分決定了整體的屬性和特征。在未來學校研究中,有些學者便將未來學校理解為各個要素組成的整體,將要素重構等同于未來學校建設,正是本體還原論的一種表現。
持本體還原論觀點的未來學校研究逐步分解學校的各個要素,并將未來學校建設議題與解決方案建立于對這些要素的深入研究與優化上。具體表現為:或將先進的技術設備和硬件視為關鍵要素,把融入智能要素作為未來學校建設的核心路徑;或將生態環境視為未來學校發展的關鍵要素,因此重點完善與優化生態環境的建設;或過度關注學校某一基本要素,從未來課程、未來教學或未來學習等要素探討未來學校的發展等。毋庸置疑,這種方式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優化未來學校中個別要素。但如果只關注未來學校中的個別要素,就容易忽視學校其他要素和學校整體之間的協同發展;過于強調個別要素的優化或改進,也會造成未來學校系統發展失去穩定與平衡。
事實上,學校作為一個有目的、有組織、有計劃的組織系統,其要素構成具有多樣性和復雜性,涉及到人員、資金、設施以及文化歷史等多個方面及其互動關系,因此其個別要素的未來并不能等于學校作為整體的未來。未來學校研究需要意識到一所學校之所以形成自身的特色,不是因為某一要素是否先進或齊全,更重要的是這些要素在功能意義上的是否耦合,以及學校是否發揮其整體性的教育功能[5]。總之,作為一個組織系統,未來學校的功能發揮是其各要素相互作用的結果,無法簡單還原為各個要素的局部功能簡單拼裝。
(二)倫理還原論取向:重視事實性建設而忽視教育性價值
倫理還原論是把倫理概念、原則以及判斷簡化為非道德或者非倫理的事實來解釋或者分析[6]。這種思想在人文社會科學中很普遍,它表現為事實或理性與價值的二元對立,造成理性的貶值和價值的非理性化[7]。在未來學校研究過程中,這體現為對學校價值的忽視。具體表現為以下兩個方面:
一是把未來學校建設簡化為事實性建設,忽視學校在價值理念與目標愿景上的未來性探討。所謂事實性建設是指學校活動或空間物理層面進行的建設。比如,當前一些未來學校建設大多是關注學校基礎設施建設,更多彰顯出的是一種物理意義上的未來感。再有是未來學校建設過度關注智能技術,認為智能技術便是學校的未來,從而導致未來學校面臨技術功能夸大化、時間觀線性化、空間觀扁平化、內涵建設片面化的風險[8]。研究者曾參與上海一所未來教育特色學校的工作坊研究,結果發現①:雖然該校在物理層面具備未來學校的基本特征,但該校教師的未來觀仍然工業化思維,其觀念主要來自于教育政策或者專家話語,普遍缺少獨立思考與判斷,鮮有個性與創新性。但是,“教育作為一個人為系統的功能,是以未來為時間維度和以發展為目標,我們無理由貶低其價值目標研究的作用,孤立地強調事實研究的客觀性”[9]。如果我們只關注物質層面的建設,卻忽視了價值理念、愿景目標的未來性,可能會導致教育質量的下降。理想的未來學校應該以培養未來的理想新人為目標,以高質量教育教學為保證,而非僅僅是配置最好的基礎設施。
二是通過對未來社會某一維度的發展形態反向邏輯推理未來學校的全部價值定位。比如,未來社會體現在多個維度上,有政治形態,有文化形態,有經濟形態,也有技術形態。人們所稱的智能社會僅是未來社會的一個維度的形態,并不是對社會形態的全景把握,所以,僅從一個維度的社會形態推斷教育目標,顯然是片面的。以教育目標為例,很多學者主張未來學校的教育目標是為智能社會培養勞動力,使其具備未來社會所需的素養。這本質上便是一種還原論的思維方式,即未來社會需要什么樣的人才素養,那么未來學校的教育目標便是順應和滿足未來社會的勞動力需求。這是把社會工業需求還原為教育目標要求。這種觀點蘊藏了雙重風險:一是簡化或窄化了教育目標的豐富內涵,把培養個體身心全面健康發展還原為知識與技術或者目前比較流行的高階思維。二是弱化了未來學校的社會責任,即忽視了未來學校與當地社區的文化互動與雙向滋養責任。
(三)時間還原論取向:視未來學校為可預測的封閉系統
時間還原論,也被稱為“關于時間的還原論”或“關于時間的關系論”,主要源于亞里士多德、萊布尼茨等學者的觀點,他們認為時間并不獨立于即時發生的事件,因此所有看似關于時間的談話都可以以某種方式簡化為談論事物和事件之間的時間關系[10]。時間還原論視角下的未來學校研究主要把未來學校視為一個封閉系統,其發展狀態僅僅由過去和現在決定。具體表現為以下兩個方面。
第一,時間還原論認為未來學校的發展狀態可由歷史和現在的相關因素所決定,未來是一個可以預測的結果或目標,忽視了世界的不確定性與復雜性。從積極意義來看,這種思路體現出人的能動性,強調人對未來的掌控能力,也意味著人們可以通過規劃和準備來建設未來學校。但是,這也忽視了一個重要事實,即,世界是不斷變化且充滿了不確定性和復雜性,因此未來學校建設既有人為意志的一面,也有不受人的意志影響、不斷涌現的另一面。“涌現意謂一個被組織起來的整體,產生于它的部分在互不相關的情況下所不具有的特征”[11]。這種涌現現象是人為意志所無法掌控的,充滿了未知,要求未來學校研究要對其保持一定的開放性。
第二,未來學校被視為一個封閉系統導致了“未來”之教育性價值的流失。“未來”除了作為一個概念之外,還帶給學校一種“視野”或者“視域”[12]。在此視野或視域下學校教育具有培育未來新人并創設未來新世界的重要意義。時間還原論將未來學校視為封閉系統會導致這種教育性價值的流失,具體表現為兩點。一方面,造成了學校改革者決策行為上的短視。因為時間還原論者基于過去和當前的狀態準備和規劃未來,會讓學校改革者過分關注學校建設的當下問題和即時需求,忽視未來學校長遠規劃與前瞻的意義。另一方面,會造成學校改革者對教育創新的排斥。因為將未來學校視為封閉、可預測的系統,意味著學校只需維持現狀,那么,未來學校只需在現有基礎之上進行局部的小修小補即可。然而,隨著時代的發展,未來學校不應只是順應未來社會發展的適應者與追隨者,更需要成為未來社會建設的推動者和引領者,實現未來學校在角色方面的重要轉變。這種轉變呼吁未來學校建設需要不斷地躍遷與創新,唯有如此未來學校才能培養出未來社會的時代新人。
還原論導致未來學校建設遭遇要素式、封閉式和價值觀被忽視等問題,這給未來學校理論研究與實踐探索帶來了一定困難。這種還原論指導下的模式既不符合未來學校建設的系統性要求,也不符合教育發展基本規律。為此,突破還原論立場下的未來學校探索模式,是當前未來學校建設走向科學化的基本前提。
我們認為,超復雜系統論始于對還原論的突破,同時也是對復雜系統論的補充與完善,為研究未來學校提供了強大的理論基礎。
(一)超復雜系統論的基本觀點
超復雜系統論相對于復雜系統論而言的,是對復雜系統論的超越。復雜系統論主張從整體和相互作用的角度來認識事物。這種思想在一定程度上能夠彌補還原論認識事物的不足,從方法論層面為我們理解未來學校提供一種新的視野。經過不斷發展,系統論經歷了從簡單系統論到復雜系統論,再到超復雜系統論的轉變。復雜系統論是對簡單系統論的補充與完善,而超復雜系統論則是對復雜系統論的整合與超越。因此,在引入超復雜系統論理論之前,有必要從發展歷程的角度簡要理解簡單系統論和復雜系統論及其相互發展的關系。
簡單系統論主要強調系統是一個整體,它是由任何不相關的屬性來定義,平衡是系統而非各部分的特征[13]。可見,簡單系統論對于我們從系統整體層面認識事物,而非割裂認識事物部分具有重要的意義。對于教育研究而言,葉瀾指出:“它并沒有以回答某個領域的具體問題或具體研究方法為己任,具有的只是方法論的作用”[14]。簡單系統論的局限性在于缺乏動態思考,因為它的要素都是提前給定的,缺少對要素增減給系統造成的影響以及系統與環境之間如何相互作用等問題的探索。
為了彌補簡單系統論的不足,復雜系統論應運而生。復雜系統論認為事物是“由大量異質實體組成的任何系統,這些實體之間以及與環境之間相互作用,產生多層次的集體結構,表現出沒有集中控制的分層的自組織”[15]。在復雜系統論看來,事物的主要特性是復雜性,具體表現為聯系、自組織、結構、開放、適應以及動態六大特征[16]。復雜系統論已經成為學者們分析學校變革問題的重要視角。一方面,這種視角強調學校作為整體系統與環境之間互動的重要性。基于復雜系統論,學校被看作一個整體,包含了內部特征、結構以及系統外部需求的關系網絡,它受到歷史、環境以及干擾和動蕩的制約,它建立了促進連續性的平衡[17]。另一方面,這一視角看到了學校系統的自組織特征。學校是具有可創生性的行動系統和潛在內生動力的發展系統[18]。雖然復雜系統論對人們從復雜性角度認識學校變革具有重要的啟示,但是在研究事物的未來問題時,它則顯得缺乏解釋力。這主要是因為未來尚未發生,它只存在于人們的想象之中。因為復雜系統完全是由過去控制,它無法涵蓋系統的預期行為[19]。如果繼續沿用復雜系統論來探索事物的未來問題就存在一定局限。
超復雜系統論認為當某組件或者某子系統被看作由一個類別表示時,就需要一個超類別作為預測系統,這個預測系統即是子系統的超系統。這樣,事物除了具備復雜系統的基本特征之外,還具有超復雜性,其主要表現為現實層次(Levels of Reality)、時空體(Chronotopoids)、相互作用(Interactions)和預期(Anticipation)四個方面[20]:
首先是現實層次。超復雜系統論認為,世界由物質層、心理層和社會層構成。物質層是心理層和社會層的基礎,同時,心理層和社會層之間相互作用,進而反作用于物質層。這意味著超復雜系統中的現實層次已經突破了從物質層到心理層再到社會層的簡單線性組合方式,開啟了新的系統分層模式。
其次是時空體。超復雜系統論把時間與空間視為時空拓撲,關注時空體的連續或者離散屬性,探尋時空結構的維系力量以及不同時空體之間的聯結方式。這意味著超復雜系統論的時空體具有層次差別,它們有著自身獨特的運行邏輯。
再次是相互作用。超復雜系統論強調從相關關系來分析系統內部以及系統與系統之間的作用方式。它主要是彌補二元對立式思維造成割裂事物統一性與多樣性的弊端,實現二者的辯證統一。
最后是預期。超復雜系統論主要闡明系統的行動選擇取決于系統對自身發展和所處環境的預期。通過預期方式行事意味著調整當前的行為以解決未來的問題。未來并不只是作為一個目標或者地方存在于人們的想象之中,它也是以預期的方式存在于當下,并影響影響人們當下的行為。
具體關系如圖1所示。在超復雜系統中x軸表示時間,y軸表示空間。
假設:
1.有一個復雜系統S,其內部包括物質層1、心理層1、社會層1三個方面;
2.另外一個動態系統P,它是S的預測模型,且系統P的演化速度比S快,因此所有層次都區別于復雜系統S的現在狀態,它們具有不同質的屬性,表示為物質層2、心理層2、社會層2;
3.兩個系統之間可以相互作用。
則:
1.復雜系統S可以通過路徑a到達動態系統P,即P系統的修正或者完善;這是一種基于過去和現在預測未來的線性思路,顯然并不完全可靠。
2.復雜系統的預測模型P,可以經過路徑b,在調節器M作用下影響復雜系統S,即預測系統P通過M對S產生作用,從而改變復雜系統S的屬性。這是一種從預期反向逆推和影響當下的思路,具有開放性與選擇性。
超復雜系統論的上述思想為我們探討未來學校提供一種研究未知事物的新思路。首先,如果要研究未來,需要突破僅僅從第一種路徑(由S到P),而是從分析預期(由P到S)的可能性,以新的可能性探索當下的行動。這樣,未來既是預測系統,也是影響現在的新參照系統,如此便是以一種現在與未來交互生成的路徑來探索事物的未來。

(二)超復雜系統論取向下的未來學校圖景
如前文所述,超復雜系統論始于對還原論的突破,同時也是對復雜系統論的補充與完善,它也為我們研究事物的未來提供了強大理論基礎。未來學校作為一個復雜問題,它不同于當下學校。目前學界對于未來學校大致存在三種理解:面向未來呈現新特質的學校(The School of Futures)、具有前瞻性元素的學校(The Futures in School)以及單純時間意義上“在未來的學校”(The Schools in the Future)[21]。人們常常將這三種未來學校的探討混在一起,導致了未來學校概念和意義的混亂。從對未來學校的概念梳理可以發現,未來學校存在豐富的理論與實踐含義,它不僅是現行學校,也蘊含了學校的未來。因而,我們不能僅從現行學校的角度進行局部改革,還需要從方法論層面進行突破。
本研究把學校作為特殊的復雜系統,超復雜系統論為未來學校建設提供了的新理路。根據上述超復雜系統論對未來的理解,可對未來學校的分析可概念化如圖2所示。

基于超復雜系統論,首先,研究者應對以往的物質層、心理層和社會層進行了教育轉化。學校主要分成人的子系統、事務子系統、技術子系統、結構子系統(技術系統和結構子系統在功能方面都是起支持作用,因此本文將二者合并為“技術-結構”子系統)[22],未來學校的內部系統也是如此。其中“技術-結構”子系統是未來學校發展的支持系統,也是未來學校發展的基礎,人的子系統和事務子系統是學校發展的目標與動力系統,它們以“技術-結構”子系統為基礎。其次,在時空體方面,未來學校中人的子系統、事務子系統、“技術-結構”子系統都具有各自的時空體特征。再次,在相互作用方面,未來學校的“技術-結構”子系統主要是為人的子系統和事務子系統提供基礎支持,人的子系統和事務子系統之間又相互作用,且進一步對“技術-結構”子系統提出新的要求。最后,在預期方面,未來學校具有預期特征,未來以預期的方式存在于當下。因此,一方面,我們通過規劃和準備來建設面向未來的學校;另一方面,我們也探索當下學校中不斷涌現的新事物與新現象,創造學校的未來。
超復雜系統論為要求我們基于對預期系統的多種可能性分析,探索十年或者二十年后的未來學校中的人、事、物和社會等要素變化將如何要求于當下我們的行動。比如,未來人口數量如何,人才素養的目標有何變化,人的生存環境如何,教師和學生分別會發生何種變化,等等,這引起分析,將影響我們當下的目標選擇和教師培訓。比如,如果學生人口數量持續減少,小班化教學成為可能,而教師基數較大,那么,學校教室或許就不必像現在這樣龐大。而如果我國人口政策發生了積極作用,人口數量不變,那么,以依據現在,我們仍然要保持大班額的教室空間規模。正像未來學通常從維持現狀、邊際變動、適應變化和徹底改變的四種場景分析未來[23],并基于這四種未來而探索當下的行動方式一樣,我們對未來學校的建設在方法論上需要作這樣的準備。
超復雜系統論下的未來學校,既不是對學校還原論式的重構,也不是把學校視為封閉系統對其改造,而是將其視為一個超復雜系統,關注整體性、倫理性以及預期性。
(一)立足整體性,建立系統的未來學校
在未來學校的建設中,立足整體性至關重要。系統的未來學校是一個有機整體,涵蓋了多個層面和要素,而不僅僅是“技術-結構”子系統的建設。這種系統性的思考有助于創造一個利于學習的環境,為師生提供更優質和更有意義的教育體驗。未來學校的整體性主要表現為兩個方面:一是學校系統的現實層次,二是學校內部的子系統及不同子系統之間的相互作用。
從未來學校子系統的現實層次來看,未來學校因為有不同的子系統,我們需要采用不同的策略與思路。未來學校中“技術-結構”子系統是人和事務子系統的基礎,人和事務子系統之間又相互作用,進而對“技術-結構”子系統提出要求。反觀教育實踐,目前諸多未來學校建設強調“技術-結構”子系統中信息技術因素對學校的賦能,將學校的技術變革等同于學校的未來,但這種過分強調信息技術則會忽視人和事務子系統的建設。從人的子系統來看,未來學校的建設,需要關注學校中師生的能動性,因為他們的能動性影響著學校的未來。未來學校作為師生共同創建的對象,其改變有賴于師生的共同行動,師生的共同行動是影響學校未來的關鍵因素。未來學校是師生的“未來”,它強調主體間性的質量,是師生的“學校”,它聚焦于復雜的社會化場域[24]。關于如何提高師生在學校中建設未來的能力,當前世界上已經有了一些探索經驗。如美國學者彼得·畢曉普(Peter Bishop)發起的“教未來”(Teach the Future)全球非營利性活動,他們旨在給世界各地的教師和學生傳播未來思維(Future Thinking),幫助學校師生學會面對不確定性,設想和創造自己喜歡的未來[25]。從事務子系統來看,未來學校建設需要依賴于教育系統自身的邏輯。因為在學校的事務子系統中,有許多不同的組成要素,如管理、教學、行政等。這些要素之間是相互關聯,協同作用,共同構建出了一套完整的學校教育事務子系統體系。未來學校建設必須在教育系統自身邏輯基礎上進行規劃和實施。例如成都市泡桐樹中學初中部嘗試從事務子系統中的管理層面突破,初步形成了以走班制教學組織形態為特色的未來學校管理模式,它實現了從以校長、副校長、處室、年級組、教研組以及師生構成的金字塔式科層制走向由教職工代表大會統領,下設校長和校務委員會成員、學術委員會、家長委員會和學生代表組織的扁平化模式。
就未來學校子系統之間的相互作用而言。一方面是一般意義上“刺激-反應”作用模式;另一方面,自下而上作用模式。對于未來學校的建設,不僅僅是學校各個子系統如何受到其它外在因素的影響,這是一種典型的“刺激-反應”作用模式。例如,當前國家推行教育數字化轉型,學校系統必然受到其影響。因此,數字化也將是未來學校的重要特征。但是,僅有此還不夠,因為未來學校建設還需要考慮到不同層次之間的影響。其一,“技術-結構”子系統是學校人的子系統和事務子系統的基礎,會產生自下而上的影響。因此,未來學校建設過程中,“技術-結構”子系統的變化會影響到學校人和事務子系統的變化。這意味著數字化轉型不僅僅是“技術-結構”子系統層面的轉變,更需要從人和事務子系統的層面轉變,從成事成人方面產生影響。因為教育數字化轉型需要“以人的發展為目的,是通過人、依靠人、為了人,是以是否促進了人的發展為衡量標準”[26]。其二,人和事務子系統也會相互作用,這種作用方式目前在未來學校建設過程中很容易被忽視。人和事務子系統的交互作用主要表現為創建一個積極、支持和包容的學習環境,從而促進學生的成長。這也意味著通過人與事務子系統的互動會催生未來學校物質層的革新與改進,進而適應其發展需要,到達成事成人的教育目的。因此,這要求未來學校需要既要做到“培養全面發展、具有終身學習能力的人”,又要“突破形式主義桎梏的組織創新”,還有“實現教與學的轉化與聯結”[27]。
(二)重視倫理性,建設合目的性的未來學校
重視倫理性是建設合目的性未來學校的重要前提和保障。倫理性是指在未來學校建設行為和決策中需要遵循道德和價值觀的原則,這要求未來學校建設需要關注不同系統時空體差異性。
因此,對于未來學校建設,我們需要從不同層面對時空體分類研究與探索,指向符合不同層次時空體的建設邏輯,進而采取不同的策略。首先,在“技術-結構”子系統,未來學校的時空體呈現出線性特征。目前已經有不少學校在這方面進行嘗試,例如,對學校建筑的改建,信息技術設備等硬件的更新,這都是未來學校物質層面空間的改變。但是這種未來學校建設模式規模比較大,同時其教育效果也難以衡量。具體而言,一方面這可能會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與財力,另一方面學校物質層面改變對教育效果產生的影響也難以評估。為此,有學者提出了從時間角度重構未來學校,把未來學校建成一個學生管理、反思、建模以及實驗的場所[28]。在這方面,我國教育實踐界也有了一些初步探索。例如,上海尚德實驗學校提出了“引領學生未來”的未來學校建設宗旨,堅持“實際需求”為重構導向,以“學生幸福”為發展中心,以“師生家校”為服務對象,以“育人成效”為評價標準和以“社區共享”為教學外延的教育空間變革設計思想,構筑出“智能技術”“人文藝術”“社會社區”“天地自然”四大實踐策略,并在相應路徑上構建起了空間載體,培養學生的核心素養。
但是目前關于未來學校人和事務子系統的時空體探討還比較少。未來學校人的子系統時空體具有行動與關聯特征。因此,未來學校人的子系統時空體需要教師和學生通過行動共同創造,進而打造出一種能夠促進師生共同成長的教育時空。這需要堅持兒童立場,秉持生活宗旨以及保持開放的心態[29]。在事務子系統的時空體方面,其呈現出多主體參與的特征。這意味著,未來學校需要突破以往關起門來辦學的封閉模式,打破圍墻,與其它社會機構通過互動形成共同育人的模式。如,浙江省杭州市采荷第二小學教育集團以浙江省“教育魔方”工程為核心思想,打造與杭州市采荷街道荷花塘社區共融、共通、共享的“六體魔方”數字平臺,構建出了讓教育管理、教育服務、學生服務以及教師團隊都“看得見”的教育新樣態。
(三)關注預期性,建構開放的未來學校
關注預期性是打造開放的未來學校的重要方面。預期性既包括了對學校進行規劃和準備,完善學校系統,也包括關注學校的新興因素,讓未來學校能夠不斷適應變化。
從本體論層面來看,預期可以分成未來的預期( Anticipation-for-the-future)和涌現的預期(Anticipationfor-emergency),前者主要把未來當作目標,進而通過規劃和準備來實現達到未來,后者主要是發現當下不斷涌現的新興因素,進而鼓勵人們參與建設未來[30]。這意味我們建設未來學校需要堅持兩條腿走路的原則。一方面,重視規劃和準備對于未來學校建設的重要價值,這需要我們注重未來學校規劃與準備制定的科學性。譬如,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OECD)教育研究與創新中心(Center for Educational Research and Innovation)于2020年9月發布的《回到教育的未來:OECD關于學校教育的四種圖景》(Back to the Future of Education:Four OECD Scenarios for Schooling)報告,它基于未來具有不確定性和無法預測的前提假設,通過戰略前瞻(Strategic Foresight)方法構建出了學校教育拓展(Schooling Extended)、教育外包(Education Outsourced)、學校作為學習中心(Schools as Learning Hubs)以及無邊界學習(Learn-as-you-go)四種未來學校圖景。這四種圖景并非意在為未來學校建設提供確切答案,而是幫助人們知曉未來學校建設可能面臨的機遇和挑戰,進而根據這些想法更好地準備與行動[31]。
根據研究者所在的未來學校研究團隊對我國上海、浙江、江蘇、四川等省市的未來學校實驗區或者樣本校調研后發現,中小學教師普遍缺乏作學校短期或長期規劃的基本素養,他們迷戀于用什么具體研究方法來建設未來學校。這也反映出了中國基礎教育階段學校規劃的科學方法還比較缺失。因此,中小學教師和學校中層領導需要系統學習各種制定學校規劃的未來研究方法,如德爾菲法(Delphi Method)、因果層次分析法(Causal Layered Analysis,CLA)、未來三角法(Future Triangle)等等,進而能夠使用這些方法制定合乎科學性的未來學校規劃。同時,這也意味著當下中小學教師需要轉變觀念,不要把規劃或者準備作為一項任務,而忽視了其重要的教育和育人價值。因為未來對于學校而言,不僅僅是一個概念,更是一種工具。這意味著規劃和準備作為一種教育活動本身就具有重要的教育價值。
另一方面,中小學在建設未來學校的過程中需要關注學校中涌現的預期。它能夠解釋,為什么未來學校成為了熱點話題,教育實踐領域出現了諸多以未來學校命名的學校。從某種意義上而言,這些未來學校都是對現有學校教育中不斷涌現新要素的探索。它們是把未來作為影響現在的重要資源,不斷地創造學校的未來。這意味著未來學校并不是一種固定的模式和標準,它具有一定的開放性,它允許人們采取不同的方式去探索與發現。正如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ited Nations Educational,Scientific and Cultural Organization,UNESCO)于2021年12月發布的《一起重新構想我們的未來:為教育打造新的社會契約》(Reimagining Our Futures Together:A New Social Contract for Education)所倡導的,它不是給人們提供關于未來教育的藍圖或者路線,而是向人們發出邀請[32],呼吁人們一起討論與探索未來教育和未來學校。因為未來與學校密不可分,未來常常隱藏在學校教育之中。通過這種方式來看,學校的作用在于呼吁教育相關主體一起共同創造未來。這樣以來,未來學校就成為了社區中心的公共空間,對相互依存的承諾和建構社會未來的實驗室[33]。
未來學校建設需要突破還原論的視角,從超復雜系統論的意義上探索與思考。超復雜系統論可讓我們能夠關注未來學校的整體性、倫理性以及預期性,開創未來學校建設的多種可能性,為實現中國教育強國目標提供一種負責的教育未來。在確定性與不確定性的交織中,我們建立起具有中國特色的未來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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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于金申:在讀博士,研究方向為教育基本理論、未來學校。
卜玉華:教授,博士,博士生導師,副所長,研究方向為教育基本理論、未來學校。
From Reductionism to Super-complex System Theory: A Shift in Methodology in Futures School Research
Yu Jinshen1, Bu Yuhua1,2
1.Department of Education, 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Shanghai 200062 2.Institute of Schooling Reform and Development, 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Shanghai 200062
Abstract: Futures school is a crucial lever for the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of education in the new era. Currently, due to the influence of reductionism, the construction of futures school exhibits drawbacks such as substituting elements for the whole, neglecting the value of education, and considering school as a closed system. As a result, the exploration of futures school has taken on characteristics of being element-oriented, devoid of intrinsic value, and closed-off.Super-complex systems not only represent a breakthrough from reductionism but also serves as a refinement and supplementation to complex systems theory.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super-complex systems theory, futures school needs to focus on four features: levels of reality, chronotopoids, interactions, and anticipation.Based on this, futures school centers its attention on super-complex, emphasizing integrity, ethics, and anticipation, thereby outlining a systemic, holistic, and open vision of futures.
Keywords: futures school; reductionism; super-complex systems theory; super-complexity; methodology
責任編輯:趙云建
① 該校是與華東師范大學基礎教育改革與發展研究所合作建立的未來學校燈塔校聯盟校之一,研究團隊于2023年5月邀請學校30名中小學教師開展了關于“中國2050年學習的未來”工作坊,研究發現主要基于此次工作坊的研究資料分析。
① 根據意大利學者羅伯特·波利的預期系統理論和現實層次理論制作,具體參見:Poli R.An Introduction to the Ontology of Anticipation [J].Futures,2010,(7):769-776和Poli R.Levels of Reality and the Psychological Stratum [J].Revue Internationale de Philosophie,2006,(2):163-1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