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像時代學生的公共理性：意涵、異化與治理

摘要：在圖像成為人們認識和把握世界的重要媒介的時代，培養(yǎng)學生的公共理性是教育的時代使命，也是教育界研究的重要課題。圖像時代的公共理性是以平等理性的個體為基礎，追求公共利益的價值目標，探求對話協(xié)商為共識途徑。面對圖像，學生的公共理性呈現(xiàn)一定程度的異化癥候，學生難以作為平等獨立的理性個體而存在；沉醉于圖像世界疏離共同價值觀，關注娛樂化難以承擔公共責任；在參與對話時出現(xiàn)意見領袖掌握話語權，形成群體的極化。為此，學校要通過建立圖像自覺的文化，建構系列制度以及采取多元行動促進學生公共理性的發(fā)展。

關鍵詞：圖像時代；公共理性；對話；協(xié)商

中圖分類號：G434 文獻標識碼：A

本文系2022年度國家社科基金教育學一般項目“中國教育學術期刊數(shù)字化轉(zhuǎn)型政策研究”（項目編號：BGA220155）研究成果。

黨的二十大提出要建設中國式現(xiàn)代化，這是一個需要多方參與的長期治理過程。公民是國家治理的主體之一，具有公共理性的公民積極行動，國家治理的現(xiàn)代化才可能實現(xiàn)。學生是中華民族復興的中堅力量，是社會主義事業(yè)建設的中流砥柱，培養(yǎng)他們的公共理性成為當下教育對建設中國式現(xiàn)代化時代要求的回應。近年來圖像研究已經(jīng)逐漸進入教育研究者的理論視野，從圖像去揭示教育中可能出現(xiàn)的問題，或可成為教育研究中一個新的理論生長點。基于此，本文聚焦圖像時代與學生公共理性的關聯(lián)，試圖回答：圖像時代的公共理性是什么，圖像時代學生公共理性的異化癥候有哪些，以及如何應對治理。

一、圖像時代公共理性的意涵

（一）公共理性的學理釋義

公共理性是現(xiàn)代性哲學發(fā)展的產(chǎn)物。一定的社會環(huán)境下，不同利益的個人與群體之間、多元社會中個體理性與社會公共規(guī)范之間的關系等問題，無法用個體理性或道德自律來解釋，為彌補個體理性的不足，“公共理性”這一概念得以產(chǎn)生。公共理性最早由霍布斯提出。他認為涉及信仰時，人們要運用公共理性，也就是上帝的最高代理人（主權者）的理性去判斷[1]。盧梭則認為公共意志是建立共同體的唯一途徑，“公意”是公共理性，以法律的形式呈現(xiàn)。在康德看來，公共理性是“理性的公開運用”[2]，立法者或者管理者要在公共法則下行動，不能將人民不認可的事情強加于民，而人們遵循一定的道德要求對自我規(guī)制，運用自己的理性對公共問題進行辯論和批判。也就是說，康德的公共理性是公民個體理性的公共運用，而理想的公民狀態(tài)是作為人的自由、與其他成員的平等以及作為共同體成員的獨立[3]。高希爾進一步強調(diào)，公共理性是公民討論公共事務時進行是非判斷與善惡區(qū)分的共同標準，是公民基于集體討論做出判斷、采取集體行動的規(guī)范性能力[4]。作為集大成者，羅爾斯認為公共理性是“公民在有關憲法根本和基本正義問題的公共討論中所使用的理性”“具體位于基本道德與政治價值層面，這些價值里用以決定憲政民主制政府與其他公民之間、公民與公民之間的關系”[5]。這意味著公共理性的主體是自由平等且有理性的公民，使用的范圍是憲法和基本正義問題等根本性的政治問題，以及追求目標是以共同體利益為核心的公共善。公共理性的特殊價值在于，公民主體在多元社會中對公共事務進行充分討論協(xié)商，達成尊重、包容、協(xié)調(diào)的“重疊共識”，自由平等是其精神內(nèi)核。高斯則認為公共理性是社會成員為應對社會多元分歧基于內(nèi)在理由所共同認可之物，并且協(xié)商是實現(xiàn)公共理性的基礎[6]。哈貝馬斯同樣認為公開運用是理性的應有之意，是“在事實上符合每一個個體的同等利益”[7]的理性運用，從對方的角度看待自己并且相互承認，公共理性是建立在公民平等自由交往的基礎上，以商談形式釋放。換言之，哈貝馬斯從交往理性討論公共理性，主體間專注于自我與他人的交往實踐，在公共領域內(nèi)通過對話、討論開展理性的交往活動，達成一種共識。

國內(nèi)學者們也進行了多維研究。萬俊人在倫理學領域引入公共理性理念，認為公共理性是“具有客觀中立性的政治理由，是全體社會公民之多元理由的‘重疊共識’”[8]。錢弘道、王夢宇指出公共理性是理性的公共化，其基本要素包含身份地位平等的主體和共同追求公共善的目標[9]。譚安奎認為，公共理性意味著有約束力的慎議民主思想[10]。在韓璞庚、張穎聰看來，公共理性是理性在公共領域中的運用，強調(diào)公民通過民主協(xié)商聚合離散的個體偏好轉(zhuǎn)變?yōu)楣采苹蚋拘哉x的正當性共識[11]。

由以上觀之，公共理性使用度高但清晰度低，內(nèi)涵外延并不明確，一直不斷發(fā)展演進。雖然以上的研究視角各有側重，但內(nèi)蘊著公共理性是自由平等的公民的理性，是以追求公共善為目標的理性，是通過民主協(xié)商達成理性合意和共識的理性。公共理性涵蓋了平等的公民身份、積極的公民責任和民主的協(xié)商程序，為多元社會的個體參與公共事務拓展了新的實踐場域。

（二）圖像時代公共理性的意涵

當下時代圖像無處不在，世界被把握為圖像。圖像以一種全新的姿態(tài)進入教育領域，成為學生開闊視野、發(fā)散思維、體驗情感、認知世界的新范式、新方法、新手段[12]，已然成為學生的一種生存方式。學習空間由傳統(tǒng)的學校空間轉(zhuǎn)向在線學習等虛擬空間，微博、微信、短視頻、電影、電視、廣告、動漫、網(wǎng)絡、游戲等技術性圖像互為激蕩。不同時代公共理性有其共性，又有其可變性。那么，什么是圖像時代的公共理性呢？本文認為，圖像時代的公共理性是指平等理性的個體在虛實結合的公共領域的推理判斷能力，為維護公共利益，對公共事務進行公開討論、平等對話、協(xié)商，最終達成共識。其中，相互性是其道德要核。

1.公共理性以平等理性的個體為基礎

數(shù)字技術通過電子建構、算法虛擬生產(chǎn)圖像，不僅復制現(xiàn)實世界，更是建構一個世界，打破時空限制，開辟了一個新的場域——虛擬公共領域。正如泰勒所言，公共領域是社會成員可以通過多種媒介進行溝通的一個共同空間，媒介有印刷、電子、面對面的交流等，談論共同感興趣的問題，從而對問題形成一種共識[13]。在圖像所營造的虛擬公共領域，觀看、理解和闡釋圖像呈現(xiàn)低起點，沖破了可能的文化阻隔和精英化的條件限制，人人都能觀看，人人都有麥克風，弱小孤寂者也能發(fā)出他們的心聲。個體卸下現(xiàn)實生活中的地位、身份等桎梏，自由地出入虛擬公共領域，平等地與他人進行交流互動。個體之間以數(shù)字技術的交互方式存在，即使個體之間有絕對的差異性，我、你、他或者他者與自我仍是平等的存在。這意味著個體既能確定自己的偏好，也尊重他人的偏好；知道以正當?shù)姆绞綕M足自己的利益，也知道需要滿足他人的或集體的利益。這就是“理性”，是人所特有的能力，是人之為人的品質(zhì)，“我們除了人類以外不再認識其他各類的理性存在者”[14]。具有個體理性的公民尊重其他的平等個體及其權利，同時也能進行個體反思，預見自我判斷的結果并接受選擇所產(chǎn)生的可能影響。在一定程度上我們可以說理性平等的個體為交往與互議提供了基礎。

2.公共理性以維護公共利益為價值目標

圖像時代，每個個體都是一個獨特的“圖像宇宙”，以自我為中心遵循自身的價值標準，從“我”的視角和立場看待他人的利益，呈現(xiàn)多元化的狀態(tài)。雖然多元價值之間不可公度，但是并不能因此否定存在社會共同價值，總有一種超越個體需要和個性的共同的統(tǒng)一的價值觀。這意味著面對價值多元的現(xiàn)實，人們內(nèi)在地要求一種普遍遵循的價值觀。價值多元和價值共識共存，形成差異中的和合與獨立，和而不同，求同存異。這不是要求每個人看待事物只是用一個聲音，而是在擱置分歧的前提下，人們自覺地著眼于公共利益，遵循合乎公共利益的價值標準、共同認可的價值觀——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等核心價值觀。個體可以擺脫“唯我獨尊”的自我中心意識，對自身的權利、責任、義務有更清醒的認識和更深刻的理解，將自我與他者或者公共利益有機統(tǒng)一，優(yōu)先維護生存交往的共同體的利益和普遍意志。個體超越個人化的情感態(tài)度，習得規(guī)則、義務和責任，明晰并實踐普遍性的責任與義務。公共理性需要個體從自我的私已性中超脫出來，在一種普遍的責任與義務下長久地堅持。

3.公共理性以對話協(xié)商為共識路徑

圖像的興盛，視覺文化的興起，文化視域得到空前擴大，在一定程度上意味著文化權力大眾化，個體因此獲得了更多的文化權力參與公共生活。個體之間被重新組合和連接，“得以在非正式、多元化、專業(yè)及多線程、網(wǎng)狀結構的話語空間中獲得更全面、更理性的交流”[15]。個體對于事件的關注，不是以“我”為中心，而是從“他者”的身份或角度出發(fā)，將對方視為可信賴的合作伙伴，跳出非此即彼的零和博弈，進行更為平等的對話與協(xié)商。平等意味著摒棄歧視，接受和接收有區(qū)別的東西，接收和接受一切差異。對話不是一方反對壓制另一方，不是一方凌駕于另一方之上，也不是一方服從于另一方，而是雙方或者多方交流、融合、改變自身的觀點，達到新的視界。因此，真正的對話總是在雙方或者多方平等合作、伙伴式交往的前提下展開，主張傾聽所有人的聲音，哪怕是“最卑微的小人物的聲音”。突破個體狹隘的視界，與他者心理通約、邏輯推理，形成相互之間的有機交往，通過對話，談論歷史與現(xiàn)實的看似與他們無關的諸多事件，被啟迪對公共事物的理解，學會站在公共的立場或者他人的立場思考自我及其存在的意義。基于彼此尊重、相互關心、理解，由內(nèi)而外地形成主體間的認同和信任，在內(nèi)在的道德與義務的生長下協(xié)商對話，達成集體行動的共識。

二、圖像時代學生公共理性異化的癥候

圖像為學生參與公共生活發(fā)展公共理性插上了翅膀。藉由圖像他們可以接觸多元的觀點，理解相異的視角，傾聽不同的聲音，表達自己的想法，進而公開、平等和廣泛地討論，表現(xiàn)相當程度的公共理性。然而，當被圖像包圍，面對公共事件時，學生的公共理性難免遭遇挑戰(zhàn)，呈現(xiàn)一定的異化癥候。

（一）學生作為公共理性主體的異化

當今社會視覺主導，圖像迅猛生產(chǎn)傳播。社會生活顯示為巨大景觀的積聚，真實世界變成圖像的海洋，圖像卻升格成真實的存在。景觀作為生活的反轉(zhuǎn)，構筑了一個非生命之物的自主自足的自在運動，也就是圖像所編織的虛假世界。通過直接經(jīng)歷體驗世界已經(jīng)離我們而去，我們只能通過制造的表象圖像來認識世界。這意味著如果不在圖像中出現(xiàn)，它可能就是不存在的。某事只有在‘被報道’之后才能達到事件水平，才能到場，才能被人們關注和知曉。

學生個體不一定能親身體驗到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情，某事能被看見或者某事到場在一定程度上是被重新復構和制造出來。“我們重新看到聽到的”以數(shù)字媒介的技術圖像形式呈現(xiàn)，這是被重新再生產(chǎn)和構序之后的呈現(xiàn)。數(shù)字技術減少了圖像傳播的時間延異，消除了事件輸入與接收的延遲。許多公共事件的傳播，圖像與數(shù)字技術兼顧近乎真實的效果與即時直播，開啟了集體時間與個體時間并存的全新體驗，這種體驗的“真實效果”給觀看者帶來巨大沖擊力。在信息商品的事件化中，不存在所謂的單純報道，這里存在一定的意識形態(tài)故意的遺忘、刪除或者說是強化。能夠被作為信息商品的事件總是被媒體精心挑選出來的。在一種看不見的“刪除、選擇、遺忘、持存——預存及超前的認知標準”下，確定哪些可以事件化保留、顯示、強化，而不能獲利和商品化的就被遺忘和刪除。這在無形中以裹著糖衣的文化霸權方式引導了共同的認識和記憶，什么可以聽到和看到，什么可以成為欲望的對象，就通過圖像構成表征事件，偽事件化世界。

學生的日常生活為圖像所充盈，“當下被我們作為已經(jīng)具有歷史意義的當下而經(jīng)歷著，它發(fā)生在我們身上時已經(jīng)被生產(chǎn)制造、構建、運作或撰寫”[16]。圖像所呈現(xiàn)的各種社會公共事件，現(xiàn)時的在場，是實時的，緊迫的，體現(xiàn)著社會的基本價值觀，引導著學生適應它。圖像在空間上的分布具有廣度的優(yōu)勢，因此對時間提出了挑戰(zhàn)，需要速度的回應。學生對事件產(chǎn)生反抗時，就會出現(xiàn)緊急的輿情控制——自上而下的控制。這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學生的惰性生存，剝奪了他們的方向感，造成他們的去根化，這種被連根拔起的失向人生是談不上理性、獨立和平等的[17]。由上可見，在接受傳播的公共事件時，學生難以保持其作為平等理性主體的地位。

（二）學生承擔公共責任的異化

學生沉醉于圖像世界，疏離共同價值觀。圖像所營造的虛擬世界中，“由于沒有性別、年齡、種族、社會地位等方面的可視特征的束縛，學生會通往平時可能避免的方向交流，表達往往沒有什么抑制感，交流對話會很快活躍起來且有所展開[18]。沒有統(tǒng)一的價值標準，不同價值觀的人人都能參與虛擬活動，張揚個性，“人人都對”，又“人人都不對”。對此，鮑曼曾說：“既然沒有辦法確立一種更好的世界觀，那么，唯一的策略便是對各種世界觀采取來者不拒的態(tài)度，承認這樣的一個粗陋事實，即世界觀是無限多的，它們之間缺乏通約性”[19]。而在現(xiàn)實境域里，國家無法通過傳統(tǒng)媒介和信息壟斷有意識地塑造人們對政治體系的忠誠和無條件認同。據(jù)有關調(diào)查顯示，將近50%的學生對網(wǎng)絡時代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培育持消極態(tài)度，25.1%的學生認為互聯(lián)網(wǎng)對核心價值觀的總體影響是負面的[20]。

學生在圖像世界關注“娛樂化”難以承擔公共責任。技術圖像制造各種盛事、豪華的場面，提供了一種語境，使面對圖像的學生們確信可以從中學到或獲得什么。然而這一語境真正的作用是為脫離生活、毫無關聯(lián)的信息獲得一種表面的用處——娛樂。圖像話語漸以娛樂的方式出現(xiàn)，并成為一種文化精神[21]。圖像作為一種生活的“景觀”，為學生們編織了被隔離的虛幻世界。面對學業(yè)壓力、現(xiàn)實苦悶，學生更愿意逃遁于圖像的幻象世界，躲避人與人面對面的交往，既隱蔽真實的自我，又滿足娛樂的需要。據(jù)有關調(diào)查，2020年，我國經(jīng)常收看短視頻的未成年人比例達到49.3%，其中小學生、初中、高中生收看比例達到38.8%、59.7%和60.2%，且10.6%的未成年網(wǎng)民在工作日收看短視頻超2小時，在節(jié)假日提升到19.0%。學生的閑暇時間也被全面控制。圖像捕捉人的閑暇時間，悄然實現(xiàn)對人的無意識心理文化控制和對人的虛假消費的制造。當消費主義成為日常生活的基調(diào)，要使圖像被遴選、捕捉，釋放欲望和激發(fā)快感無疑是吸引關注的有效策略。販賣個人隱私、滿足窺私欲望成為圖像“脫穎而出”的利器，這使私人領域向公共領域無限展開。這引發(fā)學生們道德問題、違規(guī)問題甚至違法問題等多重失范行為的出現(xiàn)。

（三）學生達成共識呈現(xiàn)的異化

學生在參與公共生活過程中易陷入圈層化和極化狀態(tài)。學生在虛擬空間基于興趣愛好、價值或情感等因素形成不同的圈層。圈層已經(jīng)成為學生為滿足自己、表現(xiàn)自我、愉悅自身而參與、創(chuàng)造屬于他們的亞文化形態(tài)的生存方式，往往對主流文化或價值持有一定程度的警覺與抵制，給非主流的各種思潮以可趁之機。在圈層內(nèi)部，人員分為意見領袖、管理員和普通成員等不同層級。圈層內(nèi)的價值取向，實際是為意見領袖所控制。意見領袖通過自身在圈層內(nèi)的話語權和影響力，將這類思想作為圈層的“共識”，其它成員則陷入“信息繭房”。

學生社會閱歷尚淺，認知尚不穩(wěn)定，又處于與外界相對封閉的圈層內(nèi)，會走向接受比先前更加極端的立場或觀點，甚至“把他們自己看作是被排斥的、被犧牲和被壓迫的”[22]。正如凱斯.桑斯坦所言，群體成員一開始即有某些偏向，商議后，成員朝偏向的方向繼續(xù)移動，最后形成極端的觀點[23]，從而形成群體的極化。2020年11月某大學學姐誤將書包碰撞“有圖有真相”地撒布為學弟“咸豬手”，學弟遭遇全網(wǎng)的道德討伐，后經(jīng)學校調(diào)監(jiān)控證明學弟清白之后，道德抨擊矛頭又轉(zhuǎn)向?qū)W姐。女權主義是近年學生圈層較為關注的政治事件。學生容易從道德的制高點看待標簽化了的強弱對立，而不尋究事情的真相。這種群體極化對民主平等的交流有潛在的危險，個體之間無法進行真正的討論或協(xié)商，反而群體內(nèi)部形成的壓力或安全感會引起“劣勢意見的沉默”和“優(yōu)勢意見的大聲疾呼”，最終形成壓倒性優(yōu)勢的“多數(shù)意見”。

此外還存在對公共事件商議討論的過度視覺化。使用多模態(tài)手段，通過短視頻、漫畫、流行語、表情包、迷姆等對公共事件進行二次創(chuàng)作、改編與重組，實現(xiàn)對意義的建構和爭奪，形成一種圖像輿論[24]。為了獲取注意力資源，就可能媚俗，過度追求視覺的快感，這會壓縮學生深度思考能力和自由發(fā)展交換意見的空間[25]。圖像展演往往突出標簽化的強者和弱者二者的對立，使公眾的情感偏向弱者。討論時奉行情感法則，情勝于理，關心道德對錯而非事情的真相。這樣一種過度的視覺展演可能在圖像營造的狂歡中造成意義的缺失，在情感的指引下容易走向偏頗與過度詮釋，弱化公共討論的嚴肅性。

三、圖像時代學生公共理性的教育回應

要治理學生公共理性的異化并培養(yǎng)學生的公共理性，學校需要從制度、文化和行動等方面進行整體建構。

（一）培養(yǎng)圖像自覺的文化，促進學生成為平等理性主體

當圖像時代已經(jīng)來臨，學校教育對圖像不能是無意識，不能冷漠，而應是自覺，自覺地充分研究圖像，并將其與教育教學相結合。

首先，改變對圖像的態(tài)度，不再把圖像視為洪水猛獸，亦不放任自流。學生們所面對的圖像，大多來自于商業(yè)與娛樂業(yè)，學生們所接受的公共事件圖像的傳播也是商業(yè)的數(shù)據(jù)平臺。學校教育對圖像的放任，將這一新的領域讓給了消費業(yè)、娛樂業(yè)，將學生的公共理性任由他們來塑造。同時學校教育熱衷于考試與競爭，也在客觀上將學生推向圖像世界，他們在其中享受喘息和減壓的空間。因此，學校教育要有圖像自覺，使用圖像時，應區(qū)別于自媒體、消費或娛樂等平臺，既要有良好的視覺品質(zhì)和觀看價值，又要有深刻的教育指向，以此來提升學生的圖像的欣賞、閱讀和品鑒的能力。

其次，將培養(yǎng)視覺素養(yǎng)引入學校文化建設。將圖像視為不可或缺的教育媒介。學生更為偏愛直觀形象的圖像，樂于將圖像作為學習和休閑的首選工具。學校有必要將視覺素養(yǎng)培養(yǎng)引入學校文化建設中，養(yǎng)成學生自覺利用、解讀視覺信息的意識，提高學生們的“視圖”能力、“解析”能力、“組構”能力[26]。將圖像使用與學科、課程配合起來，使學生置于沉浸式、全景式地了解他者的生活、人類生活的多種可能，甚至還可以回溯歷史深處，感受前人的遭遇、謬誤和奮斗，可以進入遙遠的未來，前瞻性地觀看世界。

最后，培養(yǎng)學生的圖像使用倫理意識。圖像以其可感的形象直拉介入人的本能與情感，在一定程度上越過人的理性，說服作為觀看者的學生。教育要運用圖像做有道德的事情，給學生積極正面的影響，防止他們被操控，使他們擁有正確使用和駕馭圖像的意識和能力。這需要培養(yǎng)學生的三大關鍵德性：審慎，審慎地選擇圖像、觀看圖像和傳播圖像；獨立，對圖像信息的獨立思考，敢于提出問題和解決問題，運用自身經(jīng)驗多渠道地判讀圖像信息的真?zhèn)危魂P心，在圖像展示的世界面前，不再沉迷于自戀，而是關心他人甚至整個人類世界，顧全公共利益。

（二）建構制度，強化學生共同價值觀和責任意識

學生們的學校生活質(zhì)量影響著他們的公共理性的發(fā)展程度。制度本身就包含著教育的意義，民主的制度教會人民主，而追求服從的制度可能只能培育出服從的人。不同的制度環(huán)境，給學生的公共理性帶來不同的影響，或是促進，或是約束。因此，要培養(yǎng)學生的公共理性，需要學校從制度上進行努力。

學校需要建構一套民主共治、平等協(xié)作的學校制度體系，為學生參與公共生活提供制度保障。制度不僅規(guī)范著學生的行為，還能常態(tài)化地促成學生主動參與，在參與管理中發(fā)展他們的公共理性。一方面，建構民主共治、共同參與的學校管理制度。首先，將學生納入學校治理主體的范圍中，使其參與學校的公共治理。這需要改變過去單向度控制的威權管理模式，而走向合作治理模式，賦予學生以主體身份參與學校公共事務管理。其次賦予學生更多參與治理的權利。以制度的形式保障有權通過民主治理、民主決策的方式參與學校決策、治理維護學生群體利益，保障對話與交流，實現(xiàn)學校公共利益。最后，以制度形式確認學生參與與自身利益有關的決策的全過程。通過參與學校管理的全過程，培養(yǎng)學生的公共理性，從而使他們獲得品格的成長和能力的提升。另一方面，建構參與式、開放性的教學制度。通過參與、合作的教育學組織形式，鼓勵學生之間、師生之間的協(xié)商對話。比如思政或者德育課程，組織學生參與公共議題的協(xié)商、審議和論辯，或者組織學生以小組的形式就某個開放性的熱點話題展開討論[27]，從而引導學生自覺建立制度化的協(xié)商對話機制。通過這些切實可行的制度的保障下實踐，促進學生公共參與能力的提升。

此外，傳統(tǒng)美德教育要納入學校生活全過程。學校這樣一個共同體，只有自覺地將珍貴的美德思想啟迪塑造成為具有切實約束力的規(guī)則框架，實現(xiàn)從思想觀念到制度設計的重大轉(zhuǎn)變，這樣才能使之成為可控的東西而真正發(fā)揮切實的約束力。就要將傳統(tǒng)美德制度化地嵌入課程教學體系、校園文化建設體系和教師隊伍建設體系，使其成為學校運行發(fā)展的重要表征。一要融入課程教學，將傳統(tǒng)美德融會于學科思政的教學目標、教學手段、教學評價等制度體系中。二要融入校園文化建設制度中，形成崇尚傳統(tǒng)美德、實踐傳統(tǒng)美德的校園文化氛圍。三要糅合在教師隊伍建設和評價制度中。在學校生活中，教育者要以身作則，自覺傳承傳統(tǒng)美德，身先示范，為學生樹立榜樣。

（三）開展多元行動，培養(yǎng)學生參與公共生活的能力

學校通過多元行動促進學生的公共理性發(fā)展。首先，培養(yǎng)學生的政治意識及行動能力，使其為進入真正的政治生活做好準備。一是培養(yǎng)學生的自律意識和服務社會的意識，使之成為自覺履行義務和承擔責任的主體。要加強學生的自律性培養(yǎng)，使學生審慎思考、自我約束、適時調(diào)整，講負責任的話，負責任地做事。培養(yǎng)學生服務社會的意識，既要在現(xiàn)實社會負責，也要在虛擬空間有擔當，其言行要有利于維護虛實空間的穩(wěn)定，服從社會的發(fā)展的整體要求，遵守法律法規(guī)，維護國家利益，堅守社會主義制度秩序和社會公共秩序。二是培養(yǎng)學生的對話協(xié)商能力。公共理性要求學生作為具有語言和行為能力的主體，就共同的生活世界中的事件或事物達成共識。學校要充分尊重學生的平等主體身份，給予他們自主協(xié)商、平等對話的空間，允許他們對學校生活以及社會生活的公共問題進行民主而開放的論辯。學校擴大共享信息，建立有效對話的基礎，使學生學會共情，突破群體圈層的對話鴻溝。學生學會相互靜心傾聽，了解雙方想法，寬容差異，開展理性協(xié)商，達成共識。

其次，引導學生參與學校乃至社會生活中的活動，使知法、懂法、守法。比如開展模擬法庭的活動，在參與中潛移默化地理解民主法治的精神和程序正義，并且學會用法律保障自身權益，同時踐履法律所規(guī)定的義務。同時還鼓勵學生積極參與有關的社會實踐活動，比如參與交通安全法、環(huán)境保護法等的宣講活動，以此增強他們的依法行動的意識和能力。還要引導學生積極參與各種類型的社會公益活動，比如志愿者活動、環(huán)保活動等，使他們愿意去關懷他者、能夠關懷社會，勇于去承擔社會責任。通過社會活動的深度參與，學生公共理性的培育才有實踐行動的支撐，才能為學生的公共理性及相應能力的成長奠定堅實的實踐基礎。

最后，通過教師行動，在師生的交往實踐中促進學生公共理性培養(yǎng)。要培養(yǎng)學生的公共理性，教師需要有公共理性以身示范。一是教師要樹立更加全面和開放的教育觀。圖像時代的公共理性是包含技術維度的，學生不能與技術圖像完全隔離。教師要認識到圖像的生產(chǎn)、使用、傳播可以成為發(fā)展學生公共理性的積極力量，要意識如何發(fā)揮圖像的正向作用是圖像時代教育實踐目的構在。教師不僅要正確使用而且要引導教育學生正確使用圖像，更好地發(fā)揮圖像與數(shù)字技術結合在學生全面發(fā)展的價值體認。二是教師要有實踐理性自覺。教師的實踐理性源于體察教育實踐之善，對教育實踐的價值理性和目的理性的追求。教師在使用圖像時，在與圖像及其背后的相關者、與學生的互動中，要充分體現(xiàn)教育價值理性和目的理性的結合，從而最大程度地發(fā)揮圖像教育價值。三是師生交往的實踐指向發(fā)展學生公共理性。教師在使用圖像時，更重要是無論是在場或異域，都將其轉(zhuǎn)向意義，希求教師和學生之間進行情感的溝通、思想交流，從而建構價值觀。教師自覺使用圖像，服務于教育教學，通過圖像的使用向?qū)W生傳達理性的使用、觀看、傳播圖像的理念。當學生離開課堂投向虛擬的圖像世界，便不會迷失其中，而是會找到它與學習和生活世界更多的契合點。教師需要通過圖像，透過技術，在真實的交往實踐中推進學生公共理性的培育。

在圖像時代，對圖像作用學生公共理性的反思不能“因噎廢食”，完全將圖像拒于千里之外，而是要進行有限度的反思，關鍵在于理性的回歸與重建。在教育實踐中，通過培育一種圖像自覺的文化、建構系列的制度、開展多元的行動，從而展開促進學生公共理性發(fā)展的教育生活。學生只有在更廣闊的社會生活連接中，以其“類性”來造就其“個性”，又以其“個性”豐富其“類性”，學生才能實現(xiàn)自由、全面的發(fā)展，成為現(xiàn)代化的公民，成為社會主義現(xiàn)代化治理的中堅力量，成為真正豐富的全面發(fā)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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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郭仕：在讀博士，研究方向為教育原理、教育與媒介技術。

Students’ Public Rationality in the Image Age： Implication， Alienation and Governance

Guo Shi1，2

1.College of Education， Zhejiang Normal University， Jinhua 321004， Zhejiang 2.School of Open Education， Yueyang Open University， Yueyang 414000， Hunan

Abstract： In the era when images become an important medium for people to understand and grasp the world， cultivating students’ public rationality is the mission of the era of education， and also an important topic of education research. Public rationality in the image age is based on equal and rational individuals， pursues the value goal of public interest， and seeks dialogue and consultation as the way of consensus. In the face of images， the public rationality of young students presents a certain alienation syndrome， and students are difficult to exist as equal and independent rational individuals. Addicted to the image world， alienated from common values， attention to entertainment is difficult to bear public responsibility. When participating in the dialogue， opinion leaders have the right to speak， forming the polarization of the group. To this end， schools should promote the development of students’ public rationality by establishing a culture of image consciousness， constructing a series of systems and taking multiple actions.

Keywords： image age； public rationality； dialogue； negotiate

收稿日期：2023年1月1日

責任編輯：趙云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