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概念的認識論反思

[摘 要] 在編輯概念界定的過程中，曾出現過“兩種編輯”概念的討論。一種從出版職業性出發來認識編輯概念，把其明確為編輯走向職業化之后的產物；另一種秉持編輯活動“古已有之”的觀點，把其界定為古今同質的文化創構活動。“兩種編輯”概念差異的背后是基于認識論的不同而形成的不同概念認知邏輯。前者接近一種建構主義的認識論，后者則是本質主義的認識論。編輯概念的科學認知，不僅要正視兩種認識論的差異，更要實現認識論的革新轉向，即從“作為方法的概念”到“作為概念的方法”，從“作為歷史的概念”到“作為實踐的概念”的轉變。

[關鍵詞] 編輯概念 認識論 本質主義 建構主義

[中圖分類號] G235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5853 （2024） 01-0012-07

Epistemological Reflection on the Concept of Editing—Focusing on the Discussion of the Concept of “Two Kinds of Editing” ”

Duan Lechuan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Journalism and Communication ， Beijing Foreign Studies University， Beijing， 100089）

[Abstract] In the process of defining the concept of editing， there has been a discussion on the concept of “two types of editing”. One perspective originates from the professionalization of the publishing industry， defining editing as a product that emerges after the professionalization of editing. The other perspective， rooted in the belief that editing activities have existed since ancient times， defines editing as a cultural construction activity that has remained homogeneous throughout history. The divergence between the concepts of “two types of editing” is based on different epistemological perspectives， with the former leaning towards a constructivist epistemology and the latter adhering to an essentialist epistemology. The scientific cognition of the editing concept requires not only acknowledging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these epistemologies but also a transformative shift in epistemology – a transition from “concept as a method” to “method as a concept”， and from “concept as history” to “concept as practice”.

[Key words] Concept of editing Epistemology Essentialism Constructivism

編輯概念是編輯學研究的元問題，是編輯理論建設的邏輯起點。1980年代末和1990年代初，編輯學界圍繞編輯概念曾經展開過一場大討論，即“兩種編輯”概念的爭論。一種從出版職業性出發來認識編輯概念，把其明確為編輯走向職業化之后的產物；另一種秉持編輯活動“古已有之”的觀點，將其界定為古今同質的文化創構活動。筆者曾經撰文分析過“兩種編輯”概念爭論的不同視角，指出媒介形態視角構成了“兩種編輯”概念爭論的一個重要分歧[1]。在論述這一觀點的過程中，筆者已經意識到“兩種編輯”概念爭論過程中還存在認識論的差異。基于認識論的不同導致的編輯概念認識的不同，是編輯概念內涵確定的重要維度，是重新厘定編輯概念必須重視的問題。因此，有必要回到認識論的起點，來重新認識“兩種編輯”概念爭論的問題所在，以求為重新思考編輯概念提供新的路徑。

1 “兩種編輯”概念的討論及其認識論形態

“兩種編輯”概念起源于編輯學研究早期編輯學界對編輯概念的討論爭鳴。討論爭論的重點是，如何看待古代圖書編撰中是否存在編輯活動，編輯活動的起源是什么，以及如何確定編輯概念的本質內涵。1991年，姚福申先生在《“編輯”辭義辨析》一文中指出，“古今編輯概念雖有差異，特別是概念的外延變化明顯，而內涵核心部分沒有多大變化”[2]，認為孔子編六經屬于編輯活動。王華良先生則在《試論界定“編輯”概念的方法論問題》一文中指出，“編輯活動與著述活動畢竟不是一回事，而是具有不同的本質屬性的兩種社會文化活動”[3]，認為古代史書的編撰都是著述活動而非編輯活動。同時，王華良先生指出編輯概念界定在方法論上存在泛化的問題，過度強調外延的涵蓋面，而沒有認識到編輯活動與著述活動的區別。這篇文章刊發后，引發編輯學界很大反響。王振鐸先生在《編輯學學科建設與編輯概念的發展：兼答所謂編輯概念泛化問題》一文中率先對此文進行回應，指出古今編輯活動盡管對象方式有很大差異，但在內涵本質和功能屬性上沒有不同[4]，提出以更具有包涵性和抽象性的概念來定義編輯本質。與此同時，林穗芳、劉光裕等學者都參與到這場編輯概念的大討論中來，圍繞編輯活動的對象和范圍、孔子是否是編輯、編輯活動與出版活動的關系等問題展開深入討論。1994年，林穗芳先生在《“編輯”和“著作”概念及有關問題》一文中指出，要科學地認識編輯概念，必須深入探討古今編輯概念的演變及其異同，認為“作為著作方式一種的‘編輯’和作為出版工作一部分的‘編輯’代表不同的概念”，“必須注意區分‘作品編輯者’（編輯作品的作者）和‘出版社編輯’”[5]。劉光裕先生認同林穗芳先生這一觀念。在《三論何謂編輯》一文中明確提出“兩種不同的編輯”，他認為區分“兩種編輯”合乎科學的邏輯，有益于編輯概念的認識[6]。“兩種編輯”概念提出之后，引發編輯學界更為深入的討論。有論者認為，“兩種編輯”概念的提出只是強調了編輯活動和著述活動區別的價值和意義，并沒有深入闡述兩者“究竟有哪些不同”，甚至“回到混淆兩種‘編輯’的老路上去了”[7]。有論者認為，“兩種編輯”概念的提出是編輯概念研究的前提，有利于“最終形成對編輯概念的準確認識”[8]。從認識論角度來看，“兩種編輯”概念討論的背后則顯示著基于不同認識論的概念認知邏。如果我們把認識論看作是影響認識方法的哲學觀念，那么認識論就成為概念厘定的基礎性思想前提，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概念認識的思想邏輯。在“兩種編輯”概念討論過程中，筆者以為主要有以下兩種認識論在影響著編輯概念認識的認知邏輯。

1.1 本質主義的編輯概念論

在“兩種編輯”概念討論過程中，有很多影響廣泛的認識。比如，王振鐸先生提出的“文化締構”編輯概念，認為編輯是把個體精神產品“按照一定的社會規范和價值標準，有目的地加以審理組織、分類編排，締結構造成為整體的、社會通行的文化知識建筑物”[9]。在論述這一編輯概念時，王振鐸先生強調編輯概念必須回到貫通中外古今編輯實踐的經驗中去，尋找“概念與事實的本質同一”[10]，去“抽繹出編輯活動的共同的本質和特性”[11]。他指出，編輯概念是對事物本質的不變的高度抽象的認識，需要“作出更高的抽象和更科學的概括”[12]。這種從本質出發，來認識全部“在者”的本質，把編輯活動當作一個“自在”的存在，而不是建構出來的“觀念”的存在，實際上某種程度接近于一種本質主義的概念認識論。這種概念的認識論，強調“事物具有超歷史的、普遍的永恒本質”[13]，追求從本質出發來界定事物屬性。在“兩種編輯”概念討論過程中，王振鐸和姚福申先生等認為編輯活動“古已有之”，源遠流長，主張編輯活動起源于甲骨卜辭文獻[14]。劉光裕等認為編輯活動是出版專業化的產物，編輯是“在利用傳播工具的傳播活動中，處于作者和讀者之間進行的種種出版前期工作”[15]。其實，前者概而言之是編輯活動“古已有之”的論點，更多地是以本質主義的認識論來看待編輯活動的發展和演變，即從編輯活動具有貫通古今的本質特征角度出發來，思考編輯概念的。正如靳青萬在《編輯學基本原理》中所分析的那樣，“編輯的本質屬性又是恒定不變、一以貫之的；而且，從編輯產生、發展、演變直至今日乃至未來，無論它的表象發生了多少變化、多大的變化，它的本質屬性卻始終沒有也根本不會發生太大的變化。”[16]在這里，本質成為一種恒定的存在，概念的認識是對這種本質的同一性的確證，于是“在找到了編輯的本質之后，就可以給編輯下定義了”[17]，這便成為本質主義概念形態的認識邏輯。

基于本質主義的編輯概念認識論，倡導編輯活動“古已有之”的觀點，認為古今編輯實踐形態不同，但本質內涵一以貫之。比如，戴文葆先生認為編輯是“使用物質文明設施和手段，組織、采錄、收集、整理、纂修、審定各式精神產品及其他文獻資料等，使之傳播展示于社會公眾”[18]。在這里，他融合了古今編輯實踐形態，認為古代著作方式中存在著編輯活動。姚福申先生對這一觀點高度認同。在《中國編輯史》一書中，他將中國古代的編輯活動溯源到殷墟甲骨文獻[19]，認為“‘編著合一’的現象，在古代編輯活動中是普遍存在的”[20]。

1.2 建構主義的編輯概念論

在“兩種編輯”概念討論中，與編輯活動“古已有之”的認識針鋒相對的是，另外一種編輯概念形態，即現代出版視野下的編輯概念認識。這一概念形態是在反思質疑“古已有之”概念形態的基礎上提出的。如王華良先生所言，“把搜集材料并加以整理的活動，統統看成是編輯活動”，實際上是“對編輯概念的泛化”[21]。在批評泛化的過程中，王華良先生提出編輯概念的歷史性問題，他說：“從編輯原理的探討來看，上述分歧則關系到一個具有原則意義的問題：應該以高級形態的編輯實踐作為界定‘編輯’概念的歷史依據，還是應該以萌芽狀態或低級形態的編輯實踐為歷史依據；應該如何理解概念的歷史性。”[22]。這里概念的歷史性實際上是概念內涵的建構性，也就是概念究竟是作為實體存在，還是觀念存在？究竟該是以固定不變的本質主義式思維，還是以不斷發展的建構思維來認識編輯概念，也就是他所提出的“應該以高級形態的編輯實踐作為界定‘編輯’概念的歷史依據，還是應該以萌芽狀態或低級形態的編輯實踐為歷史依據”[23]。這些論述的背后實際上提出了一種建構主義的認識論。

秉持建構主義認識的編輯概念，還有林穗芳先生的編輯概念認識。在《“編輯”和“著作”概念及有關問題》一文中，他提出“作為著作方式的編輯和作為出版工作一部分的編輯代表不同的概念”[24]，認為編輯是出版職業化、專業化的產物，不能將編輯概念建立在歷史的編輯概念基礎之上，由此提出“現代各種傳播機構的編輯工作的基本內容為：依照一定的方針開發選題，選擇和加工稿件以供復制向公眾傳播”這一編輯概念。這一觀點被劉光裕等人高度認同。他們認為，編輯概念的認知要回到編輯概念的現代實踐上來，只有立足現實編輯實踐的特征才能更好地認識編輯概念的內涵。在這個基礎上，他們提出編輯概念的中介觀，指出編輯“是在利用傳統工具的傳播活動中，處于作者和讀者之間進行的種種出版前期工作”，并將中介作為編輯活動的一個重要特征。

2 編輯概念厘定的兩種認識論區分

無論是“兩種編輯”概念的爭論，還是其他編輯概念的討論，概括起來就是存在兩種認識論，即以上論述的基于本質主義和建構主義的兩種編輯概念形態。要科學地認識編輯概念，需要重新審視編輯概念背后的兩種認識論到底有什么區別，有哪些基本特征，以及他們在哪種程度上決定著編輯概念界定的邏輯走向。

2.1 本質主義與概念界定

作為一種認識論，本質主義是長期被人們所秉持的一種認識方式。這種認識方式認為，事物是有表象和本質區分的。表象是事物千變萬化的外在形態，具有變動不居性和發展不確定性，但是在這些復雜多變的背后卻隱藏著一個固定不變的本質，它是決定事物一切可能性的最根本的東西，“是決定‘事物之所是’的根源和最終原因”[25]。本質主義認為，認識的目的是要透過現象抓住本質，“就是要找到這一個固定不變的永恒因素，并以此來解釋世界”[26]。從認識論角度來看，本質主義是建立在以“因—果”“本質—現象”為中心的認識邏輯基礎之上的。

在本質主義認識論的左右下，概念的界定自然要強調追求固定不變的本質，即靳青萬等學者反復倡導的“恒定不變、一以貫之”的屬性，并由此呈現概念認識的“自明性”實踐。這里面隱含的一個重要邏輯是，把實踐本身作為決定實踐性質的條件，由此形成脫離觀念形成的歷史，以本質主義的思維通過實踐自證實踐的性質。在“兩種編輯”的討論過程中，被質疑為泛化編輯概念的認識論，總體上來說是以一種無需證明的本質主義思維來認識編輯概念的。比如，王振鐸先生在論述文化締構編輯觀時不斷強調的“從一切編輯活動中抽繹出編輯活動的一個共同特征”[27]，所肯定的編輯本質的恒定不變性。再如，靳青萬對編輯活動本質的“在古今中外各種各類的編輯活動中概莫能外，無所不包”的強調，提出編輯是“對人類精神文化方面的原創型產品進行加工整理，使之優化成為適宜人們共同使用或傳播的完善型產品”[28]。這樣一種本質主義思維方式對于科學界定編輯概念有著重要意義，提示著編輯概念的認識是對編輯活動本質的把握，有利于以概念內涵和外延相統一的方式來構成主體對客體的規定性把握。然而問題在于，當我們以本質主義思維方式來框定概念，把本質作為一種恒定不變的存在時，就有可能誤入以尋求本質的方式來認識概念、將本質和現象分離開來、把作為編輯活動的實體和作為編輯活動的觀念相混淆的陷阱。

2.2 建構主義與概念邏輯

與本質主義不同，建構主義是一種反本質主義的認識論觀念。該認識論認為，世界上不存在著先驗的本質，世界是一種巨大的不確定性的存在。在他們看來，“所指僅僅是無休止的指意（signification）過程中的一個瞬間，在這個過程中，意義并不是在主客體間穩定的指涉關系中生成的，而僅僅是在所指的無限的、模棱兩可的游戲中生成的”[29]。作為后結構主義的代表人物，法國哲學家雅克·德里達（Jacques Derrida）對確定的本質和意義更是充滿了質疑，認為“意義的意義是能指對所指的無限的暗示和不確定的指定”[30]，完全是“一種存粹的、無限的不確定性”。他創造性地使用“撒播”這個概念來形容“意義傳達的不確定性”。美國后現代哲學家理查德·羅蒂（Richard Rorty）同樣對作為本質的真理提出了疑問，指出作為本質的真理并不是一種客觀存在，是人們觀念的產物，是作為“世界描述”的存在，這就決定了作為本質的真理從認識論的角度具有被人們爭論質疑的可能性，由此形成對本質主義的反向認識，即反本質主義。反本質主義是20世紀一股強大的哲學思潮，深刻地影響著人們對事物概念的認識。在反本質主義觀念下，不存在一種“古已有之”的概念本質，概念本質需要在時刻變化的觀念中去不斷建構。

在“兩種編輯”的討論中，從出版專業化出發來認識編輯概念，把編輯明確為編輯走向職業化之后的產物，實際上是一種建構主義的編輯概念認識論。秉持這樣認識論的觀念，自然認為編輯實踐是“現代各種傳播機構的編輯工作”，古代編輯工作與現代編輯工作不僅在實際形態上有著很大差異，而且在觀念認識上也有很大不同。這種觀念認為，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內，編輯工作并不是作為職業觀念意義的編輯而存在的。作為職業觀念的編輯的存在，是在出版業逐步地走向專業化、日益成為一種行業產業存在的產物。從這個角度上來看，編輯無疑是一個歷史概念，這就決定了不能把編輯活動實體的存在當作指證的方式來論述編輯概念的“古已有之”。在“兩種編輯”概念爭論過程中，王振鐸和趙運通曾經指出，“如果按照現代的專門職業化的編輯概念，來操刀修史，中國編輯的歷史至少要丟掉兩千年”[31]。這里的認識方式，從建構主義的角度來看實際上是把編輯出版物的實體存在和編輯觀念的歷史存在混淆到一起，一定程度上形成了認識對象性質的錯位。從建構主義來看，事物本身并不能決定自己是否具有某種概念屬性，事物概念屬性是人們認識建構的結果。當然，這種認識建構可能符合事物的本質屬性，也可能不符合事物的本質屬性，但是不能說事物本身的存在就是事物的本質屬性。

3 編輯概念界定的認識論轉向

需要指出的是，本質主義和本質論是兩個概念。概念認識是要追尋事物的本質屬性，是一種本質認識論。但本質主義卻把本質論做形而上學的理解，以一種簡單化的、非歷史的方式來認識事物的本質，最終可能導致對事物本質屬性探討的緣木求魚。建構主義也不是認為事物不存在本質屬性，“本質不是發現的而是建構的”[32]。本質主義和建構主義這兩種認識論在“兩種編輯”概念的討論中表現得比較充分，反映了當時學界對編輯概念思考在認識論層面的較大差異。換個角度說，在一定程度上，“兩種編輯”概念正反映著兩種認識論傾向。在認識到本質主義認識論問題的同時，必須指出的是當時的建構主義的本質論也存在一定問題，即缺乏對概念建構過程的仔細梳理，尤其是對編輯概念作為話語的“事件化”的具體過程的揭示。正如法國哲學家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在《知識考古學》中提出的，知識的生產是一個歷史的過程，“它不是由可擁有的成分構成，而是由人們不能在話語展開的時間范圍以外對它進行分析的真實和連續的事件構成”[33]，“事件化意味著把所謂的普遍‘理論’‘真理’還原為一個特殊的‘事件’，因此它必然與許多具體的條件存在內在的關系”[34]。正是在這個角度上，米歇爾·福柯指出任何特定知識的話語實踐都是有一定確定性的，這個確定性體現在使其成為知識的“事件”上。他認為，“不具有確定的話語實踐的知識是不存在的，而每一個話語實踐都可以由它所形成的知識來確定。”[35]在梳理編輯概念的“事件化”上，以林穗芳先生為代表的部分學者已經開始做出了嘗試。在《試論獨立的編輯職業的形成》一文中，他明確提出“編輯工作在何時成為一種獨立的社會職業，是編輯史研究不能不涉及的課題”[36]這一重要觀念，并對編輯職業形成的“事件化”進行梳理，惜乎這種基于職業編輯概念的話語實踐的分析還是過少，只能說是蹣跚起步。編輯概念的科學認識，既要正視兩種認識論的價值意義，也要在認識論上實現更大的革新轉向，從而更好地思考作為事物本質屬性的編輯概念。

3.1 從“作為方法的概念”到“作為概念的方法”的轉變

在談到編輯概念界定的方法論時，王振鐸先生指出，要重視編輯概念認識的方法，努力形成具有多種面向的科學性的編輯概念認知方式[37]。這些討論充分說明，該時期編輯概念的認識已注意到方法論的重要性，主要立足如何從方法論的角度厘定科學的編輯概念。從這個角度來看，“兩種編輯”概念實乃一種作為方法的概念認知。作為方法的編輯概念，更多糾結于從方法論的角度來思考編輯概念的對象范圍、編輯活動的起源等問題，這些都需要方法論角度的自我證明，以標識編輯活動的特性和價值。正如日本學者溝口雄三（Yuzo Mizoguchi）《作為方法的中國》一書中對中國作為方法論的認識邏輯一樣，從中國與世界共時性的視角提出了中國近代變革的根本原因，即“近代中國一系列變革的基礎，歐洲的民權、平等觀念以及馬克思學說終究只是來自外部的刺激，‘大同’思想自身的成熟才是中國走向‘近代’的關鍵所在”[38]。這種方法論的邏輯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作為方法的中國的獨特而又豐富的思想價值。然而，方法論并不等同于認識論，方法論更不能從根本上解決認識論應該揭示的問題。作為方法的中國，不能代替作為中國的方法所顯示的主體性內涵。同理，編輯概念的認識論要走出方法論糾結的觀念泥沼，必須走向主體性自覺之后的觀念變革。這一轉向就是從“作為方法的概念”向“作為概念的方法”的編輯概念認識轉變。編輯概念的建構是學科意識自覺的產物，是編輯活動認識走向學理化的必然結果。“作為概念的方法”意味著，在學科的框架里思考編輯概念的內涵，隱含的邏輯前提是編輯活動的獨立性和對象范圍的相對明確化。只有樹立了學科觀念的概念認識邏輯，才能更科學地從建構主義本質論的層面來思考編輯概念的歷史演變和現實意蘊，由此探尋編輯概念建構的主體場域和主要機制，并在其概念“事件化”的過程中努力揭示編輯活動的本質屬性。

3.2 從“作為歷史的概念”到“作為實踐的概念”的轉變

如前所述，從建構主義本質論的角度來看，概念發展演變具有歷史性，是一個不斷建構的過程，也就是說編輯概念的認識需要從“作為歷史的概念”出發來實現對概念本質的建構。在編輯概念建構過程中，以職業編輯概念來認識編輯概念的本質內涵呈現出建構主義本質論的認識論傾向。問題在于，“作為歷史的概念”具有過程性特征，也需要用米歇爾·福柯所說的“具有確定的話語實踐”的知識來對“歷史變革的一些確定性事件”進行梳理、概括和辨識。不能籠統地認為，編輯概念是出版業專業化的產物而想當然地得出編輯就是出版的前提的結論。要完成這一點，需要實現從“作為歷史的概念”到“作為實踐的概念”的轉變。所謂實踐的概念，就是把編輯概念的演化的認識拉回到歷史實踐中來，回到編輯實踐的歷史場域中去。編輯概念的建構過程認識同樣要去梳理認識編輯概念生產機制的實踐過程，并在這一實踐過程中去尋找概念話語建構的“事件”。這就要求我們必須摒棄那種在細部進行孤證的做法，在觀念變革的具體實踐中去認識作為編輯概念的話語生產的確定性事件或確定性條件。作為實踐的概念同樣隱含著這樣一種“從實踐的觀念看”的認識論范式，也就是倡導以歷史實踐為基礎來進行概念認識，即以實踐的觀點來看待全部編輯史、看待編輯概念、編輯理論與實踐的關系。

需要指出的是，以上對“兩種編輯”概念討論中本質主義和建構主義的認識論劃分只是一種概而論之的嘗試，兩者之間并沒有絕對的形態之別，更沒有絕對的是非正誤之分。在本質主義的編輯概念形態中也有建構主義的觀念成分，比如王振鐸先生在強調編輯本質尋求的“邏輯先在同一性”的同時，也十分強調概念發展的同一性，這都是追求主觀和客觀、思維和存在的邏輯的歷史的統一的艱巨努力。在建構主義的編輯概念形態中同樣不乏本質主義的觀念認識。以人工智能、大數據等為主的信息傳播技術的深度應用，深刻地改變著當前編輯活動的實踐方式、實踐形態和實踐內涵，深刻地重構著編輯活動主客體的關系作用方式。編輯實踐形態和內涵發生著更為復雜急劇的變化，這就必然要求編輯概念界定的與時俱進，亟須要把“作為概念的方法”和“作為實踐的概念”有機結合起來。一方面，強化“作為概念的方法”的觀念，以編輯活動獨立性和對象明確化的認識邏輯，深入思考編輯概念建構的主體場域和主要機制，認真梳理編輯概念在出版發展不同歷史階段的概念演變形態，通過對概念演變“事件化”過程的共性分析來揭示編輯活動的本質屬性。比如，從出版編輯到期刊編輯，再到數字編輯、網絡編輯，編輯方式變化不斷，但編輯以主導性力量參與媒介信息生產傳播的特征沒有變化。另一方面，深化對“作為實踐的概念”的觀念分析，把編輯概念的演化的認識拉回到歷史實踐中來，引入到編輯實踐的歷史場域中去。比如，出版編輯、期刊編輯、網絡編輯等這些編輯概念是如何在媒介演化發展的過程中建構起來的，這些編輯概念的生產機制的實踐過程是什么，由此來揭示這些概念話語建構的內外動因，進而深化對編輯概念內涵、形態和特征的認識。

注 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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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23-09-08）

[基金項目]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5G時代主流媒體智能編輯部建設研究”（20BXW026）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 段樂川，北京外國語大學國際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