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務印書館董事關系網絡的結構探源與啟示（1913—1937）

[摘 要] 從1913年到1937年，商務印書館歷年任職董事編織的關系網絡呈現出典型的核心—半邊緣—邊緣三層次關聯體系，子群中董事任職經歷異質性較大，網絡內部結構洞豐富。網絡結構的形成過程猶如水波紋擴張，以內部董事為核心向外一圈圈推散出去，成因是路徑依賴下的慣性延伸、社會網絡中的同質選擇和資源依賴下的董事揀選。由此提出出版企業在董事關系網絡的構建過程中要注意有機網絡與機械網絡結合、同質鏈接與異質鏈接結合、效率優化與飽和優化結合三點啟示。

[關鍵詞] 商務印書館 董事關系網絡 結構洞 社會網絡分析

[中圖分類號] G239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5853 （2024） 01-0108-10

Causes and Enlightenment of the Structure of Directors’ Social Network in the Commercial Press（1913—1937）

Jin Fan Yang Haiping

（School of Information Management， Nanjing University，Nanjing，210023）（School of Information Management/Academy of Publishing， Nanjing University，Nanjing，210023）

[Abstract] From 1913 to 1937， the relationship network woven by the directors serving at the Commercial Press exhibited a typical three-tiered association system of core， semi-peripheral， and peripheral layers. Within subgroups， directors had diverse experiences in their tenures， contributing to a rich internal network structure. The formation process of the network resembled the expansion of water ripples， radiating outward in concentric circles with internal directors at the core. This phenomenon was driven by the inertia extension under path dependence， homogeneous selection in social networks， and director selection based on resource dependence. Consequently， it is suggested that in the process of constructing directorial relationship networks within publishing enterprises， attention should be given to three insights： combining organic networks with mechanistic networks， integrating homogeneous and heterogeneous connections， and balancing efficiency optimization with saturation optimization.

[Key words] the Commercial Press Directorial relationship social network Structural holes Social network analysis

從1872年中國成立第一家股份制企業—輪船招商局，到1904年清政府首次頒布有關近代股份制企業的法律文件—《公司律》，民國時期的股份制企業形式經過30多年的發展，已經較為完善。股份有限公司是民國時期各類公司組織中數量最多的一種，所占比重曾達到87.8% [1]。商務印書館（以下簡稱“商務”）早在1905年便成立了股份有限公司，董事會制度曾在其快速擴張的過程中發揮重要作用，學者們對董事會的考察也都是從企業制度的角度切入[2][3]。但是，經濟體的績效是制度和社會關系共同起作用的結果[4]，這也是為什么制度相似的企業會績效迥異。因此，對民國出版企業董事會的考察需要引入社會關系的視角。社會關系網絡是社會成員通過特定的關系所形成的立體交錯的動態結構，是社會關系的直觀體現。本文聚焦商務董事關系網絡，探知其結構特征及從核心到邊緣的水波紋式擴張路徑，并剖析了這種路徑的動因，指出對于當今出版集團董事關系網絡的構建所具有的啟發意義。

1 商務印書館董事關系網絡的結構剖析

本文收集的董事關系網絡數據時間為1913—1937年。原因是商務盡管從1903年起就推舉了夏瑞芳等4名董事，但董事會形式、運行一直不穩定，1909年才設立查賬董事，直到1913年股本增加為150萬元之后，董事會才走上正軌；到了抗日戰爭爆發后，商務的出版重心幾度轉移，慘淡經營，所以本文的研究區間定為1913—1937年；收集了該時期商務歷年董事名錄制作成姓名—時間二模矩陣，使用Gephi繪制出董事關系網絡圖。

1.1 三級層次：核心—半邊緣—邊緣結構

如圖1所示，姓名前帶“☆”的表示外部董事，否則為內部董事[5]；節點的大小表示度中心度，代表與該董事共同任職過的董事人數，度中心度越大，該董事任職的時間越長。線條的粗細表示董事之間共同任職的年份多少，即關系的強弱。

可以看出，董事關系網絡呈現出明顯的核心—半邊緣—邊緣三層次關聯結構[6]，核心成員之間都兩兩相關，形成一個“派系”；核心成員與某些邊緣的成員之間存在關系；邊緣成員之間大都不存在關系。圖1中網絡直徑為2，表示一名董事最多只需通過1人便可與網絡中的任意一名董事發生聯系，網絡密度為0.447，說明節點之間的聯系較為緊密，但這種緊密性并不均衡：圖1的網絡度中心勢為55.45%，絕對度中心度標準差為10.04，暗示各董事之間的地位存在較大差距，網絡圖呈現出向核心集中的趨勢。

董事位置的不同是由其任職時間的長短決定的。核心董事穩定性高，聯系緊密，以內部董事為主；“邊緣”董事的流動性大，聯系松散，以外部董事為主。商務董事的平均任期為7.63年，46人中，23名董事的任期均值為12.48年，遠遠高于總體均值，剩余23人的任期均值僅為2.78年，董事會的平均更新率約為20%。進一步從1913—1937年間商務的董事會姓名—時間二模矩陣中提取年代數據，通過Netdraw中的similarities算法將其細分為三個時段（1913—1918、1919—1926、1927—1937），如圖2所示是第二、三時段董事關系網絡圖。圖中姓名前帶“+”的表示較前一時段新增的董事。可以清楚地看出，新增董事的中心度都較低，位于圖的外圍及邊緣地帶，且以外部董事為主；核心董事幾乎沒有變化，且這些核心董事大都為內部董事，董事會總體倚重內部董事。

1.2 子群差異：異質性較大

董事先前的工作經歷對于其在之后的企業決策中會產生重要影響[7]，因此需要對董事的任職經歷進行分析。首先考察董事任職經歷的變遷情況。對上述三個時段的董事會姓名—時間二模矩陣分別進行塊模型分析。該模型的“核心”是一個聚類，是經常“共現”（co-occurring）的行動者和事件的聚類，在本研究中即表示在同一時期內供職于商務的董事。“邊緣”一方面由一些在同樣的事件上不“共現”的行動者構成，另一方面由一系列相互沒有聯絡、不共享行動者的事件分區構成。在Ucinet中，使用categorial core/periphery model算法，剔除掉度中心度最大的核心群體之后[8]，分析出了三個子群，擬合值分別是0.703、0.793和0.719：子群一：葉景葵、印有模、鮑咸昌、鄭孝胥、曹錫庚、伍廷芳、梁啟超、章士釗、張謇、聶其杰；子群二：葉景葵、鮑咸昌、鄭孝胥、吳麟書、郭秉文、丁榕、王顯華；子群三：葉景葵、鮑慶林、丁榕、王云五、盛同孫、劉湛恩、夏筱芳。

可以看出，不同階段董事的任職經歷體現出了一定的側重，第一時段的董事以教育、政府背景為主，第三時段具有金融背景的董事明顯增多。采用赫芬德爾（Herfindahl）指數分別對董事整體和三個時段的任職經歷異質性進行計算：

F代表董事的任職背景經歷；qi代表擁有第i種任職背景的董事占董事會規模的比例。H值取值越大，異質性越大。在計算時，董事任職背景可以為多個，例如黃炎培曾與童世亨共同創辦浦東電氣公司，籌辦過南京高等師范學校、河海工程專門學校等，所以其任職背景為實業、教育，其余董事以此類推；相應地，董事會規模也以任職背景經歷總數計算，最終求得H=0.82，三個時段的異質性分別是0.801、0.810和0.793。可以看出，商務董事的異質性一直較為穩定，且保持在較高水平。

1.3 內部聯系：結構洞豐富

董事在網絡中所處的位置也是網絡分析的關鍵變量。處于擁有豐富結構洞位置的董事，有機會獲取更多異質性信息。本文將董事與董事的直接聯結定義為：如果兩名董事在同一年份同時任職，那么這兩名董事之間擁有直接聯系。同一年份任職的董事之間構成一個小團體，不在同一年份任職的董事之間沒有直接聯系，而是通過位于結構洞位置的董事（橋梁董事）實現間接交流，橋梁董事越多，則董事內部信息傳遞越通暢。

結構洞的測量有兩種指標：伯特給出的結構洞指數（包括有效規模、效率、約束系數和等級度）[9]和中介中心性指數。相比之下，約束系數的使用更為廣泛[10]，所以本文采用約束系數指標來衡量結構洞豐富程度。圖1中網絡的結構洞豐富程度的平均值為0.79，最大值和最小值相差0.16，不同董事的結構洞豐富度差異不大，但中間中心度差異巨大。說明盡管核心董事對于群體內信息的流動起到重要的樞紐作用，但網絡中每名董事接收異質性信息的機會是均等的，網絡整體創新潛力巨大。

2 水波紋擴張：商務印書館董事關系網絡結構的動力闡釋

相對于董事會職能及其影響的豐富研究成果，學界對董事會結構成因的研究還比較少。已有研究表明，董事會結構并不是隨機的、獨立的變量，而是組織應對自身生命階段與外部環境壓力的理性反應[11]。商務董事關系網絡的形成也具有過程性，可以將該網絡看作是以創業董事為中心，半邊緣、邊緣地帶的董事都是從中心一圈圈推出去的，他們之間的聯系就像石子投入水中所產生的水波紋，愈推愈遠，也愈推愈薄[12]。核心董事是企業初創時期路徑依賴的結果，半邊緣和邊緣地帶的董事是社會網絡的擴張以及資源依賴下的揀選。

2.1 路徑依賴下的慣性延伸

商務董事會成立初期便形成的領導集團貫穿了本研究階段的始終，呈現出明顯的路徑依賴。其中鮑咸昌、張蟾芬、高夢旦等都是直到去世才卸任董事。到了王云五出任總經理后，即使采用科學管理法進行大刀闊斧地改革，董事會核心成員仍然保持穩定。這種超高的穩定性不是商務的特色，也并非偶然。例如上海銀行在1915—1927年共23年間的董、監事人員總共也只有39人，而其董事規模在1922年已經達到17人[13]，董事的年更新率比商務更低。

穩定的人員結構背后，是穩健的支持模式。在建立之初，依照當時的環境條件和管理決策需求，董事會建立了最初的活動模式，即夏瑞芳負責招攬與承接業務，鮑咸恩、鮑咸昌兄弟負責印刷業務，編譯所則交由張元濟全權打理[14]。然后，作為惰性和制度化的結果，董事會開發了一致的共享理解系統，支持已建立模式的延續，1915年更是在陳叔通的建議下設置了一處三所的正式組織機構，使得公司盡管受到發展階段或組織生命周期以及內部控制者、外部投資者相對權力的影響，董事會仍能延續一定的歷史傳統，保持其組成的相對持久穩定。

董事成員的聲望加固了這種路徑依賴。張元濟在學界的影響力無人可敵，陳叔通曾談及張元濟辭職時高鳳池的反應：“館內之事尚可應對，然如何號召學界？”[15]張元濟的凝聚力之大，與他海鹽望族、翰林出身的背景，以及扶助教育的志向與行動密不可分。回看商務董事的核心人員，都是在學界、商界赫赫有名的人物，在股東中具有廣泛的代表性和較高的威望。這種在精英階層中的聲望，反映出了一個人社交網絡的價值，潛藏著利用社交網絡吸引最有能力的董事會成員的能力，幫助其反復當選。

法律規定客觀上也為董事的連任提供了合理的依據。1936年《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條對于董事連任的規定是：“董事任期不得逾三年，但連選得連任。這是因為由此足證其忠于職守，而為多數股東所信任，法律自應許其蟬聯；至于連任次數，本法不加限制。”[16]

2.2 社會網絡中的同質選擇

雖然董事的任職經歷異質性很大，但相互之間又存在很多小團體，體現了同質選擇的傾向。同質選擇就是社會資本理論中的同質性交往，指的是偏愛與相似的人互動的傾向。同質選擇與路徑依賴是密不可分的，從某種程度上說，董事會結構的路徑依賴導致同質選擇的發生，而同質選擇又反過來助推路徑依賴慣性。這是因為，激進的改變可能會表明當前的董事會組成是無效的，只有漸進式改變能夠被接受。這種慣性增加了董事會特征的“黏性”，并因成員的漸次更換以及同質性傾向而加劇。

同質選擇的根本目的在于保持既有利益，將風險最小化。隨著《公司法》的推進，企業制度越來越完善，管理層逐漸出現分化，這便出現了利益分歧。例如，1924年商務由于盈余增加存錢較多，董事會討論分派股息事宜，童世亨主張提高分派股息額度：“每股分派股息一分五厘較為整齊。”而張元濟從公司長遠發展計，認為“分四已屬太多”[17]。由于管理權威處于風險中，雙方便轉向親信和其他他們個人高度信任的人（通常包括知名人士及與之進行過交易的人）來任命董事會成員，而這種轉向通常是通過其社會網絡來進行的[18]。

對于商務董事會來說，同質選擇主要體現在親緣聯系、商業聯系與社會團體聯系三個方面。在親緣聯系上，鮑咸昌和鮑咸恩兄弟的兒子鮑慶林、鮑慶甲，夏瑞芳的兒子夏筱芳均在其去世后進入董事會，董事郭秉文曾是鮑咸恩的妹夫，與張蟾芬、夏瑞芳是連襟，他們的平均任期基本都在平均值以上（鮑慶甲除外），位于董事會結構的半邊緣地帶。在商業聯系上，鮑咸昌、高鳳池、張廷桂、王顯華、張蟾芬、夏瑞芳、印有模、夏筱芳，都是五洲大藥房的董事[19]；許多董事經營棉紡織廠，如鮑咸昌、高鳳池、李拔可、王亨統、王顯華、張謇、聶其杰、印有模、吳麟書、周金箴等；張蟾芬是浦東電氣公司的董事，同為該公司董事的黃炎培、童世亨后來也成為商務董事，與此類似的還有與童世亨共同任職于筑豐搪瓷廠的周辛伯，也成為商務董事。在社會團體聯系上，張元濟、高夢旦、鄭孝胥、張謇、周金箴都是前預備立憲公會的董事；聶其杰、曹錫庚、莊百俞是環球中國學生會的成員；聶其杰、曹錫庚、劉湛恩都是青年會成員。董事之間通過同質性社會網絡聯系在一起，同質性選擇又導致董事會特征的進一步鞏固。

董事候選人的提名方式也為這種同質選擇的實現提供了保證。從商務董事會記錄來看，商務歷屆董事的產生都是由股東大會選舉產生的。例如1932年《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章程》第十八條規定“凡有本公司股份十股以上者皆有被選舉（為董事）之資格”[20]。雖然是由眾股東選舉，但是主要董事有提議董事候選人的資格。1911年股東年會記錄：“庚戌年董事及查賬員現屆期滿。又董事鮑咸恩君身故后由董事局公舉鮑咸昌先生暫行代理。以上照章均應重行選舉，請各股東即行投票為荷”，“股東李恒春、張蟾芬等提議請各董事再聯任一年。各股東贊同者居多數”[21]。董事在候選人提名中的優先權及控制權，確保了其同質性團體的延續。

2.3 資源依賴下的董事揀選

董事是企業獲取和整合內、外部資源的重要途徑。首先，董事會成員自身是企業的內部資源，不同的任職經歷能為企業提供豐富的信息，減少單一成員屬性帶來的局限性。商務董事關系網絡的異質性始終保持在一個較高水平的原因和優勢便在于此。其次，資源依賴理論認為，企業生存取決于從外部環境中獲取資本、關系等關鍵資源的能力[22]。董事會作為邊界掃描者，是公司獲取外部資源的重要途徑，降低了組織對外部環境的依賴，亦有助于資源的整合。商務在快速發展的過程中，雇員數量與銷售業績持續上升，生產日趨復雜，所依賴的資源變得更為多樣，不僅外部學界、教育界、政治家等利益相關方對企業的作用非常重要，公司內部的各種專業人士也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有必要通過將其吸納為董事的方式獲取其資源支持。

商務新增董事的軌跡和其發展中的許多重要時間與事件節點都有巧妙的重合：1914年，商務收回日股，變為完全華商股份之公司，需要報農商部批示許可[23]，時任農商部長的張謇在1915年被推舉為董事。以零售為主的書店在“五四”運動以后得到一定程度的發展，現代出版發行事業興起，圖書發行宣傳成為民營書業最重視的工作。董事頭部集團中便加入了王顯華主管發行。在這一階段，隨著商務業務的壯大，面臨的法律糾紛日多。1919年，商務起訴中華書局將其編入《中日合辦事業與其經營者》一文，丁榕作為原告代理律師勝訴；同樣是在1919年，商務又接到美國經恩出版公司“侵奪版權，違犯法律”的指控，商務上呈教育部、外交部、農商部的呈文以及與經恩公司簽署的寄售合同都由丁榕經手[24]。于是，繼1914年之后，丁榕在1920年的股東會上再一次當選董事，直到1937年。1930年之后是商務勞資爭議頻發的時期。1930年11月全國工商會議召開之前，王云五提交了“請令各行各業各廠規定工作標準以增進生產并減免勞資糾紛案”[25]，說明對于當時的商務來說，勞資糾紛是企業發展最為嚴重的問題之一。據學者林英統計，自1925年至1932年間，商務發生大小勞資爭議31次，年均4.4次，其頻度之密，難怪王云五會以“家常便飯”來形容[26]。為尋求解決辦法，商務這一時期加入了不少任職于上海市商會勞資問題研究委員會的董事，如盛同孫、徐陳冕等，張元濟和陸費逵也是該委員會委員。致力于解決勞資問題的中國經濟學社、中華職業教育社、中國工商管理協會成員同樣紛紛進入商務董事會。

由此可以推斷，董事會結構就是公司所依賴資源結構的微觀體現，董事會構建的過程就是組織吸納外部資源的過程。企業根據發展階段和發展目標的不同選任董事，能夠將董事會席位與外部資源提供方的權力相匹配，可以更好地適應當前的環境條件[27]。

3 商務印書館董事關系網絡結構的啟示

探究董事關系網絡結構和成因的目的，是考察其對于企業經營的作用。上文中通過社會網絡分析方法，筆者發現了商務董事關系網絡的整體結構及其具有的異質性大、結構洞豐富的特點，并探知其從中心到邊緣的擴張動因。從中可以對當今出版集團董事關系網絡的構建提供一些啟示。

3.1 有機網絡與機械網絡結合

在商務董事關系網絡中，董事之間的聯系以二者同時任職計。密度大的有機網絡，意味著董事共同任職的時間長；密度小、松散的機械網絡，意味著要保持一定的董事更新頻率，保證董事的任期異質性。

董事任期較長有助于保持公司經營方針、方向的穩定，關乎企業命運。民國政治環境動蕩，出版企業作為重要的意識形態工具成為各方爭搶的重地。例如，世界書局由于引入李石曾的官僚資本成為其宣傳無政府主義思想的工具，最終走向衰落[28]。因此，保持核心董事的穩定對于出版企業發展意義深遠。從商務董事關系網絡來看，其核心始終保持穩定，只按照業務的需求稍作調整：第一階段中，核心董事鮑咸昌、張元濟、高鳳池分別主管印刷、編輯、管理；到了第二階段，加入李拔可、王顯華主管發行，丁榕主管法律；第三階段中，總經理變更為王云五，其余人士基本不變。商務對于股票的流向也特別重視。張元濟在其日記中曾記載，代售西書的伊文思欲與商務合作，條件之一是以五千元附股作為保證。張元濟回復：“本館不收外股，然可作為存款，利息照股利。”[29]后期雙方就合作推廣西書之事多次商討，張元濟仍囑咐館員“不允附股”[30]，可見對于股本來源的嚴格控制，根本意圖也是維護董事的穩定。

但是，董事任期較長也容易受到行業固有經營思維模式的桎梏，產生知識的鎖定效應[31]。董事任期較短、結構洞豐富的“機械網絡”有利于企業接觸更多信息，從而打破思維常規，給團隊帶來新的知識、能力和資源。從商務董事會記錄來看，提出新建議的一般都是新加入的董事，原有董事大多就新加入董事的意見進行討論、裁決，其提案也相對保守，重在維穩。例如，高鳳池在董事會上的提案多是給工友加工資，就連請楊端六主持會計改革都要著重提出“顧念舊有人員”[32]。鮑咸昌的提議也大都是為工友爭取權益、為商務維護好各方關系，例如請求公司附股奉天紗廠[33]，增加股本時留出若干股備同人認購等，“保守”二字體現得非常明顯。反觀董事黃炎培，1921年加入商務董事會當年即提出“此后（全國教育聯合會后）發揮教育當從實驗入手，公司設有尚公學校大可實行試驗”的建議，1922年又在董事會上提出“圖書館應分兩種規劃：（一）為高等教育而設；（二）為普通社會而設”[34]的設想。童世亨也在1922年加入董事會后即提出“會議通過《優待同人認股辦法》，應于明年股東常會報告請求追認，經討論后，決定于下屆股東會報告之”，幫助規范公司管理流程。商務董事關系網絡龐大的邊緣結構，為新觀點、新建議的提出提供了保證。

因此，整合一支具有任期異質性的董事隊伍，對出版企業決策方案的制定和執行都具有良好的協同促進作用。商務的董事關系網絡中心是機械網絡，外圍是有機網絡，兩個網絡的特點在此都得到了體現。從這個意義上說，商務董事關系網絡是層次分明、結構合理的，也是有科學依據的。

3.2 異質鏈接與同質鏈接結合

在商務董事關系網絡中，異質鏈接指的是董事之間的任職經歷不同，同質鏈接指的是董事之間存在親緣聯系、其他商業或社會團體聯系等各種“同質性”相關關系。

出版企業資源需求的多樣性尤其需要異質鏈接。首先，出版企業作為引領社會風氣的文化機構，必然和文化界、學界保持密切聯系，古往今來出版機構的運行模式都是如此；其次，出版企業不但要受政府管轄，許多業務的順利開展—包括教科書的審定、推銷等—也都需要維持與政府的良好關系。所以，保持董事關系網絡的異質鏈接是民國也是現代出版企業經營的必要條件。

但是，存在異質鏈接的董事之間可能由于不同的任職經歷背景而產生分歧，妨礙董事會的高效管理。董事關系網絡中的同質鏈接則有利于促成議事和決策過程中的理念趨同，也有利于出版企業履行社會責任。原因在于同質理論表明，社會互動傾向于在有相似的生活方式和社會經濟特征的個體之間發生[35]，同質鏈接即符合這一規律。首先，由于相似性，具有同質鏈接的董事的利益訴求往往也較為相近，更容易形成一致的立場；其次，由同質鏈接產生的社會關系的束縛有助于信任和義務的生成，令他們去恰當地行事，這是經濟活動恰巧與家庭、友誼、義務相交織的益處[36]，因而也更容易產生相同的意見。

商務董事關系網絡中存在眾多同質性鏈接，大部分個體都處在相互交織的多元復雜關系網絡中，擁有除“商務董事”這一共同身份之外的其他各種聯系。因此，盡管商務作為兼具意識形態屬性與經濟屬性的文化企業，沒有政府的資金扶持，議事決策中常常面臨社會責任與經濟利益的博弈，但是商務董事會在整體上達成了較好的一致性，一些不甚符合商業利益的決策都順利推行。例如，有董事提議公司譯著工業叢書“以餉讀者”，理由是“明知此類書籍銷路無多，然公司負學術先導之責，自宜擇要編印”。在會諸董事、監察人的反應是“均以為然”[37]。此外，一些含有“扶助教育”“于教科書應盡義務”[38]的公益性提案以及重在文化傳承的大型古籍出版項目也都得到董事會支持。

同質鏈接過多則有可能破壞團體穩定。事實上，眾多中小股東在參與公司決策上可以發揮意見的余地非常有限，更多時候只能選擇“行”或“不行”。例如，當商務董事會擬定決議準備提交股東會取決時，吳麟書認為：“本屆擬分派股息公積，或發現款，或升作股份……董事會似應自行決定一種辦法提出于股東會，免得臨時轉多爭議”[39]最后提出股東會的議案中“每股派得十八元”果然改為“每股派現款十八元”，刪去了升股的選項。因此，在眾股東缺乏話語權的情況下，董事集團如果仍以立場一致的同質鏈接為主，將很難不形成“一言堂”的局面，危及整個股東大會的安定。過強的層內團結會促進階級意識的發展，導致潛在的階級沖突，這對出版企業這類意識形態企業來說非常危險。

因此，出版企業在董事會構建過程中既要利用異質鏈接的資源優勢，也要注意保持一定比例的同質鏈接，發揮其決策優勢作用，在為出版企業經濟效益和社會責任實現提供雙重保證的同時，盡力調節董事會中不同利益相關群體的數量和資源分布，維護整體的團結穩定。

3.3 效率優化與飽和優化結合

效率優化是指投入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增加網絡中的非重復性關系人[40]。隨著組織不斷吸收對團體有資源支持作用的董事加入，網絡規模變得越來越大。但是，當若干關系人都介紹來同樣的人、提供同樣的信息，他們就成為冗余的關系人。冗余的關系人增加了維持網絡成員穩定性的成本和難度，消解了機械網絡中結構洞的作用，降低了企業獲取新的信息、資源的能力。

效率優化可以祛除冗余關系人對企業產生的負面影響。商務一方面通過吸納團體成員為董事的方式調動團體資源，另一方面非常注意用效率優化的方法控制同一團體內董事的數量。例如，民國時期的教科書生產對信息的需求非常強烈，因為課程標準一有變動，教科書作廢的動輒幾千冊[41]。學制修改一次，教科書就要跟著變更一次，往往一部還未出全，又要趕編第二部[42]。為了避免損失，就需要出版企業保持對于課程標準動態的密切關注。盡管如此，在民國眾多教育官員中也只有曾任教育部總長的蔡元培、黃炎培擔任過商務的董事，其余人士均未參與其中。類似的例子還有，北洋政府時期，關于開展社會教育的呼聲越來越高，商務這一時期的董事會便囊括了一些環球中國學生會、青年會的干事；到了北京政府時期，商業氛圍相對寬松，商務董事內部又加入部分商業團體人員。但是，同一團體成員任商務董事的數量都是有限的，且其任期一般呈線性而非并列關系，最明顯的即是商務與興業銀行的董事聯系變化：陳叔通離開商務后長期擔任商務董事，偏在1927年進入興業銀行后卸任，此時商務是保持著與興業銀行的葉景葵一人的單線董事聯系；徐陳冕也是在葉景葵卸任后才擔任商務董事。商務對董事席位的精打細算可見一斑。作為資源依賴型的出版企業董事關系網絡，只有進行效率優化，才能實現董事資源的合理調配和優化，使董事價值最大化。

但是，對于資源密集型的關系人群體來說，應當用飽和優化的方式處理與其聯系。因為這些群體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值得把他們中的每個人都囊括進來而不管重復性，在該群體中更廣的覆蓋面可以彌補信息傳遞不完全的問題[43]。出版企業在實際經營中要首先評估相關聯系人的重要程度，再考慮用飽和優化或是嚴格的效率優化方式來處理董事關系網絡。

4 結 語

商務歷年任職董事編織的關系網絡形成了獨特的核心—半邊緣—邊緣三層次體系，核心部分遵循路徑依賴的慣性，由初創股東組成，繼而通過社會網絡的延伸進行同質選擇，并在資源依賴的動機下向網絡邊緣擴展開去，網絡的整體特點是董事任職經歷異質性大，結構洞豐富。從社會網絡分析的觀點來看，商務這種董事關系網絡結構給出版企業的啟示是在時間上要注意董事的任期異質性，在董事團體的選擇上要注意同質鏈接與異質鏈接的結合，隨著網絡規模的擴大，要靈活運用效率優化與飽和優化的方式對擴張后的網絡進行優化，將冗余度控制在合理的范圍之內。

總之，經濟績效是企業制度與社會關系共同作用的結果，從關系網絡結構的角度研究出版企業經營是一個新的視角。本文考察了商務董事關系網絡，后續還可以研究與企業經濟績效密切相關的經營者關系網絡、市場關系網絡等。此外，現代出版企業經營的關鍵是建立與所處的社會關系網絡相適應的企業制度，對現有制度的評估也可以從關系網絡的視角展開。

注 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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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外部”“內部”的確定依據是各董事任職時的身份，例如章士釗1912年曾在商務工作，而其擔任董事的時間是1917—1918年，此時他已離開商務，所以他的身份是外部董事；又如，陳叔通1915年進入商務，1920年離開，他擔任董事的時間是1922—1926年，此時他的身份也是外部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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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剔除掉的核心群體為張元濟、李拔可、高鳳池、高夢旦、張蟾芬。因為度中心度大就意味著任職時間長，必然會出現在塊模型中，不能清晰看出董事網絡的變遷，此處主要是分析核心群體之外其他董事與時間的共現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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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23-11-09）

[作者簡介] 靳帆，南京大學信息管理學院2019級博士生；楊海平，南京大學信息管理學院/出版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