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漢末年,一支在曹氏勢力統治下,以曹氏父子、建安七子等作家為代表的鄴下文人集團活躍于文壇,他們寫詩作文,抒發渴望建功立業的雄心壯志,掀起了中國詩歌史上文人創作的第一個高潮。本期詩風詞韻將以鏡頭捕捉的形式,聚焦建安文學中的名士文人,探尋其詩歌中蘊含的“建安風骨”。
全景鏡頭
“建安”是漢獻帝的年號(196—220)。文學上所說的建安時期,通常由黃巾起義算起,即184年至魏明帝景初末年(239)前后五十余年間。建安文學繼承了漢樂府民歌的現實主義傳統,作品多描寫戰亂、人民疾苦和渴望國家統一的愿望,并以河洛文化的風骨遒勁、俊爽剛健特色著稱,形成慷慨激昂、雄健深沉的風格,故也稱“建安風骨”。
代表人物:
三曹:曹操、曹丕、曹植
七子:孔融、陳琳、王粲、徐干、阮瑀、應玚、劉楨
特寫鏡頭
東漢末年,群雄逐鹿,戰亂紛紛。當時的文人多聚焦現實,渴望建功立業、濟世救民?!叭堋敝坏牟苤脖闶沁@樣一位熱血少年,這體現在他的詩作《白馬篇》中:
白馬篇①
【魏晉】曹植
白馬飾金羈②,連翩③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并游俠兒。
少小去鄉邑,揚聲沙漠垂④。宿昔秉良弓,楛矢⑤何參差。
控弦⑥破左的⑦,右發摧月支⑧。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
狡捷過猴猿,勇剽⑨若豹螭⑩。邊城多警急,虜騎數遷移。
羽檄?從北來,厲馬?登高堤。長驅蹈匈奴,左顧陵鮮卑。
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
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①白馬篇:又名“游俠篇”,屬《雜曲歌·齊瑟行》歌辭,以開頭二字名篇。②金羈():金飾馬籠頭。③連翩():迅急的樣子。④垂:通“陲”,邊遠的地區。⑤楛()矢:用楛木做成的箭。⑥控弦:張弓。⑦的:箭靶。⑧月支:與“馬蹄”都是箭靶的名稱。⑨剽():輕捷。⑩螭():傳說中形狀如龍的黃色猛獸。?羽檄():用于征召的軍事文書,加插羽毛以示緊急。?厲馬:催馬。?懷:顧惜。
解讀
游俠少年形象:開篇兩句運用烘云托月的手法,看似寫馬,實則勾勒出馳馬奔赴西北戰場的游俠少年身影。而后,作者以“借問誰家子”18句來補敘壯士的經歷,描繪出一個武藝高超、英姿颯爽、馳騁射獵、奮勇殺敵、揚名邊陲的愛國壯士形象。
愛國獻身精神:最后八句是詩歌主題的遞進和升華。國難當頭,游俠成長為邊疆戰士,他臨危不懼,拋棄一己之私,全心投身烽火戰場,隨時準備為國捐軀?!盃奚∥?,成就大義”的精神境界既深化了游俠的愛國形象,又將憂國忘家、捐軀濟難的主題鮮明地體現出來。
詩人形象對照:曹植的詩歌創作以220年曹丕繼位為界,分前后兩個時期,《白馬篇》是曹植前期的代表作,此時曹植還沒有經歷政治打擊,面對戰亂頻仍的時代現狀,他心懷豪邁慷慨的英雄情懷,想要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熱之中。因此,詩中的游俠少年可以視為詩人曹植理想的化身,他將自己“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的豪邁感情寄托在游俠英雄身上。全詩極具氣勢與“風骨”,透過慷慨激昂的詩句,一個意氣風發、滿懷理想抱負的青年詩人形象呈現在人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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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的《短歌行(其一)》中也塑造了一位滿懷理想抱負的抒情主人公形象,試比較其與《白馬篇》中游俠少年的異同之處。
答案提示:
異:《短歌行(其一)》塑造的主人公是愁腸滿腹、求賢若渴的政治家形象,對比《白馬篇》的游俠少年,他少了幾分少年意氣,多了幾分對國家命運的憂思愁苦。
同:兩首詩歌都通過刻畫抒情主人公形象來寄托理想情感,慷慨激昂,氣勢雄渾。
群像鏡頭
斯七子者,于學無所遺,于辭無所假。
——曹丕《典論·論文》
心懷凌云壯志的堅貞者
鳳皇集南岳,徘徊孤竹根。
于心有不厭,奮翅凌紫氛。
——節選自《贈從弟(其三)》
《贈從弟(其三)》是一首詠物詩,詩人詠贊鳳凰雖是超脫凡俗的神鳥,但并不滿足“集南岳”與“孤竹根”,而有奮翅高飛,扶搖萬里,凌于九霄之上的豪情壯志。詩作運用清峻遒勁的語言將鳳凰瀟灑飄逸的身影生動呈現,意在通過歌頌鳳凰鼓勵堂弟要有凌云壯志與高尚情操,反映了作者劉楨內心高潔遠大的壯志情懷和對理想的堅定追求。
具有生命意識的思索者
人生一世間,忽若暮春草。
時不可再得,何為自愁惱。
——節選自《室思(其二)》
人生一世間,忽若暮春草。
時不可再得,何為自愁惱。
——節選自《室思(其二)》
關注民生疾苦的憂思者
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
路有饑婦人,抱子棄草間。
——節選自《七哀詩》
反映社會現實和民生疾苦是建安文學的一大特色,王粲的《七哀詩》就描繪了一幅悲慘的現實亂離圖?!俺鲩T無所見,白骨蔽平原”是戰禍洗劫后社會大環境的真實寫照,婦人棄子這一反?,F象讓前句的悲劇感得到進一步深化,這種關注現實的目光帶給讀者直觀的沖擊感,揭露了戰爭帶來的沉重災難,展現了作者憂思民生疾苦的人文關懷。
建安群像與風骨
縱觀建安文學中的代表人物,“三曹”長期處于政治中心地位,“七子”來自不同階層,有著不同的職業、身份、人生經歷,因此在詩風、思想等方面呈現出不同的魅力。然而,如若將鏡頭視角擴大,對準建安作家這一群體形象,就會發現他們整體的精神力量。
在政權更迭頻繁的時代,建安文人堅守著理想與樂府詩傳統,將目光聚焦于現實,用一首首慷慨遒勁的作品,表達對政治理想的憧憬、對民生疾苦的憂患、對人生價值的思索……在群體的生命大合唱中,他們超越時局動蕩,摒棄空談闊論,將豐富的情感與時代意義寄予在詩歌中,使得詩歌從沉郁中透出奮進,從憂思中透出激昂,形成慷慨激越、雄健深沉的“建安風骨”,這也正是建安文學的魅力所在。
拓 展 閱 讀
建安文學:慷慨悲愴的理想之詩
南朝梁文學評論家劉勰《文心雕龍·時序》這樣概括建安文學:“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并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他用“慷慨”兩字來概括建安文學。我理解所謂“慷慨”,就是一種力量感,也就是所謂“梗概而多氣”。這種力量感,一方面表現在修辭上,濃墨重彩,追求語詞的力量;另一方面表現在思想的深度上,是一種闊大的眼界。這種闊大的眼界是建立在高超的思辨能力之上的,并且需要飽經滄桑的閱歷。這個閱歷不僅是個人的閱歷,而且是一個王朝的閱歷,所以建安的這種慷慨,又會被形容為“慷慨悲涼”,帶有一種深沉的悲劇美。遭遇建安這樣天翻地覆的政治時代,這種令人絕望的社會矛盾的表現,也就是劉勰所謂“世積亂離,風衰俗怨”,才激發出了建安文學這樣的一流文學。
(來源:岳麓書社《張一南北大國文課:六朝文學篇》,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