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蛙》中“姑姑”人物形象解讀

摘要：《蛙》緊扣計劃生育這一時代命題，在敘述姑姑的人生傳奇中，以小人物為線索，集中筆墨塑造了一個內心復雜而矛盾的經典形象。莫言的筆觸是辛辣而溫和的，是細膩而粗獷的，他以時代的視角審視著小人物的命運，探析了現代思想與傳統文化的碰撞、揭示了人性在極端環境中的復雜性，分析了政策與社會環境的關系?；诖?，結合《蛙》的內容簡介，探究人物形象變遷，并從人性觀的視角解讀“姑姑”形象。

關鍵詞：莫言；《蛙》；“姑姑”；人物形象

中圖分類號：I206" " " 文獻標識碼：" A" " " 文章編號：2095-7734（2024）01-0095-03

" 莫言是第一個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中國作家，他的作品深刻而富有哲理，辛辣而溫和，給人以原始的感動。作品讓人們在審視中國歷史、中華文明、傳統文化的過程中，體悟到人性的沖動與欲望，感受人民的無奈與悲愴。他常常在溫和而細膩的筆觸中，揭示著一個個有關人性、生命、歷史的真諦，以辛辣的意境描寫，震撼著所有讀者的心靈。“人性”是莫言小說永恒的主題，他始終將“人性”與特定的時代背景、文化背景及社會背景結合起來，分析并闡釋著“人”的變異與升華。在小說《蛙》中，莫言以計劃生育這一時代背景為框架，將個人沖突與時代沖突緊密地融合起來，通過“姑姑”這一角色形象，向讀者傳達了其豐富而深刻的人文關懷及生命哲學，使讀者真正看到一個時代在人身上留下的烙印。

一、莫言小說《蛙》的內容簡介

" 《蛙》是莫言的長篇小說作品，由編劇寫給日本作家杉谷義人的一部話劇、四部長篇敘事及五封書信構成。莫言以60多年的鄉村生育史為創作背景，通過講述從事婦產科工作50多年的女醫生姑姑的人生經歷，描述了我國為了控制人口的快速增長，在推進計劃生育政策中所走過的艱辛歷程，并成功塑造了一個形象鮮明的婦科醫生形象。在敘事結構上，《蛙》采用了一種特殊的敘事結構，以書信的形式展開，由主人公寫給一位正在日本的劇作家的書信為契機，穿插各種文體，豐富了小說的敘事深度。同時，使小說的故事跨越了幾十年的時間，從20世紀50年代延續到21世紀初，反映了中國社會的巨大變遷。在內容維度上，《蛙》圍繞姑姑的傳奇一生，描述了我國波瀾壯闊的鄉村生育史。

" 小說描寫了“我”的故鄉有一個古老的風俗，生下孩子，喜歡以身體器官或部位起名字，孩子長大一些，便會換一個典雅點的名字。有時，也會有不改名的情況。姑姑名字叫萬心，他的父親是八路軍地下醫院的一名醫生，姑姑在子承父業后，成為鄉里有名的婦科醫生，她的醫術高明，常常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很多附近的村民，都會慕名而來。20世紀50年代至今，姑姑便接生過上萬名孩子。后來，中國的經濟環境好了，人民的生活富裕了，我國結束了三年饑荒，迎來了生育高峰，姑姑也是分外地繁忙，她的名聲更是響徹了高密地區。從1965年開始，急速增長的人口，導致了第一個計劃生育高潮，很多醫院都響應政策號召，倡導男性村民“結扎”，一些不理解的人開始到處惹事，并與姑姑發生了沖突。后來“文革”開始了，姑姑成為牛鬼蛇神，被人推倒大街游行，姑姑很倔強，她馴服、不恐懼，她在批斗臺上站著，被很多人打，脖子上掛著一雙鞋，可是她依舊不服輸。到了20世紀70年代，我國迎來了第二次計劃生育高潮，姑姑也遇到了更多難以回首的事情。有一次，她去動員一個懷了4次胎的女人做人流，被女人的丈夫打得滿臉是血。又有一次，有人向姑姑要能生雙胞胎的秘方，結果被姑姑嚴厲批評了，并以計劃生育這一基本國策，提醒“我”不能亂來?？墒巧^女兒的“我”，總是不甘心只生一胎。于是，妻子又懷上了，為了逃避流產，妻子躲進了娘家。姑姑則帶著計劃生育隊伍來到了鄉村。將妻子逼出來了，勸她要理解政策，要接受流產，結果妻子卻因為大出血，死在了手術室。時代永遠在向前發展著，小村莊也發生了變化，在這十幾年的變化中，“我”又結了婚，但從來沒有生育過。20多年的計劃生育政策，終于控制了我國急速增長的人口，姑姑也步入了老年，最終沒有一個孩子。

二、莫言《蛙》中“姑姑”的形象變遷

" （一）初期的熱情與信念

" 從莫言小說《蛙》的題目來看，“蛙”有“娃”和“媧”的意義。其中“娃”表示“娃娃”象征著“生育后代”。“蛙”是一種兩棲動物，通過產卵的方式，生育了大量的子孫（蝌蚪）。這與當時中國鄉村的生育現狀，不謀而合，很多鄉村人都秉持著“養兒防老”的思想，都希望“兒孫滿堂”，并且“男尊女卑”的觀念較重。他們不斷地生育子女，不斷地增添“人丁”。特別在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三年饑荒結束后，及在鄉村生活日漸改善的背景下，像“蛙”一樣，不斷生育，便成為當時鄉村生育史的最鮮明的特征?！巴堋庇峙c“女媧”的“媧”發音相同，是對女主角“姑姑”的象征和暗示。更準確地是對“姑姑”早年生活的象征。女媧是華夏文明的始祖，是刻在中國人骨子里的神話人物?！芭畫z造人”的神話傳說一直流傳至今，在很多人眼里，女媧就是創造生命的象征。作為婦產科醫生的“姑姑”擁有高超的醫術，成功接生過上萬名嬰兒，在所有人心中她就是“女媧”，一個生命的締造者。姑姑對自己的工作充滿熱情，積極投身到為人民服務的事業中，常常被村人稱為“送子娘娘”。她也十分善良，待人謙和，為了救人，可以冒著大雨，趕著山路去接生。

" （二）中期的政策執行者

" 姑姑的父親是八路軍地下醫院的醫生，她自幼便受到父親的教導，對共產主義事業擁有崇高的理想，他始終將國家事業、人民事業作為自己的使命，她因“作為一名鄉村婦科醫生”而感到自豪和榮譽。后來在計劃生育政策出臺，她將自己的神圣職責與國家政策的落實緊密地結合起來，堅信自己作為一名婦科醫生應堅決執行計劃生育政策。所以，她在計劃生育政策的執行過程中變得更加積極了。她不僅開展了各類“避孕咨詢”活動，還進行數不勝數的節育手術，成為計劃生育政策執行的關鍵人物。在這個過程中，姑姑的專業能力和對政策的忠誠得到了彰顯，但也漸漸讓她從“女媧”變成了人們口中的“牛鬼蛇神”。因為“姑姑”的行為，讓她成為村民避而不及的“危險人物”。雖然她的初心是好的，然而她的行為，她的做法卻始終是不近人情的，甚至讓“我”遭受了莫大的痛苦。在“我”的心中，她不配作為“送子娘娘”，因為她用那雙接生過無數生命的手，送走了一個又一個“孩子”。隨著時間的推移，姑姑似乎是明白了這點，內心慢慢受到道德的譴責。

" （三）晚期的道德困境與思想轉變

" 隨著歷史的演進和政策影響的深入，姑姑開始經歷道德上的困境和內心的掙扎。她開始意識到政策對個人和家庭的影響，包括強制性措施帶來的傷害和痛苦。她的初心是好的，依舊有“女媧”的心，依舊有身為婦科醫生的“良知”。當她看到村人對自己的“怨恨”后，她開始反思自己，審視自己、回溯著這些年的人和事，不停地、不間斷地問自己：這樣對嗎？這樣真的對得起國家和人民嗎？沒錯，“姑姑”對國家政策是絕對支持的，然而她的“盲目”和“愚昧”，卻讓政策變了味，讓好的政策，在人民的心中，變成了“生死簿”，讓一個個幸福的家庭，變得支離破碎。莫言在小說后期，用客觀的視角，闡述了計劃生育的初衷，執行者的行為，并在肯定計劃生育政策的同時，批判了政策執行者的行為，審視了鄉村生育理念與社會發展的關系，也從心理描寫的角度出發，探究了政治、經濟、人倫、道德之間的關系。

三、莫言《蛙》中“姑姑”的角色解讀

" 莫言的《蛙》蘊含著豐富的象征元素，“蛙”“蝌蚪”“鳥”等都擁有不同的象征意蘊。莫言無論是在創作《生死疲勞》《檀香刑》《紅高粱家族》還是在創作《豐乳肥臀》《蛙》中，都圍繞著“生育”“原始沖動”及“人性”等主題進行創作。其中“生育”主題貫穿著莫言所有的小說作品，他以高密人最原始的生育本能與封建文化的抗衡，揭示出人性的善良與丑惡，迂腐與高尚、溫婉和冷酷。進而以生育這一命題，延伸出“生命書寫”“原始沖動”“文化批判”等主題意蘊。長篇小說《蛙》的主題意蘊分別體現在“計劃生育政策的社會影響”“道德困境和人性掙扎”等維度。所以，在“姑姑”這一角色解讀和分析中，從以下幾點分析“姑姑”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她在特殊的政策時期，到底充當著什么樣的角色。

（一）盲目的“執行者”

《蛙》這部小說主要闡釋的是計劃生育政策對個人命運與家庭結構所帶來的影響?！肮霉谩弊鳛橐粋€擁有使命感、責任感、正義感的婦科醫生，肩負著推進計劃生育政策執行的責任。在角色塑造上，莫言并沒有將“姑姑”的形象設置得過于冷酷與不近人情，而是通過欲抑先揚的方式，描寫姑姑是如何的深入人心，然后通過姑姑的個人信仰及計劃生育政策的執行，使其成為人人口誅筆伐的“牛鬼蛇神”、成為萬人唾罵的過街老鼠，成為我不愿提及的親人。雖然小說中指出，計劃生育政策是從人民幸福的角度出發，通過控制人口增長速度，讓更多的人有足夠的生存資源，然而“姑姑”卻忽視了“人民立場”，將政策的執行進度與質量，作為自己唯一的使命，這在某種層面上，反映了作者對基層執行者的態度。

" （二）“現代觀念”的“宣傳者”

結合莫言小說創作理念，及對生命、生育主題的追求，能夠發現，莫言是肯定高密人對生命的追求、對生育的渴望、對原始人性“需求”的堅持的。從該角度出發，《蛙》所呈現的主題應是“現代進程與傳統需求、傳統觀念、原始需求”之間的沖突?！肮霉谩弊鳛檎叩膱绦姓撸沧兂闪藟阂帧⒋蚱?、削弱高密傳統觀念、生命需求及生育沖動的“劊子手”。從情節的角度出發，《蛙》闡述了“姑姑”與“村民”之間的矛盾。但從宏觀維度出發，《蛙》卻描寫了現代政策與傳統文化觀念的沖突。姑姑作為現代觀念的宣揚者，傳統觀念的破局者，漸漸從“送子娘娘”變成了“牛鬼蛇神”。似乎莫言要闡明這樣一個道理，“現代觀念”對“傳統觀念”的影響不能機械而刻板的，必須循序漸進、有的放矢，才能得到認可、深入人心。

" （三）道德枷鎖的“囚禁者”

" 通過主人公“姑姑”的故事，小說探討了在國家政策和個人道德之間的沖突，揭示了在極端政策環境下人性的復雜性。姑姑是堅定的政策執行者，在第一次計劃生育高潮后，她被推上了“批斗臺”，但她從來沒有動搖過。因為，她認為計劃生育的政策是好的，出發點是好的，是為人民服務的，她執行并推崇計劃生育政策，就是為人民服務。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姑姑發現，自己的做法，讓多少個親人和朋友蒙上了陰影，認識到強制性措施對人民帶來的傷害，也漸漸看到了自身的機械性與冷漠。姑姑開始動搖了，不斷在“堅持”與“松手”之間不斷徘徊著、在“個人使命”與“人民感受”的天平中猶豫著。

四、結語

" 莫言小說《蛙》對人性的復雜性和道德困境進行了深入探討，展現了個體在極端社會環境下的掙扎和抉擇，并以其深刻的主題、獨特的敘事風格和豐富的文學價值，得到了廣泛認可?！肮霉谩笔恰锻堋分械暮诵慕巧?，她最初是一個充滿熱情、具有強烈社會責任感和對國家政策深信不疑的婦科醫生。由于盲目執行政策，她忽視了傳統文化與現代政策的矛盾性，進而淪為人民眼中的“牛鬼蛇神”。伴隨故事的發展，她的信念和態度逐漸發生了變化。莫言通過描寫“姑姑”角色形象的變化過程，對道德、人性、倫理進行重新審視，并使其成為現代文學中的一個標志性作品，成為一部震撼人心的優秀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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