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每一個孩子都應接受良好的教育

鄧曉婷

去年重陽節，在距離北京2600多公里的廣南縣者兔鄉，20名退休教師坐上小巴車，從中心校開始，沿路參觀了19所完小。這次故地重游，他們感慨良多。每當搖下車窗，就有孩子主動迎上來禮貌問好，甚至交流片刻。中心校校長陸友非說，對于少數民族地區的學生而言，這樣的變化來之不易。

同樣的變化，也發生在廣南縣珠琳鎮。校長王云芬帶孩子們“逆襲”的故事在縣里廣為人知，她和全體師生一起，把當地老百姓眼中難以開花結果的荒坡，打造成了令人向往的田園。

廣南縣是中國鄉村發展基金會的項目受益縣之一，一年多以來，隨著物質和教學條件的改善，這里的教育生態逐漸有了新氣象。在與基金會助理秘書長韋丹丹的交流中，記者深刻地感受到，任何教育公益行為，不能只是曇花一現，也不能終伴誰的一生，而是在學生生命成長的某一個關鍵階段，為他們注入改變的力量。

需求導向下，不斷升溫的愛與責任

中國鄉村發展基金會成立于1989年，前身是中國扶貧基金會。多年來，基金會的工作領域之一，是關心千里之外的孩子能否接受良好的教育。

從助力學生“能上學”“上好學”，再到關注學生“全面發展”，他們的目光始終聚焦教育的共性與個性問題，以及學生的當下與未來。貫通基礎教育與高等教育，設計了一系列優質的助學項目。

“圍繞‘能上學的問題，基金會前期開展了資助大學生和高中生的新長城助學項目，在為學生提供經濟資助的同時，輔以成才支持。在高校倡導學校成立自強社，鼓勵得到資助的學生加入社團。”韋丹丹說，成立自強社，一是讓大家傳遞社會的關愛；二是支持社團開展公益活動，提升學生的實踐能力。

“親愛的同學們，你是否渴望用自己的力量為社會作出貢獻？你是否希望通過志愿服務來鍛煉自己的能力？山東大學學生新長城自強社歡迎你的加入。”這是2023年秋季開學，山東大學發布的社團招新內容。20多年來，全國已有100多個新長城自強社。截至2023年12月31日，項目累計惠及全國31個省（自治區、直轄市）的600余所大學，直接受益人數累計151945人（次）。

針對欠發達地區家庭經濟困難的高中生，基金會主要從緩解經濟壓力、提升個人綜合能力等方面入手，除了支持孩子們順利完成學業以外，還通過主題班會和夏令營的方式，拓寬他們的視野，讓受益的高中生在交流中互相支持。

隨著國家財政力量不斷投入，“能上學”的問題得到了有效緩解。為了能讓孩子們更好地上學，改善他們的學習和生活條件，基金會先后發起筑巢行動，關注解決貧困地區學生住宿難問題；發起愛加餐項目，讓孩子們補充雞蛋、牛奶，改善營養，還配備了愛心廚房，讓他們能吃上熱餐。

汶川地震第二年，基金會開展災區學生“六一”關愛行動，給災區的孩子送愛心包裹，包裹里包含了文具、美術等用品。韋丹丹感嘆：“當年這個項目不到兩個月，就籌了一個多億，有90多萬公眾參與進來，我相信那些來自陌生人的關心，一定能在孩子心里埋下愛的種子。”

直至今日，愛心包裹項目一直在優化升級。針對欠發達地區的寒冷天氣，基金會推出了溫暖包；隨著國家對學生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重視，又推出了美術包、科創包。記者了解到，一個小小的科創包裹里，共有“凈水小衛士”“自制萬花筒”“月相模擬器”“秘密通信機”等23件單品，涵蓋了物質科學、生命科學、地球與宇宙科學、技術與工程四方面的內容。

打開心扉，師生一起走向更好的未來

“教室里原來只有窗戶、凳子，現在加油空間有各式用具，很豐富……不上加油課程的時候，學生們會感到有落差。”貴州赫章縣烏木小學教師在“加油未來”項目的評估報告里，有這樣一份描述。

2014年以來，中國鄉村發展基金會瞄準義務教育優質均衡發展和城鄉一體化的需求，發起了“加油未來”項目，韋丹丹說：“城里的孩子很早就開始接受啟蒙教育，培養閱讀等各方面的素養，相比而言，鄉村孩子在這方面十分欠缺。對于偏遠地區的孩子來說，學習效能、身心健康、社會情感等全面發展的訴求是迫切的。”

在記者與廣南縣者兔鄉中心學校校長陸友非、珠琳鎮以兔小學校長王云芬的訪談過程中，他們提及最多的，就是該地區孩子的社會情感較為閉塞的問題，由于溝通交流能力較弱，對教學帶來很大影響。

王云芬談道：“在我曾任教的新街小學，學生主要以少數民族為主，但很多老師都是漢族，和學生溝通起來有難度，學生對老師也容易有提防心理，師生關系不親近。且一部分少數民族同胞受傳統觀念影響，很多女孩子念完小學就輟學了。”在她早年擔任教師期間，很多學生連拼音都很難學會。為了更好地和學生溝通，她曾自學壯語。

陸友非說，廣南縣少數民族占比較高，留守兒童較多，“多數家長外出務工，留下孩子和爺爺奶奶生活，孩子容易形成不善交流和表達的性格，這給我們的教育帶來了非常大的難題”。由于留守兒童和父母的情感鏈接相對較少，容易導致社會情感能力發育遲緩，而“加油未來”項目的目標，就是從打通師生的情感開始，最終激活整個縣域的教育生態。

加油社會情感課程的參與者之一、西南科技大學副教授沈潘艷曾在一篇自述中談道：“看著這些孩子就像看到小時候孤孤單單的自己，我很心疼。有時候看到他們不好好學習，我又會生氣心痛。而隨著了解的增多，我又為他們身上潛藏的能力感到驚喜。比如他們很團結，每天上學的路都是漫長的山路，同村的孩子就會結伴而行，在路上互相照顧……這些能力很多時候被家長和老師，甚至孩子自己都忽視了。”

基于深刻的觀察，加油社會情感課程實施的第一步，就是讓孩子建立信心，讓他們看到自己的閃光點。課程圍繞孩子的自尊心、耐挫力、建設性交流、團隊合作等，引導孩子打開心扉，洞見自己和他人，拉近師生之間、生生之間的距離。加油課程包括社會情感、閱讀和運動三大主題，為了讓學校更好地實施加油課程，基金會同步做了相應的空間建設，有社會情感空間、閱讀空間和運動天地。

在基金會搭建的運動天地，新的塑膠跑道替代了原有的水泥操場，地面不再揚塵，不再經常出現裂縫。安全的空間里，孩子們更能釋放天性。在社會情感空間，孩子們來到另一個課堂，通過“勇敢的我”“我的個性名片”“給未來的自己”等課程，慢慢“破殼”而出。

在數次參與加油課程后，王云芬也找到了其中的要義，“要先和學生一起玩耍，不要讓他們有課業壓力，讓他們敢于分享自己的優點，鼓勵他們大膽嘗試自己想做以及最拿手的事情，然后慢慢把這種寓教于樂的方法遷移到教學上”。在潛移默化的影響下，學校老師開始轉變教學方法，只要孩子們想做的、想玩的，他們都會想方設法去探索。加油課程實施一年多以來，王云芬明顯感受到了孩子們的變化。

希望“我們走了，好的教育依然能持續”

“校長，我們這里的學生普遍不善交流，沒辦法，不能改變，你再怎么努力都沒用，我們已經習慣了。”2021年，王云芬被調到以兔小學任校長時，有老師曾經表示過強烈的畏難情緒。就因為這句“習慣了”，王云芬才意識到，在這個偏遠的鄉村，教師的內生動力出了很大問題。在參與“加油未來”項目加油領航者培訓期間，王云芬每一次外出學習歸來，但凡她認為有用的管理方式、教學方式，都會積極嘗試。她總是和老師們說，我們最不應該怕的就是失敗。

加入“加油未來”項目兩年多以來，陸友非也在不斷學習新的理念。在浙江一所學校培訓學習期間，他發現學校的執行校長每天都會和學生一起晨跑，而且是反著跑。他帶著疑問和這位校長交流，了解到他們學校提出的理念就是“愛的教育”。“他在跑步途中遇到每位老師、學生都會和他們擊掌，我在這里培訓學習了一個月，就看到他這樣做了一個月，這種對個體的尊重、在意以及愛，不是‘頭腦發熱一天就能做完的。”

善于學習、善于思考的內生動力是基金會項目實施中特別看重的素養。韋丹丹說，只有強烈的內生性，才能確保外部力量撤出之后，好的教育依然能夠留下來。因此，在前期的調研過程中，基金會不僅會走訪學校，還會積極與縣教育部門溝通，以此調動整個縣域教育的積極性。

“我們在選擇項目縣時，看重相關分管教育的領導對項目的認識和理解，以及他們愿意投入的資源支持。項目縣確定后，我們也會對項目學校進行遴選。2022年，我們在廣南縣調研了200多所學校，和所有校長線下面談至少一小時后，遴選出了70多所項目校。”目前，“加油未來”項目惠及貴州省威寧、赫章、印江、織金、正安5縣，云南省廣南、鎮雄、會澤3縣，四川省茂縣、昭覺、雅安市名山區，廣西壯族自治區百色市隆林縣、德保縣、田陽區，陜西省白河、山陽2縣，山西省臨縣、汾西縣，河南省太康縣和河北省青龍縣，共計753所學校，師生320079人（次）受益。韋丹丹說，每所學校平均下來一年的投入就有20萬左右。

在和鄉村教育不斷磨合的過程中，基金會也逐漸意識到，縣域教育生態的建設關鍵在教師、在管理者。“校長這個角色非常重要，改變校長的教育理念，提升其管理能力，對學生素養課程的開展有積極的促進作用，所以我們在‘加油未來項目中加入了領航者板塊，為項目校校長提供持續兩年的培訓支持，包括在線課程、集中培訓、跟崗研學等培訓，還為他們搭建交流平臺。”

在進駐和撤出過程中，學校還要繼續運轉，怎么能保證內生動力？韋丹丹說，在項目實施過程中有相應的激勵機制、監督機制。“我們搭建一個教師成長體系，針對優秀教師，提供拓寬視野的機會及提升能力的支持，他們可以從‘會上課、上好課、能培訓、會督導不斷成長及提升。另外就是監測督導，我們通過信息化平臺可以看到課程實施情況，如果有不理想的情況，也會和他們溝通交流具體的困難，以及提供相應的解決方案。”

針對鄉村更為共性的、難以破題的問題，例如教師結構性缺編，基金會也在積極做出軟性的介入方案。一種方式是培養，給鄉村教師提供相應的課件，同時再輔以培訓，比如針對兼職體育老師，會給他們提供非專業版菜單式的教案。另外一種方式則是直接輸送，基金會目前正在做試點，讓師范類院校大三、大四學生到鄉村學校實習，有效保障和推動教育項目更好地開展。

今年兩會期間，實現義務教育優質均衡發展和城鄉一體化的話題再次成為熱議。作為參與社會治理的多元力量，正如韋丹丹所說，教育公益組織不僅要提供一定的社會價值，還要不斷給教育帶來內生動力，促進其可持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