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潔
(沈陽工業(yè)大學,遼寧沈陽 110870)
自古以來,中國以“仁”“忠”“孝”等為代表的儒家核心價值觀對日本社會產生深遠的影響。 日本的“孝”是中國儒家思想沃土上的獨創(chuàng)果實。然而,日本接受的“孝”風氣并沒有直接沿襲中國“孝”的思想在意識形態(tài)上的組織, 而是根據社會結構的差異而轉移了重點[1]。 中國孝文化傳入日本后,日本對其進行了選擇性吸收, 并根據本民族的特點進行了本土化改造,從而導致了日本特色孝文化的形成。本文在厘清孝文化傳入日本、 在日本傳播發(fā)展歷程的基礎之上,分析中日孝文化在表現形式上的不同之處,進而明確中日孝文化產生不同的原因, 從而深入了解中日兩國的孝文化。明確這些問題,有利于促進中日兩國的文化交流,提高文化包容度,同時分析日本孝文化在社會老齡化加劇、 家庭結構變化等因素的影響下所面臨的困境。
探究孝文化在東亞國家的不同社會形態(tài)下的不同表現形式,明確孝文化在日本的傳播,不僅實現了孝文化“走出去”,而且真正實現了“走進去”,目前已成為日本獨特文化的一部分。孝文化進入日本后,其影響主要體現在孝文化在日本的融合發(fā)展。 正是經歷融合過程而扎根下來,才能適應日本實際情況,使其影響更大,從而走得更遠。
日本孝文化源自古代中國。在古代中國,“孝”字的本義有兩種:一是如《說文解字》所釋“孝,善事父母者”;二是“繼志述事”,即繼承先祖的遺志、事功和經驗。 儒家把“孝”提高為最基本、最重要的德目之一。 日本最早的史書《古事記》(712 年)中記載 5 世紀朝鮮半島派使者攜帶典籍前往日本, 使者王仁攜帶《論語》十卷、《千字文》一卷赴日。“孝”的概念隨儒教典籍一起傳入日本, 但當時日本是將其作為文化知識來了解,抑或是作為行為規(guī)范和準則予以實踐,目前尚未明確。考慮到當時日本并未有自己的文字,只有極少數貴族、官員理解漢籍,文字僅在外交等場合使用,因此可以推測“孝”并非一個被普遍接受的社會理念。高松壽夫通過對《日本書紀》中12 例有關“孝”的敘述進行考察,指出《日本書紀》所載的時代處于日本對于“孝”這一理念接受的初始階段,并且《日本書紀》中的“孝”僅出現于有關天皇的資質、信條的敘述中[2]。
加之當時日本處于氏姓貴族統治平民的奴隸社會,家族中父權不強大,未確立父系嫡子繼承制,不存在子女對親長的片面敬養(yǎng)和服從義務, 當然不會形成表現這種片面義務的類似中國 “孝” 的道德觀念,導致“孝”并未在當時的日本普及[3]。 即便以圣德太子為代表的統治者宣揚儒教, 仿效唐朝制度進行政治理論的革新,于604 年頒布《十七條憲法》,成為日本確立天皇地位、 管理國家的道德守則, 其中有“以禮為本”“懲惡勸善”等儒家道德和佛教思想的規(guī)定,但“孝”卻未被廣泛倡導。并且在漢字和儒家經典傳入日本之前,并不存在上述意義的“孝”的道德觀念。 日語漢字“孝”,只有音讀[kou]而沒有訓讀,這是日本在漢字傳入前并無此概念的語言史方面的重要明證。即便如此,“孝”這一概念早已傳入日本確是不爭的事實。
孝文化在日本的傳播與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及統治者的政策密切相關,根據統治階級的不同,本文將奈良、平安時期統稱為貴族時代,將鐮倉、室町、江戶時期統稱為武士時代, 將明治維新以后的時期統稱為平民時代。貴族時代指710—1192 年,此時期和中國的唐宋時期重疊較多。 武士時代指1192—1867 年,此時期和中國的宋元明清時期重疊較多, 平民時代指1867 年至今,相當于中國的清末至今。
奈良、平安時期名義上的最高統治者是天皇,實際上以藤原氏為首的貴族通過攝關政治掌握實權的時間較長。從中國傳入的“孝”觀念,逐漸成為統治階層的道德行為規(guī)范。 當時的日本統治階層認識到提倡“孝”道,有利于維護其中央集權統治和君臣尊卑秩序。 加之,645 年日本大化改新后,逐漸由奴隸社會進入封建社會,父系家長制已逐漸確立,接受作為外來思想的“孝”的社會基礎業(yè)已逐漸形成。 若確立了家族內的上下秩序和親子間的尊卑服從關系,作為家族之延長與擴大的封建社會秩序和君臣之間的尊卑服從關系, 自然就會得到維護。 基于這樣的認識,日本的統治階層通過普及儒家典籍、制定法令和勸獎與嚴懲等行政措施,大力宣傳提倡“孝”道,并使其逐漸成為社會公認的道德觀念。 甚至孝謙女帝(718—770 年)有“令天下家藏孝經一本”這樣歷史上推行孝道的行為。 奈良時代以后廣泛地接受了從中國傳入的孝文化,在平安時代,《孝經》曾是律令制下“學令”所規(guī)定的大學寮必修課本,為貴族階層所廣泛接受。 至少20 種《孝經》文本在日本流傳,其中《孝經去惑》《孝經援神契音隱》等書名僅見于日本文獻中[4],中國的圖書目錄中均無記載,可見《孝經》在日本流傳之廣。
孝文化在日本的傳播, 是日本社會發(fā)展的趨勢及統治者大力提倡的雙重結果, 但此時的孝道僅限于統治階層,是統治階級治理天下的重要手段,也是皇室、貴族等的行為規(guī)范,當時的統治者在吸收中國文化的過程中逐漸確立了“移孝為忠”的道理,但此時孝道尚未在民眾間廣泛擴散傳播。
平安末期日本開始陷入混戰(zhàn), 貴族利用武士來對抗其他貴族, 從而使武士作為一個階層迅速強大起來,其中源賴朝戰(zhàn)勝對手被封為“征夷大將軍”,建立鐮倉幕府,成為日本實際上的統治者。 從1192 年鐮倉幕府開創(chuàng),武士階層成為日本的統治階層,直到江戶幕府被推翻的1687 年為止,武士階層統治日本長達七百年的時間。 武士階層尚武, 并將儒家的忠誠、孝順及佛教的“生死如一”的理論進行整合,從而逐漸塑造出一種具有自身特色的忠孝文化。 1232年,北條泰時為公平裁斷各種紛爭而制定了日本武家社會首部成文的法典《御成敗式目》,此法典成為日本當代及后代的基本法,該法典條目經過補充最終有51條, 為使武士階層理解而使用平易的語言文字進行表達。 內容涉及神佛相關的宗教、土地、財產繼承等各種刑法民法,其中第十八條為女兒繼承財產后,與父母關系不和時父母是否有權收回財產的問題。原文規(guī)定“男女之號雖異、父母之恩惟同、法家之倫雖有申旨、 女子則頼不悔還之文、 不可憚不孝之罪業(yè)、父母亦察及敵對之論、不可讓所領於女子歟、親子義絶之起也、既敎令違犯之基也、女子若有向背之儀者、父母宜任進退之意、依之女子者爲全讓狀、竭忠孝之節(jié)、父母者爲施撫育、均慈愛之思者歟”[5],大意為:盡管男女有別,但來自父母的恩情是一樣的,目前為止,雖然女子沒有義務歸還財產給父母,但從現在起,即使繼承了財產,也可以被收回。 這是為了防止女子繼承財產后對父母做出不道德的行為,有此項作為保證,能更好地讓女繼承人孝敬父母,父母也能更安心撫養(yǎng)女繼承人。可見,孝順是作為財產繼承的重要依據,如果不孝敬父母,父母有權收回繼承人的財產。“孝”在當時不僅是道德規(guī)范,也是重要的法律依據。這里的“孝”與其說是親子之間的感情,更接近“義務”。女繼承者需要對父母進行的是“忠孝”,而非單純的“孝”。并且條目一涉及“恩”,認為子女的孝是為了報答父母之“恩”,“恩”是“孝”的前提,此想法暗含佛教“恩”的思想,和當時佛教盛行的社會背景也有一定的關系,并且父母對子女的“恩”大體可理解為養(yǎng)育之恩,這種“恩”幾乎可以說是與生俱來的,從一定程度上說每個人都會受到父母之“恩”,償還父母之“恩”的“忠孝”變成了必然。
涉及“忠孝”的關系,新渡戶稻造曾經講述過為保護菅原道真幼子,松王丸夫婦犧牲了自己的孩子,用自己孩子的首級代替大恩人菅原道真之子的首級,完成任務后,松王丸向妻子匯報“老伴高興吧,兒子已經效忠了”[6]。這樣一個殘酷的故事,足見在武士心中“忠”的地位遠高于“孝”。
并且此時期的“忠孝”觀念也以文學作品的形式進入大眾視野。 比如《平家物語》《吾妻鏡》中均有父親背叛統治階級(將軍或者法皇),兒子選擇出賣父親效忠統治階級,得到贊賞的故事。可見當對父母的“孝”和對統治階級的“忠”發(fā)生矛盾時,雖然有“欲孝則不忠,欲忠則不孝”進退兩難的糾結,但最終均會舍棄對父母的孝而選擇對統治階級的“忠”。 武士道的核心內容是重名輕死,殺身成仁。認為國家是先于個人存在的,個人生于國家并且是國家的一部分。個人必須為國家生、為國家死,或為國家的合法權威履行義務[7]。 Michael 在考察謠曲中“孝”的表現形式時指出,謠曲中展現父母對孩子愛情的劇目較為多見,而提到孩子對父母的牽掛和恩義時, 首先讓人想到的是“復仇”這一主題,即兒子向殺死父親的敵人復仇的故事。但在“忠”與“孝”發(fā)生沖突時,選擇“忠”還是“孝”,也是謠曲中的一個重要命題。 比如,《重盛》中講述了平清盛的嫡子平重盛深陷對后白河院的忠義和對父親平清盛的孝心兩者的矛盾中,“至親慈愛深, 盡忠則不孝, 盡孝則不忠”。 重盛最終選擇了“忠”,違背了父親清盛的命令。總體而言,在謠曲中,當角色在各種義務和道德的糾葛中苦惱時, 孝心的優(yōu)先級終究是靠后的[8]。 可見,儒家的“孝忠”思想吸收到武士道中,突出了“忠”字。在“忠”與“孝”發(fā)生沖突時,武士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忠”。
進入江戶時代后, 原本以血緣關系結合的宗族大家庭轉變?yōu)橐越y治者為中心的武士團。 孝的表現主要轉化為對家主的“孝”,實則為“忠”的要求。武士文化背景下, 孝道的理解已經從尊重和扶養(yǎng)父母的角度發(fā)展到了對家族領導人的忠誠這一更深的層面。 在江戶時代,德川家康創(chuàng)立了幕府政權,并對全國進行了統治。德川幕府建立了“士、農、工、商”的社會階層體系, 同時把對武士的財政援助從物質層面改為由君主直接提供, 使得武士被嚴格限定在君主的附庸之列。 在江戶時代, 為了更好地管理武士階層,“孝”的概念被強化到了一個絕對的水平。
明治維新后,日本進入君主立憲社會,為了推行侵略擴張,倡導“效忠天皇”的精神,繼續(xù)神化天皇。1890 年 10 月 30 日頒布 《教育勅語》[9], 全文僅有315字,分為12 德目。 開篇即將“忠孝兩全”稱之為“國體精華”,將其融入“國體精神”之中,12 條目第一條為孝行:“父母ニ孝ニ”,意思是“對父母行孝”。將“忠”與“孝”相融合,以培養(yǎng)人們做忠順天皇的“臣民”。 可見,天皇專制下的國家被宣傳為一個整體的大“家”,忠孝一體的同時“忠”是最高層次的孝行。日本社會并沒有放棄以武士精神為核心的日本“孝”觀念,軍國主義分子大肆鼓吹武道精神,提出用自己的生命侍奉君主。 于是,“孝”的概念被斷章取義,變成了滿足日本統治階級政治欲望的工具, 遠遠脫離了它的本意。
1955 年起,日本進入持續(xù)數十年的經濟高速成長期。之后日本經濟發(fā)達,家庭富足,導致孝道的表現也與以往有所不同,全職家庭主婦的盛行,使得孝文化得以發(fā)展,經濟發(fā)達、人力充足,足以供養(yǎng)老人。在當時的日本,丈夫的工資足以養(yǎng)家糊口,且還有剩余的錢,所以妻子無需外出工作,會主動照顧老人和孩子。 大部分的養(yǎng)老地點還是在家里,即使老人選擇獨居,其家人也有精力去看望。 由經濟和情感支持組成的多方面支持也是當時孝文化發(fā)展的一個重要因素。
縱觀整個日本歷史, 儒家傳統孝文化雖然是從中國引進到日本的, 但日本人并不是原封不動地全部接受,而是根據日本的實際情況,統治階層對孝文化進行了改造, 使其在各個時期均具有鮮明的民族特色。孝文化是統治階層用來維護統治的工具。貴族時代,“孝”是統治階級的行為規(guī)范,是繼承人的一項特質。 武士時代,“忠”與“孝”關系密切不可分割。 本尼迪克特指出, 在古代中國, 最高的道德規(guī)范為“仁”,而日本“仁”成為倫理體系之外的美德,“恩”則是最重要的行為規(guī)范。 日本人把“報恩”分為各種具有不同規(guī)范的不同范疇: 一種是數量及持續(xù)時間上都是無限的;一種是數量相當,須在特定期限內還清的。 “無限報恩”,日本人稱之為“義務”,“義務”又可分為3 種不同類型:對天皇、法律、日本國家的義務為“忠”;對父輩、祖先(包括子孫)的義務為“孝”;對工作的義務為“任務”。 “孝”道在日本成為必須履行的一種義務[10]。 即便是平民時代,統治階級仍舊利用“效忠天皇”的思想來掌控大眾思想,使孝文化發(fā)生了本質轉變。不管哪個時代,孝文化均在維護統治方面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1947 年《日本國憲法》頒布,之后日本法制逐漸健全,但“孝”并未得到法律的保障。加之日本經濟的發(fā)達、小家庭的普及、社會的多樣化、道德的相對化等因素的變化,現代日本社會中的“孝”發(fā)生了巨變。以前,孝敬父母是孝文化的主要表現形式。而當今社會,孩子給父母帶來心理上的滿足卻成了第一位的。調查顯示, 日本東京母親的眼中,“孩子的成長令人快樂、孩子的存在很可愛”所占的比例為69.3%;而“認為孩子是自己年老后的依靠,能照顧自己”的父母僅占3.6%[11]。 可見,現代日本社會,很多父母對孩子的第一要求不是孝敬自己、給自己養(yǎng)老,而是孩子快樂健康成長。
盡管如此,只要親子關系不消亡,“孝”就會作為一種道德理念繼續(xù)發(fā)揮統導作用與凝聚效應。 “孝”意識不僅是日本傳統文化的核心, 而且是現代文明中不可或缺的道德理念[12]。 現代社會,父母子女均獨立,各自安好便是給對方的最好的回報,各自有自己的家庭及社會關系,不再是一個緊密的團體,家庭人口結構也發(fā)生了變動, 僅有夫婦兩人或夫婦兩人加上年幼的孩子構成的“核家族”成為家庭的普遍存在形式,家庭關系中最主要的是夫妻關系,而非和父母的關系。
現代日本老年人口持續(xù)增加,出生率持續(xù)降低,養(yǎng)老問題成為一個越來越突出的社會問題。 養(yǎng)老的主體也由家庭承擔轉向社會承擔,各種養(yǎng)老型住宅、居家型養(yǎng)老院、長期照料養(yǎng)老院、日托養(yǎng)老院等從20 世紀末開始盛行,但社會養(yǎng)老需要雄厚的經濟保障,經濟長期不景氣,讓養(yǎng)老產業(yè)的維繼面臨嚴峻的考驗,這時需要家庭養(yǎng)老作為補充,共同支撐起養(yǎng)老社會,而孝文化在家庭養(yǎng)老、殯葬習俗等方面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如何發(fā)揮孝文化的作用,促進孝文化和養(yǎng)老事業(yè)的共同發(fā)展是日本所面臨的問題。
從歷史上來看,日本的統治階級與中國一樣,利用“孝”來維護社會秩序、維持自己的統治,律令制度時期孝文化只在天皇、貴族、官員之間傳播,作為統治階級必備的品德之一,是一種道德規(guī)范。到了武士社會,孝文化更偏向于“忠”,對統治階級的絕對忠誠是孝文化的重要體現之一,武士的服從忠孝,有利于凝聚民族意識,維系國家統治。 到了明治時期,武士主從的忠孝轉變成為平民對天皇的君臣之忠, 家族國家觀得以推行,并被極端化,導致國民無條件服從天皇,使軍國主義橫行。現代社會高齡少子化的加速及家庭結構的轉變導致孝文化發(fā)生了實質轉變,但孝文化是家庭養(yǎng)老順利維持的重要因素, 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促進社會安定和諧的發(fā)展。
子女對父母的孝道主要表現在3 個層次: 經濟支援、生活照料及心理慰藉。日本目前已經度過了父母需要子女經濟支援的階段;生活照料方面,雖然需要子女整日膝下照料的老人不多,但每天日間去“日托”養(yǎng)老院,待子女下班后送回家的情況也并不罕見,家庭養(yǎng)老是社會養(yǎng)老的強有力的補充。 但對大部分日本人而言,子女是對父母重要的“心理慰藉”,包括小時候乖巧懂事,長大后有出息,父母年老后時常聯系,只要心心相印便是最大的幸福。
重新審視歷史與現實中的“孝”,客觀評價孝在日本的歷史長河中曾有的客觀作用及負面影響,從而思考如何建設性地發(fā)揚這一文化傳統, 賦予其積極的現實意義、 發(fā)掘其在解決現實養(yǎng)老等社會問題時的貢獻。 考察孝文化在日本的傳播過程及其認同建構經驗,對于消除當代認知偏差、對傳統孝文化進行批判性繼承和創(chuàng)造性發(fā)展有積極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