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等理論下《老子》德譯中的概念隱喻認知
——以衛禮賢《老子》德譯為例

尹一帆

（大連外國語大學，遼寧大連 116051）

道家智慧一直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世界文化交流中的恒久話題。 “老子熱”在德國和中國都掀起過研究熱潮，《老子》（《道德經》） 至今已有將近120 個德譯本， 而其中衛禮賢德譯本占據著不可忽視的一席之地。 衛禮賢不僅至今為止仍被視為西方最成功的中國古代思想經典著作的翻譯家之一，還是一名成功的漢學家與思想家，他對將中國思想傳播至德國有著不可替代的貢獻。 《老子》是衛禮賢譯介生涯中十分重要的一部作品， 在翻譯過程中他采取了“以經釋經，以典釋典”的手法[1]，力求最大程度傳達老子本意及道家思想， 并且在第一版譯后經過推敲、修改又重譯進行了第二次出版，因此本文選擇崇文書局推出的荊楚文化系列典籍中的《老子》衛禮賢德譯本，保障了一定的權威性。不同的語言是不同民族的思維反映， 具有不同的隱喻構成基礎[2]，能否正確理解并譯介《老子》的概念隱喻對外國讀者能否準確接收到中華文化價值至關重要。 國內專門對《老子》隱喻認知進行的探究較少，且尚未有以衛禮賢譯本為例的概念隱喻認知研究。因此，本文是以《老子》衛禮賢德譯本為例，基于對等理論對概念隱喻認知進行研究， 意欲在彌補國內基于此譯本研究概念隱喻空白的同時，探討對等理論下《老子》概念隱喻譯介的精確性。

1 研究綜述

國內外并不缺乏基于對等理論的《老子》譯介與傳播情況的研究，但國內德語界大多將重點放于《老子》及其思想在德的傳播與接受情況，而專注于德譯本翻譯探索的并不多， 且不如英語界對其英譯本研究那樣紛繁眾多。現存以英譯本為例、基于對等理論進行對比研究的有陳榮捷、皮特·梅雷爾[3]、阿瑟·韋利、許淵沖[4]等學者；德譯本研究，主要是以施特勞斯、衛禮賢、德博[5]德譯本為例進行對比分析和以顧彬德譯本為例進行分析， 但都不是在對等理論下探究概念隱喻的譯介準確性， 大多是寬泛地分析其中達到對等要求的譯例和對比各譯本之間的對等完成度和原文內涵還原度。

國內外關于隱喻認知的研究已有很長歷史。 在西方亞里士多德首次對隱喻進行研究。 在他之后比較重要的是理查茲首次提出隱喻具有認知作用和“互相作用理論”[6]。 1980 年萊考夫和約翰遜提出概念隱喻，隱喻就此正式成為認知語言學的研究對象。而國內對于隱喻的研究最早可追溯至先秦時期，之后人們對本體和喻體概念的理解逐漸明晰[7]，清末朱光潛提出將隱喻與世俗結合，對其認知進行祛魅。20世紀90 年代受西方隱喻研究的影響，國內諸多學者開始對隱喻進行跨文化對比研究并取得了高品質成果。 漢德隱喻在政治、文學、科技等領域的對比研究也一直受到漢德翻譯領域學者的重視， 但對德譯本《老子》中的隱喻進行的研究卻少之又少，目前僅有王曉卿于2020 年發表的 《楚簡〈老子〉德譯中隱喻的認知和翻譯策略研究》[8]真正涉及了隱喻認知的研究。 國內尚未有基于對等理論視角分析《老子》中概念隱喻的研究。

2 對等理論與概念隱喻認知

2.1 對等理論

對等理論是由美國翻譯理論家奈達提出的，奈達將對等類型分為兩種：一是形式對等；二是功能對等。 形式對等強調關注信息本身，功能對等強調“等效原則”。功能對等的目標是同時實現翻譯四大基本要求，即：詞句達意；傳達了原文精神和表達方法；表達形式自然易懂；產生相似反應。 奈達之后，科勒在其基礎上細分了“對等”與“對應”兩個術語并且提出了五種不同類型的對等， 進一步完善了等效關系和對等理論。按照索緒爾的語言和言語區分，科勒認為“對應”屬于對比語言學范疇，而“對等”屬于言語范疇，而且相較而言，能夠達到“對應”只能說明該譯者有一定的外語能力，而能夠實現“對等”才能證明該譯者具備做翻譯的能力[9]。科勒為了回答長久以來存在的一個問題，即譯者究竟應該做到什么對等，提出了五種不同類型的對等， 分別是外延對等、 內涵對等、文本規范對等、語用對等和形式對等。

2.2 概念隱喻認知

在眾多對隱喻的研究中， 本文選擇以萊考夫和約翰遜提出的概念隱喻包含的三類隱喻為研究對象考察衛禮賢德譯的傳真度。 概念隱喻是萊考夫與約翰遜在《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中第一次提出的，他們認為“隱喻根植于語言、思維、文化和人的概念體系中， 是具有普遍性的人類認知活動。 隱喻的本質是通過另一類事體來理解和體驗某一類事體”[10]。 在這段話中萊考夫和約翰遜表明了三個內容：首先，隱喻的定義， 指人通過一種已理解的事物來理解另一類事物， 主要為從一個具體的概念向一個抽象的概念進行映射；其次，隱喻無處不在，它存在于人的思維中并以語言的方式被表達出來；最后，強調隱喻為一種認知手段，不應只停留于傳統修辭文體層面。而由于隱喻本體的不同， 也就是萊考夫所謂的源域不同，其映射到的目標域也會不同，因此萊考夫與約翰遜將概念隱喻分為三類，分別是結構隱喻、方位隱喻和本體隱喻。

萊考夫與約翰遜提出的三類概念隱喻在《老子》中有大量出現， 本文選擇將對等理論與概念隱喻相結合，是因為在譯介過程中二者間存在緊密關聯。一是奈達提出的形式對應與功能對等本質上就是以“接受者”為中心，以“自然”為重要要求，以是否實現了等效或引起了相等的反應為翻譯是否成功的標準， 而為了目標語讀者真正自然地理解復雜的源語概念隱喻中承載的老子思想和作品價值觀， 將奈達的理論作為考察譯介成功標準恰如其分； 二是考慮到隱喻既是人們認知世界的工具也是認知世界的結果，而認知過程自然與語言和言語密不可分，在此層面，按照科勒對于“對應”和“對等”的定義，語言和言語范疇均囊括在內， 且實現對等與具體的源語翻譯成目標語時其在不同語境文化中的對等轉換相關，概念隱喻正是具體的翻譯對象， 因此對等理論也可以成為考察譯者對隱喻的認知程度和翻譯能力的標尺； 三是筆者認為科勒提出的五種對等類型是一個可以發現譯者對深奧的概念隱喻是否存在認知錯誤的放大鏡， 且概念隱喻作為源語思想價值重要的承載體是斷不可以被誤譯甚至是錯譯的， 所以科勒五種對等理論恰好可以用來彌補過往研究的不足，幫助校對概念隱喻的準確性。

3 《老子》衛禮賢德譯本中的概念隱喻認知

3.1 結構隱喻

例1：谷神不死，是謂玄牝。

德譯文：Der Geist des Tals stirbt nicht, das hei?t das dunkle Weib.

例1 是《老子》第六章對“道”無窮無盡、變化永不停歇的解釋，以谷神之意映射“道”。玄牝是道家術語，即滋生萬物本源的“道”，因此讀者可能不會直接理解玄牝的意思，但谷神在中國是生養之神，可以說是萬物原始的母體。該句屬于結構隱喻，結構隱喻指以一種概念的結構構造另一概念， 使兩種概念相疊加， 并且將用于一種概念的詞語也運用于另一種概念。 老子就是以谷神的概念構造玄牝的概念使讀者理解其中的隱喻。 而衛禮賢在翻譯此句時對谷神采取了直譯，譯為“Der Geist des Tals”（山谷之神），由于文化差異德國接受者不清楚谷神在中國所代表的意義。從對等理論的評判視角來看，衛禮賢在此處的翻譯未實現對應，也未達到等效原則，是一處不成功的德譯，這源于他對“谷神”這一結構隱喻的認知偏頗。 若從對應來看，譯者則應進行釋詞翻譯，附以腳注以便德國讀者更好地理解源語。從外延對等來看，衛禮賢譯文看似符合了要求， 因為外延對等主要追求的是譯文選詞與原文用詞在詞典意義上的對等[11]，但卻對等錯了源語層面， 真正應該對等的是源語的隱喻義，也就是“生養之神”。德譯為“生養之神”不僅能成功實現動態對等， 還能與其后的 “das dunkle Weib”隱喻翻譯內涵相呼應，將“道”的司生養、司生死的價值傳遞出來。

幸而后半句的翻譯對前半句進行了補充解釋，衛禮賢認識到其中萬物發源母體的隱喻， 用改編進行了二次隱喻翻譯解釋，即譯為“das dunkle Weib”。“das dunkle Weib”指的是印度的宇宙女神 Kali，因為她承載著一個典故——她出現在恒河岸邊， 臨盆產下一個嬰兒，在愛撫和關愛之后，她將自己的嬰兒吞噬到肚子里，又消失在恒河之中，所以Kali 的子宮既是生命的開始，也是生命的墳墓[12]，循環往復，這也是母性的原型。 “das dunkle Weib”司命生存與滅亡， 掌管著萬物運作的兩大動力， 正如中國的谷神。因此，衛禮賢將其譯為德國讀者能夠理解的宇宙女神Kali 形象， 以此隱喻玄妙的母性與母體之門，幫助德國讀者理解“道”的存續與無窮，實現了等效，不僅傳達了源語中的精神， 還將其用同樣的隱喻形式表現出來，詞句達意，產生共鳴，達到了翻譯的四大要求。

3.2 方位隱喻

例2：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 ……吉事尚左，兇事尚右。

德 譯 文 ：Der Edle in seinem gew?hnlichen LEBEN

achtet die Linke als Ehrenplatz.

Beim Waffenhandwerk

ist die Rechte der Ehrenplatz.

...

Bei Glücksf?llen achtet man die Linke als Ehrenplatz.

Bei Unglücksf?llen achtet man die Rechte als Ehrenplatz.

例2 選自《老子》第三十一章，其中的方位隱喻在于“左”和“右”。 方位隱喻用表達空間、方位的概念，如上下、遠近、內外、左右等，來解釋另一概念，在將原本沒有方向或方位的概念賦予了方位內涵[13]的同時，也將表方位的概念用于了狀態、數量、社會地位等抽象概念。 就像此處的“左”和“右”在古代隱喻著尊卑，在不同場合、情況下所代表的尊卑、高低也不同。例2 中指出君子平時以左為貴，而在用兵時則以右為貴，因為兵器是不祥的東西，不是君子平日里應當接觸的，所以二者正相反。后文中又對其進行了補充解釋，因為吉慶的事情以左方為上，涉及兇喪之事時則以右方為上。衛禮賢翻譯時將上下文涉及“左右”的兩處都運用了相同的表達“achtet...als Ehrenplatz”（視……為尊）， 不僅關注了內容也關注了形式，竭力在翻譯過程中貼近源語結構，意圖使讀者意識到上下文的補充解釋關系， 使讀者更明白兩件事情中為何以左右為貴各不相同。 古言中僅用“貴”一個字即可實現形容詞作謂語，表達出其含義，但德譯時卻不能直接翻譯，因此衛禮賢使用了增詞的技巧，與左和右結合進行了間接翻譯，實現了動態對等。且從形式對等標準來看，并非奈達區分出“形式對等”，而是科勒提出了五類對等之一中的形式對等， 衛禮賢考慮到增詞會破壞原文的特定格式， 影響中國古代文言獨有的言簡意賅特點， 因而他特意調整了格式，將譯后的德文長句改為四行，成功保障了文本美學效果的對等。

3.3 本體隱喻

例3：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 虛而不屈，動而愈出[14]。

德譯文：Der Zwischenraum zwischen Himmel und Erde

ist wie eine Fl?te,

leer und f?llt doch nicht zusammen;

bewegt kommt immer mehr daraus hervor.

本體隱喻和結構隱喻的區別就在于： 本體隱喻更為直觀，是人們認知世界的有效手段。與其說是像結構隱喻那樣以概念解釋概念， 不如說是以具體的事物解釋抽象的概念。 如例3 中的“橐龠”就是十分明顯的一處本體隱喻， 橐龠含義為古代鼓風吹火用的器具，還有喻肺主氣，司呼吸，調節氣機的功能。此句的今譯是：天地之間，豈不像個風箱嗎？ 它空虛而不枯竭，鼓動越快風就越大。老子用“橐龠”隱喻天地空間，也就是“道”，將其內空但卻可以鼓風的作用原理映射至“道”的本質——看似空曠但力量卻綿綿不絕，且只有空虛無形才能不變困厄，盈生萬物。 衛禮賢領悟到了其隱喻意義，并解析了橐龠的含義，他將橐龠二字拆開探究其各自古義， 了解到其既可以取“橐”義，也可以取“龠”義，因為“橐”指的是古代的一種鼓風吹火器，“橐龠”主要取了“橐”的單義，而“龠”單義則是古代樂器，形狀像笛，雖二者單義不同但原理相同，隱喻“道”的效果也是相同的。由于德國讀者不知“橐龠”在中國古代為何物，盡管對等直譯為“風箱”，德國讀者也無法理解它與“道”之間的聯系。 衛禮賢作為譯者不能僅具備“對應”的語言能力，更要具備“對等”的言語能力。為了概念隱喻對等，衛禮賢必須對讀者所接收的信息作出調整， 力求達到完全自然，因此他德收時選取了其中另一字的古義，譯為“Fl?te”。笛子在中德形狀相似，在樂器中都為眾人所熟知，以有形的笛子用于表述無形的“道”，德國讀者也更容易從具體的笛子理解老子的思想， 笛子同樣如天地之間內里空虛但卻不塌陷， 以風吹動發揮作用。 衛禮賢德譯采取了用詞替換和整體—部分的調節技巧讓德國讀者讀起來更為自然， 這也符合了奈達分析意義的核心理念， 即拋棄詞匯意義固定這種老舊看法，而是功能性地去定義，衛禮賢按照其理念使“橐龠”這一詞匯從語境中得到意義，用包含“笛子”含義的詞義進行功能性德譯，根據中德文化不同而采取不同形式，實現了等效。

4 結束語

從上述例子中可以清楚發現， 衛禮賢對漢學研究頗為深刻， 雖有偏頗之處但大部分傳達出了概念隱喻的目標域和蘊含的道家價值思想。 《老子》存在許多概念隱喻， 甚至有時上下接連的兩句用到的隱喻并不相同，無論中德學者，若非對中華傳統文化及道家思想有過頗深研究， 在今譯和德譯時都會由于理解偏差導致其精神價值無法準確譯介傳達。 本文通過研究可以得出，在翻譯《老子》這種中國古典文籍時深刻理解其中概念隱喻是十分重要的； 由于東西方文化差異較大， 面對同一隱喻產生的認知思維也存在巨大差異，如若直譯以求單純保留原文形象會給讀者閱讀理解造成困難與阻礙， 而若轉化成以讀者為中心，依照五種不同類型的對等，以對等理論為借鑒標尺， 根據不同情況采取不同翻譯策略及技法，力求達到翻譯四大要求，則會原汁原味甚至高于原文效果地將其中的隱喻意義和思想價值傳遞給讀者。因此，基于原文對其隱喻進行研究并從譯本中不斷進行比較學習，才能真正了解道家思想，掌握德譯中國古典文籍的技巧與關鍵， 具備不只對應還能對等的翻譯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