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涯混沌理論視角下的大學生職業決策困難及突破路徑

羅 穎,曹 宇

(1.福建師范大學 心理學院,福州 350117;2.南昌醫學院,南昌 330000)

引言

隨著我國高等教育普及化階段的到來,高校畢業生人數持續增長,就業問題隨之成為困擾大學生的一大難題。中國教育部官網公布,2020年全國普通高校畢業生達874萬,2021年達909萬,2022年達1 076萬[1],這意味著高校畢業生就業形勢愈發嚴峻。已有調查發現,“擔心做出錯誤的決策”在所有的求職困難中排名第一[2],由此可見職業決策困難已成為大學生職業生涯發展過程中較為常見的問題。隨著“互聯網+”時代的來臨,職業領域的“無邊界”特點日益明顯,未知與變數在職業世界中隨時都會出現,大學生的就業環境也日益復雜化,生涯發展的路徑越來越難以預測,畢業生擇業難的問題日盛一日。20世紀末,生涯混沌理論被一些心理學家提出,該理論關注生涯發展過程中的復雜性、多變性、偶然性與非線性,具有重要的理論和實踐價值。因此,本研究以生涯混沌理論為視角剖析大學生職業決策困難并尋求突破路徑,以期為解決大學生就業問題提供一定的借鑒。

一、文獻綜述

雖然對于大學生職業決策困難的研究日益興起,但是學界對“職業決策困難”(career decision-making difficulty)的界定還存在一些分歧。如克萊蒂(Crites)將其認為是個體無能力挑選或是承諾于一個特殊的即將準備或進入特定職業的行動過程,并非是片面靜止的結果,而是作為一種狀態貫穿于職業決策過程[3]。克朗博茲(Krumboltz)將其定義為由于個體缺乏決策經驗或者決策中的技巧而不能做出令自己滿意的職業決策[4]。蓋特(Gati)等人將其界定為個體在做所有決策過程中可能遇到的各種各樣的困難[5]。由此,職業決策困難是由內外部沖突相互作用誘發決策者認知失調進而無法做出決策或者做出的決策并不是個體最滿意的。

目前,關于職業決策困難的研究主要聚焦于以下兩個方面:(1)職業決策困難測量工具的編制與修訂。國外在職業決策困難評估工具方面的研究領先于國內,應用較多的是職業因素問卷(CFI)、職業決策量表(CDS)以及職業決策困難問卷(CDDQ)。國內有關職業決策困難測量的研究相對起步較晚,目前主要是對于國外相應量表的修訂且多集中于對CDDQ的問卷修訂[6—7]。(2)職業決策困難的影響因素。影響大學生職業決策困難的因素主要有個體因素和人際間因素。個體因素主要圍繞在人口統計學因素與人格相關因素上。如楊光萍和謝寶國通過調查發現,在性別、年齡(年級)、專業、地域及經濟水平等方面,大學生職業決策困難程度存在一定的差異[8]。馬丁尼奇和斯特德采用元分析的方法發現職業決策困難與神經質存在顯著正向關系,與宜人性、嚴謹性、外向性和開放性存在顯著負向關系[9]。人際間因素主要集中在家庭互動對職業決策困難的影響上。比如,有研究顯示父母依戀、父母支持和父母教養方式會對大學生的職業決策困難產生影響[10—11]。

通過對相關文獻的回顧發現,以往研究主要集中在測量工具和影響因素兩個方面,而關于職業決策困難干預的研究較少。現有的干預研究中大多是圍繞對個體人格特質、職業興趣、能力傾向的評估以及對決策技能的教導來輔導學生進行職業決策[12—13],這些方式雖然在減輕大學生的生涯決策困難上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但過于依賴絕對的因果關系來預測未來,在某種程度上忽略了當今急速變化的環境中職業決策和發展的復雜性、動態性、突創性等非線性特征。因此,本文站在生涯混沌理論的視角透視職業決策困難并尋求突破路徑,以期促進學生長遠的生涯發展。

二、生涯混沌理論

生涯混沌理論(career chaos theory)為探究迅速變化的環境、各種突發事件等不確定因素在生涯發展中的作用提供了新的視角,比傳統生涯心理學理論中靜態的、線性的、因果決定論的觀點更加符合當今全球化、信息化時代的生涯發展。其核心內容包括三個方面[14]:

一是生涯偶然事件。這一特征也經常被稱為“蝴蝶效應”(Butterfly Effect),是指混沌系統初值的微小變動會引起系統極大的變化。在個體的生涯規劃過程中,這種敏感依賴性主要體現在偶然事件的作用上。偶然事件有時候會是導致整個生涯發生重大變化的關鍵因素,使生涯動態變得充滿不確定性且難以預測。

二是生涯吸引子。混沌理論認為各種事物與現象往往會相互糾纏,最終形成復雜的、非線性的混沌形態。生涯的穩態是暫時的,變化隨時產生。這主要是生涯吸引子,尤其是奇異吸引子在起作用。奇異吸引子帶來的“突創性”創造了非線性和不可預測,使系統變為非預設模式。

三是生涯分形結構。混沌并非代表著“無序”,混沌中包含著有序,這種有序體現在系統中不同標度下的自相似性,即分形結構。表現形式上看似雜亂無章的生涯發展軌跡在每個發展階段都有其自身的相似性,不同階段上的結構信息也具有一致性,這就為從不同的標度水平認識職業生涯發展提供了科學依據。

生涯混沌理論關注個體職業決策和發展過程中的偶然、突變等復雜性問題,為審視個體的職業決策困難帶來了新的思維方式。諸多學者的研究驗證了其合理性,如普萊爾等人的研究發現,大學生的職業決策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意料之外的事件影響[15],米歇爾等人的研究結果表明不確定事件對職業決策會產生影響[16],布洛克指出生涯發展是一個復雜的適應性過程[17]。生涯混沌理論將生涯世界的復雜性、變化性、非線性特征描繪得淋漓盡致,從生涯混沌理論視角分析大學生職業決策困難具有一定的時代貼合性。

三、生涯混沌理論視角下的大學生職業決策困難分析

生涯混沌理論強調職業生涯發展的復雜性、動態性與不確定性,認為生涯系統中存在著許多運動的、變化的以及突創性的事件。生涯混沌理論為剖析大學生的職業決策困難提供了新的視角。

1.積極不確定感欠缺:基于生涯偶然事件的分析

職業生涯發展過程中的偶然事件不僅可能改變個體的命運,甚至可能會對個體生涯造成逆轉。在個體成長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存在著大量的偶然事件,將生活中的偶然事件予以重視才能更接近個體職業生涯發展的真實情況。

然而,在面對職業生涯發展中的偶然事件時有很多學生會產生一些非理性的生涯信念。有些學生認為職業決策就是一旦選擇了一個專業或職業就不能改變了,否則就是一種失敗;有些學生認為必須完全理性地做出職業決策,一切都必須在掌控中。同時,學校在對大學生進行生涯輔導時,也多是基于傳統的生涯發展理論,認為生涯教育的主要任務就是幫助學生在決策過程中擺脫舉棋不定的狀態,排除一切偶然因素的干擾,盡早做出清晰的職業決策。這一范式崇尚“純粹的推理”,扼殺一切的偶然性,將維護“萬無一失”的必然性結果作為職業生涯規劃成功的標志,強調個體的理性與有意識而忽視非理性與無意識。在這種觀念的生涯輔導下,學生在進行職業決策時往往對職業目標產生理想化和封閉化的追求,淡化、回避、排斥,甚至恐懼偶然事件的出現,缺乏“積極不確定”的生涯信念,以致于難以做出恰當的職業決策。科學的職業決策應當給予“偶然事件”一片開闊的空間供其施展。

2.生涯適應力不足:基于生涯吸引子的分析

生涯混沌理論認為,在21世紀的工作世界中,奇異吸引子更準確地把握了職業決策的本質[18]。奇異吸引子描述的是混亂的邊緣,混亂的邊緣是無序中蘊藏著有序,同時也是變化與機會產生的最佳地帶[19],需要理性規劃與創造力和想象力的結合。

然而,一些大學生在面對奇異吸引子帶來的新情境時表現出了不安全感,持有懷疑甚至排斥的態度,進而養成了“回避不確定性”的傾向或出現抗拒的習性,不能適應不可預測的變化,將新的變化排除在外,無法做出真正適合自己的職業決策。面對這種非線性動態和不可預測的復雜情況就需要個體有較高水平的生涯適應力來應對。“適應”不僅包含個體與環境的互動,還蘊含著積極主動的意味,關注個體在主動適應過程中認知、態度等方面發生的改變[20]。有研究發現,當前大學生的生涯適應力水平并不樂觀[21],主要體現在:生涯控制水平較低,需要依靠他人做出決定,缺乏自主的職業決策;生涯好奇水平較低,對自身和外界環境缺乏好奇心與探索精神不足;生涯關注水平較低,對未來發展的重視程度較低,對自己的未來存在消極悲觀的態度;生涯自信水平較低,對于遇到的挫折與變化停滯不前甚至完全回避。生涯適應力體現了個體在面對新環境時表現出的接受、順應、融合、平衡四種態度的轉變過程。大學生在面對不可避免、不可預測的職業發展中的變化時,要學會接受現實,同時要主動了解變化的特定規律,以便更好地應對這些變化,進而充分發揮主動性去順應環境的變化,使自己能夠更好地融入職業中,最終達到并保持平衡的狀態。只有達到自我與職業之間平衡的狀態,才能做出適宜的職業決策。

3.生命意義感缺失:基于生涯分形結構的分析

從生涯混沌理論的角度來看,大學生的職業決策只是其生涯發展過程中的一個分型片段。這一階段中的某些職業決策困難與過去遺留的問題以及將來要面對的新情境都存在著相似之處。大學生的職業決策困難從表面上看是屬于與職業相關的話題,實則是對人生歷程整體圖景、對生命意義的困惑。

近年來,大學生群體中普遍存在著“空心病”現象,這是對職業生涯發展毫無規劃,生活迷茫且空虛,生命的意義感嚴重缺失的表現。在應試教育的背景下,考試和升學就是大學生之前生命歷程中的主要內容,考試成績是對生命意義的全部解讀。好的考試成績就代表著可以進入好的大學并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這些就是學校教育一直以來賦予學生學習的全部意義。可是,隨著我國高校不斷擴招以及自主擇業的全面實行,學歷已經不再是個體職業決策時唯一的決定性因素。教育與就業之間也不再是一種機械的、直線式的確定性關系。面對教育與就業之間的不確定性關系,大學生需要具備更多維的價值判斷、更開放的生涯信念以及更靈活的生涯規劃。

四、生涯混沌理論視角下大學生職業決策困難的突破路徑

生涯混沌理論視角下的大學生生涯決策困難主要體現在上述三個方面。本文將以此作為切入點探索大學生職業決策困難的突破路徑。

1.培養大學生的積極不確定感

目前,大部分學校開展的生涯輔導工作主要內容是指導學生掌握生涯規劃的方法與技巧,強調通過運用這些技巧和方法確立明確的職業目標,達到“人職匹配”的“確定”狀態。盡管這對于學生具有一定的激勵作用,但在某種程度上回避了對生涯發展不確定性的探討。面對不確定性,很多學生會產生決策焦慮、生涯猶豫等現象。對于這一情況,吉爾特(Gelatt)首次提出了“積極不確定”(positive uncertainty)這一概念,即在面對做決定過程中出現的不可避免的不確定性時持有積極、接納的態度[22]。

為幫助學生獲得“積極不確定感”,引導他們將這些不確定性視作個體發展的機遇,在具體的生涯教育實踐中可以從以下幾個角度出發:首先,不應催促學生盡快確立職業目標,應引導學生認識到目標彈性調整的重要性,協助學生意識到職業生涯發展是一個在未知中不斷探索和體驗的過程,要以開放的心態面對各種不確定,慢慢修正自己的生涯規化;其次,要鼓勵學生討論以往經歷中所遇到的“偶然事件”,如實分析過去處理“偶然事件”的成敗得失,同時要運用成功的“偶然事件”案例,協助學生思考應對“偶然事件”的策略,引導學生以穩定的、沉著的心態面對突發的、偶發的事件,在充滿不確定的環境中尋求發展;再次,要培養學生發現并抓住機會的能力,引導學生敏銳地把握生涯發展過程中的各個環節,任何一個微小的細節都可能導致職業生涯產生不可預測的改變。

2.提高大學生的生涯適應力

在如今無邊界的職業生涯時代,個體對多變的職業環境的適應性與能動性非常重要,大學教育在強調學歷和證書的同時更應該培養大學生應對外部環境變化的意識和能力。生涯混沌理論關注生涯發展的多變性,認為個體應提高生涯適應力以更好地應對職業生涯長河中的變化。所謂生涯適應力(career adaptability),是指個體應對生涯角色的變化、可預測或不可預測的生涯任務、突發的生涯問題的能力[23]。

提高大學生的生涯適應力至關重要。薩韋克茨(Savickas)將生涯適應力分為生涯關注、生涯控制、生涯好奇和生涯自信四個維度。首先,在生涯關注方面,可創設由“奇異吸引子”導致生涯產生變化的情境,并讓學生接觸一些生涯轉換成功的例子,為學生營造一個積極的生涯關注環境。其次,在生涯控制方面,要引導學生學會發現生涯發展歷程中的“奇異吸引子”,提高學生的應變能力,使其能把握更多的發展機會,而不是一遇到挫折障礙就停滯不前。再次,在生涯好奇方面,可以通過職業測評幫助學生進行自我探索,但是在對測評結果進行解讀和分析時,不能僅僅局限于測評分數,而是要把測評結果與學生的真實生活經歷聯系起來,引導學生進行更深層次的自我覺察,拓寬更多的生命可能,同時提供政策指導、就業形勢的專業化分析、就業市場發展報告等,使學生更全面地了解外部世界,具備更廣闊的職業視野,不斷積累新的知識和觀念。最后,在生涯自信方面,要為學生提供豐富的角色楷模,協助學生進行社會性學習,增加解決生涯問題的自我效能感。

3.重塑大學生的生命意義感

生命意義感(sense of life meaning)蘊含著個體長遠的人生目標與行動指向,能夠給個體提供方向以及源源不斷的前進動力,它體現了個體的存在價值,并影響個體對待事物的態度及行為方式。重塑生命意義感可以幫助學生達到個體的自我完善,為個體的職業決策確立支撐、秩序與歸宿。

在新時代背景下,個體隨時都有可能轉換職業角色,這就要求學生具備強大的積極心理資本以承受挫折與壓力,同時在不斷整合個體與環境的過程中,通過“價值澄清”引導學生重塑生命意義感。首先,生涯教育課程要幫助大學生正確理解和認識自己的生活經歷和經驗,把當下的生活與職業愿景聯系起來,讓大學生全方位地體會和感受生命的意義,建構自己生命的內核,正視生命的價值,為職業決策賦予意義。其次,學校可以為學生開設一對一的生涯咨詢。在咨詢中,教師與學生應保持平等地位,咨詢的整個過程是“兩個專家”共同協作的過程,學生不再是消極被動地接受與職業相關的訊息,而是成為自我的發言人、生命的創造者。職業咨詢需要引導學生將現在與未來世界建立聯結,通過由自我覺察所產生的變化,實施切實可行的職業行動,協助學生實踐職業目標。再次,關注大學生生涯分形的整體隱喻。運用生涯敘事輔導技術引導學生關注生涯發展過程中的故事與建構,鼓勵學生討論生活中的各個方面,在個體生涯發展中出現的種種現象之間制造聯系,才能更好地從整體上理解其生涯發展過程。

結語

職業決策是大學生在校期間必須完成的重要任務,也是人生的一個重大轉折點。然而,在如今復雜多變的生涯世界中,大學生在進行職業決策時面臨著更多的困難,既要順應職業的變化趨勢,又要不斷調整自身的知識結構和能力。面對不確定的職業生涯環境,生涯混沌理論為大學生職業決策開辟出一片新的研究領域。生涯混沌理論視角下的大學生職業決策困難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積極不確定感欠缺、生涯適應力不足、生命意義感缺失。對此,應在教育實踐中積極探索解決問題的路徑:引導學生以積極開放的心態關注并悅納生涯歷程中的不確定性,學會在偶然事件中成長與進步;幫助學生進行新技能、新觀念的學習,保持對自我與世界的探索,提升對環境變化的適應能力; 帶領學生關注和思考自身的生存與發展,使學生理解和感悟生命的真諦并不斷修正、完善自己內心的意義世界,使心靈得到安寧、圓滿、充實和幸福。在未來的大學生職業生涯規劃教育中應更多融入混沌理論的思想,幫助大學生創造屬于自己的獨一無二的職業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