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旭凱,湯嘉豪,唐純志指導:陳振虎
1. 廣州中醫藥大學針灸康復臨床醫學院,廣東 廣州 510006
2. 廣州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廣東 廣州 510405
陳振虎教授從事針灸臨床、科研、教學工作數十年,現為廣州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針推康復中心主任。陳振虎教授取法《黃帝內經》九針理論,提出了岐黃針療法,臨床擅長使用岐黃針針刺治療各類筋傷病及內科雜病。筆者跟隨陳振虎教授學習,多次看到陳振虎教授在頸源性耳鳴治療中使用岐黃針療法,效果顯著,現總結其運用岐黃針療法治療頸源性耳鳴的臨床經驗,介紹如下。
耳鳴是指在沒有相應的外界聲源刺激的情況下,患者耳內或顱內主觀感覺到響聲,可時發時止或持續存在,在安靜環境下尤為明顯。本病病因復雜,發病機制尚不明確,多種疾病均可導致耳鳴,由頸源性因素導致的耳鳴稱為頸源性耳鳴。頸源性耳鳴是由于頸椎退化或損傷壓迫交感神經或椎動脈,使椎-基底動脈狹窄或迷路的動脈血管發生痙攣,從而導致內耳血液循環不暢而發生耳鳴。本病與聽神經細胞、耳蝸組織缺血變性相關。研究表明,本病在所有耳鳴病人中的發病率為36%~43%[1-4]。患者主要表現為耳鳴伴頸椎旋轉受限和頸部敏感觸發點,且當頸椎活動時,耳鳴的強度與頻率均有可能隨之變化[5]。近期研究發現頸部物理治療對頸源性耳鳴癥狀的改善有較好的效果[6-7],此外也有針刺頸部反應點改善頸源性耳鳴癥狀的研究報道[8],但本病目前尚無成熟規范的治療方法。
頸源性耳鳴屬中醫項痹、耳鳴范疇[9],但如果把其看成是單獨的兩種疾病來對待,就很容易忽視兩者內在的聯系,對梳理病機的本質不利。陳振虎教授強調臨床要遵循“審癥求因,對因論治”的思維,指出本病頸項筋骨肌肉病變是因,耳鳴為果,患者雖以內科耳鳴癥狀為主訴,但更應注重頸項部筋骨肌肉的傷科癥狀。《素問·痿論》云:“宗筋主束骨而利機關也。”指出經筋具有控制人體骨骼肌肉,促進四肢關節活動的作用。現代學者認為,經筋相當于人體的肌肉、韌帶、筋膜、關節囊、關節軟骨及神經等組織結構,類似于現代醫學的運動系統與神經系統的集合[10]。結合古今學者對經筋的認識,陳振虎教授認為,頸源性耳鳴屬中醫經筋病范疇,病位在頸項部經筋。《靈樞·經筋》所載經筋循行:手太陽經筋“入耳中,直者出耳上”;手少陽經筋“循耳前”;足少陽經筋“循耳后”;足陽明經筋“從頰結于耳前”。陳振虎教授認為,三陽經經筋皆循行于頸項,又與耳相連,與耳關系最為密切,故指出頸源性耳鳴主要病機為頸項部三陽經經筋不通。《靈樞·口問》曰:“耳者,宗脈之所聚也。”《諸病源候論》曰:“傷絕經筋,榮衛不得循行也。”經筋是經絡的外周連屬部分,若頸項部經筋受損,影響局部經氣運行,經氣郁滯不通,氣血運行不暢,必然導致耳鳴的發生[11]。如《靈樞·經筋》載:“手太陽之筋……繞肩胛引頸而痛,應耳中鳴。”提示手太陽經筋病變可導致頸肩痛、耳鳴,這些癥狀即等同于頸源性耳鳴的一種癥狀。
2.1 經筋辨證,選穴精簡陳振虎教授認為頸源性耳鳴病機關鍵在于頸項部三陽經經筋不通,故以筋治筋,采用經筋辨證診治本病。《靈樞·衛氣失常》載:“筋部無陰無陽,無左無右,候病所在。”提出病在經筋者,重點要對病位進行準確的辨識。據此,陳振虎教授提出了先辨筋,次選穴的臨證思路。先辨筋,即根據病痛出現的癥狀部位,辨別在何經筋的循行上出現病灶。次選穴,即根據腧穴的近治作用,在經筋結聚點附近選擇針刺的穴位。經筋是經絡的外周連屬部分,陳振虎教授認為,經筋病也可以選用相應經絡上的腧穴進行針刺治療,通過經脈氣血的疏通,達到疏通經筋氣血的效果,從而恢復經筋的正常生理功能[12]。陳振虎教授遵從《灸繩》中周楣聲教授的理念,認為“穴不在多,貴在中的,亂矢加身,有害無益”,臨床取穴少而精,每次治療僅取3~4 個穴位,避免無益針刺。主取三陽經腧穴,習將C2夾脊、C4夾脊、C6夾脊、聽宮、風池、天牖、下關諸穴搭配使用。其中三夾脊穴分別位于頸部的上中下三部,伴行督脈、膀胱經,是頸部經筋疾病的好發點,可疏通頸部經脈,調和頸部經筋,使氣血濡養耳竅[13]。聽宮屬于手太陽小腸經,同時也是手太陽經和手足少陽經在頭面部匯聚的節點,可調暢太陽少陽二經經氣,是治療頸源性耳鳴的重要穴位。風池是足少陽膽經的腧穴,其深層解剖分布有椎動脈,通過針刺風池穴可改善椎-基底動脈的供血[14],改善內耳的血液循環,從而治療耳鳴。天牖乃陳振虎教授擅用穴位,臨床常用于治療頭面耳目疾患。《靈樞·寒熱病》載:“暴聾氣蒙,耳目不明,取天牖。”天牖屬手少陽經,針刺天牖能疏通少陽經氣血,滋養耳竅。下關既為足陽明經穴,又與足少陽經相交會,可疏通少陽陽明經氣,啟竅聰耳。
2.2 兼顧調神,注重督脈臨床上,耳鳴患者多伴有精神衰弱[15]。陳振虎教授認為,耳鳴與精神衰弱相互影響,互為因果,如《素問·保命全形論》曰:“凡刺之真,必先治神。”強調針刺時不能忽視對患者精神情志的治療。研究發現,大多數患者睡眠障礙得到改善或恢復正常睡眠時,耳鳴也會出現不同程度的減輕甚至消失;反之,當患者的睡眠改善不明顯或是無變化時,耳鳴也無明顯改善[16]。故陳振虎教授強調治療頸源性耳鳴時當兼顧治神調神,安神定志。《素問·骨空論》描述督脈“入絡腦”,陳振虎教授強調“腦為元神之府”,由于頸源性耳鳴病人常伴有精神緊張、睡眠障礙等情況,因此在針刺時,應以督脈腧穴為主,通過交替刺激百會、印堂二穴,達到提振督脈陽氣,調暢情志,濡養腦神的效果,從而改善患者的睡眠與精神狀態。
2.3 醫養結合,注重調護陳振虎教授認為,頸源性耳鳴患者個人的日常調養防護是促進本病向愈的重要環節,推崇三分治、七分養的理念。正確的調養不僅能起到鞏固療效、促進病情恢復的作用,更重要的是能改善疾病的預后。因此,陳振虎教授強調患者平時要注意維持頸部生理體態,規律生活作息,保持平和的心態,并加強頸部肌肉鍛煉與自我拉伸,進行適當的戶外鍛煉等。陳振虎教授常囑咐患者除了堅持針刺治療,更要保持心情愉快,通過興趣愛好轉移注意力,注重睡眠質量的提高,并且要盡量避免乘坐氣壓變化大的交通工具,如飛機、高鐵等,遠離環境嘈雜的場所,以減少外界的不良刺激。此外,陳振虎教授還指出針刺治療頻率要適度,疾病初期治療間隔1~2 天,待病情穩定后可隔周治療。頻繁的治療會使腧穴產生耐受性,影響療效。停針期可以促使患者機體自我修復,以便于針刺更好協助機體恢復健康。陳振虎教授注重醫養結合,身心同治的理念,使得醫患雙方能夠協心同力,共克疾病,最終取得滿意療效。
陳振虎教授認為,影響針刺臨床療效的因素,除了辨證準確、選穴得當、操作適宜外,還與針具的選擇有著重要的關系,故對針具尤其重視。《靈樞·官針》曰:“九針之宜,各有所為,長短大小,各有所施,不得其用,病弗能移。”“病小針大……疾必為害;病大針小……亦復為敗。”提示適宜針具的使用對針灸效果的重要作用。研究認為,針具粗細與針刺療效直接相關,粗針比細針能更好地提高肌肉松解度,療效更為顯著[17]。為了提高針刺療效,陳振虎教授取法于《靈樞·九針十二原》,結合九針的特點發明了岐黃針針具,并在此基礎上提出了岐黃針療法[18]。岐黃針在改善腰痛有效率、近遠期療效方面均優于一般毫針針刺[19]。
3.1 妙創針具岐黃針設計獨特,針身有長為40 mm或50 mm 兩種規格,直徑0.5 mm,針身中空。岐黃針針身較一般毫針粗,針身中空的設計可以增加針身的韌性與硬度,減少針刺時產生的疼痛不適,對手法力量有良好的傳導作用,從而更好地實現“氣至病所”,提高針刺的治療效果;針尖既圓又利的特殊設計,在不割斷肌纖維的情況下,主要對組織起到鈍性分離作用,使得針刺時能不傷分肉。針尖接觸血管平滑肌時,平滑肌收縮,避開針頭,因此不容易傷及血管,減少針刺對組織的傷害,提高了針刺的安全性[20]。
3.2 岐黃針法岐黃針治療遵從“輕、快”二字訣。“輕”指取穴少刺激量小,一般取2~4 穴;手法輕,進針力度輕,使用拇食指的虛力巧力層層透過組織直達病所,如此能夠避免對血管神經的損傷,減少針刺不良刺激,如《醫宗金鑒》所載:“夫法之所施,使患者不知其苦。”“快”指進針快,采用手指和腕關節的協同用力飛針進針;每個穴位操作時間快,一般不超過20 s;不留針,針刺得氣即止,隨后出針[21]。
3.3 善用五刺陳振虎教授善用《黃帝內經》五刺法針刺操作,注重運用關刺、輸刺、合谷刺等傳統針刺手法。《靈樞·官針》云:“合谷刺者,左右雞足。”在聽宮行沿人體縱軸方向的合谷刺法,刺向耳門穴和聽會穴,達到一針三穴,疏通耳部壅滯之氣,調暢太陽少陽經氣血在耳竅的輸布,啟竅聰耳。耳前三穴與耳部疾患有密切的聯系,使用針刺刺激三穴,從現代解剖的角度來看,不僅能夠使耳大神經的功能得到提高,還能增加椎基底動脈的血供,從而改善耳周的血液循環[22]。針具得當、手法適宜,共奏佳效,使氣至病所,促進內耳血液循環,促使疾病向愈。
岐黃針療法的操作特點不僅可以減輕患者在接受針刺治療時的不適感,達到少痛甚至無痛的效果,而且可以減輕臨床醫師的醫療負擔,減少患者的診療時間成本,同時提高針刺的臨床療效。
雷某,男,38 歲,職員,2022 年11 月21 日初診。主訴:右耳耳鳴1 月余。1 個月前患者因過度勞累后出現右耳耳內持續鳴響如轟,同時伴有耳內脹悶感,遂至當地醫院就診,考慮為神經性耳鳴,經中西醫治療后癥狀未見明顯改善。現自覺右耳持續性鳴響,響聲如蟬,耳內有憋悶感,睡眠質量差,焦躁,頸部不適,活動受限,偶有頭昏、心悸,納差,大便溏,小便尚可。舌色淡紅、苔厚而白、舌邊緣有齒痕,脈沉。查體:右耳外耳道通暢,鼓膜完整,耳廓外觀無畸形,耳屏、乳突區壓痛(-),頸部肌肉緊繃,向右轉動不利,右側風池穴壓痛,旋頸試驗(+)。輔助檢查:頸部X 線攝片檢查示頸椎曲度變直,鉤椎關節部分骨質增生。中醫診斷:耳鳴,足少陽經筋病。治擬疏風理筋,通絡止鳴。穴位選擇:聽宮(右)、風池(雙)、C4頸夾脊(雙)、印堂。操作方法:令患者取適當體位,局部消毒穴位并以押手固定皮膚,取40 mm 的岐黃針,飛針快速進針約25~30 mm 后沿縱軸方向擺動針柄,循經做合谷刺,隨后出針。其中聽宮穴針刺可深至35 mm,然后調整針尖方向分別朝耳門、聽會方向行合谷刺。印堂平刺進針。針后囑患者要心情放松,作息規律,切忌到嘈雜的環境。療程:每周治療2 次,每次間隔2~7 天,治療4 次為1 個療程,下一療程治療前休息1 周。治療結果:2 個療程后右耳已轉為間斷性耳鳴,僅勞累或安靜時出現,耳內脹悶感較輕。頸部活動度較前改善。1 個月后隨訪未述復發。
按:患者因工作勞累后突然出現耳鳴,伴有頸部不適,活動受限,時有頭暈頭昏,偶有心悸、惡心欲嘔,四診合參,結合體格檢查和輔助檢查,辨病為頸源性耳鳴,辨證為足少陽經筋病。陳振虎教授選用頸項和耳竅周圍三陽經腧穴為主穴,有疏通三陽經筋阻滯、通暢耳竅氣血經脈之效;另外,患者情志不暢,夜寐不安,配合調治神志的印堂以調暢情志,安神定志,并注重囑托患者日常調護,是為標本同治。組穴施針,醫養結合,共奏啟竅通絡之效,使耳竅經絡氣血通暢,逆上之氣血得復,清竅得開,故得佳效。
成人耳鳴的患病率約10%~15%,且發病率進一步升高[23]。頸源性耳鳴在臨床容易被誤診為神經性耳鳴,使患者得不到及時有效的治療[24]。作為一種新型的針刺療法,岐黃針療法取穴精簡,操作方便,患者不適少,效果確切。該療法不僅減輕了臨床醫師的工作負擔,還降低了患者就診的時間成本,醫患診療體驗較常規針刺而言具有明顯優勢。陳振虎教授運用岐黃針療法治療頸源性耳鳴,依據經筋辨證,取穴少而精,針刺手法采用五刺法,并注重情志及生活調節,臨床療效確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