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正虛余毒理論探討中醫藥防治肺癌及其轉移*

宋文杰,李慧杰

(1.山東中醫藥大學,山東 濟南 250355; 2.山東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山東 濟南 250014)

肺癌的病死率目前排名全球第一位,約占癌癥致死總數的18%[1],已經對人類的健康和生命安全造成嚴重威脅。近年來,靶向治療、免疫治療的廣泛運用使肺癌的治療效果不斷提高,但整體5年生存率仍未盡如人意。90%肺癌患者病死原因是肺癌轉移[2],轉移也是肺癌進展的主要原因。中醫藥防治腫瘤及其轉移有獨到之處。本課題組針對腫瘤轉移提出正虛余毒的核心病機理論,認為癌毒潛藏于人體內部,余毒未消、伏邪未盡是肺癌再次發作和擴散轉移的根本原因,正氣不足、正不抑邪是腫瘤復發和轉移的關鍵所在。筆者基于正虛余毒理論探討中醫藥防治肺癌及其轉移,總結如下。

1 肺癌的病因病機

《黃帝內經》將轉移稱為“傳舍”,認為腫瘤轉移的原因是正氣虧虛和邪氣亢盛。本課題組認為,肺癌的病因病機包括內因和外因,本質為正氣虧虛、邪毒內生,而后外感于六淫、內傷于七情、久傷于飲食和勞碌,內、外共同感受邪氣,導致氣血陰陽俱虛、臟腑功能失和,最終產生氣血瘀滯、正氣虧損、邪毒內蘊、痰飲內生等,形成血瘀、痰濁等病理產物,在肺中停滯,積聚于胸部。因此,肺癌的演變過程中穿插著虛、毒、瘀。

1.1 肺癌發生發展的關鍵是正氣虛弱

中醫學認為,肺癌發生的主要原因是人體正氣虧虛,五臟六腑功能失調。《黃帝內經》有“正氣存內,邪不可干”“邪之所湊,其氣必虛”的論述。《諸病源候論》曰:“積聚者,由陰陽不合,臟腑虛弱,受于風邪,搏于臟腑之氣也。” 張介賓言:“脾腎不足及虛弱失調之人,多有積聚之病。”均指出機體正氣虛弱與肺癌的發生、進展和轉移緊密相連。

本課題組認為,肺癌發生的根本是正氣虧虛或后天稟賦不足導致脾胃受損、功能失司。脾胃失調導致水濕運化失常,停滯體內,內聚成痰;脾氣不足,正氣虛弱,不能推動血液運行,積滯成瘀;脾氣不足,無力運化水谷精微至臟腑,導致機體抵抗力降低,容易感受外邪。在五行關系中,脾為肺之母,脾虛則無力生金,痰飲內生;肺又為貯痰之器,脾臟功能異常會引起肺部出現異常。

1.2 肺癌復發轉移的必要條件是余毒伏邪

肺癌發病的另一原因是痰瘀互結。脾氣虛弱則水濕內停,痰濕之邪在體內蓄積,日久生痰;肺氣不能宣降則氣機不得通暢,無力推動血液運行和津液輸布,血液運行不利則留滯為瘀;痰濁、瘀血相互搏結,最終形成腫塊。

本課題組強調,癌毒是引起肺癌發生和進展的關鍵誘因。中醫學有“毒邪致病”的理論,認為癌毒是由各種致病因素長時間積聚在體內產生的一種特殊邪氣。癌毒屬陰,病位在里,一旦發病則久病不愈。此類邪氣變化無常,容易導致氣血耗散,誘生痰飲、瘀血等有形實邪。其性走竄,常順經絡流至遠處臟腑變為流毒,在適合的環境下發展成為新的轉移病灶,這也代表病情已進入中晚期。癌毒善于流竄,變化多端,消耗正氣導致機體衰弱、無力抗邪,進而在體內轉移擴散,加重病情。

1.3 肺癌進展的重要原因是瘀阻絡脈

“氣為血之帥,血為氣之母”,氣血相互轉化,共存共生。團隊認為,正常情況下人體內氣血是循環運行不止的。氣血失衡則氣機阻滯不通,過甚引起瘀血內結,漸積成瘕。《黃帝內經》曰:“石瘕生于胞中……氣不得通,惡血當瀉不瀉,血不以留止,日以益大,狀如杯子……”李秀榮教授認為,腫瘤微血管的形成當屬中醫學“絡病”范疇,是肺癌生長、發展、轉移的前提。絡脈的形態和功能相當于西醫學的微血管和微循環,被中醫學當作人體氣血運行的重要通道。邪氣侵襲機體時順絡脈傳變,損傷氣機,導致血液瘀結,不能滲于脈外化為津液,津液不足則凝聚為痰而阻于絡脈。肺癌發病過程中,臟腑經絡之氣虛損導致機體自我調節能力失常,脈絡反為癌細胞提供營養,最終引起腫瘤迅速生長。

2 治療原則及用藥考量

2.1 扶正重在健脾益氣

本課題組認為,正氣不足、正不壓邪是腫瘤復發、轉移的關鍵,應通過健脾益氣法扶助正氣。焦中華教授提出“治瘤首健脾胃”的理念,常以健脾益氣、甘溫除熱、升陽舉陷作為治法組方用藥,臨床重視健脾益胃、滋養胃陰,善用甘味[3]以養陰和補益脾胃。基于此,本課題組在臨床治療中經常使用四君子湯、參苓白術散加味六君子湯加減等,健脾益氣中藥常選黃芪、甘草、人參、麩炒白術、茯苓、黨參等,以培土生金為法組方,達到補益肺氣的目的。現代藥理學研究發現,黃芪有效成分中黃芪多糖可抑制肺癌A549細胞的轉移[4];人參提取物人參皂苷可促進肺癌細胞凋亡[5]。臨證時使用黃芪與太子參配伍,可增強健脾益氣的功效,使氣血得以化生,對倦怠乏力、少氣懶言等有改善作用[6]。研究發現,白術對肺癌細胞的侵襲、增殖和轉移有抑制作用[7];甘草提取物甘草查爾酮B可誘導A549細胞凋亡[8];茯苓多糖和順鉑方案聯用能抑制Lewis肺癌移植瘤的生長[9]。研究[10]表明,黨參活性成分黨參多糖對肺癌A549細胞有抑制作用。有研究顯示,四君子湯聯合吉非替尼可改善對吉非替尼的耐藥,并對肺癌細胞有協同抑制的作用[11];以六君子湯為基礎的加減方能夠提高老年肺癌中晚期化療患者免疫力,降低不良反應發生率,提高患者生活質量,并能降低腫瘤標志物水平[12]。實驗研究[13]證實,參苓白術散可促進肺癌細胞的自噬并抑制其生長。研究[14]表明,加味參苓白術散能夠緩解中老年原發性支氣管肺癌患者的頑固性咳嗽,改善肺功能。

2.2 祛邪多選清熱解毒

腫瘤復發和轉移的前提是余毒未消、伏邪未盡。基于此理論,本課題組常以攻毒消積、活血祛瘀為法則組方用藥。六神丸是以清熱解毒、活血消腫、止痛為主要治法的經典名方,攻毒效力較強[15],近年來被廣泛用于抗腫瘤的治療。本課題組前期研究表明,在非小細胞肺癌化療基礎上加用六神丸可起到增效減毒的作用。研究[15]發現,六神丸含藥血清對肺癌A549細胞增殖有抑制作用,證明祛邪法可以抑制肺癌細胞的侵襲和轉移。對六神丸主要成分雄黃的實驗研究[16]表明,納米雄黃可通過阻斷Wnt信號通路,下調血管內皮生長因子、缺氧誘導因子、堿性成纖維細胞生長因子、基質金屬蛋白酶-9表達,抑制肺癌細胞生長和增殖,發揮抗腫瘤作用。此外,臨床常選清熱解毒之品如白花蛇舌草、重樓、貓爪草、蒲公英、清半夏等治療肺癌及防治肺癌轉移。現代藥理學研究表明,白花蛇舌草水提物可促進肺癌細胞凋亡,抑制腫瘤生長和侵襲[17];重樓具有清熱解毒、抗腫瘤的作用,其多種提取物皂苷單體對肺腺癌A549細胞的生長、侵襲和擴散有抑制作用[18];貓爪草總皂苷可體外逆轉人肺腺癌厄洛替尼耐藥細胞對表皮生長因子受體酪氨酸激酶抑制劑的耐藥性[19];蒲公英萃取物能降低肺腺癌A549細胞活力[20];半夏萃取物黃芩素可以抑制癌細胞生長,提高腫瘤細胞包括A549和 H460細胞對順鉑的敏感度[21]。此外,臨床靈活選用扶助正氣的藥物,可在祛邪的同時不傷正氣。

2.3 活絡宜用益氣活血

3 病案舉例

患者,女,66歲,2021年8月17日初診。主訴:右肺腺癌1年半,咳嗽、咳痰1個月。患者1年半前因肩、腿疼痛于當地某醫院就診,行正電子發射計算機斷層顯像平掃檢查提示右肺占位,后行正電子發射計算機斷層顯像強化檢查提示右肺上葉肺癌及右肺門淋巴結轉移、雙肺轉移、多發骨轉移,病理組織活體檢查結果提示(右肺腫物)支持肺腺癌,基因檢測結果提示無基因突變;后于其他醫院不規律行培美曲塞二鈉聯合卡鉑化學治療4個周期,患者因耐受度逐漸降低拒絕化學治療,遂前來求治。現癥:咳嗽,咯黃痰,痰量一般,無明顯胸悶、憋喘,偶有肩、腿部疼痛,納、眠尚可,二便調,體力稍差,近期體質量無明顯變化,舌暗淡,苔薄黃,脈沉細。電子計算機斷層掃描檢查示:①右肺上葉軟組織腫塊影較4個月前稍增大;②雙肺多發小結節。腫瘤標志物測定結果示:癌胚抗原105.31 μg/L,糖類抗原125、鱗狀上皮細胞癌抗原、神經元特異性烯醇化酶、細胞角蛋白19片段(-)。西醫診斷:右肺腺癌并多發骨轉移。中醫診斷:肺癌,辨證為氣虛痰瘀證。治宜益氣化痰,解毒散結。方選六君子湯加味,處方:黃芪30 g,太子參30 g,茯苓15 g,炒白術15 g,陳皮12 g,清半夏12 g,重樓15 g,浙貝母21 g,貓爪草15 g,白花蛇舌草30 g,蜜紫苑15 g,蜜款冬花15 g,竹茹15 g,炒僵蠶15 g,瓜蔞18 g,炒薏苡仁30 g,莪術12 g,地龍15 g,徐長卿30 g,醋延胡索30 g,羌活15 g,獨活15 g,炒白芍30 g,甘草片6 g。14劑。1劑/d,水煎,分早晚2次溫服。同時建議患者在能耐受情況下繼續行培美曲塞二鈉單藥維持治療,定期使用破骨細胞抑制劑。2021年9月5日二診:咳嗽明顯減輕,肩、腿疼痛稍減輕,體力好轉,納、眠可,小便調,大便不成形、1次/d,舌暗,苔薄白,脈沉細。上方去瓜蔞,加威靈仙30 g、桑枝18 g、山藥30 g、炒白扁豆30 g。再服14劑,服法同前。2021年10月11日三診:無明顯咳嗽、咳痰,無胸悶、憋喘,肩、腿部疼痛減輕,納、眠可,二便調,體力一般,舌淡,苔薄白,脈沉細。處方:黃芪30 g,太子參30 g,茯苓15 g,炒白術15 g,陳皮12 g,清半夏12 g,重樓15 g,浙貝母21 g,貓爪草15 g,白花蛇舌草30 g,炒僵蠶15 g,炒薏苡仁30 g,徐長卿30 g,醋延胡索30 g,炒白芍30 g,威靈仙30 g,桑枝18 g,山藥30 g,鹽杜仲24 g,續斷15 g,甘草片6 g。21劑,服法同前。患者前后調方服藥200余劑。2022年10月16日復診,患者病情處于平穩狀態。

按 本例患者為老年女性,臟腑功能逐漸衰退,脾胃虧虛,氣血生化乏源,脾氣失健,水濕內停于體內,聚則痰飲生,加之毒邪入侵,機體正氣虛弱無力抵抗邪毒,水濕與邪毒相搏,久則痰瘀互結,聚集成塊,最終發展成為癌病。痰阻肺絡,肺氣失于宣降,表現為咳嗽;氣血不足,運行不暢,阻滯于經絡,不通則痛,故肩、腿疼痛。以益氣化痰、解毒散結為治療原則,方選六君子湯加味。方中黃芪、太子參、茯苓、炒白術、炒薏苡仁補氣健脾;浙貝母、陳皮、清半夏燥濕化痰,散結;蜜紫菀、蜜款冬花潤肺止咳;白花蛇舌草、重樓、貓爪草清熱解毒,化痰消腫;炒僵蠶、莪術、地龍化痰祛瘀;炒白芍、醋延胡索行氣止痛;徐長卿、竹茹、瓜蔞清熱化痰;羌活、獨活祛風除濕止痛;甘草片調和諸藥。二診時患者咳嗽、肩腿疼痛減輕,但大便不成形,效不更方,去瓜蔞,加山藥健脾益氣、桑枝祛風通絡、炒白扁豆清熱解毒。三診時患者肩、腿部疼痛減輕,體力一般,舌淡,苔薄白,脈沉細,治予培補正氣以固本,通絡消積以治標,用二診方化裁,加威靈仙祛風除濕及續斷、鹽杜仲補肝腎和強筋骨。

4 小 結

綜上所述,腫瘤轉移的根本原因是正氣虧虛、邪毒內蘊;其病機演變為邪毒乘機體虛弱在經脈中流竄,耗氣傷血,正氣虛弱不能制約毒邪,余毒積聚于臟腑,久則積滯并發生轉移。筆者以正虛余毒這一核心病機為基礎,指出虛、毒、瘀、結貫穿腫瘤轉移、演變的整個過程。臨證治療時應以扶正祛邪、攻補兼施為原則,從中醫學整體觀出發,既顧及患者久病身體虛弱, 又不縱容邪毒長時間留存,扶正與祛邪并重;既注重健脾益氣,又將辨證與辨病相結合、西醫局部治療與中醫整體治療相結合,達到改善癥狀、延緩疾病進展、預防和治療腫瘤轉移的目的,延長患者生存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