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佳璇 趙芮

廣西南寧市一小區內,寵托師莫麗珊與留守貓咪互動
寵物托管師,簡稱“寵托師”或“伴寵師”,是隨著寵物經濟興盛而出現的一個新興職業,2019年前后進入大眾視野。
目前,城市中的寵物數量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艾媒咨詢數據顯示,2022年,中國寵物經濟產業規模達到4936億元,同比增長25.2%,預計2025年市場規模將達8114億元。
伴隨“它經濟”的發展,寵物寄養、上門喂養和代遛等精細化的服務相繼出現,寵托師這一職業也應運而生。近兩年來,每到春節假期,媒體上就會出現關于寵托師日入千元的消息。
寵托師入行門檻低、市場需求大、時間靈活的特點,使許多年輕人把“帶薪擼貓”當作理想的兼職。但這真的是一種理想兼職?未來,寵托師職業會如何發展?
李菡發現,寵托師兼職很大程度上是由信任撐起的生意:“設身處地,讓陌生人進入家中、接觸自己的寵物,確實會有很多顧慮。”
2024年春節期間,“北京一女子上門喂養月入1.5萬元”的信息沖上熱搜,但在北京某寵物服務平臺兼職的李菡卻在春節前決定辭職。
反復記錄算賬、核對信息、索要工資讓李菡感到疲憊,她對《瞭望東方周刊》說:“兩個多月一共就賺了1000多元,到現在還有500多元沒要回來。”所以即使在單量成倍上漲的春節,她也不愿繼續兼職。
2023年11月,處在職業空窗期的李菡通過招聘軟件應聘了一家寵物服務公司的兼職寵托師,她曾經自考過寵物美容師資格證,也有養寵經驗,很快便成功應聘。
由于負責人稱接單平臺正在升級,入職后李菡一直在企業微信群中接單。有訂單時,負責人會將時間、地址、動物類型、服務次數等信息發布在群內,隨后附帶一個0.1元的紅包,搶到紅包的人便算“搶單成功”。搶到訂單的寵托師將被拉進只有負責人、客戶和自己的三人群內,完成具體信息的對接。
該公司規定每單39元,需扣除10%作為中介費。此外,寵托師的前200元收入將作為押金暫不發放,其后的金額將在每月15-20日間按時打入個人銀行卡中。但在李菡兼職的三個月里,從來沒有按時收到過工資。
“當賺取的單費達到200元后,負責人核算工資的態度就不積極了。”李菡需要拿著群里的接單截圖,找負責人索要工資。意識到這一點的李菡,養成了將每單服務記錄在備忘錄上的習慣。
李菡的這份伴寵師兼職并未簽訂任何勞動合同或書面協議。決定離職前,她發現自己從2023年12月25日到2024年1月20日的訂單都未結算。負責人以各種借口拖欠,且其記錄的應發工資也和李菡記錄的相差近1000元,需要加錢的附加服務基本沒算在內,還未結算的訂單也會被標注“已結算”。
一次上門遛狗服務的過程中,李菡發現雇主家的臘腸犬后半身不能正常活動,便幫忙送到了醫院。事后,雇主在企業微信群中給李菡發紅包報銷打車費用,但第二天李菡再翻看收款記錄時,才發現微信群里的紅包會自動轉入負責人的賬戶,她找負責人詢問后才要回報銷費用。
寵托師兼職是一種典型的新興靈活用工形式。云點道林發布的《2022中國零工經濟行業研究報告》顯示,中國一線城市的靈活用工占比達到25.6%,盡管我國靈活用工相關政策法規在不斷完善,但當前市場仍存在服務質量難管控、平臺政策不明等痛點。
李菡發現,寵托師兼職很大程度上是由信任撐起的生意:“設身處地,讓陌生人進入家中、接觸自己的寵物,確實會有很多顧慮。”
如果家中為密碼鎖,雇主在伴寵師上門前往往會更換一個“臨時密碼”,需要伴寵師在門口等待5-10分鐘。如果需要拿鑰匙開門,雇主可能會將鑰匙提前寄送或在約定地點存放。
在一次上門喂貓時,李菡因找不到鑰匙、打不通雇主電話,只能接完下一單再返回,而這樣的跑空給她增加了2個小時的時間成本。
李菡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她與雇主建立信任的方式是盡可能負責。
最近一次上門,李菡剛推門就聞到一股濃烈、悶臭的氣味。由于上一個伴寵師的失誤,寵物食盆被誤放在狗籠,盛滿了已經干掉的糞便,籠子周邊散落了一地的狗毛,衛生間的地漏也已被狗毛堵住無法通水。李菡告知雇主后便開始清理房間,并為寵物剪了毛。這已是規定職責范圍外的無償清掃。
該雇主告訴李菡,春節期間,其雇用的寵托師因“趕單”降低了服務質量,這讓雇主非常生氣,因此才將寵托師更換為李菡。
受訪的寵托師普遍表示,他們服務的基本是長時間積累下來的固定客戶。曾在深圳做上門喂養服務的梁穎一共兼職了兩個月,但實際上只接到來自6位雇主的10個訂單。盡管她用心地做海報、想文案、在社交媒體積極營銷,但除了已建立信任的雇主外,她很少接到新的訂單。
梁穎常在與雇主的溝通環節感受到“乙方的艱辛”。從服務流程到寵物需求,有的雇主會講得非常細致,如什么時間放多少糧、配合幾個凍干、營養膏擠出多少厘米;有的雇主的表達則很簡潔,梁穎需要主動追問具體信息。此外,她還要問清楚寵物性格、是否裝有監控、需要怎樣的視頻錄制等問題,避免后續發生危險或者糾紛。
對于心存憂慮的雇主,寵托師通常還需要提前一天來到家里。2023年“五一”假期前,梁穎提前來到雇主家中,溝通好全部服務細節,但在第二天上門路上,卻接到雇主因沒搶到車票而取消訂單的信息。
目前,上門喂養服務相關行業規范和法律法規尚未明晰。一些受訪的寵托師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有的寵物較為怕生,會在陌生人上門時出現應激反應,如果傷人,溝通賠償極為麻煩;另外,也有雇主在社交平臺反映,自己的寵物在接受上門喂養服務后染病,由于缺乏書面服務協議難以追責。
盡管上門喂養辛苦,但小綠認為:“被小動物信賴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比起賺錢,這是一份被動物治愈,更被動物需要的職業。”
2024年春節,北京的寵托師小綠賺了1.8萬元。除了自己負責上門喂寵外,她還“配備”了一名司機和一名后勤,分別是自己的父親和母親。母親會為小綠父女倆做好一天的餐食,有時也會跟著兩人一同去做上門喂寵服務。
每單100元,每次服務半小時以上,從1月29日到2月9日,小綠大約接了來自30家雇主的200個訂單。從早上8時到晚上12時,小綠幾乎沒有休息,一整天都在一家接一家地跑。
每天出門前,她和父親會規劃好路線。由近到遠再返回,小綠每天的駕車里程約為60公里。由于不停地上樓下樓、遛狗喂貓,小綠的微信步數每天顯示為近2萬步。而李菡曾經也試過全天接單,在自己趕公交坐地鐵的情況下,她的微信步數是5萬步。

2023年7月,小綠在寵物服務平臺“貓巷”上接到上門遛狗的訂單(受訪者供圖)
在春節接單第一天后,小綠就在腰上貼滿了膏藥,手臂也因不斷端舉食盆、便盆、擦洗房間而感到酸痛。此外,因為全天都在不停地洗手和消毒,兩天后小綠的手就開始龜裂。
小綠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她做寵托師的主要目的不是賺錢,而是成全自己對動物的喜愛。她的本職工作是高中體育老師,空閑時間也經常參與幫助動物的公益活動。2021年6月,陪伴了小綠17年的寵物狗嘟嘟離世,當她知道寵托師兼職后,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有很多像嘟嘟一樣的“毛孩子”需要人來照顧。同時,她也希望能通過撫摸其他小動物來治愈自己的悲傷。
中國人民大學社會與人口學院博士石娟認為,隨著社會關系結構從以血緣為紐帶向以業緣、趣緣為紐帶轉變,青年群體在現代化城市空間內往往缺少穩定的社會交往關系,養寵便是青年群體在本能需求與時代變遷之間的折中選擇,城市化浪潮之下,他們通過維持長期穩定的人寵關系,在時代變化中尋找本體安全。
當“寄情于寵”的人越來越多,寵物保險、寵物殯葬、寵物寄養等多元化的寵物服務也逐漸出現。相對而言,上門喂養市場準入門檻較低,無論是對于消費者還是對于寵托師,都存在著一定不確定性及法律風險,如服務質量、人身安全、財產安全、隱私問題等。
成都市律師行業規則制定與審查委員會秘書長汪揚認為,寵托師與雇主雙方應盡可能簽署書面服務協議,并在協議中對雙方權利義務條款進行細化,加強法律約束力,最大程度地保障各方合法權益;接受服務方應當選擇正規、專業的平臺或機構接受服務,并在過程中核實提供服務者的身份。
小綠幾乎把每家的寵物都當成嘟嘟對待,她會在雇主同意的情況下給寵物送零食和玩具,并跟每一位雇主聊養寵經驗。在她的同行中,那些被評為“超贊寵托師”的人也大多是這樣非常喜愛和關心動物的人。
盡管上門喂養辛苦,但小綠認為:“被小動物信賴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比起賺錢,這是一份被動物治愈,更被動物需要的職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