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香立
陜西中醫藥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陜西咸陽 712046
西北漢簡主要指20 世紀以來在我國西北地區的敦煌、張掖、武威、酒泉、玉門、疏勒河、額濟納等地發掘出土的漢代簡牘,主要包括居延漢簡、居延新簡、敦煌漢簡、武威漢代醫簡、疏勒河出土漢簡、額濟納漢簡、地灣漢簡、玉門關漢簡、肩水金關漢簡、懸泉漢簡等,這些簡牘之中蘊含大量有關漢代西北地區疾病、方藥、治療方法等諸多醫學內容,因此,其是研究漢代西北地區醫療問題的第一手資料,其價值之大不言而喻。本文擬對西北漢簡所見內科疾病、病因及治療問題進行探究,從中管窺時人的疾病狀況、診療情況及漢代醫療水平。
根據西北出土簡牘所載,漢代戍邊民眾所患疾病可分為內科疾病和外科疾病,其中內科疾病有傷寒、傷汗、疾溫、頭痛、四節不舉、欬等。
傷寒,感寒而病是謂傷寒,《陰陽大論》載“冬時嚴寒,萬類深藏……觸冒之者,乃名傷寒耳”[1]。根據發病季節的不同,又有傷寒、溫病、暑病之不同,《傷寒論·傷寒例》云“中而即病者,名曰傷寒。不即病者,寒毒藏于肌膚,至春變為溫病,至夏變為暑病”。名雖不同,但均屬傷寒之類,亦如《難經》所說“傷寒有五,有中風、有傷寒、有濕溫、有熱病、有溫病”[2]。漢簡有關傷寒之載。
簡1:第卅一隊卒王章以四月一日病苦傷寒 4·4A[3]
簡2:馬不任豊病傷寒積五日苦 73EJT23:1010A[4]
簡3:□西安國里孫昌即日病傷寒頭痛不能飲食它如 E.P.T59:157[5]
簡1、2、3 表明戍邊士卒常為傷寒所苦,并伴有頭痛、不能飲食之癥狀。
傷汗,醫書典籍暫未見此病之記載,《說文解字·水部》云“汗,人液也”[6]。《素問·經脈別論》載:“飲食飽甚,汗出于胃;驚而奪精,汗出于心;持重遠行,汗出于腎;疾走恐懼,汗出于肝;搖體勞苦,汗出于脾。故春秋冬夏,四時陰陽,生病起于過用,此為常也。”由于飲食、精神、勞累等因素的影響,人體出汗過多而致病,是為“傷汗”。
簡4:候長敞言□□隧卒陳崇迺□病傷汗頭痛撫□□即日加□腹E.P.T4:101
簡4 雖然個別字無法識辨,但根據前后語意,可推斷出戍卒陳崇因傷汗病出現頭痛癥狀,病情進一步加重,腹部出現病癥。戍邊士卒勞作繁重,身體容易出汗過多從而引發傷汗,出現一系列病癥。
疾溫(溫),即熱病,屬于傷寒類疾病,《素問·生氣通天論》載:“冬傷于寒,春必溫病。”
簡6:壽王敢言之戍卒巨鹿郡廣阿臨利里潘甲疾溫不幸死7·31
簡7:東部候長廣宗敢言之逎甲寅病溫四支不舉未73EJT29:115A
根據上述記載,疾溫病會傷及性命,出現四肢無力、頭痛及身痛等癥狀[8]。
頭痛、四節不舉,四節不舉即四肢無力、不能抬舉。
簡8:戍卒杜充病頭痛四節不舉不能 1577[9]
簡9:病頭痛寒炅未能 E.P.T51:535
簡10:炅四節不舉 73EJT37:1575頭痛、四節不舉即是疾病也是其他疾病病癥的表現,從上述簡文內容記錄可知頭痛、四節不舉又常與傷寒、傷汗及寒炅相伴。
欬、欬氣短:即咳嗽,咳嗽時呼吸短促。
簡11:大母叔病欬短氣加番滿命在旦夕E.P.T59:428
簡12:三月己亥除署第四部病欬短氣 E.P.T68:5
根據《素問·咳論》“人與天地相參,故五藏各以治時感于寒則受病,微則為咳”,張志聰注曰“五臟之氣與四時五行之氣相合,故五臟各以所主治之時,感于寒則受病,微則上乘于肺而為咳”,說明咳嗽發病與四時關系很大。
疾(病)心腹,即心腹疾病。
簡13:第二燧座江譚以四月六日病苦心腹丈滿4·4A
簡14:白昨日病心腹211·6A
簡15:心腹支滿吞二丸Ⅰ90DXT0109②:32[10]
簡16:心腹久積《疏》 481[11]
根據上述漢簡的記錄,必腹丈滿、心腹痛、心腹久積等癥狀均屬于心腹疾病,心腹丈滿、心腹久積與《素問·腹中論》所載的“病心腹滿”“病胸脅支滿”癥狀相同。
兩胠葥急,《玉篇·肉部》曰“胠,腋下”[12]。《素問·玉機真藏論》云:“太過則令人善忘,忽忽眩冒而巔疾;其不及則令人胸痛,引背下則兩脅胠痛。”王冰注:“胠,謂腋下脅也。”指兩腋部位如葥刺般迅速發病。
簡17:第卅七燧卒蘇賞三月旦病兩胠葥急少愈4·4B
腸辟,亦為腸澼,即痢疾。
簡18:病泄注不愈E.P.F22:280
簡19:炅腸辟死462·1
簡18 記錄了腸辟“泄”的癥狀,與《素問·至真要大論》載“腹滿痛,溏泄,傳為赤沃”的癥狀屬于一類,腸辟嚴重要引發死亡。
暴病,即突發的急性疾病。漢簡及傳世典籍均有記載。
簡20:瑟卒趙外人等四人□暴病死丞相史103·14
簡文記錄戍卒因暴病而死。傳世文獻中也有許多關于暴病的記載,如《史記》載“(霍)子侯暴病,一日死”[13]。體現了暴病發病快速、病急、突然死亡的特點,而且暴病種類較多,筋攣、中惡、睛翳等均屬暴病[14-16]。
對西北漢簡所見內科疾病病因的考察應當充分結合歷史條件與中醫病因學說進行具體分析。
六淫,即風、寒、暑、濕、燥、火的總稱。正常情況下,風寒暑濕燥火被稱為六氣(六種正常的自然界氣候),正常的氣候變化,有助于萬物生長,對人體無害。反之,氣候變化異常或驟變,超過人體適應限度,就會導致人體發生疾病,是為六淫(可以傷害萬物),六淫是導致邊民患病的重要因素。西北自然環境惡劣,“地熱多沙冬大寒”“秋寒”“天寒”常見記載,且氣候時有異常變化,“春時風氣不和”“秋時不和”“盛寒不和”等詞屢見記載,民眾“甚苦塞上暑時”,自然環境惡劣、氣候冷熱不調,致使民眾易受六淫病邪侵襲。此外,戍邊民眾由于自身貧困及物資補給不及時,經常出現因毋錢衣寒而感染風寒的情況。
中醫將喜、怒、憂、思、悲、恐等情緒變化引發的情志之病視為內因。人在與外界環境及事物接觸的過程中,其情志會受到影響而發生變化,如果節制不利,精神上受到刺激會引發心理、生理發生變化,進而誘發疾病。《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云“人有五藏化五氣,以生喜怒悲憂恐……在志為怒,怒傷肝……在志為喜,喜傷心……在志為憂,憂傷肺……在志為恐,恐傷腎”,說明情志會致病傷身。西北戍邊士卒遠離父母家鄉,居于苦寒之地,時有胡虜犯塞、強奪畜產、殺掠民吏,戍卒“恐為虜所攻”,且生活貧困,其身心壓力之大可想而知,亦如漢簡所載“或貧困被饑寒疾疫之薑日竦而懼于天地”“日竦而懼”是戍邊士卒情志的具體體現,情志異常會影響臟腑功能,誘發疾病,抑或加重病情、影響疾病治愈速度。雖然西北漢簡對有關情志致病的直接記載鮮少,但根據《黃帝內經》對五志傷五臟中醫學理論的記載、后人對情志致病理論的發展及結合西北的自然環境等歷史條件,不難推測出情志對西北戍邊民眾健康和疾病影響之大。
中醫學將既不屬于外感又不屬于情志致病的因素歸為不內外因,如飲食不當、勞作過度等。
飲食不當之因。飲食是人體獲取營養維持生命、保持健康的根本要素,飲食有節可以預防疾病,飲食不當則會誘發疾病。飲食不當主要包括飲食不節、飲食不衛生、飲食偏嗜等,飲食不當常是致病的重要原因。《靈樞·小針解》載“飲食不節,而病于腸胃”,飲食不節會引發腸胃疾病,飲食偏嗜會損傷臟腑引發疾病。
西北地區飲食種類豐富,但因風大沙多天寒的氣候條件,民眾喜食酒肉,偏嗜咸辛之味,出土簡牘所見有關肉類買賣頻繁且交易數量較大,如《居延新簡》載“君都肉二十斤”,《居延漢簡》所載“肉五百卌一斤直二千一百六十四”。依據中醫學理論,飲食偏嗜肥甘厚味會使人內熱中滿,發生疔瘡等疾病。有研究顯示,漢代戍邊士卒食鹽攝入量較高[17];又戍邊民眾喜歡以鹽制作各種醬,醬類的制作需要大量食鹽,進一步說明西北民眾偏嗜咸味,《素問·生氣通天論》載“味過于咸,大骨氣勞,短肌,心氣抑”。簡文中所見腸辟、癰腫、暴病死等疾病可能與飲食不當有關。
勞作過度之因。勞動是人類生存之本能,適當勞動有益于身體健康,過度勞動則致病傷身,如《素問·舉痛論》云“勞則氣耗”。根據漢簡的記載,西北戍邊民眾每天要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而且勞作種類繁多,如候望烽隧、警備寇賊修繕鄣塞,伐茭運薪、修治房屋、種菜運水,墾田種糧,繁重的勞作危害戍卒的身體健康[18]。勞作過度致“肺氣有傷”“四肢無力,氣怯聲低,不欲言語”[19-20]。勞役損傷肺氣及臟腑等,出現四肢無力、動作氣喘等癥狀。西北戍邊民眾所出現的四節不舉、煩滿氣喘等病癥或與勞作過度有關。
根據漢簡所載,常見的疾病治療方法有內治法、外治法。
內治法,即內服藥物的治療方法。患者所服藥物有湯劑、散劑、丸劑、膏劑等。
湯劑,用湯煎熬藥物后濾除渣滓存留的藥汁即為湯劑。如居延漢簡載“一名單衣受寒□□言湯藥置中加沸湯上□湯不可飲”,此簡雖然殘缺,但根據“單衣受寒”“湯藥”“加沸”等關鍵詞,可以推測出因衣著單薄而受寒生病的戍卒所服用之藥應為湯劑。湯劑的藥物組成、制作方法、用藥等情況在武威漢代醫簡中有明確記載,如“治久咳逆上氣湯方”:茈菀七束,門冬一升,款東一升,橐吾一升,石膏半升,白□一束,桂一尺,密半升,棗卅枚,半夏十枚,凡十物皆父且。(80甲)半夏毋父且,洎水斗六升,炊令六沸,浚去宰,溫飲一小桮,日三飲,即藥宿當更沸之。不過三四日逾。(80 乙)[21]。
散劑,研磨成粉末狀的藥物即為散劑。如《武威漢代醫簡》所載之“治心腹大積上下行如蟲狀大恿方”“治痹手足雍種方”,散劑一般以酒、溫湯或醋等送服,以“一刀刲”“方寸匕”“三指撮”等為劑量單位。
丸劑,將藥物研磨成細末后用蜜、水等物質煉制成丸。丸劑在西北漢簡中記錄較多,如《肩水金關漢簡》載“治寒氣丸蜀椒四分乾薑二分”。丸劑的規格不一,服用方法也有所不同,如《武威漢代醫簡》“治久咳上氣喉中如百蟲鳴狀卅歲以上方”:茈胡、桔梗、蜀椒各二分,桂、烏(3)、喙、姜各一分。凡六物冶合,和丸以白密,大如嬰桃。晝夜含三丸,消(4)咽其汁。甚良(5)。
膏劑:用藥物和以動物油脂等物質煎熬成膏狀。心寒氣脅下痛、心腹痛等內科疾病均可以服用膏劑,簡牘文獻對膏藥的制作方法及用法均有詳細記載,如《武威漢代醫簡》“治百病膏藥方”:蜀椒一升,付子廿果,皆父,豬肪三斤,煎之五沸,浚去宰。有病者取(17)大如羊矢,溫酒飲之,日三四。與宰搗之,丸大如赤豆。心寒氣脅下恿,吞五丸,日三吞(18)。
外治法是利用藥物、手法(可以配合一定的器械)等作用于患者體表或病變部位,實現治療目的的方法。
涂(摩)法,即將藥物涂抹在皮膚上。如《武威漢代醫簡》“治千金膏藥方”:蜀椒四升,芎一升,白茈一升,付子卅果,凡四物皆冶父且,置銅器中,用淳醯三升漬之,卒時,取賁豬肪三斤先前(58)之……喉痹吞之摩之……血府恿,吞之、摩之;咽(63)乾,摩之……皆大如(64)酸棗,稍咽之,腸中有益為度,摩之……(65)……頭恿風涂(66)之,以三指摩……(67)。
“千金膏藥方”既可內服治療逆氣、心腹痛,又可以涂、摩(按摩)用來治療喉痹、血府痛、因受風而引起的頭痛等內科疾病。通過涂抹膏藥并加以按摩有助于氣血通暢、加速藥性滲透以便更好地發揮藥效。
熏蒸法,即利用熱氣熏蒸人體肌表的方法。如武威醫簡中的“去中令病后不復發閉塞方”:地長與人等,深七尺,橫五尺,用白羊矢干之十馀石置其(48)阬中,從火其上,羊矢盡,索橫木阬上,取其臥,人臥其阬上,熱氣盡乃止。其病者慎勿得出見(49)。
此方主要運用熱氣熏蒸使人體氣血申通的原理,具體做法:挖長度與人身高相等、深七尺、寬五尺的坑,將十余石干的白羊糞放入坑中,白羊糞燒盡后,將一塊木板放在坑上,患者躺在木板上,利用白羊糞燃燒后的熱氣熏蒸患者,直到熱氣散盡停止,但需注意不要因風受寒。通過熏蒸之法可以溫通經絡、散寒袪痛。
針灸法,利用金針作用于人體穴位治療疾病的方法。《武威漢代醫簡》記錄了胃腹脹滿的針灸之法。簡文具體內容,如下:“懣亻俞心出箴。寒氣在胃,莞腹懣腸……留箴,病者呼四五十乃出箴。次刺(19)膝下五寸分間,榮深三分,留箴如炊一升米頃出箴,名曰三里。次刺項從上下十一椎俠椎兩,刺榮(20)深四分,留箴百廿息乃出箴,名曰肺輸,刺后三日病愈平復(21)。”
簡文記錄了胃部因受寒引起脹痛的施針方法,施針順序、不同穴位施針的深淺及停留時間均有詳細記錄,根據“刺后三日病愈平復”的記載,施針后的效果較好。《肩水金關漢簡》亦有針灸之法的記錄,其簡文如下:
欲發□四□□□□之此藥已□十箴欬良已識□□□□久五椎下兩束73EJT5:70
此簡雖然有十個字不能辨識,但“箴”為“針”、“欬”為“咳”、“久”為“灸”字,根據前后文可以推測出通過針刺治療咳嗽效果良好,并在第五椎節處采用灸法治療疾病。
綜上,出土簡牘關于西北地區內科疾病治療方法的具體記載,是戍邊民眾與疾病斗爭的智慧總結,是漢代邊地醫學發展水平的歷史反映。戍邊民眾在與疾病斗爭的過程之中,采取辨證施治的原則,如上文中提到的“治久咳逆上氣湯方”與“治久咳上氣喉中如百蟲鳴狀卅歲以上方”,雖然兩方都治療咳嗽,但其病癥不同施治的藥物、方劑不同,即同病不同方;亦有同方不同病的情況,如“治千金膏藥方”,雖然藥方只有一個,但卻可以治療許多不同的疾病。對藥物如何更好地發揮藥性也有充分的認識,如有些藥需要含服吞咽其汁、有些藥需要飯后服用都有具體記錄。在利用熏蒸、針灸之法治療疾病方面也形成了獨特色的見解與理論。
西北漢簡對內科疾病、方藥制劑、治療方法等內容的記載保存了大量而豐富的醫學史料。西北地區常見的內科疾病有傷寒、傷汗、疾溫、頭痛、四節不舉、欬、欬氣短、心腹病、兩胠葥急、腸辟、暴病等。由于西北地區冬季嚴寒夏季酷熱、風多沙大的自然環境及變化多端的氣候條件,加之邊民貧困缺少御寒之衣,導致時人容易外感六淫致病;戍邊民眾遠離家鄉常年在惡劣的環境下和緊張的氛圍中從事戍邊活動,其心身壓力大,情緒變化引發的情志致病是內在因素;飲食偏嗜、飲食不節等飲食不當行為和繁重的勞動是引起內科疾病的重要因素。西北戍邊民眾在與疾病長期斗爭的過程中,運用辨證法則采取口服湯劑、散劑、丸劑、膏劑等藥物的內治法和利用藥物、手法進行涂摩、熏蒸、針灸的外治法治療疾病,取得了良好的效果,減輕了戍邊民眾所遭受的疾病痛苦,最大限度地保護了戍邊民眾的健康安全,同時深化了時人對傷寒、心腹病、腸辟等內科疾病的認識,而且其中一些治療方法及醫學理論在今天的臨床實踐中仍具有重要療效[22-25]。
利益沖突聲明:本文所有作者均聲明不存在利益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