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孟月 姚文匯 左永杰 劉紅霞
1.新疆醫科大學第四臨床醫學院,新疆烏魯木齊 830000;2.新疆醫科大學附屬中醫醫院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中醫醫院皮膚科,新疆烏魯木齊 830000
銀屑病是以界限清楚、大小不等的紅斑鱗屑為特征的慢性、炎癥性皮膚病。銀屑病的患病率在成人中為0.5%~11.0%,患者群體龐大,疾病負擔形勢嚴峻,其生活質量甚至比其他慢性病更低[1-2]。銀屑病的發生涉及遺傳、感染、免疫等多種因素,病程長,遷延難愈,為皮膚科疑難性疾病。中醫藥簡便效廉,在改善銀屑病皮損、減輕身心負擔、綜合調治等方面具有顯著優勢[3-4]。中醫稱銀屑病為“白疕”“干癬”等,歷代醫家對銀屑病病因的認識是不斷發展的,外邪致病為銀屑病病因認識的初期思想,隋代《諸病源候論》記載:“邪氣客于腠理,復值寒濕,與氣血相搏所生。”為感受外邪,損傷腠理,氣血壅滯而發病。明清時期醫家強調內外合因致病,開始認識到諸癬與氣血之間的關系,清代《瘡瘍經驗全書》記載:“血受熱則煎熬成塊。”認為血熱貫穿疾病始終。近代,朱仁康教授認為“血熱”是銀屑病發病的關鍵因素,許銑、張志禮教授等豐富了以血辨治銀屑病的理論,提出了“血瘀致病”的理論,重視精神因素的重要性,但難治性銀屑病病情時常反復,從血論治效果往往不理想[5-6]。
劉紅霞教授為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中醫醫院教授,主任醫師,博士生導師,全國首屆岐黃學者,國家中醫藥管理局重點學科中醫皮膚科學術帶頭人,長期致力于中醫皮膚科的醫療、教學、科研工作,對新疆地區難治性銀屑病的病因病機有獨到見解,受王好古“陰證學說”理論的啟發,從本虛伏毒論治難治性銀屑病,主張健脾、補腎、養血,解毒,內外同治,臨床效果顯著。
金元時期名醫王好古首創“陰證學說”,認為山嵐瘴氣、久雨清濕及霜寒霧露為清邪,貪涼飲冷為濁邪,清濁單獨或相兼致病,內外相感而發陰證[7]。陰證包括病在太陰證、少陰證和厥陰證。金元交戰百姓難以安居,饑飽無度,極易傷脾胃,而久積于下形成本虛,民族融合打破了中原地區傳統的“谷肉果菜”的飲食結構,過多攝入肉食、奶制品則陰寒難化,易傷陽氣,形成“本虛”的體質,故王好古認為“人本氣虛”和“內已伏陰”才是陰證發病的關鍵因素[8]。在《陰證略例》中專論陰證,系統地論述了“陰證學說”,強調治療陰證應著重溫補脾腎之陽氣。
劉紅霞教授認為新疆地處西北,氣候寒冷干燥,易外受燥邪,雖無戰亂避禍,卻有易地而居,多食瓜果、肉食、奶制品,脾胃運化不及,易生濕邪,現代人多于勞心而少于勞力,氣機不能流通,易生瘀血,難治性銀屑病的顯著特點為病程長,久治不愈,故日久則成“本虛”[9]。外在“燥邪”,內在“濕邪”“瘀血”邪氣在機體中隨著時間推移,“內已伏陰”蘊積成毒。正氣是決定銀屑病轉歸的關鍵因素,伏毒是發病的重要條件。伏毒暗耗津血,加重正氣虧虛,正虛而又內生毒邪,形成虛-毒-虛的惡性循環[10]。
《陰證略例·潔古老人內傷三陰例》中“經曰:味歸形。若傷于味,亦能損形。今飲食反過其節,腸胃不能勝,氣不及化,故傷為脾。”劉紅霞教授認為新疆地區氣候寒冷干燥,燥邪傷津耗氣,氣血津液均為氣所化生,脾胃為氣血津液生化之源,故燥邪易傷及脾胃。新疆冬季漫長,飲食多以鮮美多脂的肉類乳酪為主食,且多喜飲酒,損傷脾胃,脾失健運,飲食水谷精微運行不暢停聚體內則為水濕,水濕日久化熱,蘊結成毒。劉紅霞教授臨證時十分重視面色、舌脈象,脾胃運化失常,氣血乏源,面色失榮,面露饑黃晦暗之色,面色晦滯多見濕甚。舌象能客觀反映當下機體的氣血變化,舌體胖大、邊有齒痕是脾虛證最基本的舌象,并可根據苔質、苔色之輕重以辨其兼夾癥性質。若舌質淡白為脾虛兼有虛寒;舌質淡嫩而潤為脾腎陽虛;舌質暗紅、舌下絡脈瘀曲為兼有瘀滯。舌苔的黃白判別寒熱,苔白膩則為脾虛濕阻,苔黃膩則為濕熱蘊結或飲食積滯。
《陰證略例·活人陰證例》:“大抵陰毒本因腎氣虛寒,或因冷物傷脾,外傷風寒,內既伏陰,外又感寒,或先外寒而內伏陰,內外皆陰,則陽氣不守。”人之陽氣俱藏于一腎之中,“寒邪犯本”的前提是腎氣虛寒。腎氣虛寒包括腎本虛寒和脾虛及腎[11]。若素體腎氣虛寒,同氣相求,陰邪易由表入里侵犯下焦;若素體并非真陽不足,太陰為三陰屏障,太陰虛寒,寒邪無制,趁虛而入,漸成“寒中”,最終損傷腎中陽氣[12]。難治性銀屑病病程長,易反復,常常存在治療不規范的情況,臨床上常出現畏寒肢冷、腰膝酸軟、大便溏泄等脾腎兩虛之證。脾失健運,太陰屏障失守,腎中精氣虧虛,久則由脾及腎,腎氣先虛,故邪乃湊之,脾腎失司,津液輸布障礙,濕濁瘀毒伏于少陰,受到外界因素的激發或引動時,伏邪發病,這也是難治性銀屑病容易復發的主要原因。
《陰證略例·潔古老人內傷三陰例》:“若飲冷內傷,雖先損胃,未知色脈各在何經。若面青黑,脈浮沉不一,弦而弱者,傷在厥陰也。”厥陰為三陰之盡,若厥陰主闔功能障礙,陰陽之氣不相順接,上下沖逆,又水為肝木之母,火為肝木之子,厥陰氣機失序導致水火失調,寒熱之象俱顯[13]。因此,厥陰為病,一則陰陽錯雜,一則風氣內動。劉紅霞教授認為難治性銀屑病日久耗傷肝血,氣血不榮,化燥生風,加之外風侵襲,肝血內虛,木不條達,外不充于經絡,內不榮于臟腑,皮損融合成片,出現鱗屑、瘙癢、口干、皮膚干燥等血虛風燥、津傷不能上呈的表現,舌紅,眠差,脈弦細或細數等提示陰血耗傷,虛火上浮,又可見畏寒肢冷、食少便溏,脈沉等寒熱錯雜的癥狀[14]。銀屑病發病還具有明顯季節性,多秋冬季節復發,新疆地區遠離海洋,加之高山環繞,阻擋水汽進入,春秋季節風沙頻作,更易感受“燥毒”之邪,加之患者久病耗傷陰血,內外因素同時作用于機體,導致病情加重[15-16]。
王好古強調“本虛”為陰證發病之關鍵,主張以溫通為大法,常用甘溫扶正、辛熱驅寒的藥物,甘溫之類長于溫補脾胃,辛熱之類長于溫腎散寒[17]。劉紅霞教授沿襲王好古的三陰證治法,重視本虛,臨床以健脾補腎為基礎,解毒通絡為佐助,認為沉疴頑疾,非大補大瀉所宜,首推培補中焦,以資化源,平和之品緩補虛損。
黃芪湯出自《陰證略例·海藏老人陰證例總論》,由人參、黃芪、茯苓、白術、白芍、甘草組成,此方所治病證甚多。劉紅霞教授改良黃芪湯,以健脾解毒湯為太陰虛損的基礎方,方中土茯苓解毒除濕、健脾胃,綿萆薢利濕去濁、解瘡毒,二者相合,達健脾祛濕解毒之功,也是劉紅霞教授治療銀屑病的經典藥對,配合黃柏、苦參、薏苡仁、白花蛇舌草、連翹去“濕毒”之藥,根據患者情況選用15~30 g 黃芪,王好古《湯液本草》記載黃芪“補五臟諸虛不足,為里藥,是上中下內外三焦之藥”,黃芪可補益一身元氣、皮毛間諸虛不足,使邪氣去正氣實,而邪不復至[18]。白術“補胃和中,通水道,上而皮毛,中而心胃,下而腰臍”,茯苓健脾燥濕,丹參和血脈,收陰氣,甘草甘緩和中止痛,調和藥性,兼有使藥之用。若脾虛運化腐熟功能失健,出現食少納呆、大便稀溏,用“四炒”即炒薏苡仁、炒白術、炒芡實、炒枳殼以健脾止瀉。若脾胃虛弱,食積胃腸,加雞內金、萊菔子消食和胃。若舌苔白膩,納食無味,加砂仁、豆蔻醒脾化濕,若舌苔黃膩,加厚樸、枳實清熱燥濕行氣,薏苡仁、澤瀉、車前草利水滲濕,給濕邪以通路。若患者同時存在肥胖和銀屑病癥狀,可加荷葉、冬瓜皮、大腹皮以運化水濕。
王好古在李東垣“腎之脾胃虛”理論的基礎上,確立了扶正逐邪之法[19]。劉紅霞教授受王好古“中損及下”思想的影響,擅用新疆道地藥材肉蓯蓉補益腎氣,《湯液本草》記載:“肉蓯蓉,命門相火不足,以此補之……山茱萸,主溫中,逐寒濕痹,強陰益精。”菟絲子、山萸肉、肉蓯蓉三藥相合,溫補脾腎,益精助陽。附子補火助陽,并可逐風寒濕邪,《湯液本草》記載:“附子,能除腎中寒甚,白術為佐,名術附湯,除寒濕之圣藥也。”用于難治性銀屑病畏風惡寒、倦怠乏力、舌淡暗,脈沉細無力之具有沉寒痼冷之人。若患者皮損隨月經周期性加重,經前期宜加女貞子、旱蓮草益腎陰,經后期宜加仙茅、淫羊藿溫腎陽。
《傷寒論》厥陰病篇記載:“凡厥者,陰陽氣不相順接。”厥陰處于陰陽之氣相互順接的關鍵點,陰盡陽生之節點。厥陰闔機失職,相火失于潛降,則出現肝血虧虛、虛火上浮,疏泄失常,精微物質難以向外疏布,皮膚失去濡養[20]。劉紅霞教授認為治虛火勿以水滅火,而是以火引火,使浮越之虛火回歸于命門,主張用溫通、溫潛之法。首先,溫通調陰陽,若患者出現手指末端發涼、而手足心熱,畏寒的同時又五心煩熱,口舌生瘡又腹脹、腹瀉等癥,宜用雞血藤活血通經,其乃行血藥中之補品,首烏藤能引陽入陰,通行十二經,養血安神,祛風通絡,承上啟下,二藥達調和陰陽之功。其次,溫潛鎮驚安神,若見五心煩熱,舌邊尖紅,加石斛、麥冬養陰清心,若相火妄動,上擾心神,加遠志、龍骨、牡蠣、珍珠母以潛鎮。新疆地區氣候干燥,“燥邪”盛行,燥者潤之,可選用生地、當歸、丹參、赤芍養血潤燥,固護陰血。《四圣心源·中氣》言:“肝木郁而血病。”肝主疏泄,調節脾胃升降氣機,柴胡、郁金、川芎是劉紅霞教授常用的調肝角藥,柴胡入少陽經,疏木氣之結塞,郁金為氣中血藥,川芎為血中氣藥,通血脈,解結氣,三藥合用氣血兼顧,發揮肝經疏泄之功,調暢中焦氣機,寒熱交匯,達到陰陽平衡[21]。若皮損干燥、脫屑、瘙癢明顯,加刺蒺藜、蛇床子、馬齒莧以祛風行血,利濕止癢,若疾病后期皮損顏色暗紅,留有色素沉著,血瘀之像更重,加三七粉破血散瘀,鬼箭羽解毒祛瘀。
中醫外治法具有直達病所、簡廉增效的特點[22]。難治性銀屑病皮損頑固難消,劉紅霞教授強調治療皮膚病要內外兼施,常中藥內服配合運用走罐、火療、中藥藥浴法等治療難治性銀屑病。走罐法是對皮損進行吸附、來回推拉,刺激病變部位,起到活血通絡、調氣和血的作用[23]。中藥藥浴法常根據皮損選方用藥,針對皮損干燥瘙癢的難治性銀屑病,選用當歸、白芍、茯苓、黃芪、刺蒺藜、蛇床子等養血潤膚、祛風止癢的中藥;針對肥厚型難治性銀屑病,常選用丹參、雞血藤、桃仁、三棱、莪術等活血解毒化瘀的中藥。火療其作用原理與傳統灸法相類似,既吸收了傳統灸法的溫熱效應,又有類似于針感傳導效應,加速皮損處微血管的血液循環,利于皮損修復[24-25]。
患者,男,49 歲,2022 年2 月8 日就診于新疆醫科大學附屬中醫醫院。主訴:軀干、四肢起鱗屑性紅斑20 年。患者10 年前無明顯誘因,軀干部出現散在粟粒大小鱗屑性紅斑,后因感冒,軀干、四肢出現大鱗屑性紅斑,診斷為銀屑病。曾外用卡泊三醇及自行購買的不明成分藥膏,病情反復發作。刻診癥見:軀干、四肢泛發暗紅色皮疹,上覆厚層白色鱗屑,部分皮損堅韌肥厚連成片狀,手足不溫,大便溏泄、日行二三次,舌質淡、苔白膩,脈沉細。西醫診斷:尋常型銀屑病。中醫診斷:白疕(脾腎兩虛證)。治法:健脾益腎、祛風解毒。處方:黨參10 g、茯苓10 g、炒白術10 g、山藥10 g、黃芪20 g、炒薏苡仁15 g、炒芡實10 g、麩炒枳殼10 g、肉蓯蓉30 g、酒萸肉12 g、菟絲子10 g、土茯苓10 g、綿萆薢10 g,14 劑,每日1 劑,水煎早晚分服。外用卡泊三醇乳膏與黃連膏,每晚1 次,并配合火療。火療是將3 條純棉加厚治療毛巾浸入溫水,擰至不滴水,2條依次平鋪于患者銀屑病皮損部位,1 條放置在術者近側用于滅火,再用1 條干毛巾遮蓋背部皮損部位周圍的毛發及暴露的皮膚,在被覆蓋的背部皮損部位濕毛巾上沿四周噴灑2 遍95%乙醇,再從背部皮損部位的首尾呈S 型噴灑1 遍95%乙醇用打火槍點燃噴灑過95%乙醇的純棉加厚治療毛巾,燃燒約10 s后撲滅,此法重復3 遍,每次噴灑95%乙醇后要點燃毛巾3 遍,共灑3 次95%乙醇,點9 把火,再用塑料薄膜包裹患處2 h。
2022 年2 月21 日二診:患者四肢、背部皮疹浸潤明顯變薄,鱗屑減少,紅斑逐漸消退,二便正常,舌質淡,苔薄,脈沉細。處方在初診方基礎上去將炒白術、炒薏苡仁換成生白術10 g、生薏苡仁15 g,去炒芡實、麩炒枳殼,加徐長卿10 g。14 劑,每日1 劑,煎服法同前,繼續配合外用藥、火療治療。
2022 年3 月7 日三診:患者軀干、四肢皮疹變薄、暗紅色、范圍縮小,腹部鱗屑明顯減少,二便正常。舌質暗淡、苔白,脈沉弦。處方在二診方基礎上加生地黃10 g,雞血藤15 g、當歸10 g,再服14 劑,煎服法同前,繼續配合外用藥、火療治療。
2022 年3 月22 日四診:患者軀干、四肢皮損逐漸消退,守上方再服14 劑,隨訪至2022 年6 月訴原皮損處留有淡褐色色素沉著,未見新發。本驗案經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中醫醫院醫學倫理委員會審批(2021XE0211)。
按語:本案患者為中老年男性,患者病久,皮疹顏色暗紅,上覆厚層白色鱗屑,部分皮損堅韌肥厚連成片狀,手足不溫,為陽氣不達四末,脾陽不足運化不行,內有“濕毒”所困,則見大便溏泄,舌質淡、苔白膩,脈沉細,證屬“脾腎兩虛”,治以健脾益腎,祛濕解毒。本方以土茯苓、綿萆薢為君,其中土茯苓解毒除濕、健脾胃。綿萆薢利濕濁、祛風濕,二藥相配,達健脾祛濕解毒之功。黨參健脾胃,善于補脾肺之氣,而脾喜燥而惡濕,白術甘以健脾,苦以燥濕,茯苓甘以健脾,淡以利濕,山藥藥食同源,補脾養胃,黃芪善補肺脾之氣,肉蓯蓉、酒萸肉、菟絲子滋補肝腎,八者合為臣藥,健脾益腎。薏苡仁、芡實、枳殼為佐藥,炒用緩和藥性,增強燥濕健脾止瀉之效,全方共奏健脾補腎、祛濕解毒之效。火療能達到溫經通絡的功效。二診,舌苔變薄,二便正常,去炒芡實、麩炒枳殼,將炒白術、炒薏苡仁換成生白術、生薏苡仁,增強健脾祛濕之效,加徐長卿以解毒,余同前方,繼服14 付。三診患者皮損暗紅,鱗屑減少,加生地黃、雞血藤、當歸養血消斑,活血祛瘀。四診皮損逐漸消退,繼服14 付,隨訪患者僅留有淡褐色色素沉著。
劉紅霞教授根據王好古“陰證學說”理論結合地域特色,強調“本虛”是新疆地區難治性銀屑病發病的基本病機,“燥毒”“濕毒”“瘀毒”作為病理產物,相互為患,使病情虛實夾雜,病機關鍵為本虛伏毒。劉紅霞教授以太陰、少陰、厥陰三陰辨治難治性銀屑病,對于本病的治療,首重太陰,在經驗有效方健脾解毒湯的基礎上,根據三陰虛損的不同加減用藥。同時,劉紅霞教授認為走罐、火療、中藥藥浴法等中醫外治療法也起著關鍵的作用,內外合治,可進一步提高臨床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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