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湘蓉 鄧曉婷
教育最重要的轉型應是從‘知識導向到‘問題導向,當然,更重要的是,對教育本質的理解需回歸到人的意義上。
“教育將迎來一個拐點。”中國工程院院士、華中科技大學教授李培根在采訪中談道,當今世界科技發展,尤其是人工智能(AI)的進展,令人眼花繚亂。隨著智能不斷進化,人類對世界復雜性、不確定性的探究欲望不斷增強,同時也需要應對世界中固有的模糊性以及技術發展而致的模糊性(如虛—實邊界,人—機關系)。人類正面臨拐點,其工作形態、存在形式、認知世界的能力將進入一個新的歷史階段,我們需要培養更多創新人才應對未來的不確定性。面對拐點,教育必須率先進入,做好轉型變革的準備。
雖言教育的拐點,但李培根預計這個拐彎需要相當長一段時間,大約要經歷一二十年。他認為,未來教育的變革也將與以往一些改革大不一樣,知識傳播主體、學習空間、學生能力培養、評價方式都將發生大的變化;傳統注重知識傳授的教學將發生轉變,知識的獲取方式也與以前迥然不同。“教育最重要的轉型應是從‘知識導向到‘問題導向,當然,更重要的是,對教育本質的理解需回歸到人的意義上。”
迎接拐點——教師能力的體現不再是傳授知識
“教育進入拐點,以傳授知識為主的傳統教育模式面臨的挑戰已經非常明顯。未來教師的很多工作,尤其是知識傳授完全可以由智能系統代替。”李培根認為,未來教師能力的體現不再是傳授知識,教師最重要的工作也不再是課堂講課,因為傳授知識的主體將被數字教師代替。教師的工作形態將迎來拐點。
“去年,可汗學院已經宣布將使用GPT-4去升級人工智能學習助手Khanmigo,由可汗學院與OpenAI共同聯合推出的Khanmigo,可以作為學生的虛擬導師,也可以作為教師的課堂助手,幫助教師制訂課程計劃、批改作業,還可用對話的方式為學生提供一對一的輔導。”李培根判斷,隨著AI大模型的發展,在一些特定專業領域將會出現數字教師,比如針對某一門課程,經過訓練的數字教師將承擔講授任務。
“我們看重知識傳授,但人工智能對知識的掌握要比人強很多。未來知識的廣度和深度,將不再是教育的關鍵。”李培根并不是否認知識的重要性,只是認為獲取知識的方式和以前大不一樣了,知識傳授的主體將發生改變。 “我們可以深切感受到ChatGPT在知識層面已經表現很豐富了,如果在一些專門領域進行特別訓練的話,其知識的深度、廣度將完全超出人類教師。”
李培根表示,智能時代的學習形態將發生變化,學習空間也將會被重新定義。“除了傳統的物理空間,如教室、實驗室、圖書館等,未來學習發生的地方還會在虛擬空間,學生的‘自學習可能更多發生在數字空間里,數字教師授課將會成為一種教學方式。”
如果知識傳授主體是數字教師,未來人類教師教學形態又將發生怎樣的變化?李培根認為,雖然對教師講授知識的技巧要求會降低,但在其他方面卻有更高的要求。他用“以教師為中心”和“以學生為中心”兩種不同教育模式的形態進行了闡釋,“以教師為中心”的教育,多是教師講什么,學生聽什么。這樣的模式呈現出的變化和不確定性都會小一些,教師也易于面對。而“以學生為中心”的教育,需要針對學生不同情況,強調調動學生的潛能,提高學生“主動學習”的能力,這對教師的要求更高。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以學生為中心”的教育模式需要教師面對更多的變化、更多的不確定性。未來,教師應該專注于讓學生具有寬廣的問題視野,在與學生研討式的互動中啟發和引導學生發現新問題,培養學生解決復雜問題的能力。基于“問題導向”的教育模式,較之“知識導向”的教育模式將呈現更多的易變性、不確定性和復雜性,因為專業的問題龐雜,學生思考、探究、想象的問題更是紛繁難以預測,這是難點所在。
應對挑戰——需要“問題導向”的教育
在阿聯酋召開的2023年世界政府峰會上,埃隆·馬斯克接受了遠程訪談,談到要針對問題進行教學,目前人們不是針對問題開展教學,而是針對工具進行教學。這就像開設了一門螺絲刀課程或扳手課程,但學生可能不理解為什么要有一門課程學習螺絲刀和扳手。李培根認為,馬斯克針砭當今教育的弊病,實則是批評“知識導向”,“如果說在工業時代,利用知識解決既定工程問題還應該是工程師主要能力的話,那么在智能時代此種能力則將被越來越多的‘智能體(AI Agent)所取代”。
以工程教育為例,李培根之所以強調從“知識導向”轉向“問題導向”,一則因為知識傳授不再是教師的主要任務;二則因為未來工程人才的能力更多體現在專業視野,視野主要不是體現在知識多少上,而是體現在“問題”上。
如何讓學生具有寬廣的問題視野?這是能否培養出卓越人才的關鍵。認識工程問題并具備工程創新能力依然需要很多知識,只是許多知識可以通過數字教師或其他智能系統獲取。此外在“問題導向”的學習過程中可以得到很多跨學科的知識,李培根強調,“問題導向”教育模式所衍生的知識遠豐富于“知識導向”教育模式所傳授的既定知識。
“問題導向”模式強調如何幫助學生構建問題空間,以及工程問題空間中的節點關聯。把專業知識中的問題節點拎出來,幫助學生很好地構建“問題空間”,這是拓寬學生問題視野的基礎,也是培養創新能力的基礎。李培根談道,如果我們沒有培養好學生的問題意識,哪怕讓他們掌握了很多知識,對創新能力培養的作用也不太大。我們應該教會學生注重專業知識的問題節點,并幫助他們學會形成問題之間的關聯。
“問題導向”模式強調互動研討式的教育活動,那么如何引導學生之間的“問題互聯”?李培根的看法是,每一個學生關注的問題不一樣,進行問題關聯的過程也不同,人類可以通過交流、交換靈感和洞察力進行問題關聯,這種文化累積的過程稱為“文化棘輪效應”。互聯性是文化棘輪效應中一個關鍵的運行機制,還可以考慮構建有利于學生“問題互聯”的虛擬學習環境。
“問題導向”模式有利于培養學生的發散思維,而發散思維恰恰是創新需要的。李培根認為,“知識導向”的教育所培養的學生,其思維方式容易顯現為收斂式、集中式。按照既有的知識、邏輯,沿襲固有的途徑,解決既定的問題。這種方式對于處理一般工程問題是有效的,但顯然不利于創新,尤其是原始創新。發散思維卻是創造性思維的重要內容,它是擴散的、求異的。大腦處于一種發散狀態時,善于想象問題,思路活躍開闊,視野寬廣,有利于創造力形成。
李培根強調,“問題導向”的教學要注重培養學生提問、提示的能力,尤其隨著智能技術的發展,善于向AI提問、提示是處理復雜工程問題及創新的關鍵。
如何檢測學生的“問題”能力?李培根的觀點是,考核方式也需要改變,基于知識的、閉卷的考試方式應該讓位于基于問題的、開卷的考評形式。
回歸本質——要從人的意義上去理解教育
雖然“知識導向”到“問題導向”的轉型是未來教育變革的關鍵,但教育的本質問題依然值得我們關注。在追尋什么是教育本質時,李培根有自己的思考,“問題導向的教學仍然是教育的微觀性問題,教育的本質問題,我覺得是促進學生的自由發展”。李培根談道,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提出,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自由發展的條件,人的自由發展理所應當成為教育的目的。
針對目前教育現狀,李培根非常感慨。他有一次看了外孫女六年級的數學題,思考了很長時間才會做,個別題目還涉及以前高中的數列知識。他認為,基礎知識學習應該適應普通學生的認知年齡,沒必要那么小就去接觸一些高年級的知識。“也不知道為什么,現在題目越來越難了,我總感覺教育有一個大問題,就是始終在培養學生的應試能力。”讓學生陷入茫茫題海之中,提高了他們解題和應試能力,卻阻斷了他們對問題的好奇和想象。
李培根提倡基礎教育要重視玩耍和情感教育,玩耍可以更好地釋放孩子自由的天性。“現在讓孩子們學這學那,他們玩耍太少了,玩耍中一樣可以提高智商;玩耍還可以鍛煉情商,能學習怎么與人相處;比如小伙伴們在一起玩,既是團隊的協作,也是情感的交流。”李培根建議要設法增加同學、同伴之間在現實空間的玩耍,避免沉迷于虛擬空間的游戲,教育管理部門和學校應該認真思考,如何還孩子們些許童趣,幾分天真!
任華中科技大學校長期間,李培根發現不少學生沉迷網絡游戲,而當年在中小學都是學業成績非常好的。“國外的學生在初、中等教育階段相對比較快樂,到大學反而緊張起來;我們是小學、中學無比緊張,到大學就松弛下來了,這對人才培養是不利的。” 針對這種情況,李培根認為應該降低考試難度,尤其是降低高考難度。當被問及降低難度后區分度不夠如何解決,他則堅定表示,并不會造成大問題,最終導致的結果無非是大學生學習成績分散度大些,哈佛等國外名牌大學的成績分散度肯定比清華北大要大,但并不影響人才培養,更不會埋沒天才。
“真正意義上的教育,應盡可能給學生一個自由自在的環境,讓學生少一些心靈羈絆。如果學生只是教育生產線上的一個零件,他的心靈怎么可能會自由,又怎么可能不受到教育流水線的羈絆?說夸張點,那就是工具意義上的教育。”李培根認為,自由不僅是一種生活方式,也是一種發展方式。“教育要實現人的自由發展,創新是和自由緊密聯系在一起的,世界上很多偉大創新,都產生在一個自由自在的環境與氛圍中,人在心靈自由的狀態就能更好地迸發他們的創新意識。”
隨著智能時代的到來,教與學的方式面臨拐點。李培根強調,在向“問題導向”模式的轉型過程中,更重要的是要思考這種模式背后的本質。“單一的目標導向思維會阻礙創造力和創新”,李培根認為,知識導向的教育容易導致學生在解決工程問題時圍繞既有或固有的目標,這種習慣于按照某種模板去培養人的教育方式,絕對不利于創新人才培養。他建議大家讀讀斯坦利的《為什么偉大不能被計劃》,并在創新人才培養過程中,對一個不斷變化的環境保持開放態度。
“還是需要從人的意義上去理解教育,而不能從工具意義上去理解。”李培根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