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開東
華東師范大學終身教授陳玉琨曾經談到他和ChatGPT的一次對話。
陳老師問ChatGPT:“如果夫人說1+1=3怎么辦?”估計這個問題ChatGPT從沒遇見過,稍稍思考片刻之后,ChatGPT的回答是:“1+1=2,但夫人說等于幾就等于幾。”
這個對話讓我們極為開心,但緊接著就是深深的憂慮。在這么短的時間內,ChatGPT就能洞悉具有中國特色的家庭文化,很快就做出中國特色式的變通,面對人工智能的大潮席卷,教育何為?教師何為?我覺得至少有三點需要關注。
教育只有真假之別,沒有新舊之分
ChatGPT是一個新事物,也是一個新挑戰,教育別無選擇會被它影響,期待關起門來辦教育,不僅不現實也毫無必要。我們無須害怕“新”的介質,而就此把教育中一些“舊”東西一股腦地揚棄。
如何認識“新”,新教育實驗發起人朱永新老師,關于新教育之“新”,曾有過一個很好的回答:“當一些理念漸被遺忘,復又提起的時候,它就是新的;當一些理念只被人說,今被人做的時候,它就是新的;當一些理念由模糊走向清晰,由貧乏走向豐富的時候,它就是新的……”
也就是說,所有的“新”都不是天外來客,“新”蘊含在“舊”之中,處理好教育中的“新”與“舊”至關重要。
教育求“新”當然很重要,但教育不能被“新”綁架,更不能唯“新”是從。不能只有“新”的才去追、才去做,“舊”的就是落伍的、蹩腳的、要被淘汰的。比如足球,我們幾乎每天都在改革,今天學日本、韓國,明天學巴西、德國,今天用洋帥,明天用土帥,折騰來折騰去。我們的教育,也是年年改,月月改,天天改,改來改去,概念滿天飛,名詞術語層出不窮,到最后連人都不見了。
其實,教育真正的好東西,不在于新舊,而在于真假。“因材施教”“有教無類”舊不舊?幾千年,老掉牙,但過時了嗎?“教材不過是一個例子,教是為了達到不需要教”“千教萬教教人求真,千學萬學學做真人”,舊不舊?舊了吧,但過時了嗎?
在ChatGPT席卷的今天,教育人一定要有定力,該堅守的教育常識一定要堅守。對教育常識的堅守,與孜孜不倦的創新一樣重要。
教育不能只關注“智能”,更要關注“人工”
何為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是研究使用計算機來模擬人的思維過程和智能行為,制造類似于人腦智能的計算機,使計算機實現更高層次的應用。
人類給計算機投喂已有的海量知識,以及人工智能自身不斷迭代的自我訓練和互動學習,最終造就了近乎“全知全能”的機器智能,強大到未來無數人將不可避免地失業,小說《北京折疊》中的場景或許會真實再現。
我有一個導演朋友,他們極為注重電影的海報設計,以往每一幀海報可能需要數萬元,而且耗時很長。但現在只需9美元,人工智能分分鐘就能根據客戶提的要求,設計出超乎想象的好海報。請問設計師的活路在哪里?更可怕的是,人工智能可以24小時不間斷工作,絕對無差錯,未來更多的職業將灰飛煙滅。但這種AI的沖擊力,更多是工作場域中的“取代”,也就是AI可以取代老師,但不能取代學生。AI“全面”“快速”“精確”,但也因此掐斷了想象與美感。掐斷想象,也就掐斷了技術發展的空間。掐斷美感,也就掐斷了幸福的源頭。中國的時間觀向來與生命觀緊密相連。這就解釋了為何我們在ChatGPT的快速回答面前很難產生巨大的感動,在木心的《從前慢》“車,馬,郵件都慢”的句子面前卻生出恒久的向往。
換句話來說,AI確實強大,但我們不能只關心智能,不關心人工。關注人工,其中至少包含了三層含義。一是這個智能不是憑空出現的,仍然是被人工投喂的,是以往人工智慧的集大成者,或者說是以往海量知識的一個數據庫,能夠隨時調用而已。二是既然是被過去的知識投喂而成,那么這個智能無論如何強大,仍然是過去知識的累積,不能直面復雜的不確定的未來。三是人工智能盡管擁有智能,但畢竟是人工的,是人創造的,代替人勞動的,絕不可能代替活生生的人本身。
最后一點最重要。人一旦沉湎于智能的強大和便捷,教育一旦滿足于心靈被知識充斥,人的精神就不再是思想的原產地,而變成了信息的中轉站,種種幸福的廉價替代品將逐步消解了人的幸福體驗,但教育是什么?教育是要在無數渺小的真實中成就。朱良志說:“瞬間體驗是要將人從時間的碾壓中解救出來,讓生命之花依其真性自然綻放。”沒有了這些真實的體驗,人的生活和生命意義將大打折扣,人的腦子就被吃光了,人的心靈就被掏空了,也就從根本上消解了人的精神發育機制,人作為人也就不復存在,變成一個冷冰冰的機器原件。
教育面臨的不是人工智能的問題,而是人的問題
人類學研究表明人是一種有缺陷的生物。人與其他動物不同,其他動物一出生便已具有成熟的本能系統,有皮毛可以御寒,有牙齒可以碎食,更重要的是,一生下來就能跑能跳,而人僅僅學會走路就要花費好幾年的時光。這種必要性使人必須接受教育,人成了不斷求新的生物,成了雖不完美,但能不斷使自己完美起來的生物。
從本質上來說,人的教育不是獲取現成的知識,而是要解決現實的問題。這一點,杜威在100年前就強調過了。“學校中求知識的真正目的,不在知識本身,而在學習獲得知識以適應需要的方法”,知識記下來有什么意義呢?我們不是要做兩只腳的書櫥,而是要創造一個新世界。葉圣陶先生也再三強調:教育的根本價值和目的是“育人”,是培養“自覺的,自動的,發展的,創造的,社會的”人,是“使學生能做人,能做事,成為健全的公民”。
恰恰是人工智能的降維打擊,使我們更加明了教育的終極價值,我們今天所有的知識為王、知識改變命運等絕對化的理念都會被人工智能糾偏,所以我們今天要面對的不是人工智能帶來的問題,而是教育中人的問題。
一是認識到“人”之尊嚴的不可替代。教育即生長,生長就是目的,生長之外別無目的。人就是最終目的,人之外別無目的。人的價值觀、美德、尊嚴、人格等顯得尤為重要,這是教育的核心。
二是認識到成長是一個非連續性的過程。人的成長是緩慢的、挫折的、反復的,是一個不斷學習、不斷體驗、不斷試錯、不斷糾正、不斷豐富的過程,這個過程不可取代。
人是需要慢生長的動物。這種慢,不是獲取知識的慢,而是生命本身美好體驗的瞬間感和心靈承載的悅適感的慢,成長的價值在于走向生命飽滿的狀態。飽滿的狀態靠什么積累?西方心理學講“高峰體驗”,中國人講“斯時有斯感”。夕陽西下、桂影斑駁、月懸長空……這些每個人都會經歷的至美體驗,是AI的“快”無法賦予我們的。
教育,是幫助心靈不斷在真切的慢體驗中學會突破。學生終究會走出教室,走向社會,如果他遭遇的不是效率問題、生存問題,而是生命的困境,將如何化解?如果他因為職場危機而引發對生命的懷疑,如蘇軾、姚鼐一般,將怎么辦?如果他猝然撞上命運的痛苦而產生生命質疑,如貝多芬、史鐵生一般,將怎么辦?AI能否幫他在生命困境中頓悟?在走進泰山日出、赤壁水月、地壇四季的前后,姚鼐、蘇軾、史鐵生生活的實效性并無太大變化,但心靈卻突破了困境之“小”,實現了天地之“大”,教育,在于給學生讓生命安寧的恒久的力量。這種力量,只能從生命的純粹體驗境界中獲取。
三是認識到真正的教育需要在場域中形成。人機互動不是教育的美好場域,教育應該是一場相遇,老師與學生,學生與學生,老師帶著學生與一個文本、一首詩歌、一個人和一種情感猝然相遇,產生的心靈碰撞,這些才是真正的教育。杜威說,教育是一種“交流”。當我們面對面坐著,可以看到每個人的表情和神態,甚至產生肢體上的觸碰……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交流,通過交流,產生一個有意義的場域,我們才能夠有一個意義共生的過程。一個人成長的顯著標志是意識到自己有能力在場域中作出判斷,最終清醒地選擇適合自己的道路或策略,而不像動物那樣屈從于本能。
四是認識到創造性只來自人本身。機器大腦深度學習展開工作,可以輕松碾壓那些通過死記硬背、大量做題而掌握知識的人腦。我們辛辛苦苦獲取的知識會變得毫無必要,教育必須超越知識。AI會給我們帶來海量的知識,但無法給我們帶來豐富的想象力,帶來夢想,帶來創造,帶來真正的批判性思維能力、創造力及其他高階思維能力。
與其記住大量的事實和知識,不如訓練一個能夠獨立思考的大腦;與其給學生無數確定無疑的答案,不如保護好孩子的好奇心和想象力;與其滿足短期的功利主義,不如追求長期主義更高可能的不確定性。機器畢竟是機器,人擁有并不完美但真實的人性,這就是教育保持定力最重要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