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與狗

老人憤然地將喇叭送到嘴邊：肥豬肥豬胖乎乎，耳朵大呀腿兒粗，走起路來呼呼喘，搖搖擺擺晃屁股；肥豬肥豬——砰，一記沉重的關門聲，朱嬸兒走了。老人搖著輪椅追到門口，還嚷，三錢買屠刀，日日去殺豬。

老人放下喇叭，打開落地窗拉門，昨天下了一夜雨，地面黏糊糊的。他在小院里轉了一圈，輪椅轱轆立刻沾上一層泥。老人興奮地又轉兩圈，然后回到屋里開始在地板上涂鴉。他利用轱轆上的泥土先畫了幾個球，再用線條把球串聯起來讓它們變成一堆氣球。當線條不清晰時，他就去小院沾泥巴。當初大壯要把院子都鋪上地磚，他不同意。屁大個小院，連點泥土都沒有的話都不叫個院子。他一面欣賞自己的大作，一面聯想朱嬸兒扭著屁股擦地板的情形。老人一咧嘴，肚子里的火氣便順著牙縫跑出去了。

老人將幾個沒拆封的包裹放到門廳，打電話給順豐的快遞員小田讓他過來拿。老人這一陣瘋狂愛上網購，購了退，退了購。無非花幾個快遞費，他不在乎！過日子總歸要有一點生機，那生機多是靠人折騰出來的。

小田回復今天貨太多要晚些上門，老人知道小田忙，一個快遞員哪有閑的道理？他圍著那幾個包裹轉一圈，又轉一圈，索性拎起一個撕開，是袋半斤重的真空羊雜。老人饞嘴貓似的在開口處使勁抽鼻子。小田說要晚些來，那就是下班后，那就是沒吃晚飯了……

老人情緒高漲，開始搖著輪椅弄東弄西，電火鍋支好，從冰箱里找出火鍋底料，食材就是現成的羊雜，還有掛面。掛面要吃到最后再扔進去，那樣滋味才地道。桌上還備了一瓶紅星二鍋頭。這些都是給小田準備的，老人不吃，他看著小田吃。小田在這兒吃過兩頓飯，一次送件一次取件。

那天外面下大雨，小田進門時頭上直往下滴水，他看看手里的包裹有點不好意思，說，剛剛在門口摔一跤，如果有破損的話我給您賠。老人把毛巾遞過去，說，不如進來坐坐。小田依舊靠著門框。老人笑了，說，進來看看壞沒壞。包裹里是一對肥嘟嘟的豬蹄兒，這玩意兒怎么能摔壞？只是盒子上沾了些泥，老人撕開直接將豬蹄兒放進微波爐，兩分鐘后端到小田面前，說，你吃。

小田后悔怎么就進屋了，當時說明情況抬腿就走多好，好吧，豬蹄兒也沒多少錢，他認倒霉。不過這老家伙還算講究，把豬蹄兒熱過給他吃，就是賠錢也不虧。小田不客氣了，反正他還沒吃晚飯，反正他也下了班。老人說，啃豬蹄兒要配白酒，我這兒有。就給小田倒一杯二鍋頭，他還拿來皮蛋和花生米。小田有點暈，沾點泥巴就拒收，老家伙這是后悔了？小田大氣地把另一個豬蹄兒遞給他，說，您也來一個！老人搖頭，說，年輕那會兒一口氣能干掉好幾個，現在“三高”加痛風，不敢碰。小田不解，問，那為啥要買？老人一笑，說，過眼癮！我現在能吃的東西太少，這毛病關鍵要管住嘴，看你吃就像看見年輕的自己吃。小田發現老人也是大眼睛刀條臉，媽呀，多年后我就長這樣？

老人搖著輪椅去給小田洗根黃瓜。這葷素搭配正合他意，一杯酒很快見底，老人又倒一杯，小田一口干下去。他太累了，骨頭縫里都藏著疲憊。不光身體累，心里也有壓力，順豐這邊每個月都有固定收件份額，完不成不行。老人說自己常退貨，今后就用順豐退。小田張開油汪汪的嘴，說，大爺，這豬蹄兒我賠定了，現在就轉款給您。老人說，你罵誰？

從此老人退貨都用順豐，這就讓他有些破費，但有錢難買人家樂意。他和小田也成了忘年交。小田來家里取貨，順便把降壓藥和腳氣水也捎來。老人向他嘮叨，朱嬸兒今天看報紙明天看頭條，所有治“三高”的偏方在他身上試驗，熬了那么一大鍋小米粥，活活把人撐死！小田夠朋友，二話不說幫忙喝，咕嘟咕嘟肚子都圓了。老人很感激，靠他自己喝到什么年月？

老人弄好火鍋給小田打電話，你什么時候過來？大爺，這邊還沒忙完。老人搛一塊羊肝放嘴里。不敢多吃，嘗嘗得了。要是被朱嬸兒發現那還了得，朱嬸兒在床頭柜里繳獲了他藏匿的咸魚餅子，并如實向何大壯匯報。今天何大壯在監控那頭對他劈頭蓋臉一頓教訓：輪椅坐煩了你想臥床？這年月兒子訓老子一點不客氣。最可惡的是朱嬸兒，就不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不能對他這個孤老頭網開一面？好在有個小田。小田是他生活里的一盞燈，那些“違禁品”都是小田幫忙搞的。

老人繼續給小田打電話，響了好一陣沒人接，再打，仍不接。再打，通了。小田氣喘吁吁，好像在爬樓梯。不好意思大爺，今天不行了，我明天過去。老人望向漂著紅油的羊雜鍋心里好一陣寂落，得把這些“消尸滅跡”，明天被朱嬸兒看見那還了得！人越老膽子越小，他現在有點怕何大壯。

老人搖著輪椅端著羊雜鍋去小院，院里居然站著一條黃狗，它看見老人便跑到墻角從鐵柵欄鉆出去了。這家伙從哪兒來？是路過還是在院里下榻了？老人騰騰躥起一股火，他把那鍋羊雜狠命向墻角潑，瞧那副慌慌張張賊頭賊腦樣，丑八怪討厭的東西！其實那條狗模樣不丑，可今天老人的咸魚餅子被繳獲，又被兒子訓，然后精心準備的羊雜火鍋被放了鴿子，倒霉玩意兒正撞槍口上。

院子東面有個堆放雜物的遮雨棚，難道那條狗住下了？反正它不是來散步的，說不定已經住了一段時間，只是沒人發現。可憑什么到我家里來？憑什么侵占我的領土？老人搖著輪椅去廚房，趕緊查看冰箱和食品柜，冰箱里的饅頭凍得比石頭還硬，食品柜里那些燕麥片也完好。狗東西，再來，再來打斷你的腿。

老人夜里睡不踏實，一會兒扒窗看看，一會兒去院子瞧瞧，卻不見那條狗的蹤影。早晨朱嬸兒過來做飯，榨芹菜汁、沖燕麥片、熱小饅頭。朱嬸兒一次蒸好幾十個小饅頭，通通放進冰箱冷凍，吃的時候拿出來熱熱。朱嬸兒準備好早飯開始搞衛生，她用拖把將地上那堆泥巴氣球一一鏟除。老人昨晚沒睡好現在懶得動，朱嬸兒還以為他鬧情緒。鬧就鬧去，還不是為他好！

朱嬸兒感覺屋里有股怪怪的味道，辣滋滋膻烘烘，到處查看也沒發現異常。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何大壯把老爹交給她，給的酬勞也不低，那就要盡職負責。朱嬸兒手腳勤快話不多，老人提出的某些要求她只當沒聽見。老人說豬大腸炒辣椒真香，老人說這個時候該吃螃蟹了，老人說咸魚餅子豆腐腦，老人說紅燒肉配白米飯……朱嬸兒只管吭哧吭哧拖地。老人說，你耳朵不好使？家里有個電喇叭，老人拿喇叭對準她，豬頭肉、熘肝尖、驢板腸……

還沒吃早飯？何大壯在監控那頭問。清湯寡水哪來胃口？我問過大夫，可以少量吃點火腿和雞胸肉。老人看見窗外好像有影子晃動，他把脖子伸出去。你在看什么？我看有沒有火腿和雞胸肉。

老人來到院子里，什么都沒有，包括雨棚下面，連根狗毛都沒有，是自己看花了眼。朱嬸兒去買火腿了，這老婆子聽了何大壯的話，得了圣旨一樣沖出門。何大壯大概覺得自己昨天態度惡劣，今天一百八十度緩和，連噓寒帶問暖。老人心里罵，打個巴掌給個甜棗。

何大壯出落成現在這塊材料，都是老人花大把銀子培養的，那可是擲地有聲的真金白銀，沒有那些銀子何大壯能出國讀博？能在國外高校任教？能娶個金發碧眼的洋媳婦？洋媳婦黃頭發綠眼珠，像商場櫥窗里的塑料模特。老人去那邊待過三個月，吃不慣住不慣，連那像貓科動物的洋媳婦也看不慣。

何大壯把老爹扔下于心有愧，為了找到某種心理平衡，他在國內停留兩個月才尋覓到朱嬸兒。朱嬸兒負責打理老人的日常生活，包括買菜、洗衣、做飯、打掃房間，包括監督老人不能嘴饞，一切花銷都由何大壯負責。老人每月那七八千塊錢的退休金仍牢牢攥在手心。

朱嬸兒的工作量不大，上午八點來做早飯，四處搞搞衛生，下午再準備一頓晚飯就回去了。因為“三高”和痛風，老人的飲食不是一般的簡單，沒辦法，不是朱嬸兒不愿意做，關鍵要聽大夫的，還要聽何大壯的。打掃房間也不難，老人住的是造船廠職工福利房，兩室一廳還不到七十平方米。何大壯要給他換新房，老人故土難離。有時候老人都覺得這婆娘是在家里撿錢。撿就撿，反正不是他的錢。朱嬸兒倒一副好脾氣，就算把喇叭戳到她耳朵上也不介意。

老人一般很少出門，門洞口那三級臺階對他仿佛一道天河。朱嬸兒想推他出去轉轉，不去，老人很堅決，他不愿意讓老同事老鄰居看見自己這副模樣。他可曾是造船廠的工會主席，臺上主持過上千人大會。老人也不愿意讓人看見他和朱嬸兒在一起，怕被懷疑又續個老伴。說保姆也不好，容易讓人看成剝削階級。老人更不愿意看見那些牽著手一起買菜的老頭老太，聽不得人家說笑，那笑聲小刀子似的割他的皮扎他的肉……

外面傳來汪汪的狗叫，是它？老人發現雨棚下面的箱子里多了個小褥墊，沒錯，一定是那條狗，它什么時候來的？看樣子真把這里當家了。這狗真會選地方，棚子下面遮風避雨，木箱是一張干凈的床，現在連床墊都有了，四周還有那么多雜物遮擋，居住環境舒適隱蔽。

朱嬸兒買火腿回來，老人馬上裝出一副曬太陽的模樣，這事不能讓她知道。這一天老人吃了火腿和雞胸肉，這一天他頻頻向小院張望。第二天、第三天都這樣。老人有些失望，他期待那條狗再次出現，然后親自把它打跑，看著它從這里落荒而逃……

朱嬸兒發現老人這幾天總往窗外望，八成是想兒子了，他那個博士兒子儀表堂堂，經常在監控里囑咐這囑咐那，頂什么用？就算有視頻也是連摸都摸不著。孩子念書太多也沒什么好，翅膀硬了就想飛，一飛還飛到國外那么遠。自己兒子就念個職高，成家后和她只隔一條馬路，有事一個電話五分鐘人就到。之前還怪兒子不爭氣，現在看起來蠻好。她那小孫子長得虎頭虎腦，牽著他的小手，心都化掉。老人又伸脖子往外瞧，可憐見的！

那條狗好像預知老人的惡意，一連幾天都沒出現。就在老人守候的第五天，來了，它來了。那條狗神情機警動作敏捷一路跑進雨棚。它身材勻稱通體黃毛，支棱著兩只大耳朵，腦門上還有一撮黑毛，像特意蓋的印章，總之一點都不邋遢，根本不像一條流浪狗。單看它給自己找的住處，就知道這狗有頭腦。

老人忽然對這狗萌生出好感，他把手邊的拖把送回原位，還把火腿和雞胸肉送過去，那狗看見他像撞鬼一樣逃了。不識相的東西！老人經過穿衣鏡無意間瞟見自己，一副十足的邋遢相，頭發很久沒洗臉也很久沒刮，這模樣別說狗不喜歡，連他自己都煩。一條蝸居在雨棚里的野狗都能活得那么體面，他還不如一條狗嗎？

他曾何等風光，造船廠大名鼎鼎的工會何主席，舞文弄墨還會寫詩歌，廠里的宣傳欄都是他執筆，國慶節文藝會演也是他串詞，那個時候他穿西裝打領帶皮鞋能照出人影來。怎么就變成這樣一個糟老頭子了？

老人把冰箱里的一罐番茄牛肉罐頭放進雨棚，第二天早上過去看，那罐頭完好無損一口沒碰，它昨晚沒回來？不對，木箱里除了小褥墊還多了個拳頭大的皮球。老人這才發現那罐頭盒又細又高，狗根本沒辦法把嘴伸進去。

老人把罐頭倒進一個很淺的碗里，把火腿和雞胸肉放進盤子一起拿過去，第二天再看盤子和碗全空了，老人心情不錯。接下來他的退貨就不是全部，總要留下一兩件，火腿啦罐頭啦，小田過來時還挺欣慰，這就對了，不好件件都退。老人笑瞇瞇不解釋。

老人每天給狗準備吃喝，不是直接把火腿和雞胸肉往那兒一扔，而是學著朱嬸兒的樣抹點油在平底鍋里煎，直煎到兩面金黃。這么做時他會想到多年前給何大壯做早飯，那孩子口味刁，里脊肉要炸黃花魚要煎，不愛吃米飯，他和老伴就起早烙餅蒸糕。兒子是學霸，怎么付出都高興。

不知道何大壯現在都忙什么？不知道那條狗都往哪兒跑？老人笑了，那二位會想到他嗎？肯定不會。何大壯心里只有洋媳婦，那條狗到現在也不愛搭理他。每天早出晚歸好像在外面有一份固定營生。

這幾天連陰雨，雨棚那邊有點漏。老人想讓那條狗到窗戶下面的水泥臺上來，他剛把輪椅搖過去，那條狗馬上機警地直起腰，老人趕緊后退，那狗方又重新趴下。你去窗臺那邊多好，這里太濕太潮。老人邊說邊指，那條狗已經把眼睛閉上。第二天趁狗不在，老人把一個泡沫蓋放進箱子，晚上再過去看，那條狗趴在箱子里朝他翻了下眼皮。

老人心里不痛快，現在的局面很明朗，他想接近它，都有討好的意思了，可那條狗根本無所謂，仿佛有他沒他自己都能活得挺好。拜托，你住我的吃我的喝我的，怎么這副態度？老人覺得自己就像個可笑的求愛者，他不想再浪費感情，什么火腿雞胸肉——我該你的！

晚間小田來送貨，老人請他進屋喝茶，幾杯茶后換成酒，喝就喝，反正這鬼天氣也沒法送貨。小田沾酒話開始多，說，我女兒妞妞考了全班第一，我和她媽媽多辛苦些，將來也送她去外國留學。老人說，女孩是爹媽的小棉襖，女孩讀書太多有什么好？大爺，男孩女孩都一樣，都要讀書長見識。老人心里嘆，將來你就知道了。

小田拿出手機，圖片上的妞妞長得很俏皮，懷里抱條白色京巴。你養狗？養了好多年，大人都忙，這狗是妞妞最好的玩伴。它乖得很，天一黑就趴在門口等，進門還把拖鞋叼給你，它可是我們全家的開心果。哪天抱來給您看看，保您喜歡。大爺，干脆您也養一條，能排憂解悶，還有治愈功能。

老人說，我家小院來了一條狗，模樣不賴，就是怎么喂都不跟我親近。老人一面還描述了狗的樣貌體態。哦，我送貨時也見過，那狗總在這一帶出沒。老人帶小田來到院里，那條狗看見他們撒腿就跑。小田說這狗之前一定受過傷害，不然不會這樣，狗是最親近人的。

老人把食物盤放到雨棚外面，第一天他又往前拉了拉，一連拉了幾天，總算把食物盤拉到窗戶下面，索性就把那木箱子一起搬來。那條狗跳進去還朝老人搖下尾巴。看，它搖尾巴了，這就表示它愿意接近自己，老人嘴里哼上小調。

現在老人和小田多了個話題——關于狗。這話題顯然比之前的買貨退貨來勁。小田推薦了幾家賣狗糧的網店，老人覺得狗糧單調，一個吃百家飯的狗不會喜歡。小田又推薦賣狗服飾的小店，帽子、褲子、裙子、背心、雨鞋……老人覺得又穿衣又戴帽那還是狗嗎？

再說那條狗還沒和他親近到任由擺布，只是見了他不再像之前撞了鬼似的。小田說，別急，慢慢它就會知道您的好，我家那小乖，看見你不高興它就沉默，看見你開心它就在你身邊跳。老人笑，那條狗口味重，昨天我把豬蹄子掰碎后又給加熱，那家伙連骨頭都沒剩。老人又在網上下單木板、膠水、釘子、手鋸，他要給那條狗蓋座小房，能遮風擋雨，能趴在里面休息。

老人準備把狗房安置在窗戶下面，雨棚那邊潮濕距離他有點遠，這樣開門就能看見。老人開始手工造房，又是鋸木板又是拿膠粘，沒幾天一座尖屋頂的小房就快竣工，拱形門、四方窗，還剪了幾個紅色窗花貼上。朱嬸兒知道院子里有條狗，老人整天為它忙這忙那脾氣也漸漸變好，不再生是非不再拿著喇叭對她叫，對沒有味道的飯菜也不計較。

這天上午小田發來一張照片，是院里那條狗和另一條狗肩并肩，一條身材高大的黑狗，沒有他家院里的狗樣貌好。看起來它們關系很親密，一看就是相好的，難怪天天往外跑。

晚上小田來送貨，問，那條狗回來了？還沒。老人推開門又確認一下，這個時候該回了。那條狗、那條狗簡直了……

你看這段視頻。小田打開手機。嘎吱……一陣刺耳的急剎車，一條黑狗倒在馬路中央，一條黃狗正圍著它打轉，黃狗腦門上有撮黑毛，正是他家小院那條。前后車都停下來，馬路上忽然安靜了，黃狗一口咬住黑狗脖子，它四腿蹬地脊背弓得像個問號。

它拼命把黑狗往路邊拖呀拖，黑狗嘴里開始流血，黃狗停下來幫它舔。黑狗身下已經汪著血，黃狗用兩只前爪使勁撓水泥路面。它好像要用土埋住血，黑狗半閉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合，黃狗用自己的頭去拱黑狗，仿佛要對方把頭抬起來。黃狗就這樣一會兒舔血，一會兒拖拽，一會兒撓地，始終不肯停。

直到交警來把黑狗抬上車，黃狗對著那車大呼小叫，馬路上的車流開始涌動，不知誰先朝黃狗按了喇叭，接著好多經過的車都按喇叭朝黃狗致意。老人眼睛都看濕了，說，那條狗呢？小田說，聽說跟著拉黑狗的車跑了。上午我見過它倆，下午出這事時我不在，一個朋友轉發的視頻。聽說黑狗死了，那黃狗上了熱搜，都說它有情有義，好多人給點贊。

夜里老人睡不著，他心里掛念著那條狗，就讓客廳里的燈亮著，連窗簾都沒拉。去哪兒了你？快回來吧，以后這就是你的家。我連房子都給你造好了，用的無毒無味強力膠。他知道失去親人的痛，老伴不管不顧扔下他，那份悲傷就別提了。凌晨兩點他還給小田發去語音，拜托他白天去找找那條狗。

飯菜擺在桌子上老人也不動，朱嬸兒納悶，我又沒告狀你這是鬧啥？老人讓她看視頻，還說，多好的狗啊，這么多人給它點贊，我還想過把它打跑。朱嬸兒說做飯時她好像聽見院里有動靜，老人趕緊把輪椅搖過去，那條狗正趴在箱子里睡覺。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一面讓朱嬸兒去買火腿，一面給小田發微信：回來了，它回來了。老人把朱嬸兒買回的進口方火腿擺在那條狗面前，之前的雞胸肉他怕不新鮮。那條狗看都不看，不合胃口？老人在網上訂了鹵肉飯和醬豬骨，那條狗仍舊閉著眼。老人聽到它在哭，是一種隱忍的哭，眼角濕濕的。知道你傷心，但飯總要吃。老人知道有些狗遇到難事都有自殺傾向，伸手一摸那條狗正渾身發抖。

第二天一早，老人看見它仍閉眼趴在那兒，盤子和碗里的食物碰都沒碰。老人給小田打電話，快過來看看吧，它這是怎么了？小田利用午休過來，他把狗抱起來才發現它身下的小褥墊上有一攤血。老人急，問，它受傷了？小田仔細檢查沒見傷口。最后發現血是從狗下陰流出來的，小田覺得它是受了內傷。那怎么辦？老人快哭出來了。我這就送它去寵物醫院。

小田抱著蔫頭耷腦的狗在寵物醫院走得深一腳淺一腳，這里的熱鬧程度不比一大二甲醫院差。一條狐貍臉的棕色小狗從嬰兒車里探出頭對著小田叫。你這狗病得不輕。有人建議他趕緊掛急診。

小田給老人打視頻電話，大爺，這狗是流產而且子宮嚴重感染已經化膿，它體溫高心跳弱，需要馬上動手術。可是，它今后別想做媽媽了。老人覺得小田還是年輕，都什么時候了，保命要緊。

可是，這個手術費不便宜，小田把手里的繳費單朝老人晃，說，八千六百元，差不多我一個月工資。他又回頭問一個穿白大褂的，八千六百元對嗎？那人說單子上不是寫得明白著嗎？馬上手術，我現在微信轉賬。老人一點沒猶豫。

老人望著窗外發呆，他想起多年前在手術室門口等老伴的情形。朱嬸兒只好把飯菜端到窗臺上。老人念叨，不知手術順不順利，那條狗還能回來嗎？朱嬸兒安慰，狗都皮實，尤其流浪狗命更大。老人看看她，感覺這婆娘也不是太煩人。

小田再打來視頻電話，稱那條狗已經躺在小床上，麻藥還沒過去，它還要睡一陣，另外還需要住院觀察幾天。老人長出一口氣，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回肚子里。晚上小田來送貨時給老人看了一張照片，一個氣球模樣的東西，就是被割下的子宮。剛才我又去看了一趟，它在床上老老實實輸液。老人知道這一天小田又送貨又去醫院實在辛苦，便決定今后要繼續支持他工作。

老人決定把小木屋放在客廳，那條狗現在是病號，病號哪能住在外面？老人讓朱嬸兒打掃客廳，還把玻璃門窗擦干凈。老人告訴她，等狗出院一切我來，這個不用你勞神。

那條狗回來了，脖子上套著一個可笑的白色喇叭狀塑料項圈，這是防止它舔尚未愈合的刀口。它被項圈限制著沒法進小木屋，老人從衛生間搬出一個大木盆，里面墊上毛毯放到自己房間。從現在起這條狗就算在家里正式落戶，那么它該有個名字才對，叫什么好？兒子叫大壯，干脆它叫二壯，二壯。二壯平躺在大木盆里，呼吸均勻，一看便知體內的痛苦已經消除。老人說，晚上我打呼你可別嫌煩。二壯朝他搖下尾巴，又搖一下。

家里多了個二壯情形大不一樣，通常是朱嬸兒在那邊給老人準備飯菜，老人在這邊給二壯準備吃喝，他們各占據廚房的一角，老人又烹又炒比朱嬸兒還忙。這二壯就像自己前世的兄弟，口味和他如出一轍，對內臟下水頗感興趣，老人用蔥姜蒜爆鍋熘肥腸，廚房里一下子有了濃濃的煙火氣。大壯小時候家里過年就這樣……二壯守在廚房門口，喉嚨里發出咕咕聲……

吃過飯老人會帶它到院子里玩球，老人扔二壯用嘴接，開始接不住，慢慢十次能接個七八次，老人直夸它機靈又聰明。二樓晾的被單直往下滴水，二壯汪汪叫還以為下雨了，老人朝上看一眼，說，老孫婆娘還那熊樣，做事毛毛糙糙。他告訴二壯，那是個邋遢婆子，自己老伴可不這樣。

之前家里被罩床單都是一個月一洗，洗過還要用淘米水漿，然后拿到小院里曬。晚上蓋被子就會聞到濃濃的米香，那味道能讓人做一串好夢。老伴一輩子干凈清爽，是個舍得在生活里花時間的女人。二壯啊，她走后我再也沒蓋過有米香的被子。那才是美滿生活的滋味，走，我帶你去看看。

老人拿出影集，說，就是她，眼睛大辮子長，年輕時相當漂亮。那會兒我們正談戀愛，她會唱歌還會拉手風琴，我們就是排練節目時好上的，羨煞了很多人。

這張是大壯的百日照。老人于是想起兒子當年出生的情形，大壯一探頭他就成了爹，他又激動又欣喜，一團粉嘟嘟、皺巴巴的肉抱在懷里，丑是丑了點，但是有聲音有體溫，從此世上多了這么個東西。

這家伙太鬧人，一個小不點竟能發出那么大聲，他都是半夜扯著嗓子哭，嗚啦哇……嗚啦哇……吵得四鄰不安，有人甚至半夜來敲門，他和老婆只好輪班抱著搖，一搖晃就好，一放下就號，這個渾蛋東西。

大壯小時候真難帶，把他們兩口子熬得筋疲力盡成了大眼燈，原來爹是這么個當法。老婆安慰他，聽說哭鬧的孩子有出息。一歲半那年孩子夜里發高燒，他和老婆騎自行車把大壯送去醫院，急性肺炎。多虧送得及時，孩子打上吊瓶他就虛脫了……

這是我們一家三口在勞動公園，那時候大壯正上小學，功課特好，每次考試都得一百分。老師見面就夸，你這孩子有出息，將來考大學不行還要考研，考研不行還要考博，把他夸得臉都紅了。老師高瞻遠矚，大壯真從了他的道……

有一張照片里居然有老孫，他們科室的集體照，一共十二個人。那時候老孫還是小孫，梳個三七分頭，猴瘦。二壯，這老孫就住在我們頭頂，往下滴水的被單子就是他家的。此一時彼一時，你看我那時候多威猛，是兩個老孫的體格，可惜現在連路都不能走了。二壯把頭搭在老人膝蓋上，貌似看得認真。說著說著老人就瞌睡過去，二壯悄悄回到大木盆里。

傍晚老人和二壯一坐一臥在廚房靜默，二壯忽然直起腰，老人拍它頭，說，你這家伙。從煙道里傳來一股焦煳的香味，老人說老孫家炒花生米呢；接著一股海鮮味直撲鼻孔，老人說這是蒸螃蟹。他從小在海邊長大，對這味道極其熟悉。還有蒜香飄來，老人說他們在爆炒蒜苗……這老頭老太倒吃個全乎。

不知為啥老人家的煙道和樓上是通的，開始還想著給堵上，后來嫌麻煩也就忽略。老人坐上輪椅后哪兒都去不了，他忽然發現這個煙道的好，一到飯點就踅進廚房。老人腿不行，鼻子卻靈得很，他對老孫家的飲食了如指掌。

人家在上面做，他在下面聞，都成了嗜好。不讓他吃，聞聞還不成嗎？這是老人一天里最快樂的時光，他一面聞一面想著這么硬的菜老孫肯定會整兩杯，老孫大概不會碰紅酒，一來紅酒貴，二來他也沒那個品位。自己才配得上紅酒，大壯帶回的澳大利亞奔富還擺在櫥柜里。他這破身體真耽誤事。

老孫也不會喝啤酒，那是年輕人的愛好，光折騰廁所。老孫只能喝白酒，白酒有勁頭他也喜歡，家里存了不少紅星二鍋頭，現在他都用來搓腿。想到老孫吧嘰一口酒吧嗒一口菜他就扯脖子對著煙道喊，你娘個腿兒的……

老人一直不待見老孫，老孫愛下棋，下輸了就翻臉。老孫把棋盤扣到對方頭上，被人家一拳打過來，眼眶都青了。老孫追著人家索賠，人家又是一拳，老孫這回閃得迅速，不然牙沒了……

老孫媳婦在廠食堂打飯，她給別人打一勺紅燒肉給老孫打兩勺，打著打著就成老孫媳婦了。那女人年輕時就胖，一張銀盤大臉。她對老孫是真好，不光紅燒肉加量，帶魚、四喜丸子都是雙份，誰敢說個不她就拿勺子作勢刨你。老孫有了保護傘，很是得意。

老孫認為媳婦就要娶夯實的，一鎬把子都打不倒，過日子頂天立地。那些楊柳細腰一看就是病貓。老孫說話時望向他。別人越嫉妒他們越恩愛，他每天上下班騎自行車馱著老婆，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老人和二壯在廚房聞味，這個可以作為二壯的飲食參考，他說，明天讓小田送花生米來，我給你炒……二壯胖了，皮毛都泛著光。它和老人一起看影集一起蹲廚房，老人去衛生間它就在門口等，還能幫著遞個毛巾拿個拖鞋，都是老人睡下它才回大木盆里。他們在院子里玩，二壯總用爪子敲墻柵欄——心里長草了，它依舊懷念外面的世界。

老人并不擔心它從墻根兒鉆出去，二壯脖子上的塑料項圈一直沒摘。一是防止它逃跑，二是戴著好玩，有家庭歸屬感。二壯用期待的眼神看著老人，我想、我想出去轉轉……也罷，老人打電話讓小田過來幫他越過門洞那三級臺階。

外面藍天白云，空氣里有股綿砂糖的味道，老人牽著二壯盛裝出門，就在剛剛他洗了頭發刮了臉，還用電推子把前面的頭發理了理。大壯給他買的襯衫好幾件都沒拆封，他選了土黃色的，又配上一條棗紅領帶。上班那陣他就愿意穿正裝，莊嚴還有儀式感。

他不光扎領帶還要穿皮鞋，腳下無鞋，人窮半截。退休后他一般不穿皮鞋，板腳。今天他一定要穿，不會板腳了，他不走路，皮鞋就是個擺設，好比女人的項鏈耳環。他對著穿衣鏡瞧，蠻帶勁個老頭，很久沒出門了派頭不能倒。

二壯很興奮，不是狗繩和項圈的限制它都能撒歡跑。涼亭那邊有人在玩牌，老孫頭也在其中，他站在那兒當看客，一邊看嘴也不閑著，免費解說。老人本想繞過他，聽見老孫頭喊，何主席這是去開會？老人回■，你家那破床單總往下滴水。穿這么隆重難道去相親？老人拍拍二壯，說，再胡說它就對你不客氣。二壯似乎聽明白了，伸著脖子朝老孫叫，汪汪汪……玩牌的人都笑。

老人牽著二壯去農貿市場，一個穿戴講究坐輪椅的老頭牽著條狗，狗脖子還戴個項圈，老頭那襯衫和狗毛屬于同一個色系，太氣派了，太入眼了，簡直就是一道風景！老人很自豪，說，二壯，想吃點啥？二壯汪汪兩聲，你看著辦吧！老人買了八個雞翅，說，回去給你煎煎。二壯高興得用尾巴掃輪椅。有人說這狗真有趣。

老人拿出手機，說，我們家二壯上過熱搜呢。哇，原來是它！市場里不少人看過二壯的視頻，于是賣豆腐的就送來一塊豆腐干，賣熟食的就遞過一個骨棒，有個老太太把剛買的熱乎麻花分給二壯一根……夠了，夠了，二壯都吃飽了。還有人拿手機拍，這條狗有情有義，比有的人強。

老人更得意了，原來二壯這么有名氣。好容易出來一次不想馬上回去，他們就沿著馬路往前走，一人一狗優哉得很……街上大體沒啥變化，還是那些樹還是那些房子。那個健身中心現在變幼兒園了，有人站在那兒看小孩做游戲。那家牛肉湯店里沒多少人，真想進去喝一碗，多長時間沒碰過牛羊肉了。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走出很遠，竟然走到造船廠門口。變樣了，大門氣派得讓人生畏，一排不銹鋼柵欄上亮著警燈。老人萌生了進去轉轉的想法。他不想驚動別人，就悄悄進去，讓二壯看看他工作過的地方。他帶二壯繞到后面一個角門，這里還是老樣子，門前荒草茂密。

之前這里也不經常走人，有一陣都準備把它廢棄。造船廠占地面積大，這離他的辦公樓可有一段距離。二壯，咱就門口看看，帶著你實在不方便。二壯不知啥時候從他手中溜掉，老人在門口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個影。二壯、二壯。老人扯開嗓子喊。汪汪汪，一條大狗忽然從廠門那兒躥出來，這狗和狼一個模樣，老人嘴里發出驚恐的喊叫。狼模樣的狗猛獸般撲將過來，老人剛才在農貿市場買了雞翅和豆腐，他把雞翅扔出去賄賂，狼模樣的狗不買賬。現在老人只能拿豆腐當武器，他內心很絕望。

荒草里傳來撞擊聲，唰唰唰，是二壯。雖然沒吼叫，但老人知道是它。那條狼模樣的狗顯然有警覺，轉過頭對著荒草亂吠。老人握緊那塊豆腐依舊絕望，狼模樣的狗個頭大，二壯根本不是對手，二壯會被撕碎的。他一手握豆腐一手摸電話，準備向警察求救。

二壯從荒草里鉆出來，可是它并沒有做出嚎叫和拼殺的姿態，而是慢慢悠悠步履從容。它身板挺直高昂頭顱，看都不看那條狼模樣的狗，你叫你的我走我的，井水不犯河水。它也不看老人，就那么大大咧咧從他們對峙的地方走過。老人沒想到二壯還有這一招，那條狼模樣的狗蒙了，咋回事？這家伙脖子上套個大白圈，啥情況？它的主人馬保安有根電棍，碰哪里哪里冒火。

狼模樣的狗開始猶豫，喉嚨里發出困惑而警惕的低鳴，你那個大白圈是什么東西？會冒火星子嗎？它四肢抓緊地面，眼巴巴看著二壯從面前大搖大擺經過。老人抓住機會搖著輪椅向二壯這邊撤，等老人過來二壯猛地掉頭把他擋在身后。狼模樣的狗沖過來了（它好像看明白二壯的把戲），二壯不要命地迎上去了，廝殺與肉搏沸反盈天。老人把豆腐扔出去，豆腐砸到狼模樣的狗尾巴上，頂什么用？豆腐碎了尾巴沒事。老人使勁按輪椅上的喇叭，大喊，要出人命啦，不，要出狗命啦！提著電棍的馬保安出來制止了這場惡戰。

二壯受傷了，耳朵被咬出個豁，老人聯系小田送二壯去寵物醫院，打了消炎和破傷風針，腦袋上纏了繃帶，皮外傷無須住院。項圈和繃帶讓二壯的腦袋更熱鬧了，一到家門口就有人圍觀。老孫伸個脖子問，咋的了？老人懶得解釋，還是小田簡單講了經過。老孫開始罵人，罵完大廠長罵二廠長，罵他們官僚腐敗，罵他們坐豪華轎車，罵他們一群王八蛋，何主席在門口看看你們就放狗咬，他可是廠里的老前輩，賠，讓他們賠償二壯的醫療費……

那晚二壯是在床上睡的，老人摸著它的頭，說，你傻呀，和那家伙硬拼，它塊頭有你兩個大。以后遇到這種情況就一個字——跑。又想當時二壯完全是為保護他。廠里派人送來一千塊錢，只說慰問。這多少讓老人心里舒服些，畢竟他的二壯吃了虧。

廠門口的惡戰并沒給二壯留下陰影，它和老人在小院里玩球，一接一個準。老孫趴在窗臺上喊，廠里來人了？賠多少錢？老人不理。我給他們打電話，說老干部去廠里你們放狗咬，這事發到網上有你們好看。老孫扔下來一個肉包子，喊，二壯，接住……

拿掉繃帶二壯耳朵那兒現出個硬幣大的豁，倒讓這狗有了生動的喜劇效果。二壯自己也不當回事，不疼不癢的。現在老人卻坐不住了，他只想著到外面去，到群眾當中去。二壯機智又勇敢，只是那會兒他被嚇傻不能拍視頻，他要告訴大家，他的二壯有多了不起。

那條狗太大了，和狼一個模樣。二壯冷靜地把我擋在身后，然后才和那家伙拼命。知情者說，那是條德國黑貝，廠里用它嚇唬竊賊的。那也應該拴好，咬了人還得了！那家伙一天吃好幾斤肉，廠里對它特寶貝。還是二壯膽子肥，那家伙誰見了不怕？二壯好樣的！人們朝它豎大拇指。老人又把先前的馬路視頻舉給大家看，老孫說，二壯你真勇敢，干脆改名叫勇勇。二壯很低調，它靠在輪椅那兒汪汪兩聲像在說，沒啥，沒啥大不了的。

現在朱嬸兒每天負責幫老人越過那三級臺階，然后回房間干活。朱嬸兒樂在其中，老人不在家她干活更順手，先擦玻璃后拖地，還能躺在落地窗前來個日光浴。那就是個老小孩，朱嬸兒看見他給二壯做熘肥腸，一會兒嘗一口，一會兒嘗一口。想不到兩人的關系竟因為一條狗得到改善。

老人帶著二壯先去農貿市場，在那兒買點東西，也不是必需品，就是買著玩，進去一趟多少花點錢，一卷膠布、兩頭大蒜。

然后他們去老年活動室，就在居民樓中間。里面有人打牌有人玩麻將，大家都有固定牌搭子，這些老人也不是太感興趣，就想找個有人的地方待。他一般把輪椅停在門口讓二壯進去，瞧瞧他們在玩啥。二壯探頭探腦。去吧，大家都喜歡你。

進來，二壯！有人朝它招手，二壯湊到牌桌前，你看我這破牌。二壯假模假式和人家對眼，像在說，下把就好了。對面老孫說，勇勇，晚上你去小院等著，我扔包子給你。二壯過去拱他腿，我不叫勇勇，但你那大包子好吃。

老人坐在門口喝茶，他輪椅上備個大號熱水瓶。喝幾口他喊，二壯！二壯就跑過來。他也沒什么事，就隨便一喊。過一陣老人又喊，二壯！二壯又跑過來。它也知道老人沒啥事，可還是一喊就到。二壯！這回老人說，走，我們去勞動公園。

那里以前收門票，如今免費。老人說，二壯要不你上來，我拉著你，我這可是電動輪椅。二壯還是喜歡在地上跑。老人指著花壇說，這邊是郁金香那邊是薰衣草，我老伴頂喜歡薰衣草，年輕時衣服都這個顏色。一旁女人正喂懷里的泰迪，二壯跑過去，女人抱緊懷里的狗，豆豆，咱不動。老人看出對方的嫌棄，他把輪椅搖過去給對方看視頻。知道，知道，女人拍拍二壯的頭，原來是你呀！你這耳朵怎么了？老人又講那造船廠門前的壯舉。女人朝二壯嘴里塞了塊餅干。

他們又到滑梯旁邊，老人說，那時候我常帶大壯過來玩，我們一家三口那張照片就是在這兒拍的，一晃大壯都快四十歲了，連個孩子都不要。朱嬸兒比我小十多歲，孫子都上幼兒園了。不說了，二壯，以后就咱倆過……

老人繼續網購，每天都和小田見面，卻是買的多退的少了。除了二壯的吃喝，老人還愿意購置襯衫、領帶、褲子、襪子、鞋，這老頭愛臭美。二壯早不戴那個白項圈了，現在脖子上是對金光閃閃的銅鈴。

天氣不好老人就和二壯在屋里玩，他告訴朱嬸兒準備好當天的飯菜就可以回去。老人和二壯的游戲不想別人參與，當然小田除外，小田說找時間帶他和二壯去海邊。也就這么一說，小田哪里會有時間。

二壯從大壯房間骨碌出來一個足球，你這家伙，老人把球送回去，二壯也跟進來。它發現寫字臺上有個杯子模樣的東西，正要跳上去看究竟，被老人制止，別動。自己卻拿起來端詳，說，這是大壯高中物理競賽的獎杯，都說物理難，大壯學它跟玩似的。當時把我和他媽媽高興得，獎勵他一套名牌運動服。老人打開衣柜，說，就是這套藍色的。二壯想玩那個獎杯，它對運動服沒興趣。

老人坐到床上，這個床罩是當初老伴自己鉤的，把銀絲線鉤成牽牛花，再一朵朵拼起來，純手工制作，老伴那雙靈巧的手啊，世上難尋！二壯要跳到床上，老人不讓，怕它那爪子把床罩撕壞。老人開始給二壯講大壯：大壯跑得快愛踢球，如果從小培養說不定能成國腳。

大壯愛讀書，大壯去國外，大壯還賺了美元，大壯對他這個爹從來都很慷慨。有段時間他成天把大壯掛在嘴邊，大壯、大壯……就像現在到處說二壯一樣。后來他越發覺得沒意思，人活著本來就是個沒意思，他越發羨慕起朱嬸兒，身體好，一把年紀還能賺外快，還能幫孫子交托費報興趣班。人不愁錢就虛空了，人一生病更完蛋。老人對著虛空喊，大壯，大壯你在干嗎？

二壯知道那個叫大壯的，有時候會在墻角聽到他說話。大壯也知道家里多了個二壯，名字起得不好，什么二壯，二狗子還差不多。越老越糊涂，難不成老爹真把它當兒子了？況且還是條母狗。也罷，他老爹總算有了笑模樣，自從坐上輪椅他整天皺個眉頭，鼻子眼睛嘴都快擰到一起了。

端午節了，人們都很看重這一天。五彩線、粽子、雞蛋，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什么五一、十一黃金周，對他們這些老家伙沒多大意義，老胳膊老腿自家門口打打牌買買菜還好，跑到千里之外去旅游還是算了！大家被粽子鼓舞著，糯米、粽葉、馬蓮、紅棗，專等著一雙巧手來成全。

有人在樓后支起爐灶，大家有序排隊。也不單為省幾個煤錢，主要圖個熱鬧，方的、長的、三角的，好一個粽子大全。老年活動室早沒人了，家家都在忙粽子，老太太包老頭煮配合默契，年輕人不包，嫌麻煩。他們的任務是來家吃，吃完還要帶回去。粽子這玩意兒可不是年輕人的喜好，他們更愛麻辣燙和小燒烤。沒辦法，爹媽包了那么多你好意思不回來？好意思說不愛吃嗎？瞧，個個都那么孝順。

涼亭那邊還有人在打牌，都是落了單沒老伴的，他們不包粽子只管打牌，專等兒女來接他們去飯店。老孫排隊煮了好幾鍋，吃得了這么多？這不兒子兒媳婦孫女都回來，還給親家那邊帶了份兒。

老人和二壯在人民廣場玩球，他不愿意看鄰居們鬧哄哄。二壯很投入，有人圍觀可不能失手。廣場上人越來越少，到飯點了。天上忽然飄起雨，老人帶二壯躲進一個賣肉串的小棚。那人正準備收攤回去，晚上去姑娘家過節。老人給二壯買了幾串羊肉串。

爐灶那兒還排著幾個人，來，拿幾個回去！我這是大黃米的。拿我的，這個包了臘肉。不用，老人直擺手，等下我外甥送來。老人說謊，他是有個外甥在本地，就過年來看看他，平時個把月才通個電話。老人不想接受大家的美意，感覺怪怪的，有憐憫成分。

朱嬸兒今天沒來，前一天她把老人的吃喝備好，端午節在家看孫子。其實有沒有朱嬸兒無所謂，家中瑣事只要愿意他都能應對，朱嬸兒是大壯的一份孝心。之前老人成天不出門，和朱嬸兒斗斗嘴還能解悶。想想也是難為情，拿個喇叭追著她喊，其實……其實朱嬸兒也沒那么討厭。

老人望向墻角的監控，多希望大壯的聲音能從那兒冒出來。平時他挺煩的，大壯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可能他自己都煩了，父子間沒什么話題，之前朱嬸兒告狀，他都動過拆掉監控的念頭。

煙道那邊的香味一浪浪往下落，煎炒烹炸熱鬧得不行，其間還穿插著小孩子的跑跳。老人先把桌子擦干凈擺上肉串，又打開真空包裝的豬蹄兒和扣肉，還煎了兩塊雞胸肉，還有豆腐干和五香花生。老人家里有貨，翻翻找找好幾個菜，朱嬸兒準備的那些“三高”專用先靠邊站。二壯急著開席，等等，老人從酒柜里拿出一瓶澳大利亞奔富，說，咱也是滿滿一桌子，比誰都不差！

老人拿兩個酒杯，他給二壯也倒上。二壯伸舌頭舔舔，味道不怎么樣。它還是喜歡肉串和豬蹄兒。咱倆過節挺好，人多我還嫌鬧。二壯吃了肉串吃豬蹄兒，吃了雞胸肉吃五香花生。老人被它帶動得頻頻舉杯，好久沒喝了，今天過節。

老人告訴二壯，粽子誰都沒老伴包得好，她都用五彩線捆住，那粽子是個長條，咬第一口里面有塊瘦肉，第二口有咸蛋黃，第三口是甜甜的紅棗，一個粽子三種口味，吃過這樣的還會稀罕他們那些？

老人拍拍二壯，叨叨，下輩子再養孩兒不讓他念太多書，就造船廠技校，畢業包分配工資也不少。我們好多子女都在本廠就業，日子過得蠻可以。下輩子養個女兒，小棉襖啥時候都貼心。

老人進臥室拿來影集，這個二壯看過好多遍，里面全是大壯，從襁褓到外國留學，其時間地點都如數家珍，那個小不點被老人翻著翻著成了大小伙兒。不知不覺，一瓶奔富沒了，老人渾身燥熱。

他去開窗，朱嬸兒勤快已經給鎖緊。老人用力往前探，往前探，忽然一頭栽下去……二壯過去拉，拉過衣角拉褲腳，拉過褲腳拉領子，怎么拉老人都沒反應。二壯對著他耳朵汪汪汪……老人把臉貼在地上全然不理。二壯由吠叫變成哀鳴，怎么辦？它跑到院子里朝著二樓汪汪喊！窗口那兒沒有給它扔包子的老孫。二壯從墻角鐵柵欄鉆出去，繞到門洞直奔二樓。

二壯扯著嗓子叫，開門，快開門。它不光叫還拿爪子撓。今晚老孫兒子一家來吃飯，像模像樣敬他酒，兒媳說抱歉啊，孩子姥姥那邊也準備一桌子。老孫對他們很不滿，屁股還沒坐熱，他表達不滿的方式就是一杯杯喝酒。老伴也煩，我說不弄這么多你偏不聽，這下一個星期都不用做飯。嘮叨個啥？你聽外面什么聲？

二壯，怎么是你？老孫敲了好一會兒門里面也沒回應，正準備找警察上門開鎖，小田來了。他剛忙完，來給老人送幾個粽子。老人總是幫他完成任務，過節了，他要表達一點心意。小田從二樓爬到院子里，老孫打了急救電話，救護車到得很快。

一周后老人才意識清醒。二壯，二壯！他習慣性地叫。哪里有二壯，大壯讓同學找的護工在旁邊。中午小田過來看他，老人希望下次能把二壯帶來。這里是醫院怎么能讓狗進？也是啊。老人讓他送快遞時順便叮囑朱嬸兒對二壯好一點。一周后小田去醫院接老人，見他正拿著手機讓病友看二壯的視頻。

二壯去哪兒了？老人屋里屋外找。朱嬸兒說，它從你生病那天跑出去到現在也沒回。老人在院子里喊，二壯，二壯你去哪兒了？老孫扒著窗戶，說，準是半路被相好的拐跑了。你才被拐跑！老人仰著脖子罵。

老人搖著輪椅去外面找，農貿市場的人出主意，可以貼尋狗啟事。這辦法好。現在老人一早就出門貼，帶上水壺和便飯。電線桿、樹、墻，一直貼到造船廠那邊。老人黑了，襯衫皺巴巴的。領帶？沒那份心情。老孫和鄰居商量后，找來泥瓦匠抹平那三級臺階。

朱嬸兒抱來一只貓，這家伙太頑皮，進門就把沙發掏個洞，老人揮著拖把攆，抱走，趕緊的。老人每天早出晚歸去張貼，提供信息的不少，可它們都不是二壯。有人把一條黃狗送上門，模樣和二壯差不多，可它對著老人一頓狂吠，二壯怎么可能這樣？來人說養幾天就親了，就成二壯了。老人堅決不同意。這人怎么像大壯一個同學？

城管找上門，說，看你滿世界貼，我們這兒正創衛生文明城呢。老人說，除非你們幫我把二壯找到。這要求太無理！老孫悄悄和人家商量，他在前面貼，我在后面撕還不行嗎？老孫把二壯先前的視頻找出來。哦，這個我之前看過，好吧！

其實，二壯根本沒走遠，就在家里。

那天二壯一直跟著救護車跑到醫院，當然沒進去。它趴在對面等待時機，天亮了，醫院門口烏泱泱的人，二壯偷偷跟在一個小男孩后面，那孩子看見它就舉起手里的沖鋒槍，嘟嘟嘟，槍口紅光直閃。二壯撲上去對付那武器，身上忽然遭到重擊，板磚、電棍、木棒……

二壯沒進屋，怕弄臟地板，就縮在雨棚下面。朱嬸兒發現時它已經奄奄一息，朱嬸兒找來小田，說，就埋在這兒吧，離老人近些。老孫在窗口喊，千萬不能告訴他，切記！

老人不再到處張貼，他可是老干部，這點覺悟還有。他網購了一個白色錄音喇叭，用繩子綁在輪椅上，那喇叭不時發出兩個沙啞的音節，傳至大街小巷……那天他發現雨棚下面開了一朵野花，黃黃的，是株蒲公英。朱嬸兒喊他看電視，一條狗離家多年后又自己跑回來了，你也不用成天去找，說不定哪天就回來了。是啊，他的二壯那么聰明，走出去多遠都認得回家的路。老人看見墻角的蒲公英也在點頭……

原刊責編" " 趙" " 依

【作者簡介】張魯鐳，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遼寧省作家協會主席團委員，遼寧省“四個一批”人才，文學創作一級。曾連續獲得第五屆、第六屆、第七屆、第九屆、第十屆遼寧文學獎，獲《小說選刊》“曹雪芹杯”華語文學獎、第二屆“禧福祥杯”《小說選刊》最受讀者歡迎小說獎、第六屆《中國作家》“劍門關”文學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