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姨嫁過來那天,圍觀者將李逵家的院墻都擠塌了。并非村里人沒瞧過熱鬧,確實,他們沒見過大世面,但嫁娶這種事見得多了,公雞打鳴母雞下蛋,沒什么稀奇。人們之所以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是因為腦袋里擠了太多的傳聞,就像塞滿了沙礫的紙袋,要撐爆了,都想現場驗證一下。
制造傳聞的當然是新郎李逵。他與說書人嘴里的梁山好漢李逵同名,但個頭不高,身材細瘦,相貌平平,力氣倒是有一把,曾把躺臥的碌碡豎直,但不過是逞能之舉。新郎李逵不會舞刀弄槍,與好漢相差甚遠。他讀過幾年私塾,只認了幾筐字,也就記個賬、代人寫信的水平,這倒是方便了搭訕女人。平時不怎么賣弄,但也免不了,比如,他稱自己為布衣。李逵家有薄田數畝,如果像他父親那樣老實耕種,日子無憂,還是頗讓人羨慕的。但李逵不務正業,游手好閑,活脫脫一敗家子。他與鄰村某寡婦有染,曾被對方的親戚捉住,打折一條腿,躺了百十多日。他不思悔改,整日往縣城跑,進賭場,逛窯子。他的母親早早就去世了,他是父親和姐姐帶大的,好吃懶做的毛病和父親姐姐的嬌慣不無關系。父親后悔已晚,提及李逵常是羞憤滿臉,直言上輩子造孽,生出不肖子。當然,李逵也不是一無是處,他講義氣,曾答應十字街頭的叫花子,在其死后埋尸,不被野狗吃掉。叫花子為何托付李逵,李逵為何答應,有種種傳說。不管有什么說法,叫花子歿后,確實是李逵葬埋,雖然只是用破席子裹著。
就算如此,李逵敗家子的名聲還是洗不掉的。不止一人預言,祖上傳下來的地早晚會被他敗光。但幾年過去,李逵雖然劣跡昭昭,卻沒輸掉家里半分田,相反,還給父親帶回一桿紅銅煙鍋和一套紫紅色茶具。傳說李逵在賭場沒失過手,逛窯子的錢都是自個兒贏的。他胃口沒那么大,適可而止,待錢快花光,再去贏一點。據說他腦瓜子比常人活絡得多,只是沒用在正經事上。這樣一個人,哪戶人家肯把女兒許配給他?他這輩子可能就這么浪蕩過去了。
一個冬日的下午,李逵背回了前去尋他的父親。父親到村邊眼睛還睜著,并且,重要的是,笑著和人說話,像撿了元寶,滿臉迸射著晚霞般紅燦燦的光。但當天夜里,李逵的父親就咽了氣。轉年春夏之交,李逵娶親的消息傳遍村莊。沒人相信。但李逵不再往縣城跑是真的,他給土房上了泥,用草皮壘了院墻。這是過日子的陣勢。即便如此,哪個姑娘能跟他呢?有好事者問他,李逵沒正面回答,指著門前的柳樹問,看見沒?好事者瞅瞅翠綠但孤零零的樹,一頭霧水。李逵說,樹葉黃,當新郎。結果引來大家哈哈大笑。李逵沒因大家譏笑而羞惱,他鄭重宣告:我要生一堆兒子!
浪子回頭也不是沒有可能,漸漸地,各種流言漸次傳播。第一種說法是女方是李逵贏的,女方的父親輸紅了眼,簽字畫押,將女兒做了賭注。第二種說法是女方是和李逵相好的窯姐,李逵情深義重,為其贖身。第三種說法是李逵的父親早年與人結拜,給李逵定過娃娃親,若不是李逵不成器,早已成家了。還有四說五說六說。由女方的身份轉至其相貌上,說美若天仙者的有,說一臉麻坑者也不乏其人。某個村民提及冬日下午李逵父親說的話,李家有后了,當時覺得滑稽,異想天開,如今回憶,定是李逵承諾了什么。既然老乞丐的請求他能答應,父親的請求沒有不應的道理。馬上有人反對,其父不是第一次求他了,為何原先不應?眾說紛紜,關于李逵的傳聞旋風般卷來蕩去。娶親之日,場面混亂失控,大家絕不是為了湊熱鬧。
早去的守在院子里,晚到的只能站在院子外,還有不少人站到墻上。院墻是草皮壘就,草皮呈長方形,有枕頭般大小。春夏之交鏟挖,草已發芽,根系雖細弱,卻密布土塊,稱得上繁茂。若是論堅固,自然比不上磚石,但只要不拆推,風雨就淋吹不倒。不但淋吹不倒,草有時還會生長,甚至縫隙間冒出野花,遠望去,像極了大地豎起的手掌。
可這樣彼此咬合、結實如夯的墻硬是給擠塌了,站立墻頭者大半摔倒,有哭有笑有罵。某婆子雖然倒地,可并未摔傷,待她要起立時,臉被踹了一腳,她連聲哎喲。就在這亂哄哄的吵嚷中,突有驚叫響起。那是個少婦,某婆子的兒媳,她本來要扶婆婆,但一只青蛙突跳而起,差點撞她身上。那叫聲是從她嘴里飛出的,隨即她便定住,似乎被青蛙嚇著了。有個小孩也看見了,試圖去追,可前前后后都是人,待他擠出去,青蛙早已無影無蹤。
我九歲時,二姨出嫁日的故事還在村里流傳,那些情節像野草一樣年年生長,又像云朵一般變幻著形狀。我說不清有多少,也許一百,也許二百。我也辨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在所有的故事中,我最著迷的是從倒塌的草皮塊間跳蹦而出的那只青蛙。
二
我常往二姨家跑,二姨和成為二姨父的李逵都很喜歡我,只要我去,必定拿出好吃的給我。所謂好吃的并不是糖果蜜餞,更非山珍海味,不過是家常之物,如餅、豆子、蘿卜、土豆之類的。我家日子清苦,一年吃不上幾頓葷腥,粗茶淡飯也不能敞開肚皮吃,多是半饑半飽狀態。而這飽其實也是摻了假的,因為飯前要喝一大碗水,甚至更多,這無疑是濫竽充數,一泡尿澆過,肚子便癟下一半。每天有好幾個小時處于饑餓狀態。這是我去二姨家的緣由之一,不管什么食物,總能往嘴巴里塞點。
二姨不是傳說中的美女,但臉上也無麻坑,她長相普通,膚色黝黑,一看就是在田間常年勞作的,沒有半毫風塵痕跡。二姨出眾之處在于她的身材。她人高馬大,進出屋都要低頭,尤其和矮細的二姨父站在一起,更顯壯實。而她的胯寬如盆,亦非村里其他女人可比。這預示著什么,有經驗的都瞧得出,二姨父揚言生一堆兒子并非空穴來風。
二姨確實是一把生育的好手,只是未能如二姨父的愿,連生五女。當然,二姨可以繼續生,但二姨父找人算過,二姨仍將生女。這與我家正好相反。在二姨嫁過去幾年后,她把一個妹妹即我的母親介紹給另一戶人家。母親連生三個兒子,兩個哥一個長我兩歲,一個長我四歲。二姨雖然沒生下兒子,但不自卑,荷鋤時腰桿依然直直的。當然,背后也有議論。這與二姨父有關系。二姨父不再嫖賭,但也不下田,在女兒成為幫手前,里里外外,二姨獨自忙活。二姨父會算賬,娶了一頭驢,又能干活又能下崽。驢子一樣的女人,咋被馴得服服帖帖?二姨和出嫁日一樣仍能刮起旋風,流風刮過我耳邊,臉頰被柳梢抽了般,有些癢,又有些疼。
夏末秋初的一天,我在街角玩了一會兒,溜溜達達往二姨家去。村里的街道橫七豎八,哪個方向都能走到二姨家。沒有一朵云,金燦燦的陽光鋪在街中央,像剛出鍋的烙餅,彌散著香氣。兩只公雞在打架,羽翅帶起的塵土在金餅里飛蕩。我立住欲瞧,其中一只敗北,另一只昂首闊步,如將軍巡視。我撿起一粒石子,但并沒有投出去。“將軍”察覺到不妙,一溜小跑,淡離我的視野。
我一進門,盼兒便譏諷道,這個饞猴又來了!二姨板起臉,就你多嘴,少說一句能賣了你?他是你哥呢。盼兒根本不把二姨的斥責當回事,如以往那樣哼了一聲,扭過頭,仍然譏誚,哈喇子流到腳面了!二姨照盼兒的后腦就是一掌并呵斥,叫你再說!我第一次見二姨發這么大火,和平時的她判若兩人,盼兒顯然也沒料到,過去二姨只是嘴上兇,今兒竟然動手了。盼兒回過頭,淚眼汪汪。二姨也愣怔了,好像盼兒的眼淚或神情嚇著了她。盼兒沒哭出聲,眼淚反而被她吸回去,不見了。盼兒又哼一聲,噘嘴走開。二姨這才醒悟過來,摸著我的頭說,你是當哥的,不要和她計較。
二姨的五個女兒分別叫望兒、招兒、引兒、帶兒、盼兒。盼兒和我同年同月生,只是比我晚生了九天。我的四個表姐長相都隨了二姨,只有盼兒與二姨父相像:窄臉、瘦細,伶牙俐齒。叫我哥,她很不服氣,而因為我的嘴饞,她又特輕賤我。二姨的五個女兒,我最討厭她。
那天,二姨對我格外好,先是給了我兩塊抹了油的饅頭片,又把我抱起,放到炕沿,脫掉我的布鞋,用手指量了量,然后仔細端詳。我很少穿新鞋,大多是二哥替換下來的,沒有一雙不帶窟窿的。雖然母親仔細修補,不再透風,但大大小小的補丁或橫摞或斜摞,難看極了。二姨拿在手里的這雙便是這樣,臟破不說,還不合腳。如果跑,甚至走快一點,鞋就掉了。二姨好像是第一次發現我穿的是破布鞋,她眉頭微蹙,接著又抿嘴笑了,說,腳指頭丟了你怕都不知道呢。我沒覺得這有什么好笑,就算爛得脫了底兒,光腳照樣走路,怎么會丟腳指頭呢?
二姨將鞋套到我腳上時,饅頭片已被我吃得干干凈凈,我一邊舔著嘴唇一邊溜下炕。二姨在我腦門上戳了戳,小狼崽子,吃了就走!她瞪著我,臉上卻流淌著笑。她和往常不一樣,有些怪。我遲疑間,二姨說,玩去吧,別丟了腳指頭啊!剛才怪我抹嘴就走,此時又怕我賴著似的,她撫了撫我的肩,有推的意思。
盼兒在院里玩沙包,看見我,故意背轉身。畢竟吃了她家的饅頭片,我有些心虛,輕手輕腳,如影子般移動,跨到院外,長長舒口氣。吃飽了的歡愉充滿身體,雙腳生出別樣的力氣。但我并沒有馬上走開,我如二姨查視我的破鞋那般盯著草皮壘就的院墻。不是二姨出嫁日的墻了,重壘時,一半草皮能用,另一半碎散了,二姨父又雇人鏟了新的土皮塊。十幾年風吹日曬,草根基本枯死,但某些縫隙仍有細弱的綠在生長。可若盯得久了,似有似無的綠變得茂盛,好像墻體盛了水,供它們日夜吮吸。與它們一起吮吸的還有藏匿其間的青蛙,我似乎能聽到輕微的蛙鳴。
這是我常往二姨家跑的另一個緣由。這個秘密只屬于我一個人。我總覺得仍有青蛙住在草皮墻里,墻若再倒塌,它們定然能跳出。在我的想象中,它們個個都是神箭手,那場面令我異常興奮。但有時,我又想墻還是不塌的好,這樣,那些青蛙就會永遠躲在里面。村子東西均有水塘,黃昏至夜間,它們的鳴叫聲能把驢叫聲淹沒。我多次蹲在塘邊,有時頑皮的家伙會跳上腳面,但這些引不起我的興趣。近觀只為瞧它們的長相,不過看到它們我更惦念住在草皮墻里的青蛙。
奇異的場景如煙霧般消失,我束攏回酸澀的目光。二姨家傍臨街頭,街的另一端有幾棵楊樹,再過去就是田野了。每次我都要圍著樹轉一轉,似乎期待著什么。那是一種更朦朧的念頭,藏得極深,我沒有觸及的可能。于我,那已成為某種不自覺的儀式。
那天也真是邪了,眼皮子抽筋似的牽扯,也可能瞪視時間太久,我揉了揉眼睛,舒服一些,松開,又忽下忽上地開始抽了。離樹身四五步遠時,我再次拿開手,一團黑影從草叢射起,在空中劃出大尾巴似的弧形。我突然定住,它再次飛跳時,我才緩過神,拔腳去追。它蹦跳速度極快,似乎不等落地,觸及草尖便又射起,盡管如此,我還是看清它只有三條腿,兩條前腿一條后腿。我沒見過三條腿的青蛙,更令我驚奇的是它的射跳功夫,比四條腿的還牛。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緊追不舍,以便看得更清楚些。但它的速度實在太快,我沒追上。我氣喘吁吁地站住,才發現腳丫光著。我怏怏折返,先后尋見歪倒在草叢里的破布鞋,定了一會兒,猶不死心,順著青蛙逃離的方向慢慢走。后來就轉到了村西的水塘。
青蛙沒有盛夏時那么稠密了,但仍有不少。其中一些大概已找地方睡覺了或在睡覺的路上。再過些日子,它們都會睡大覺。每只青蛙都有自己秘密的藏身之地。那只三條腿的青蛙定然也有。它生下來就是三條腿還是后天殘廢的,是被動物咬斷還是被某個頑皮的孩娃切掉的?為何少了一條腿,它還跳得那么快?一個又一個疑團在腦里跳射,發出嗖嗖的聲響。也許三腿蛙就是二姨出嫁日的那只,也許是它的兒孫。我不能確定,純屬胡思亂想。雜念叢生之時,我再度興奮。
往回走時,我歡快極了,好幾次走脫了鞋。守口如瓶,三腿蛙無疑會成為我的另一個秘密,但我不想再獨自揣著,它太大了,會把我的肚皮撐破。我不愿和別人講,這奇異的發現要分享給父母和兩位兄長,當然,還有二姨,那要明天了。
沒想到二姨和二姨父在我家,好像他們猜到了什么,一起等著我歸來。我汗氣騰騰地立在門口,沖著他們一起轉過來的笑臉,大聲說,我看見了一只三腿蛙!他們面面相覷,然后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二姨一把摟住我,而不是母親,她的勁超乎尋常的大。我被夾疼了。
三
父母和二姨兩口子從何時醞釀、過程如何、具體怎么達成的,我并不清楚。當然后來聽說了一些,但不確切。那沒意義,我不想證實,更無言說的欲望。直接說結果吧,我被過繼給了二姨和二姨父,成為李姓中的一員,盼兒則成為我原來父母的女兒。在我們村莊,過繼乃家常便飯,哪個年齡段的都有,既有嬰兒也有后生,如曹家的三旺十九歲過繼給了他的叔叔。我不情愿,雖然二姨家的日子油水旺,作為盼兒口中的饞猴,我可以堂而皇之隨時隨地地往嘴巴里塞了,也可以時時守看傳說中的草皮墻,可畢竟在原先的家習慣了,夜里閉著眼也能找見尿盆,咋值得離開?但我沒哭沒鬧,不像盼兒,流了眼淚。沒有一個人征詢我和盼兒的意見,我們能做的,且必須做的就是服從。按照他們的說法,很快就習慣了。
不,我并沒有按照他們設想的那樣順利地開啟另一種人生,我的順從是有限度的。倒也不是我的性子多么拗,如那些雜怪的念頭,我說不清是怎么生出來的。
正式過繼在半個月后,那天舉行了一個簡單的儀式,雙方家人及證人,在私塾先生寫就的約定上簽字畫押。那是兩張泛黃的紙,猶如沾了尿液,如果再淋一些,就洇透了,將變成碎片。我想象著那個場景,不由得抿了抿嘴。盼兒停止抽噎,氣哼哼地說,饞猴,你倒如意了!和她打嘴仗,我不是對手,更無心思。我扭過臉,不看她,也不再凝視沾了尿液的紙,直到二姨和二姨父牽我離開。
二姨住在村東南,我家在村正北。無數次穿街過巷,我知道怎么走最近。二姨和二姨父好像樂昏了頭,竟然沿著村街徑直向西。我本要提醒,終是咬住了舌頭。走到村西頂頭,折拐向南,但不是東南。及至西南,又掉頭往東北方向走。我終于明白,他們兩人是故意的。似乎擔心約定失效,他們在用這種方式向村里的男女老少宣告。走過一街,又走一街。遇見的人并不是很多,但只要相遇或某個院落有目光投射過來,二姨父必定用他似乎是木頭與金屬合奏的嗓音說,這是我兒子李寶柱!若有人問什么,二姨父必含笑應答。甚至人家不問,二姨父也要站一站,似乎他立在那里,就會有問題拋過來,他就可以答疑解惑。這時,我明顯感覺到二姨拽我的力度。二姨和二姨父在這一點上是不同的,但她沒有生氣的意思,至少沒看出來。二姨父是舵手,她縱有不快,也要順著他的。
進了院,二姨撥開二姨父,將我抱起,另一只手捋脫我的趿拉板鞋,扔至墻角,說,咱穿新的。原來二姨趕做了新鞋,不大不小,正合我腳。還有上衣和褲子,都換了新的。二姨手腳本就利索,又有四個姐姐幫忙,轉眼之間,我大變樣,用二姐的話說,簡直是一小新郎官。
那天晚上吃的是油炸糕,折騰很久,我早就餓透了。尚未端上桌,我已往嘴塞了兩塊。盼兒說得沒錯,彼時的我確實是如意的。及至二姨兩口子圍坐我左右,第三塊糕已吃下去大半。二姨勸我慢點吃,別燙著了。二姨父說得更直接,沒人跟你搶,放心吧!我聽出了宣示、警告的意味,想必四個姐姐比我更明白。我才不管呢,吃要緊。
二姨父突然喊停,二姨和姐姐們立刻頓住,我也有些愣。差點忘了!二姨父提高聲音,臉抹了油似的隱隱閃亮,接著,他抽走我的筷子,讓我站立。我只好站起,但摸不著頭腦。二姨和姐姐們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她們不約而同地放下筷子,盯著我和二姨父。
長長短短的目光將我箍住,二姨父這才說,你還沒改口呢!二姨醒悟過來,臉上也有了油光,是呀!
叫爹!
叫娘!
我張張嘴,又合住。我含著嚼了一半的油炸糕呢,沒法說話。二姨和二姨父也明白了,沒有再催促,但兩人緊緊盯著我的雙腮,等我吞咽。我本該立即咽下去,且有能力咽,何況那根本不需要什么能力,我天生就會。但糕被舌頭卷至喉嚨處,好像被什么東西硬生生地頂了回來。或許是咬得不夠碎,我再次咀嚼,并盡可能加快。不可思議的是,不但沒咬碎,糕似乎重新黏合在一起,且有膨脹之勢,兩腮漸漸地圓鼓了。我不甘心,一次次咬擊、磨攪,拼命往喉嚨處推。不知是誰,把盛了清水的碗遞過來,我喝了幾口,舒服了些,想必剛才是噎著了。但吞咽并沒變得順利,那個過程艱難而漫長。二姨和二姨父保持了足夠的耐心,不但沒催促,還幾乎是屏著氣的。除了吞咽,屋子里沒有任何聲響,待我終于把嚼了無數個來回的油炸糕趕進肚,二姨和二姨父才長長地舒了口氣。如果再咽不下去,他們沒準會先于我被憋暈。
叫爹!二姨父喝令。
叫娘。二姨滿眼期待,語氣比二姨父溫和許多。
嘴巴突然空空蕩蕩,我很不適應。
叫哇!二姨父幾乎在喊了。
二姨沒催,她腦門滲出汗,似乎與我一同用力。
二姨……父……細若蚊音。
叫爹!我不是你二姨父了,是你爹!你得喊爹,聽清沒!二姨父目光粗硬,如枯干的榆木。
我點點頭。
叫爹!二姨父抓起筷子。
二姨父……似乎順暢了些,聲音也比剛才高。
二姨父揚起手,但被二姨架住了。二姨也帶了惱意,你想嚇著他?二姨父說,我就不信,叫個爹這么費事!二姨說,別逼他,咋也得有個適應過程,慢慢來。二姨父垂了胳膊,悻悻地說,還是個倔種。
二姨家是東西炕,我睡在靠窗戶的位置,旁邊依次是二姨父、二姨、姐姐們。改口耗費了太多時間,油炸糕都涼了,但我仍又吃了兩塊。肚里裝了太多東西,加上烏七八糟的心事,我應該撐得睡不著才對。可和往常一樣,我沾枕即著。對了,我也是擅長睡覺。但到底換了地方,而且,確也是吃多了的緣故,中間醒來兩次。二姨和二姨父悄聲說話,還是關于改口的事。我聽了一會兒,有的聽清了,有的沒怎么聽清。我的眼皮澀重,很快又合住。
第二天,二姨父再次領我到街上。自此開始,每天至少要游逛一趟,有時要三五趟。串門也帶著我。二姨和姐姐們各忙各事,二姨父不用干啥活,有的是大把時間。如果起初他有昭告炫耀的意思,那么后來純粹是一種習慣。
我仍叫他二姨父,這使他失落而惱火,也有些許的無奈。各種辦法,軟招硬招都使過了,但毫無成效。比如,他不許我吃飯,對我這樣的饞猴,這委實殘酷。二姨父聽到我肚子的咕嚕聲,自然也從我的目光里瞧出我對食物的渴望企盼。他得意揚揚地說,你這頭小倔驢,我就不信馴服不了你,看你咋熬得住。我確實熬不住,餓得頭暈眼花。二姨父揣摩火候到了,催我叫爹。我不是非要和他作對,明明要叫爹了,可出口就變了。二姨父惱羞成怒,揚言餓我三天。可他終是沒敢冒這個險,又有二姨相勸,每次都草草收場。再一日,二姨父故技重演,不但讓我餓著,還搞連坐,二姨和姐姐們誰也不能進食。她們汗水汗泥地干一整天,還要跟我一起遭罪,我又羞又愧又急。爹啊,饒過她們吧,我叫你一百遍,我反復默念,待出口,卻又變了,有如魔術一般。沒等我暈倒,二姐先摔碰了頭,二姨父只好作罷。二姨父指著天空“人”字形的大雁問我喜不喜歡,我點點頭,二姨父進而引誘說,如果我叫一聲爹,他就想辦法給我捉一只。然后強調,他說話絕對算數。我縮回目光,思忖有幾成可能。寶柱,你叫聲爹,算爹求你了,你喊一聲,爹就是豁出命也要給你捉一只。二姨父低聲下氣,可憐巴巴,我還沒見過他這副樣子。他差點就流眼淚了。我的心可不是石頭,雙齒咬合,臉肌猛抽,舌尖突沖。二姨父像被摑了三個大嘴巴子,臉頓時青了。
在外人面前,二姨父張口閉口“我兒子寶柱”,但從不讓我叫他。二姨父沒必要過分強調,好些人家七八個兒子,他只有我一個,還是過繼的,非李家正宗血脈。說得次數多了,難免招人反感。果然,某七個兒子的父親嘲諷二姨父,又不是你的種,有啥顯擺的?二姨父并不惱,淡然應對,沒錯,不是我的種,連襟過繼給我的,我明白得很,你兒子倒多,幾個是你的種?你敢說你清楚?那男人說不過二姨父,張口就罵,還抄起鐮刀要砍。我緊張得心都要蹦出來了,可二姨父沒有絲毫懼怵,他說,我要是胡說,你發什么急?胡說就是假的,你犯不著來火!男人僵怔間,二姨父反問,給我說中了?那更沒必要斗氣呀,冤有頭債有主,你該找誰找誰。男人給繞糊涂了,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能用嘴皮子化解干戈,不得不說,這是二姨父的本事。
當然,也有嘴巴厲害的。我不喊爹的事漸漸傳開,二姨父甚為郁悶,但在人前,他仍如沐春風的樣子。某日,迎遇媒婆。媒婆和二姨一樣生了一窩女娃,她沒過繼兒子。二姨父或許沒有刺激她的意思,不過是說順口了,但媒婆聽出了言外之意,她笑盈盈地喲了一聲,你倒是叫得親,可他不喊爹,你這個老子就是廢的。二姨父被戳到痛處,反應慢了些,說,叫不叫,我都是他爹。媒婆仍舊掛著笑,你挺會享受的呀。二姨父臉色變得難看,但也就一瞬間的事,隨即朗聲道,孺子可教,爾勿操心。二姨父到底是讀過私塾的,他來文的,媒婆就應接不上了,只吐出一個字,酸。二姨父顯然還有后話,但媒婆已快步離開,落荒而逃,也有不屑之意。二姨父沒有打勝仗的喜悅,這從他久久拽不回的目光瞧得出來。他像不認識我,上上下下地掃著,疑惑、怨恨,之后發狠道,小子,走著瞧!
四
冬日遠去,春天露頭時,大姐出嫁了。娶她的人有點瘸,但家境甚好,二姨父看中的正是這一點。二姨勸二姨父再考慮考慮,二姨父說,吃飽飯才是最重要的,餓著肚子,嫁了潘安又如何?二姨尚可發表意見,大姐連插嘴的份兒也沒有。她的眼睛都哭腫了,身歪腿軟,幾乎是被抬上轎的。
大姐出嫁的第二天,二姨父便揣著銀兩上路了。那是大姐的聘金。大姐遲早要嫁作人婦,但如此突然,追溯起來,與我有極大關系。
初冬時節,耍猴人帶著一大一小兩只猴子來村莊演出。銅鑼一響,老老少少便圍聚過去。以往都是二姨父牽拽著我走,其實,他不牽我也會走,可他非要讓我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我只好半依半就。銅鑼引誘,我不由自主地加快步子,而二姨父落在后邊,看上去就像我牽著他。自和二姨父聯系在一起,我還從未如此歡喜。我的表現顯然讓二姨父興奮,他邊跑邊叫,你要累死你爹呀!聽上去似有抱怨,其實嘴都合不攏了。
雖然只有兩只猴子,但表演的節目可不少:翻跟頭、踩繡球、耍木刀、扮先生算賬、演婦女穿針。掌聲和哄笑引來更多的人。歇停時,小猴便端了帽子沿場領賞。它模樣可愛,眼睛靈動。我特想摸摸它,甚至想替它端了帽子。表演結束,耍猴人離開時,我依然戀戀不舍,拽著二姨父的手一直跟到村口。蹲在耍猴人肩上的小猴不停地沖我扮怪相,故意引逗我。我還想跟著,但二姨父拖住了我。我悶悶不樂地隨二姨父回返,快至家門時,二姨父突然立住,問我想不想要一只猴子。我認為他在逗我,就沒有說話。二姨父蹲下來,眼睛與我相對,滿臉的嚴肅,你老實說,想不想要?他的目光有壓迫的力量,我不由得點點頭。說話,想,還是不想?二姨父提高聲音。我說,想。二姨父說,爹要給你買一只猴子,爹說話算數!站起時,他咕噥道,我就不信了!
這就是大姐倉促嫁人的緣由。二姨父并不隱瞞,有時還故意透口風給村里人。因此,我將擁有猴子一事在大姐出嫁前便家喻戶曉。
大姐紅腫的眼睛讓我難過,但并未持續多久,就像冬末的雪粒,哪禁得住陽光的照曬?渴盼與興奮的泥水嘩嘩流淌。偶爾,我心也發緊,二姨父買猴子給我無疑有其用意,可是我未必能做得到。那時又將如何?我難以預料。但更多的時候,我沒于期望與想象的洪流中,浪翻波涌。
我常往村口跑,又怕人瞧破心思,立一會兒就趕緊走開。在他處閑逛一陣,再慢悠悠地踱過去。我并不惦念二姨父,等的是猴子,可只有二姨父能把猴子帶回來,所以時不時地,二姨父和猴子混在一起,脖子以下是二姨父,脖子以上是頑皮的猴臉。某天,我從村口怏怏而返,盼兒迎面走來。盼兒沒少哭鼻子,據說還故意尿炕,但沒多久就喜歡上了新家,甚至可以用脫胎換骨來形容。改口就甭說了,自然、甜膩,仿佛她生下來就喊了。她還愛上了手工,替母親縫衣服納鞋底。被姐姐們罩著,除了嘴刁,她平淡無奇,成為另一個家庭的成員,她一下光芒四射。和她相比,我黯然、平庸。盼兒發出笑聲的地方,我都是遠而避之,但總有躲不開的時候。又等你的猴子去了?盼兒上來就嘲笑我。我像被當場捉住的賊,慌得不知說什么好。咋不說話?盼兒追問。我自知招架不住,欲繞過她。盼兒卻故意擋住我,不過,神情并無挑釁,還極其難得地叫了聲哥,這讓我萬分驚訝。盼兒壓低聲音,他買回猴子,你肯叫爹了吧?沒想她問的是這個,她的目光急切、熱渴,甚至有討好的成分,好像我擁有一個天大的秘密,她不惜代價地窺探。我不知怎么回答她。她和別人一樣以為我是故意違拗。我亦猜不透她,她是盼我喊呢還是盼我不喊?是的,即使撒謊,我都不知什么樣的謊更合她的心思。盼兒什么都未掏到,兩人照鏡子似的瞪了一會兒,盼兒低語,怪不得叫你小倔驢呢,還真是!說完,盼兒不緊不慢地走開了。我雙腳麻澀,說不出的沮喪,仿佛剛剛糊好的燈籠,就被盼兒戳得支離破碎。
半個月后的一個黃昏,二姨父終于出現在村口。他騎了一頭灰毛驢。他瘦,毛驢更瘦,好像驢皮裹了副骨架。它被突然冒涌的男男女女嚇到了,撒蹄狂奔,二姨父差點被摔下來。二姨父緊緊勒韁,加上一群人攔阻,毛驢總算停住。都是來看猴的,可二姨父肩上無猴背后無猴。甭說猴了,連猴毛都沒有。面對詢問,二姨父答了四個字:一言難盡。
如果二姨父買回猴子,大伙也就瞧個熱鬧,可二姨父沒買來猴子,卻騎回一頭骨瘦如柴的驢,等于拋出個大葫蘆。傳言再起,說什么的都有。二姨父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似乎哪種說法都對,但哪種說法都是扯淡。猴與驢退于次要地位,過程成為焦點,而二姨父一改以往的率直,含混、躲閃,使事件更加撲朔迷離。或許他需要的正是紛雜的妄猜,這樣他就可以穩居旋風的中心。
在意結果的恐怕只有二姨父的過繼之子。眼巴巴等了這么多天,卻等回一頭瘦驢,失望透頂的同時,我也暗自舒了口氣,好像架在脖子上的刀突然風化。當然,落空的沮喪更多。我裝出無所謂的樣子,什么都沒問。二姨父也沒把猴驢之變的緣由說與我,夜里二姨倒是問了,二姨父也是四字作答:由不得我。二姨的嘴便塞住了。次日飯后,二姨父帶我放驢,他把我抱到驢背上,他牽著韁繩。驢背上搭了棉墊,絲毫沒有硌的感覺。到了草地上,二姨父要抱我下來,我搶在他前面,從另一端滑下。二姨父瞄瞄我,似有失落,隨即蹲下去,給灰驢上腳絆。腳絆有兩種,兩只前腳與一只后腳絆在一起叫三腳絆,有如腳鐐,行走困難,驢馬不會跑得很遠。另一種是順絆,絆住左前和左后腳,或者右前和右后腳。同樣是鐐,順絆行走比三腳絆容易得多。二姨父給灰驢上的是順絆。灰驢可能從未戴過絆,一挪便摔倒了,驢頭幾乎觸及地面。雖說我騎了它,可我沒正眼瞧過它,此時才細細打量。它掙扎欲立,可兩次都失敗了。這還是順絆,如果是三腳絆,怕是連掙扎的可能都沒有。它腦袋碩大,嘴厚鼻粗,耳朵被削了似的,又短又小,看上去既丑又笨。唯有細長的眼睛宛若深潭,晶瑩而靈動,能說話似的。也正是它眼里的絕望和哀愁讓我的心為之一動。它站不起來了,我沖二姨父說。二姨父呀了一聲,仿佛我不該說話卻張了嘴。他偏過頭,卸了絆?可以!你叫聲爹,我馬上卸了。他著魔了!竟以此要挾。不過,不得不說時機選擇得好。不就是叫個爹嗎?盼兒早就改口。叫哇!他緊盯著,催促。他的目光像錐子頓時把我扎破,“二姨父”仨字喊得走風漏氣。二姨父倒沒生氣,丟出一句“驢小子”,而后問我,你認為它站不起來?我瞅著再次掙扎的驢,點點頭。二姨父說,咱打個賭吧,我賭它能站起來。我不知他為何這么確定。愿不愿賭?二姨父問,我說愿意。二姨父大聲說,好,既然賭,就不能白賭,如果我贏了,你連喊我三聲爹,可行?老天,又是這一套。我點頭應戰,但二姨父怕我反悔,和我拉了鉤。它要站不起來呢?我問。二姨父哈了一聲,想給你爹拴套?好吧,如果它站不起來,我叫你爹。他并無負氣,滿臉的輕松。
跌倒,掙扎,掙扎,跌倒,摔了幾十個跟頭后,灰驢竟真的站起了。二姨父得意揚揚,爹贏了!承不承認?我當然認賬,愿賭服輸嘛。但踐約沒那么容易,我憋得頭昏腦漲,那聲爹卻始終喊不出來。二姨父沒生氣,更未發怒,笑瞇瞇地盯我一會兒,擺擺手說,算了,別把牙崩掉了。我不是故意的,二姨父不會相信,所以,我沒辯解,緘口不語。
灰驢不但站立了,還學會了戴絆行走。草剛冒尖,遠看青綠,近觀似無。但于灰驢而言,這可謂大餐,正合胃口。牛吃高馬吃低,毛驢啃地皮。若論吃草技藝,毛驢當數第一。
知道它為啥能站起來嗎?半晌,二姨父問我。我搖搖頭。二姨父一字一頓,站不起,就得餓著,它不想餓死,這就是答案。我瞅著津津有味進食的灰驢,它走得比剛才利索多了。讓你叫爹,我有的是辦法,二姨父說,別以為我治不了你,知道我為什么不用嗎?二姨父停了停,你是我兒子,心里的兒子,是我的肉哇,有些招不能在你身上使。就算勉強叫了,也沒啥意思,我要讓你打心眼里喊出來。二姨父掏心掏肺,既有疼愛也有警告,無疑,也是他的誓言。難道,他沒買猴,而是牽了驢回來,也與我有關?
我和二姨父日日牧驢,來回他牽我騎。草芽漸高,灰驢本事也見長,三腳絆也行走自如。后來還上過斜絆和跳絆。斜絆即絆左前和右后腳,或者右前和左后腳,跳絆即雙前腳或雙后腳。不同的絆,灰驢行的方式就得改變,比如斜絆,未上絆的兩腿須有足夠的力量保持平衡,身體歪斜而不至于摔倒,而上了跳絆須蹦跳著走。灰驢不像看上去那么笨,相貌似乎也發生了變化。其實,它還是那個樣子,但我不覺得丑了。長膘沒那么容易,它的肋骨仍然凸顯,但毛順滑光亮,這要歸功于二姨父,每晚都要給它加餐,喂些豆瓣蕎麥之類的飼料。二姨父還給它起了名字:寶盆。說有了寶盆,日進斗金。那時,我并不清楚二姨父揣了什么樣的念頭。如果我不喜歡它,絕對會討厭它的名字,可我對它生出好感,覺得特親切。二姨知道了,想改個別的名,可寶盆已經習慣,叫它名字,它懂得回應了。二姨父和我都沒同意改,二姨也就跟著叫寶盆。
那天午后,二姨父照舊牽著寶盆,我照舊騎在寶盆身上,但并沒往草灘去,而是來到了場院。場院的邊邊角角都長著蒿子,中間部分瓷實、板結,寸草不生。我不知二姨父到此干什么,寶盆就更不清楚了,我從它身上滑下,它看著我,疑惑中夾著不安。后來我想,它感覺到了,甚至猜到了,但它不會說,難以用言語表達。它似乎要告訴我的,可惜那時我還讀不懂它的眼神。
寶盆,從今天開始咱要訓練了,二姨父拍拍寶盆的大腦袋,你不用耕田,不用拉車,那是蠢驢干的,你不蠢,我第一次見你就知道你不蠢,所以才買你回來,現在,你要證明你不是普通的驢,比猴子強百倍。
二姨父做了上述訓誡,才揭謎底給我。其實,我已從他對寶盆的訓話中聽出他的目的。可我不明白的是,寶盆是驢,就應像驢那樣活著,為什么要讓它如猴表演?因為沒買回猴子心生歉疚,還是因為撞見了寶盆,認為它比猴子更好?沒錯,我是喜歡猴子,可和寶盆相處這些日子,我更喜歡它,現在的它帶給我觸手可及的快樂。如果他只為取悅我,這已足夠,沒必要再讓寶盆學這學那。
我說還是去草灘吧,二姨父說那可不行,以后半天吃草半天訓練,練得好夜里賞料,練得不好料就甭想吃了,只能吃鞭子!我說寶盆是驢啊。二姨父呵呵一笑,還用你說?驢是天下第一倔種,可爹要馴服它。我小聲說,它挺聽話的。二姨父搖頭,現在的寶盆只是被動聽話,爹要讓它打心眼里聽話。我愈加困惑,咋證明寶盆是打心眼聽話?二姨父說,讓它干啥它就干啥。我心想,讓它爬桿上樹,一萬年也不會。二姨父瞧出我的心思,說,猴有猴的長處,驢有驢的優勢,再說寶盆不是一般的驢,爹會證明給你看,如果……那就殺了它!
五
二姨父對寶盆的訓練從口令開始。村里人吆牛喝馬有統一的語言,比如吆牛,往左是達達,往右是賴賴,前進是呔,后退是唑。騾驢馬向左向右、前進后退是另一套詞語。二姨父不教這個,完全按人的說法,走就是走,跑就是跑。寶盆畢竟是驢,遠離習慣了的語言系統,它極不適應,更聽不懂陌生的口令。但二姨父自有辦法,說來倒也簡單,就是皮鞭和飼料。二姨父喊走,寶盆沒反應,后臀就會挨鞭子,寶盆因疼而邁開四腿,二姨父便滿意地說這就對了。走數圈,把用細柳條編織、幾可盛水的料殼端過去,讓寶盆吃,然后接著走。二姨父喊停,寶盆哪里明白,仍邁著先前的碎步。皮鞭再次落身,寶盆撒蹄疾跑。加長了的韁繩攥在二姨父手里,寶盆只能圍著場院狂奔。二姨父被寶盆拽得一趔一趔的,但終將寶盆勒住。他抓住籠頭再抽幾鞭,喝叫,讓你停你就停!寶盆趕緊躲閃著,但皮鞭還是落在身上。
寶盆確實不是一般的驢,進步神速,沒幾日便聽懂了簡單的號令,走跑停吃等,當然也挨了許多鞭子。它的后臀、腰身兩側均留下深深的鞭痕。二姨父沒抽過寶盆的大腦袋,或是怕抽壞寶盆的腦子吧。
如果寶盆與我沒有半點關系,也許我會無動于衷,甚至躲得遠遠的,眼不見為凈。可數日相處,我已喜歡上了寶盆,把這個大腦袋當成自己的伴友,有時會抱著它的頭說些悄悄話,還會和它做某種交流。所以,它疼,我更疼。二姨父還想讓我甩鞭,他這是故意的吧,我死活不肯。二姨父并不強求,獨自操練寶盆。我不能阻止他,又不忍逃離,常常像傻子一樣立于邊上,在寶盆受賞之時短暫地撫摸幾下,再戰戰兢兢地站在場外,暗暗禱告。
寶盆終于學成了,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氣。二姨父面露得意,說,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又說,只要方法對,學啥它都會。我不敢說別的,近乎巴結地說,二姨父,明兒我自個兒放它吧。二姨父眼睛一亮,好哇,正好我有事要辦。
次日,我起了個大早,胡亂吃了幾口,便去草棚解了寶盆的韁繩。寶盆沒看到二姨父,使勁往外瞅,眼睛透著困惑和擔心。我說,你學會了,不用再遭罪了。寶盆用嘴巴蹭了蹭我的腦門,它應該聽懂了我的話,可仍然立著,似乎沒有二姨父的號令,它不敢動,也或許是怕連累我。我的鼻子突然發酸,記得剛買回來時,它還是有些驢性的,不到一個月,竟然被嚇破了膽。牛無上牙馬沒膽,我聽過這個故事。但驢是有的,還不是一般的膽。可寶盆如此,哪還像驢?我輕捋著它的鼻梁,安慰道,不用怕,你學會了,他不會再抽你了。可寶盆不動,我牽韁,它竟固執地把頭扭到一邊,我急得直跺腳,威脅它,如果還不走,它一天都要餓著肚子。可寶盆不理,似乎寧愿餓著,也不會在見不到二姨父的情況下擅自離開。直到我說是二姨父讓我帶它去的,它才再沒違拗。我又驚又喜,敢情它真能聽明白我在說什么。隨即我又陷入困擾中,如果它只聽命于二姨父,還能聽進我的悄悄話嗎?我該和它講嗎?我牽著它,一路都在想。到了草灘,它盡情享受時,我做出決定——不,不是強行,是情感的自覺流溢:不管寶盆聽命于誰,它都是我的朋友。
我沒給寶盆上任何絆,雖然我帶著。如果它想跑,那就跑好了。我知那后果很嚴重,但我豁出去了。當然,我也沒慫恿它。我是舍不得它離開的,再說,萬一落到屠夫手里呢,那就沒命了。念頭紛雜,只在腦海里沖撞。但寶盆沒有絲毫逃離的意思,甚至沒有遠走,吃草也是圍著我的。它不是不敢,而是如我對它一樣,它重情。這么一想,我胸腔熱乎乎的。
寶盆,我要對你好。
寶盆突然抬頭,嘎嗚了一聲。我是小聲說的,近似默念,可八九步外的寶盆居然聽見了,我又驚又喜,慢移過去,抱住它的脖子。那么,你也要對我好。寶盆頭往外側偏,生氣的樣子。我趕緊說,我知道你對我好,我是說,你要聽我的……我頓了頓,想這會讓寶盆為難,又補充說,二姨父的話,當然該聽也要聽,你聽不懂也不要緊,你問我,只要你一個眼神,我就知道你聽不明白,我會告訴你他說了什么,這樣,你再也不會挨鞭子了。寶盆輕嘎,似乎說好啊。我退到一邊,不再妨礙它吃草。目光卻沒有從它身上離開。
第三天下午,二姨父讓我把寶盆領到場院。他說的是領,而不是牽,我猜他這兩天一定注意到了,我沒給寶盆套上籠頭。我心里一緊,說,寶盆不是學會了嗎?二姨父說,要學的多著呢。我感到大事不妙,急問,你還讓它學啥?二姨父說,待會兒你就知道了。我乞求他過幾天再說,寶盆的傷還未好。二姨父不耐煩了,時間緊,別啰唆!我站著沒動,以示反抗。二姨父說,如果你不樂意,我帶它好了。他竟然也說帶!他如此堅決,沒有半毫商量的余地,我還能怎么辦呢?領著寶盆往場院走時,我小聲對它說,別怕,我會幫你的。寶盆沒有嘎叫,但我知道它聽進去了。
二姨父扛了一條長凳,我還以為是他要坐的,待他讓寶盆把雙前蹄搭到凳上時,我才明白了他的用意。我叫,這不可能!或許我的聲音太高了,且毫不掩飾惱急,二姨父盯我一會兒,忽然笑了,你是我兒子,咱倆是一伙的,你這表情好像寶盆才是你爹。旁邊幾個看熱鬧的人哄地笑了。還有人故意起哄,李逵,寶柱認了寶盆當爹,你就更沒戲了。二姨父不理會他們,對我說,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爹證明給你看。
二姨父把長凳拎過來,做了示范。寶盆站著未動。它已戴上籠頭,韁繩在二姨父手里抓著。我有些疑惑,寶盆是沒聽懂還是嘗試違拗?二姨父狠抽一鞭,寶盆退閃幾步,仰腦甩蹄。沒錯,它在表達自己的憤怒。如果它使性逃跑,未嘗沒有可能。憑二姨父一己之力,根本拽不住它。但它只有躲逃的動作,而沒有實際行動。這個動作反提醒了二姨父,給它上了后絆,它再無逃跑的可能。二姨父再次抽它時,它閃避不了,只是縮著身子。
寶盆沒哭,可是我忍不住了,抽抽噎噎的,二姨父,別再抽了。二姨父說,不抽,它就不會聽話。我撲過去,抱住二姨父的腿,你別抽,我和它說。二姨父頓住,寶盆聽你的?我說,它會的,求你別抽了。二姨父說,那就試試,看你的話靈驗,還是鞭子管用。
我撫摸著寶盆的頭,用只有我和它能聽見的聲音說,你就把蹄子搭到凳子上吧,要不你會被抽爛的。我的眼角尚有淚珠,寶盆肯定看見了。我認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在二姨父示意后,它仰脖抬蹄,可惜抬離不夠高,前蹄未能搭上去。試了幾次,都沒成功。二姨父面露怒色,我替寶盆圓場,不怪它,是凳子太高了。二姨父冷笑,沒有難度,那還叫本事?我說,它不會上凳,可它會別的啊。二姨父沒理我,再次揚鞭。寶盆一陣嘎叫,我聽出它的悲傷和委屈。是的,它的怒怨已徹底消失,如那些曾在大地上拖得長長的影子,在落日沉沒后,再尋不到痕跡。
我是哭著離開的。于寶盆而言,我的行為無疑是背叛。要對它好,我發過誓。我沒有忘。正因為沒忘,我才羞恥。我幫不上寶盆,不配做它的朋友。不配做它的朋友,就趁早滾蛋。
遠離場院,聽不到鞭響和吆喝,有那么一會兒,我確實平靜了。很久沒到水塘看青蛙了,寶盆的出現,令我幾乎忘了青蛙。三腿蛙閃出來,與此同時,寶盆杵進腦子。它們不是一類,沒有任何相似之處,我不知它們為何同時出現。我像上了絆,邁步困難,幾乎是挪,一小步,又一小步。待我無助四顧,才意識到這與原地打轉沒什么區別。我不如寶盆,比它的能力差遠了。一縷風擦過耳側,我被鞭抽了般火辣辣的疼。我轉身往回跑。寶盆是我的朋友,我不能丟下它不管。
氣喘吁吁跑至場院時,我看到了神奇的一幕。寶盆的前蹄搭于木凳之上,身子斜傾,腦袋高昂,一動不動,若不是身上有綻裂的條條鞭痕,我還以為它是石頭雕的。
我說什么來著?二姨父的臉在日光的照耀下,鏡子般閃閃發亮。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挪過去,我很害怕它突然碎化,或者在我觸及時從凳子上摔下來。它的身子很燙,像火在燃燒。我的手掌感覺到火焰跳動的力量,那是一種柔軟但又堅硬的力。我暗自慶幸,它沒粉碎,也沒摔倒,但又有些許的不安,它生我的氣,不理我了。
它不是普通的驢,我有把握。二姨父又說。
我問,它已搭上去了,能讓它下來嗎?
二姨父說,習慣了,這個姿勢很舒服的。
我說,它還不習慣。
二姨父說,那就讓它習慣。
我以為二姨父就這么讓寶盆搭著,直到它完全習慣。二姨父是以時間來判斷,還是以姿勢來衡量?我正想問,沒料二姨父凌空一腳,凳子翻倒,寶盆猝不及防,閃跪在地,差點磕了嘴。它反應還算快,及時仰頸,躲過劫難。
我嚇壞了,半晌才帶著哭腔問,它按你的要求做的,你干嗎還懲罰它?
二姨父說,不是懲罰,這是訓練。我要讓它清楚,凳子靠不住,不摔幾次,它是不會明白的。
我說,你讓它搭到凳子上,又說凳子靠不住,你到底要干什么?
二姨父沒理我。他蹲下去,拍拍徹底跪在地上的寶盆,讓它起來。寶盆的眼里沒有傷悲,沒有違拗,乖順站立。它也不見委屈,可就在這看似平靜的眼神里,我窺見一絲我無法描述的東西。
二姨父說,把蹄子搭到凳上,只是練習的一環,不是最終目的,更難的還沒開始呢。
二姨父,我扯扯他的袖子,裝出撒嬌的樣子,別再為難寶盆了。
二姨父哧地一笑,你爹我不是兇神惡煞,是伯樂,要不是爹把它買回來,它就是一頭只懂得拉磨駕車的驢。遇上我,是它的幸運。小子,你要明白,我絕不是為難它,吃得苦中苦,方為驢上驢。
我說,就讓它做普通的驢好了,我喜歡它現在的樣子。
二姨父語重心長,寶柱啊,等我馴好,你會更喜歡。它明明天生靈性,你非要它做普普通通的驢,這對它也不公平。就像你,明明是我兒子,可你不喊我爹,這沒道理,更不公平。
我想起盼兒,確實,與盼兒比,我不夠好,又想二姨父曾經的誓言,他馴寶盆只是借口,盡管理由冠冕堂皇。真正的目的是馴我。不就是叫個爹嗎?叫就是了,為了寶盆不遭罪,我豁出去了。
我說了自己的條件,二姨父并不感到意外,好像這是他預料之中的,更無我猜想的欣喜,反沉了臉,你是我兒子,叫爹天經地義,你用天道做籌碼,這不行!
我急了,問他怎樣才肯放過寶盆。
二姨父皺眉,我不是折磨寶盆,是教它!教它!你明白嗎?
二姨父口氣堅決,我不知如何是好,僵僵地立著。二姨父讓我扶起凳子,我沒動。二姨父彎腰扶起,同時小聲罵,小倔驢!
二姨父再次讓寶盆雙蹄搭凳,待寶盆搭上,沒等寶盆喘息,又是一踹。凳子倒地,寶盆身子一歪,但沒有摔趴。
吃一塹長一智。二姨父不知是說給我還是說給寶盆,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我終于從木僵中醒過來,再次問他。
二姨父說,至少要學會兩腿站立。
六
那個春夏及隨之而來的燥秋和寒冬多年后仍橫亙在腦子里,如連綿起伏的群山。
第二年春夏之交,二姨父、我,還有寶盆開始了演出。寶盆確實學了不少本事,可以如旱獺那樣雙腳站立、行走,還可如猴子扮各種怪相,更絕的是它會模仿雞狗豬羊牛馬的叫聲。當然學得沒那么逼真,比如仿雞叫,仍是驢的粗嗓,前蹄雖可抬豎,卻沒有辦法捏住喉嚨,更不能變形,所仿乃鳴叫的抑揚頓挫;學狗吠,發出的不是汪汪,仍舊是嘎,所學乃吠叫之節奏,且縮唇齜牙,大腦袋一仰一仰的。與鸚鵡相比,寶盆的仿技差得太遠了。可演技笨拙,更有喜劇效果,圍觀者常常笑得前仰后合。一個女人笑岔氣不能行走,是家人背她回去的;另一個老漢笑掉了牙,滿地尋找。
天生靈性,可并沒少挨鞭子,寶盆的皮好了破破了好,可謂傷痕累累。我所掉的眼淚,不值一提,不管咋樣,寶盆總算學成了。
二姨父馴驢,傳聞滿天飛,有人說二姨父買驢上當受騙,讓驢學本事是為了把驢賣掉,且想大賺一筆。有人說二姨父馴驢事關一個賭約,二姨父的賭注是老婆女兒。他們沒說我,似乎清楚二姨父不會把我押上。還有人說二姨父不過是把驢當出氣筒,原因是過繼了一個兒子,卻不肯叫他爹。也有人猜二姨父要耍驢,從本性上說,二姨父終究是游手好閑之徒,玩也要和人玩得不一樣。
二姨父說要帶我和寶盆演出時,二姨一連說了幾十個不行。她反對的理由很多,最重要的一條是傳聞南邊在打仗,據說北邊也要打了。二姨一向做不了二姨父的主,但在這件事上,她態度十分堅決,如果二姨父執意要去,也是他和寶盆,不能帶我。最后,兩人都做了讓步。二姨同意我和二姨父去,二姨父也答應不往遠走,就在周邊村鎮。
那一日計劃吃了早飯就上路的,二姨頭天晚上就準備好了干糧和水。二姨父頭晚備好寶盆的草料,其余在清早收拾妥當。院門口站了七八個閑人,與二姨出嫁日的熱鬧是沒法比的,可目光罩過來,竟如天羅地網,我的肚子突然一陣抽搐。二姨父已將兩個柳條簍放在寶盆背上,簍里裝著銅鑼、板凳、飼料、氈子、防雨布等所有需要和可能需要的物什。二姨父晃著滿臉的笑,招呼我上驢。我彎著腰說想拉,二姨父皺皺眉,叫我痛快點。我跑向茅廁,聽到了二姨父的嘀咕:懶驢上磨。蹲下來,腹部舒服多了,我長長舒了口氣。可是并不順利,似乎拉的不是糞便,而是石頭。我憋了滿頸的汗,卻沒有東西掉下來。聽二姨父催促,我更急了,可越急越沒用。后來,二姨父走到茅廁外邊,問我拉屎還是下崽兒。我委屈地說拉不出。我沒有裝假,確實如此。二姨父自然也瞧出來了,半惱半急地問我吃了什么,我說沒吃啥呀。二姨父蹲下身要幫我掏,我欲躲閃,他抓住我的肩,我只得就范。二姨父瞅了瞅,隨即拎我起來,將我推出茅廁。二姨父氣沖沖地喊,哪里有屎?屁都沒一個!圍觀那些人幾乎笑炸。我漲紅了臉,二姨父不管這些,抓起我,重重放上驢背,氣哼哼的,還不知足?皇帝也不過如此。我確想拉的,騎在驢背上,腹部仍有下墜感,直到出了村莊,踏上凹凸不平的路,才好些。
二姨父第一次給我講武則天馴馬的故事,日光漸濃,鐵鞭、鐵錘、匕首似乎也被烤紅了,燙得嚇人。二姨父說,你以為你爹狠,與她相比,你爹我不過是一只綿羊。武則天雖然了不起,可馴馬其實是末流,她馴服的馬仍然是馬,而他所馴服的寶盆已不再僅僅是驢。這句話確實說到我心坎里了,我沒把寶盆當驢,它就是我忠誠的友伴。也許有一天它會像猴子一樣爬桿上樹。沉浸在亢奮中的二姨父如是說。我暈眩了一下,差點栽落,幸虧寶盆及時立住,它定然察覺了。二姨父咦了聲,咋不走了?寶盆用滋地的尿流作為回答。
我們所去的村莊挺遠的,到那兒快晌午了。經過幾個村莊,二姨父嫌小,咱可不是耍猴的,為掙活命錢,兩個半人都要忙活半天,咱不圖那個。我終于忍不住了,問他圖啥。二姨父反問,這是爹的秘密,想知道?我吐字清晰,想!二姨父賣關子,等你樂意叫爹了,我再告訴你。
我和二姨父來到村中心的空地上,將柳條簍卸下。幾個與我年齡相仿的孩娃從進村便尾隨著,他們瞧我的目光既羨慕又好奇。待二姨父敲擊銅鑼,他們的臉涂了油彩似的閃閃發亮。那是節日突然降臨的驚喜所致,我深有體會。
那年月,走街串村的雜耍藝人極多,除了耍猴的,還有魔術師、氣功大師。口中噴火、鼻孔穿針、光腳踩刃、雙耳射珠,還有卸胳膊、單掌倒立、長辮如鞭、盲打燭火等。這是我見過的,沒見過的不知道有多少呢。樣樣驚險,自然能贏得喝彩。印象最深也最嚇人的一次表演是摳眼珠。那是個瘸子,滿臉疤痕,長相丑陋,據說遭遇大火,不僅沒燒死,反而煉就了火眼金睛,不但眼觀十里,還可自由摘取。眼觀沒法表演,難以證實,摳眼珠絕對是真的,只是我沒敢目睹,他的兩根手指刺向眼眶時,我便閉了眼。那些更膽小的女人逃離現場,但并未遠去。她們站在幾十步外,媽呀媽呀地嚷叫。瘸子摘下的眼球,由另一位表演者端盛著,沿場轉了一圈,而瘸子捂著半個臉一趔一拐地跟在后面,似乎擔心自己的眼珠被哪位冒失者碰翻,沾了泥土,再安不回去。中間,我曾睜開眼睛,那位小個子表演者和瘸子經過時,又趕緊閉上,雙腿發顫,幾乎站立不住。那一天吃飯時,我數次盯著二姨父的眼睛,想不明白,眼珠怎么可以摳得出來。
與這些雜耍者相比,寶盆的表演既不驚險也不特別。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所以,孩娃及片刻后圍攏而來的人讓我緊張。我也替寶盆捏了一把汗。
果然,圍觀者得知主角是這頭大腦袋灰驢時,哄笑突起,還有拔腿就走的。二姨父雖然游手好閑,但嘴巴的功夫不錯,幾句話便把欲離開的人勾住了。說老實話,那時我挺佩服他的。
二姨父發出口令,耷拉著腦袋似乎無地自容的寶盆猛地站立。就是這一站鎮住了眾人。鴉雀無聲,目光呆滯。寶盆挪邁雙腳沿場環行并前蹄攏拜時,喝彩聲如冰面炸裂般響起。
開場之后,寶盆正式表演。第一階段與巡場類似,不過寶盆的前蹄夾了扇子,且搖頭晃腦。二姨父稱之為書生趕考,為烘托氣氛,二姨父還裝模作樣地吟了兩首古詩。第二階段叫包公審案,寶盆蹲立中心,隨著二姨父的講述,扮成包公的寶盆或樂或喜或悲或怒,或低頭深思,或仰天長嘆。在二姨父的旁白中,陳世美負心被鍘后,寶盆咬牙瞪目,一副鐵面無私的樣子。第三階段叫投胎問世,二姨父說今生為驢,下世可能是豬羊雞狗牛馬,究竟轉啥,要看寶盆學哪個學得像。這是表演的高潮,笑聲翻涌。演出完畢,寶盆捧著料簍,沿場收費,銅錢丟入,寶盆必點頭致謝。
首演成功,我的心不再如先前那么懸著,喜悅悄然生長。二姨父更是興奮,仿佛中了狀元,大好的前程正等著他。爹咋說來著?寶盆不是普通的驢,它比在家還好。他掰了塊餅,正要放到嘴里,忽又走到吃草的寶盆跟前,將餅賞給了寶盆。片刻,二姨父又將功勞歸于自己,是他獨具慧眼,發現了寶盆,也是他讓寶盆渾身本事。有這樣的爹,是你的福氣啊!二姨父忽然話鋒一轉,眼帶責備。我低頭吃餅,二姨父輕聲慢語,不急,有那一天的。
那天演了兩場,另一場在相鄰的村子。沒有頭場表演的村大,二姨父還想去大莊演,我瞧寶盆有些累了,求二姨父不要再遠走。二姨父說,我還沒累呢,它倒累了?我說,它不如你,就是累了。二姨父想了想說,爹聽你的,你說咋就咋。我的話才不是圣旨呢,他不過因為心情好。不管怎么說,二姨父答應了我,寶盆少走了數里路。
然而第二場演出沒有第一場那么成功,還惹了點麻煩。村子小,圍觀的人就少,依我看也可以了,但二姨父嫌冷清,數通敲鑼,還鉚足勁叫了幾嗓子,直至有人說再不表演要散了,二姨父方止住啰唆。
寶盆沒偷懶,甚至比上場更賣力,但在包公審案即將結束時,它突然崩出一個屁,極其響亮。起初有人沒反應過來,以為是配合鍘刀落下故意弄出來的,待臭味彌漫,頓然醒悟并掩鼻后退,更糟的是,寶盆接著又崩出幾個。它一定想憋著,可終究沒成功。因憋得太久,才如此響亮。眨眼間,眾人逃散,除了我、寶盆、二姨父,現場只剩下幾個孩娃和一個紅面漢子。二姨父氣青了臉,揚鞭抽寶盆,若不是我及時撲過去擋在前面,寶盆又要皮開肉綻。二姨父氣咻咻地叫我走開,我不聽。我相信他不會抽我。抽我,我也認了。這時,那個紅臉漢子說話了,二姨父這才罷休,沖漢子拱手,謝他捧場。二姨父沒料到,我也沒想到,紅臉漢子是找碴兒的。他顯然喝了不少酒,說話不怎么利索。大意是他被寶盆的屁熏著了,此時頭昏腦漲,難以行走。二姨父賠笑,說多有得罪,望好漢海涵之類的。江湖上的話,二姨父說得極溜。此人定是村中無賴,平時訛慣了,哪是幾句話就可以打發的?爭執了一會兒,二姨父做了賠償,漢子才三搖兩晃地離開。寶盆上場的收入幾乎全賠進去了。
二姨父默默收拾東西,我屏聲斂息,拿這遞那。寶盆自知闖禍,低垂著大腦袋。我猜二姨父窩了火,不會輕易饒過寶盆,今晚寶盆將要餓著肚子,沒想剛出村二姨父便發作了。
你個沒良心的東西,喂你吃喂你喝,不記恩也就罷了,竟然砸場子!你咋想的?
寶盆腦袋垂得更低了,若不是走路,恐怕要扎到泥土里。
你早不放晚不放,關鍵時候……你是故意的,我知你小子是故意的,從我馴你那一天,你便想著報復我,今兒我算看明白了。
我忍不住了,替寶盆辯解。
二姨父似乎沒聽見,仍舊斥罵寶盆。別的驢拉磨套犁,你演個節目有啥委屈的?我看重你,是你的福氣,可你恩將仇報,腦袋都要給你氣掉了。你以為你得逞了?小子,和我斗,你還嫩了點!既然你這么不知好歹,別怪我狠心。都說天上龍肉地上驢肉,你不成全我,我成全你。
我越發著急,二姨父,寶盆不是故意的。
我喊得高,二姨父這才怒喝,住嘴!
我快急哭了,我保證!
二姨父冷笑,我憑啥相信你的保證?沒準這是你倆商量好的呢。你說它聽你的,你也懂它,是不是你倆謀算好了成心出丑?
我說,不是的,我沒教它,真沒教它,我保證它下次不會了。
二姨父說,沒有下次了。
我哭出聲,二姨父,你別宰它,求你了。
二姨父哼了哼,瞧你這樣子,好像它才是你爹。
七
二姨父并沒有宰殺寶盆,那不過是氣頭上的宣泄。但我當時確實嚇得不輕,如果他真要殺,沒人攔得住。次日,二姨父便帶著我和寶盆走鄉串村了。不過,他顯然意識到了這句話的威懾力,無論于我還是寶盆,每有不快,都會拎拽出來。
我們通常一天演兩場,偶爾三場,如遇陰雨,只好在家歇著。這是寶盆的節日,它可以在草灘啃吃鮮嫩的青草。我待不住,總往草灘跑。二姨父叫我給寶盆上三腳絆,這樣我就不用泥來雨去的了。我沒聽他的,順絆也沒上。寶盆不亂跑,似乎有一片鮮草就很知足了。
每次進村,二姨父都要讓寶盆停歇半袋煙的工夫,寶盆明白這是要它清腹,無須口令,它蹬腳撅腚,熟練完成。沒有任何排泄物,它也會或者說更加認真而吃力地做一遍。寶盆沒再闖禍,其實,那一次也算不上什么禍,二姨父放大了而已。
演出成功,可鬧心事并不少。某天演完離村,兩個拿著長鋤的人攔住去路,硬說寶盆吃了他們的莊稼。二姨父賠笑說連地邊都沒靠近,不信可細瞅路面,驢蹄印都還在呢。但對方哪瞅什么路面,咬定寶盆啃了他們的莊稼,其中一人捏住寶盆的下唇,說聞見了莊稼的味道。二姨父說,你們這樣講,那就剖開驢肚子檢查吧,如果發現驢肚里有莊稼,我賠你五石糧;如果找不見莊稼,得賠我兩頭驢錢。對方顯然沒料到二姨父有這一招,頓時僵住。那時,我挺佩服二姨父的,但也害怕,若他們真要剖寶盆的肚子呢?二姨父說,我干這行也就糊個口,掙不了幾個錢,既然遇見,也算咱們有緣,請你們喝壺茶吧。二姨父把剛才演出的賞錢分了一半給他們,兩人閃在一邊,放我們過去。二姨父明顯占了上風,為啥還要給他們錢呢?二姨父說,對方既然攔路訛詐,必然留著后手,不會就此認輸,鬧起來,怕就不是幾個錢的事了,破財免災,咱也賺了。
某個青皮連續十余日跟著我們,每次表演結束,都要抽三成,理由是附近村子的安全都歸他管。村民都要交錢的,我們更得交了。他一點也不兇,和顏悅色,道理也說得很清晰。別的村子鬧土匪,他管的這幾個村子一向平安,在于他提前拜會土匪,向土匪進貢。若不是他,甭說驢了,我和二姨父的性命都難保。對這樣的地頭蛇,二姨父沒有多余的話,給錢。
另一個漢子招式更歹,硬說寶盆是他的,幾年前他撒泡尿的工夫,驢被偷走。他扯著二姨父要去見官。二姨父不怵,對瑟瑟發抖的我說,寶柱,爹帶你去見見世面,長這么大,還沒進過衙門呢。走至半道,漢子卻打退堂鼓了,和二姨父商量私了。畢竟過堂對誰也不好,還說會嚇壞我。二姨父摸出兩個銅板,打發了他。
當然,偶爾也有意外驚喜,我們被某財主邀至深宅大院表演,吃了純肉丸子不說,還得了一錠銀子。二姨父屢屢說演出不為錢財,可捧著銀子,雙眼冒光。回想數月的演出,那是最出彩的一次。
我們不在外過夜,早出晚歸。二姨父答應過二姨,他做到了。
但時間久問題就來了。周邊及更遠一些的村莊我們都去過了。先是大莊,后是小村,二次進村,效果沒那么好了。即使有閑漢、孩娃圍觀,看完也就散了,不會賞賜半個銅錢。寶盆以為自己闖了禍,可又不知咋闖的,它呆呆地立著,前蹄仍緊緊夾抱著料簍,偶爾瞅瞅我,又瞄瞄二姨父,但很快縮回目光,垂下頭,等待責罰。我不忍,摘下料簍,它的前蹄方落在地上。二姨父問,咋這樣呢?問我和寶盆,也在問他自己。我回答不了,寶盆也回答不了,于是二姨父自己回答,我就知你們赤著腚,一個個逃得比兔子還快,連個巴掌也舍不得拍。最后,才對我和寶盆說,咱不圖賞,不在乎。二姨父的期望一再降低,但觀眾一場比一場少。每天返程時,二姨父的臉陰得能擰出水來。
那天我記得很清楚,寶盆在某個村莊邊上蹬腿撅腚清腹時,二姨父沒有耐心靜立,他踱著步,好像大禍臨頭,而他卻想不出應對的辦法,焦躁甚至不安。寶盆做完動作后,我提醒二姨父,二姨父這才定住,問,這個村咱演過吧?我說,兩場了。二姨父說,那就不進了,往前走。我問,是到前面的村嗎?二姨父唔了一聲。
到了下一個村莊邊,二姨父又改了主意,說再往前走走。中午,在路邊歇了一會兒,繼續前行。日頭西斜,二姨父沒有進村的意思,我提醒他該往回走了。立馬返程,到家恐怕也要半夜了。二姨父仍然說不急。這一程走下來,他臉上已看不到憂煩,反晃著輕松和喜悅,似乎光燦燦的前景等著他。我再次提醒,二姨父不無嘲笑地說,瞧瞧你這膽,還怕爹賣了你?爹就是把自個兒賣了也不會賣你呀。他又拍拍寶盆的大腦袋,你也是我的寶,放心好了。我問還要走多久,二姨父長嘆一聲,小小年紀,有吃有喝有玩就行了,瞎操什么心呢?做我李逵的兒子,要學會找樂子。然后說了他的打算,在外逍遙一陣再回村莊。我啊了一聲,拎出二姨的叮囑。二姨父呵呵一笑,將在外君命還有所不受呢,干嗎要聽她的?我囁嚅著,她會急的。二姨父說,你小子倒有良心,不枉她疼你一場,可話說回來,你也就半拉良心,貓狗都能喂熟,你咋養……算了,各人各性,不能強求你。你不用替她操心,已經走到這一步,咱踏踏實實演出,再說了,人活著總要冒點險,就像你,若不是改姓李,沒準一輩子窩在村里,你說,那有啥意思?我不知如何回應二姨父,悶頭不語。南方在打仗,我們向南行,不由得想及關于二姨父的種種傳說。作為傳聞的制造者,沒有誰能摸透他。
借宿的村叫豆莊,傍著一條小河。周邊的土地既有蜘蛛腿般的豌豆秧,又有箭桿似的大豆秧,豆角還沒長鼓溜,蒸騰的空氣中已飄蕩著嫩豆特有的香氣。寶盆不住地抽鼻,二姨父摸著它的脖子說,好好表現,有你吃的。我的鼻子也癢癢了,連打幾個噴嚏。二姨父哧地笑了,說,一對饞寶。憂慮漸漸消散,我的心沒那么沉了。
次日寶盆表演時終于有了驚呼和喝彩。寶盆更加賣力,甚至自我發揮,與圍觀的人“握手”。二姨父興奮迸射,聲音鉚勁,響應著寶盆的叫聲,嗓子都喊啞了。之后的演出場場成功,二姨父忘乎所以,說寶盆是張果老的坐騎。到百圖鎮是半個月后了,那是個大鎮,三省交界,自古繁華,除了茶館、酒肆、店鋪,還有一處青磚圍建的驛站。趕了挺遠的路,腹中空空,本應先歇息一會兒,可二姨父就像被點燃的炮捻子,片刻都等不得,找了個空場,便卸物敲鑼。還沒等他吆喝賣弄,數十步之外也有鑼聲響起。那是一班耍猴的,我們先腳到,他們后腳就來了。一對夫婦,六只猴子,兩大四小。耍猴夫婦未必事先商定與我們競爭,可相距幾十步同時表演,這就有點對著干的意味。二姨父拎著銅鑼走過去,和那個男人比畫著講了幾句,稍后折回,他臉飛怒色,罵著臟話。我說,咱們換個地方吧。二姨父瞪我,還沒開始呢,你就尿褲子了?他的羞辱讓我不快,我說,寶盆從早晨到現在還沒吃東西呢。二姨父叫,住嘴!趕緊張羅!然后壓低聲音,警告中帶著乞求,若敗給耍猴的,連水都甭想喝,打起精神,咱齊心合力,把他們斗敗。他不再給我說話的機會,擊鑼開場。
行人駐步圍觀,有瞧猴的,有看驢的,有來回移步的。總體上說,看寶盆表演的人更多一些,耍驢終究要比耍猴新鮮。但過了一會兒,觀驢的人便稀拉了,無疑耍猴那邊更有吸引力。最后,除了一個挎筐的女人還立在邊上,其余的都聚到耍猴那邊去了。寶盆表演得并不差,但只有那幾個節目,勾不住人。猴子就不同,花樣百出,連我都想跑過去。二姨父是說腔,耍猴的男人是唱調,就這他倆相較也有高下。敗局已定,可二姨父視而不見,聲嘶力竭,臉紅脖粗,青筋如豌豆藤根根突起。急惱之下,他竟揚鞭抽打寶盆,讓寶盆翻跟頭。他快要瘋了吧。我怎能任由他胡來?我毫不猶豫地撲上去,護住寶盆。立在邊上的婦女走近勸說,只一句話,二姨父就定住了。她細聲軟語,李布衣,你是想把它抽死嗎?二姨父怔怔地說,你認識我?婦女抿嘴笑了,你睜大眼睛瞅瞅,當真不認識了?二姨父的目光跳了跳,原來……你不是……婦女哀嘆,世道亂啊!你呢?咋耍起驢了?二姨父的臉恢復了正常,說,圖樂子唄!
女人救場,二姨父終于清醒。徹底敗給了耍猴的,沒有再挽回的可能。在女人的邀請下,我和二姨父牽著寶盆去她家歇息。出鎮二里左右,看見十余處房子,她家便在那里。
女人的丈夫被抓去當兵了,家里只有她和婆婆。那晚,我們住在她家的鄰院,雖有門無窗,但比破廟好多了,何況還有熱飯吃。二姨父似乎擔心我嫌棄,抬出耍猴夫婦,說那么多猴子,他們只能住在野地。我困了,想睡,可二姨父沒完沒了地說。輸給耍猴夫婦,于他是奇恥大辱。我偶爾回應一聲,漫不經心,待他提及并詳細詢問我看見、追蹤三腳蛙的過程,我不得不打起精神回答他。
你沒看錯?真的只有三只腳?二姨父的聲音有了灼燙感。
我說,沒看錯!兩年來,我再沒見過它,但它跳躍的姿勢我記得清清楚楚。
二姨父問,你說它生下來就是三條腿還是后來變成三條腿的?
我難以回答,這也是我的疑問。
二姨父再問,你說它三條腿為什么反比四條腿跳得遠?
我更回答不上。
二姨父說,三條腿未必比四條腿跳得遠,遍地四腿蛙,你看慣了,三腿蛙稀奇,就算跳得和四腿蛙一樣遠,你也覺得超過了四腿蛙。當然,也有可能,它確實比四腿蛙彈跳快,那就更牛了。頓了頓,二姨父說,四腿驢也沒啥稀奇,不管它咋演,但三腿驢就不同了。
我太遲鈍了,至此方意識到不對勁。睡意全無,我噌地一下坐起,瞪住黑暗中的二姨父,你要干啥?二姨父口氣淡淡的,不干啥,睡你的覺吧。我叫,你不能殺它!二姨父笑了,我怎么舍得殺它呢?卸它一條腿都心疼。我哇的一聲哭出聲,爹,你不要卸寶盆的腿。二姨父慢慢豎起,感覺他被吊了似的懸在空中,雙手不得不抓拽住我的肩,可又不想嚇著我,聲音壓得極低,你再說一遍!難道他耳朵出問題了?我又說了一遍。二姨父搖晃著我,不對,你剛才不是這么講的。我忡怔著,不知我糊涂了,還是他糊涂了。二姨父在戰栗,因而他的雙臂微微抖動,可手仍牢牢攥著我的肩,似乎讓我如他那般懸在半空。你剛才叫我什么來著?二姨父提示。我說,二姨父哇。二姨父猛搖數下,不無急惱,你叫的是爹,是不是?我努力回憶,確實叫他爹了。我遲疑著說了聲是。我可以不卸寶盆的腿,不過你從今以后要叫我爹。二姨父一字一頓。我連說,我叫我叫。二姨父說,叫哇。我喊了聲爹,二姨父不依不饒,繼續讓我叫。我叫了足有一百聲爹,二姨父才說可以了。他松脫手,立馬又摟住我,你終于肯叫爹了,你這倔驢。他的胸膛似乎在燃燒,極燙。
二姨父終于松開手,我感覺自己快要烤熟了。二姨父問,你是打心眼里叫的,不是裝的吧?我嗯了一聲,隨即意識到內心的虛。我樂意叫他二姨父,更自然、更親切,而爹雖然可以說出口了,可就像一朵紙花,看著燦爛,卻沒有水分和香氣。終究不是泥土里生長出來的。二姨父說,我說殺寶盆時,你也沒喊爹,說卸它一條腿,為啥倒喊爹了?我回答不了,確實,不合情理,可我叫了,還要怎樣?如果非要追溯原因,可能是出于某種直覺。殺寶盆不過是嚇唬人的話,讓寶盆成為三腿驢是二姨父實實在在的想法。靜默了一會兒,二姨父說,你不是打心眼里叫的,對不對?我說爹,我心里也這么叫的。二姨父篤定地說,你騙不了我。我急了,爹,你答應我了,說話要算數。二姨父呵了一聲,學會給你爹上夾板了?不管咋樣,你肯叫了,爹不卸寶盆的腿。我問他啥時回村,二姨父說,不急。除非……會有那一天的。我欲追問,二姨父說,睡覺吧,明兒還有任務呢。
又巡演了數日,那些天我一口一個爹,可二姨父并沒顯得多開心,特別是表演結束之際,他蔫頭耷腦的。歇息或趕路時,他的目光有意無意瞅著寶盆的四條腿。我心里直發毛。二姨父嘴上應了我,心里不定在打什么主意呢,沒準一覺醒來,寶盆就成了三腿驢。
某天折返到百圖鎮,我問二姨父是不是還想來一場。二姨父上上下下打量寶盆,有些喪氣地說,算了吧,這鎮上的人都見過四腿驢。這不怪寶盆,是二姨父心里有陰影,先泄了氣。那天晚上又去女人的村落借住,不同的是,二姨父打了酒,割了肉,還買了塊花布。你爹我沒欠過別人,咱得謝謝人家。我并沒有問什么,他多余解釋,我后來想,他不過是放煙幕彈。
八
女人家熏黑的后墻上掛了一把長鋸,我進門便注意到了。上次似乎沒有,反正我沒有看到。心如墜石,腳似踩棉。這或許是二姨父和女人合謀好的,二姨父再次借住,只為對寶盆下手。卸掉的驢腿夠女人和她婆婆吃半個月二十天的。再一尋思,若背著我鋸寶盆的腿,該把鋸藏起來才是,怎可明晃晃地掛著?僅僅是示警,還是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那晚的飯食可用豐盛來形容,但我吃得沒滋沒味。二姨父彬彬有禮,那架勢好像是私塾先生,他不時轉兩句。這不妨礙他吃喝,在這上面他沒有半毫的虛。吃飽喝足,鋸寶盆的腿才有力氣,他比我懂。我突然有些恨他,他每次夾菜我都覺得筷子隨時會變成大鋸。二姨父察覺了我的反常,裝模作樣地問我怎么了。我不理他。二姨父讓我抿口酒,還說這些天累了,抿口酒能睡個好覺。他這是想灌醉我呢。我醉了,就沒人阻攔他了。他以為寶盆成了三腿驢會有他渴盼的奇跡。我暗自冷笑,才不上你的當。
仍舊在旁側的房里歇息。我和二姨父在屋里,寶盆在門口。二姨父滿嘴噴著酒氣,讓我挨他躺下。我沒有躺,且與他拉開距離。二姨父咦了聲,寶柱,你今兒不對啊?咋的了?我想他可真能裝。本要斥責他,我的眼眶已蓄積憤怒的淚水,可話出口,卻變成乞求,爹,你別鋸寶盆的腿行不?二姨父呵呵笑了,我沒說鋸寶盆的腿啊。我說,我都知道了。二姨父說,你知道啥?別瞎想,快睡吧。我固執地立著,讓他發誓。二姨父說,好,爹發誓。可并無下文,我等來的是如雷的鼾聲。以往的呼嚕沒這么響,肯定是裝出來的。我沒有躺,我要守護寶盆,絕不讓二姨父碰它。但后來實在太困了,雙腳木得沒了感覺,我想躺下略展展腰,誰知眼皮不爭氣,自己粘住了,直到肩膀被拍。
我一瞧,竟然是寶盆,它滿眼哀傷。再瞅,它四腿完好。寶盆說,他要鋸我的腿。我說,我會護著,他不會得逞。寶盆搖搖頭,你護不了,他早晚要鋸,我要走了。我問,你去哪里?寶盆說,去我該去的地方。突然間它兩肩生出雙翼,飛懸空中。我叫,寶盆,你要去哪里?帶上我!寶盆盤旋了一圈,漸飛漸遠。我哭喊,寶盆,帶上我!我展臂欲飛,雙腳卻釘在地上。
我睜開眼,天已大亮。二姨父睡覺的地方空空蕩蕩。我口喊寶盆,突跳而起。寶盆不在門口,它的料簍也不見了,我跑出去,奔向女人家。女人在門口立著,滿臉焦憂。我問,我二姨父呢?女人愣了,你二姨父?我忙說,我叫爹的那個人。女人說,他呀,追驢去了!女人指了指,我轉身就跑,女人一把扯住我,你干啥?我哭叫,不用你管,放開我!女人死死地拽著我,你們這一對,不要命了?我掙脫不開,一味地號啕大哭。
我哭聲漸弱,女人說,你二姨父追不上的,沒準一會兒就回來了。二姨父肯定追不上,他沒長翅膀。一想二姨父再也鋸不掉寶盆的腿了,我又轉悲為喜。
我平靜下來,女人講了寶盆的遭遇。半夜有一支部隊經過,寶盆被牽走了。二姨父運氣好,沒被抓走。他睡得死沉,什么都不知道。女人說也幸虧他昨晚喝醉了,躲過一劫,可清早女人告他實情,他不相信,認為寶盆被賊偷了,他不聽她勸阻,撒腿去追。女人嘆口氣,追不上還好,追上人就回不來了。她意識到我被嚇到,趕緊說,過了這么久,他肯定追不上的。我搖搖頭,寶盆不是被當兵的牽走的。女人吃驚地說,咋你也這么說?我望了望天空,說,它飛了!女人瞪大眼瞅我一會兒,又摸摸我的頭,嘀咕了什么,我沒聽清。
臨近中午,二姨父掛著滿臉的塵土返回來。我朝他身后望了望,便將目光投向藍天。
九
我坐在村邊的石頭上,久久凝望。已經是深秋,風硬了,可我并不覺得冷。這些日子,我獨來獨往,一坐就是半天。我說寶盆長出翅膀飛走了,但沒一個人相信。他們以為我傻了,其實傻的是他們。二姨父忙著給二姐找人家,因為索要禮金高,難有娶得起的主,但總會找上的。二姨父相信,我也不懷疑,因為二姐比大姐好看。不過,我對此毫無興趣。我幾如啞巴。二姨憂心忡忡,二姨父倒不在乎,說他自有辦法讓我開口。那我等著好了。無論什么,我都不在乎。
不知何時,我已成為村莊的傳說。
原刊責編" " 李佳怡
【作者簡介】胡學文,1967年生。著有長篇小說《私人檔案》《紅月亮》《有生》等五部,中篇小說集《麥子的蓋頭》《命案高懸》等十七部。作品多次入選各種選刊、選本與年度排行榜。曾獲第六屆魯迅文學獎、河北省文藝振興獎、河北省作協優秀作品獎及《十月》《中國作家》等刊獎項。小說《命案高懸》《逆水而行》《像水一樣柔軟》《從正午開始的黃昏》《風止步》分獲第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屆《小說月報》百花獎及第十六屆百花文學獎。現為江蘇省作家協會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