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路上,古雅莎還在想,再見到陳一苗會不會尷尬?畢竟當初是她提的分手,盡管她才是受害者。可當古雅莎看見陳一苗那一刻,她的顧慮也隨之煙消云散。馬路對面的開闊地上,穿過跳廣場的大媽,一身藏藍色運動裝的陳一苗,弓著身子,嘴角叼根煙,舉著單反相機,換著不同角度,旁若無人地拍攝著夕陽下的鼓樓。望著陳一苗的側影,古雅莎恍了神,仿佛回到多年前,她第一次赴陳一苗約的那個北京深秋的午后。
這鼓樓是近些年重新修建的仿古建筑,有什么好拍的?
陳一苗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他循聲望去,怔了幾秒,才認出前女友古雅莎。古雅莎外形變化太大了,陳一苗一時間很難將眼前這個胸挺臀翹、妝容精致的美少婦與記憶中齊耳短發、素面朝天,夏天牛仔短褲、大T恤,冬天一件過膝羽絨服,包裹得像頭小熊似的女大學生古雅莎聯系在一起。
嗨,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古雅莎順著陳一苗的招呼淡淡回應。
我們得有六七年沒見了吧。陳一苗歪著頭做思索狀,想起來了,最后一次見是二○一六年,也是在九月,北京最好的季節,秋高氣爽,蔚藍金黃,咱們倆一起在鼓樓吃的重慶火鍋,你當時還開玩笑說,那頓飯算是分手飯,我好像還喝多來著。
古雅莎明顯不愿追憶,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所以,再次見面,你是刻意約在鼓樓下嗎?
陳一苗本能仰頭,望了眼身后夕陽中的鼓樓,嘿,你這么一提醒,還真是巧了,沒想到隔了這么些年,咱倆重逢在鼓樓,雖然此鼓樓非彼鼓樓。陳一苗頗顯興奮,不過我可不是故意約你在這兒見的,喏,看到那邊那棟橘紅色的大樓沒有?那是我今晚入住的酒店。我給你說,我的房間絕了,打開窗戶正對著這座鼓樓。我住過湖景房、海景房、山景房,你別說,這樓景房我還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陳一苗自認為講了個還算好笑的笑話,他瞟了眼一旁的古雅莎,古雅莎看向別處,沒有搭茬。古雅莎本想告訴陳一苗,她小的時候就住在鼓樓附近的老小區,這幢仿古建筑是怎樣從無到有的,她再清楚不過。話到嘴邊,古雅莎收了回去,改口問道,你怎么想起來運城了?旅游嗎?
到也沒有什么特殊的事,這不是前幾年疫情鬧的?我哪兒也去不成,可把我憋壞了。我這個人你了解,在一個地兒待得久了不挪窩,我會閑出事的。去年年底我離職了,租的公寓也退掉了,三周前我從北京出發,一路西行,邊走邊玩。我計劃先騎到拉薩,翻越嘉措拉山,過無人區,進入新疆,這趟旅程的目的地,暫定是帕米爾高原的塔什庫爾干。運城是我途經的一站,預計在這兒待三日兩個晚上。我昨天下午到的,今天早上我去了關帝廟,拜了關二爺,明天我打算去登下鸛雀樓,看下永樂宮壁畫,經“一見楊過誤終身”的風陵渡,趕天黑前到達陜西境內。
陳一苗用手指了指不遠處的梧桐樹下停放的一輛黑色摩托車,示意那就是他此次騎行大西北的交通工具。古雅莎順著陳一苗手指的方向瞅了一眼,配合地點了點頭,隨口說了句“車還挺酷的”。
或許古雅莎的反應沒有預想的那般強烈,陳一苗一時間也沒了興致,他跑到路邊的便利店買來冰鎮汽水,遞給古雅莎一瓶,古雅莎擺了擺手,并沒接。落日余暉將這對昔日戀人的影子拉得修長。短暫沉默過后,陳一苗清了清嗓子先開了口,那什么,大美女你有空賞光一起吃頓晚飯嗎?我請你喝一杯。
瞧你說的,你都到我家門口了,怎么也得是我盡地主之誼,哪輪到你請。古雅莎趕忙回應,你有什么想吃的嗎?烤肉行嗎?不過抱歉啊,我很久不喝酒了,要不我找幾個朋友陪你喝?
你別見……“外”字沒說出口,陳一苗連忙改口,你別客氣,怎么說你我也都是老朋友。你說得在理,運城當然是你更熟悉,那這樣,你來選地方,我來買單,你不喝酒沒關系,我也喝不了太多,明天還得趕路,就不麻煩你朋友了。
昨天傍晚,古雅莎下了瑜伽課,打開儲物柜取出手機,只是一個小時沒看,五個未接來電,四十七條微信未讀訊息。古雅莎顧不上沖澡,她給保姆回撥電話,告訴保姆女兒萌萌舞蹈課結束后,一定要記得帶她去剪頭發。下周區里組織的教師節聯歡會上,萌萌要上臺表演小提琴。聽萌萌老師說,包括區電視臺在內,屆時多家媒體會到現場直播。古雅莎希望女兒能發揮出色,給她好好地裝裝人、露露臉。演得好了,萌萌奶奶肯定會高興。老人家疼孫女,但凡孫女取得一點成績,老太太能在抖音、微信朋友圈分享半個月。老太太表達開心的方式,有且只有給兒媳婦古雅莎送各種禮物,古雅莎脖子上戴的玉佩、手上拿的最新款智能手機,以及胳膊上挎著的,走到小城哪里都會被其他女人多瞄兩眼的名牌包包,都是女兒萌萌這一兩年,或期末考試考滿分,或特長班舉辦的賽事獲得名次,奶奶一興奮上頭,大手一揮,送給孫女她媽媽——古雅莎的獎勵。
叮囑完保姆,司機還沒有來,古雅莎坐在瑜伽館VIP(貴賓)休息室的沙發上,喝著檸檬水,逐條翻看那一長串亮著小紅點的未讀信息。閨密群里,有人轉發標題為《用這六招對付老公,保準他魂不守舍!》的公眾號文章,有人推薦城北商場新開的那家泰國餐廳,說味道一般,不過裝修得挺有特色,化個全妝,穿上美美的小裙子,假裝在東南亞,拍照肯定出片。還有人在線征詢姐妹們意見,該做哪種色號的美甲更適合即將到來的秋天?古雅莎右手拇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上下翻動,她先是在女兒萌萌的班級群里打卡接龍,又給替她買眼霜的海外代購轉了兩千塊錢。小助理發來本月兩家甜品店的財務分析表,婆婆問她今晚是否送孫女回她那邊住。古雅莎一一回復,滴水不漏。忽然間,陳一苗的微信頭像好似飛魚躍出海面,跳入她的眼簾。古雅莎愣住,她又看了一眼,確定新彈出的對話框,就是曾和她有過一段三年戀情的前男友陳一苗發來的。
雅莎,你好,我是陳一苗,不知你是否還記得我?三周前我從北京出發,計劃用五個月時間騎行到新疆。今天我路過你的家鄉運城,你在運城嗎?若有空能否見上一面?我預計會在運城停留兩天。但愿我冒昧的出現,沒有打擾到你。
一段文字后緊跟著的是一張陳一苗的自拍照。只見他戴著深藍色摩托車頭盔,黑色口罩和墨鏡遮擋住了他大半張臉,遠處的背景,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運城高速路出口。
如同失聯許久的沉船被打撈出水面,陳一苗這突如其來的問候,一時間讓古雅莎回不過神。那年和陳一苗分手,古雅莎差不多煎熬了六百天,才從失戀的苦海中掙扎上岸。平心而論,古雅莎與陳一苗算得上是彼此合格的前任,緣分走到盡頭話說清楚,分手后相忘于江湖,自覺刪除對方所有聯系方式。兩個人一斷聯系就是整整五年,這五年間古雅莎的人生像是按了加速鍵,她告別了北京,回到家鄉小城,嫁了人,有了女兒,完成了從涉世未深的女大學生,到身邊好友羨慕的,有錢人家兒媳婦的兩極反轉。直到兩年前,古雅莎和陳一苗大學的共同好友結婚,要舉辦婚禮,拉了個微信群,他們倆才再度有了交集。是陳一苗主動添加古雅莎為好友的,古雅莎已將陳一苗在心中放下,也就沒怎么多想,欣然同意,通過了他的好友驗證。不過,古雅莎稍感意外的是,再一次成為微信好友,陳一苗并未主動找她聊天,她自然也不會上趕著去問候陳一苗。兩個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待在對方的通訊錄中,互不打擾,像什么也沒有發生過。對古雅莎來說,陳一苗遙遠得如同上個世紀匆匆來過的一位訪客,她和他曾經的那段無疾而終的愛情,早就輕舟已過萬重山。
鹽池太漂亮了,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壯觀。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跟泰國芭堤雅的海邊一樣,毫無區別。餐廳頂層的戶外露臺上,陳一苗站在護欄邊,他舉起手機,邊贊嘆著湖景優美,邊不停按下拍攝鍵,嘴里念念有詞,鹽池這么美,就是知名度還差點意思,可惜了。我覺得你們當地文旅部門,應該把鹽池的對外宣傳語改下,不要自詡為“中國死海”,有幾個普通民眾知道世界死海在哪兒呢?對不對?還不如直接對標青海湖,就說是“山西青海湖”更簡潔明了。在湖邊種一圈向日葵,夏天一到,藍天下,碧水旁,金燦燦一片,悠然見南山。再搞個環湖自行車拉力賽,找幾個大網紅拍短視頻,講講故事,四面八方游客肯定蜂擁而至。
這家臨湖而建的日式風格烤肉店,是古雅莎在這個小城最好的閨密蘇婷婷開的,古雅莎在她幾次三番的鼓動下,也跟著投了點錢,算是股東之一。之所以選在這里和陳一苗吃飯,除了有能俯瞰整個湖景、視野極佳的景觀位,最重要的是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在熟人開的店見異性朋友,反而好避嫌。畢竟古雅莎已婚,小城也就那么大,若是被親戚朋友撞見她和陳一苗單獨相處,解釋成本過高,一不小心還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古雅莎輕車熟路點了幾道肉品,給陳一苗點了杯扎啤,她喝常溫蘇打水。菜都點完了,陳一苗還在那兒轉著圈,不停地拍著照。或許用不了一會兒,他就會將這些景色照片配上抒情的詩句,上傳朋友圈。想到這兒,古雅莎低頭啞然失笑。
古雅莎與陳一苗是大學師兄妹,兩個人同院不同系。他們相識是在有一年的院內元旦聯歡會上,陳一苗表演吉他彈唱《這一切沒有想象的那么糟》,古雅莎緊接著陳一苗上臺,鋼琴獨奏《菊次郎的夏天》。每場彩排,陳一苗不像其他表演者,走個過場,心不在焉。他調琴都會調試十分鐘,一會兒嫌燈光過暗,一會兒又擺弄起音響設備,準備工作沒有半個小時弄不完。等一切妥當,陳一苗這才晃晃悠悠地坐在舞臺中央的高腳凳上,只見他雙眼微閉,眉毛輕挑,時而低吟淺唱,時而引吭高歌,根本不在乎臺下觀眾席空空蕩蕩。陳一苗那渾不懔、愛誰誰的臺風,吸引了后臺候場的古雅莎。陳一苗一曲唱畢,輪到古雅莎上場前,陳一苗都會賣力招呼在場的男生,合力幫忙抬鋼琴,古雅莎難免少不了說謝謝,這一來二去,他們倆就有了來言去語,二人之間的聯系也自此日漸熟絡。
有幾次彩排結束已至深夜,飯點早過了,食堂大門緊鎖,陳一苗就張羅著大伙去校外的燒烤店,擼串喝啤酒。大家AA制,眾人自然吃得就心安理得。古雅莎慢慢察覺,聚餐時的陳一苗總是忙前忙后,他一會兒起身給眾人添水倒酒,一會兒幫服務員上菜撤碟,哪兒都有他的影子,風風火火。陳一苗是特別好的飯搭子,他愛琢磨美食,每道菜怎么做好吃,他都能說個一二三來。可以說,聚餐時只要有陳一苗在,哪怕是一盤普通的虎皮豆腐,經陳一苗渲染介紹,又是刀工,又是勾芡的,令人食欲大振,想不多吃兩口都難。喝到微醺處,有人起哄,讓陳一苗唱首歌,熱鬧熱鬧。陳一苗從不推托,他毫不怯場,用筷子敲碗伴奏,酒瓶當作話筒,起身就唱。一首唱完,不等掌聲落下,他主動又唱一首,邊唱還邊自我調侃說,生活不易,帥哥賣藝,唱一送一。多年后,古雅莎和陳一苗在茫茫人海中走散,回想起最初之所以能對他怦然心動,恰如陳一苗在夏季的大排檔上清唱的搖滾歌手鄭鈞《私奔》的歌詞所寫那樣,“我夢寐以求,是真愛和自由”。
遇見陳一苗前,古雅莎上一段戀情剛結束不久,那是古雅莎的初戀,對象是古雅莎的直系師哥,大她三歲的北京土著。古雅莎剛一入校,模樣還是個高中女生,尚未完全適應大學生活,那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皮膚黑到反光、滿口京片子的大三師哥就對她展開了猛烈追求。師哥早上在她宿舍樓下捧著還冒熱氣的包子、豆漿、茶葉蛋,等她下了晚自習,師哥準時將打好的一暖壺熱水遞上,囑咐她睡前泡腳解乏。到了周末或節假日,師哥會約她去逛公園,看新上映的電影,吃日本料理。剛滿二十歲,初到首都的小城姑娘古雅莎哪經得住這般攻勢,她對師哥說不上喜歡,但也不至于討厭。古雅莎還來不及細想,這是不是她期待許久的初戀,就稀里糊涂地被師哥單方面對外宣稱,她是他的寶貝女友。
古雅莎與師哥的那段戀情,短暫得如同冰雪融化、氣球升空,兩個人從相識到各自恢復單身,前后不到十個月。分手原因有很多,冠冕堂皇地講,那就是近距離相處,矛盾頻發,終才發現兩個人看待同一件事的理念不同,說通俗點就是性格差異大,三觀不合,人生路不適合攜手并肩走下去。
別的都不提,古雅莎最受不了的是師哥對她那狂熱到嚇人的占有欲。剛和師哥在一起的頭一個月,師哥那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關心、警告她少與其他異性接觸否則會不爽的模樣,古雅莎并沒覺得有什么不好,心想少女時代讀的網絡言情小說中所描寫的“霸道總裁”現實中無非也就師哥這樣。可時間一長,師哥粗鄙的語言、過激的行為逐漸讓古雅莎有了不適感,乃至害怕。一次下課后,古雅莎在教學樓外的走廊和學術委員討論老師布置的小組作業,好巧不巧,與來給她送奶茶的師哥撞了個正著。不等古雅莎解釋,師哥直接橫插站到她和學習委員中間,如同一頭憤怒的公牛,大聲質問古雅莎他是誰,引得路過的同學側目圍觀。學習委員說了沒兩句話,師哥抄起一旁的掃帚,作勢就要揍對方,好在師哥的舍友恰好路過,在身后死死抱住他,才沒讓事態升級。
還有一次,古雅莎參加在京的山西老鄉會,明明事先已經給師哥報備,吃完飯大家可能去KTV唱歌,宿舍門禁前她一定會回去。可當古雅莎玩得正嗨,師哥的奪命連環電話,一通接著一通,不間斷地打來。百般無奈下,古雅莎躲進衛生間,電話剛一接通,傳來的是師哥劈頭蓋臉的怒喊,你此刻在做什么?為什么不接電話?你身邊有沒有男的?他們都是誰?你拍個視頻給我看,不許喝酒,不許挨著男的坐,我十分鐘到KTV門口,你立刻給我出來。師哥這一番折騰下來,古雅莎玩性大減,悻悻然跟著師哥回了學校。也就是從那一刻起,古雅莎在這段感情中萌生了退意,她試著分了幾次都沒有分掉,師哥要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抱著她號啕大哭,說些自譴自責的話,要不就惱羞成怒,放言威脅,她膽敢分手,就同歸于盡,誰也別想活。師哥前前后后折磨古雅莎一個學期,就在她幾近崩潰、快要撐不住之際,師哥卻被學院選中,送去俄羅斯某大學做為期兩年的交換生。古雅莎趕緊趁此機會,斷了與師哥能斷掉的一切聯系方式,又借著放暑假,在老家躲了兩個月,這才擺脫了那夢魘般的困擾。
陳一苗不同,陳一苗是古雅莎先動的心,這也是為何跟陳一苗分手后,她墜落谷底,痛徹心扉。陳一苗可以說滿足了大學女生古雅莎對夢中男友的全部幻想,陳一苗長得好看,五官俊朗,一米八三的大高個,夏天穿著無袖運動背心露出的肱二頭肌,線條優美得讓女生們看著就想依靠,安全感爆棚。陳一苗出現在哪兒,就是哪兒的焦點,他講起話來語速極快,笑聲爽朗,不管和誰聊,聊什么話題,他三言兩語,再配上夸張的肢體動作,迅速點燃全場氣氛。古雅莎與陳一苗初次聊天,一度以為他是華裔,至少小時候在歐美國家待過。陳一苗根本沒有兩個人是初相識的拘謹,他大大方方地同古雅莎開了個恰到好處的玩笑,陳一苗那與生俱來的幽默感,像是烏云中照射出的一束光,瞬間驅趕走古雅莎所有的煩心事。與陳一苗交談了幾次古雅莎才知道,原來并不是所有男的都像那個師哥一樣大男子主義十足、猥瑣發育。古雅莎也說不清,她是在哪一刻對陳一苗小鹿亂撞的。或許是因為他活力四射、開朗大方的性格和古雅莎之前認識的那些比女孩還扭捏的男生完全不同;或許是因為他放肆大笑,露出的那一口潔白如珍珠的牙齒。待一場春雨過后的操場跑道上,當陳一苗牽起她的手,輕聲詢問是否能做他女朋友,古雅莎放下矜持,踮起腳尖,主動親吻了他。
時至今日,古雅莎內心都不會否認,與陳一苗相愛一場,是她迄今為止,最美妙的人生體驗。陳一苗是南方人,北方長大,他家境比古雅莎好些,但也算不上是有錢人家的小孩。陳一苗拿著每個月父母給的那點生活費,給古雅莎送個像樣點的禮物就所剩無幾。不過陳一苗好像從來不會為錢所困擾:他白天有課上課,沒課就在圖書館寫樂評、影評,偶爾還寫小說,投稿給各類雜志,賺取稿費;晚上他跟著師哥去學校不遠處的酒吧街,敲鼓彈吉他,每場演出到手能分個大幾百塊;再加上他校外兼職,到周邊幾所高校,掃樓推銷電子產品,賺點傭金外快。可以說只要陳一苗不犯懶、愿折騰,他就不缺來錢的道,雖說不多,也足以撐得起日常消費了。陳一苗穿衣不講究,更不愛慕虛榮、追求名牌,一條短褲、一件海魂衫他就能過一個夏天。是陳一苗讓古雅莎懂得,快不快樂和有沒有錢有時候真不一定成正比。在兩個年輕人熱氣騰騰地愛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大雨中的迷笛搖滾音樂節,陳一苗把古雅莎扛在肩上,踩著舞臺上暴風驟雨般的鼓點,肆意晃動身體,盡情搖擺。在工體球場,陳一苗喜歡的球星壓哨進球,他擁古雅莎入懷,瘋狂吶喊慶祝。古雅莎摟著陳一苗的腰,坐在單車后座,穿梭在首都冬日的大街小巷,就為了找尋一碗據說好吃到會爆粗口的臺式鹵肉飯。陳一苗會把他認為牛?菖的中外經典小說,在電話中當睡前故事讀給古雅莎聽,伴她入眠。陳一苗看中世紀畫展會默默流淚,每到一個城市,他第一站必定是去當地的博物館……和陳一苗談戀愛,好似在大海航行、叢林探險,古雅莎總是猜不出會有怎樣未知、新鮮的奇遇在前方等著她的到來。
菜一上桌,陳一苗挺直腰板,掏出手機,一連拍了數張,還錄了一段視頻。古雅莎并不介意陳一苗讓手機先“吃”,倒是陳一苗搶先開了口,我有一哥們兒,在杭州開了家傳媒公司,專職做短視頻運營,他捧紅了好多大主播,有一個反著戴棒球帽、全國各地亂竄、專拍小臟攤兒的美食博主你刷到過吧?那就是他旗下的頭牌,粉絲八百多萬。我這哥們兒知道了我這次的騎行計劃,建議我一路上多拍點素材,說他的團隊會幫我做后期,找寫手編輯文案。他向我保證,只要我能出兩三個爆款作品,他就有把握把我打造成新一代的旅行博主,等我全網平臺粉絲破六位數,他就帶我開直播帶貨。我倒沒想過當什么網紅,畢竟一把年紀了,就圖個這事兒新奇好玩兒,就答應了,瞎湊熱鬧唄。我在這兒拍來拍去的,你別嫌煩啊。
古雅莎淺淺一笑,搖了搖頭說,沒關系,你隨便,拍好了就趁熱吃。這家店在我們這里算是比較正宗的日式烤肉,當然,比不上你們北京。
陳一苗一手拿烤肉夾,一手拿剪刀,制作藝術品般仔細地翻烤著每一片肉。望著餐桌對面,專注得好似在做一臺外科手術的陳一苗,古雅莎腦海中一幀一幀浮現出他們倆同居期間,陳一苗給她做飯吃的場景。陳一苗很熱衷做飯,換句話說,陳一苗把做菜當作他日常生活中的樂趣之一。陳一苗菜做得好吃,夏日的麻辣小龍蝦、冬季的酸湯水餃,就連復雜的川湘粵魯菜,他都做得像模像樣。陳一苗曾儀式感十足地做過一份電子菜單,上面圖文并茂地記載著他為古雅莎做過的每一道菜,便于她在不知道該吃什么時點單。古雅莎最愛吃陳一苗做的菜,當數酸菜魚,有一陣子每隔幾天,她就會撒嬌賣萌,求陳一苗做給她解饞。以至于分開后這些年,古雅莎好幾次在飯店點酸菜魚,或多或少都覺得沒有陳一苗做的味兒正、好吃,至于差在哪兒,她也說不出來。
陳一苗烤肉手法相當老練,沒幾分鐘就烤好滿滿一盤,他示意古雅莎可以吃了。古雅莎夾走一片谷飼牛肉,輕蘸醬汁,放進嘴巴之前,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你成家了吧,孩子多大了?
你凈逗我,你看我這副窮酸樣,像是有家室的人嗎?陳一苗雙手一攤,眨了眨眼,我實話實說啊,對你也沒什么好隱瞞的。本來是有個奔著結婚談的女朋友,我前公司的同事,小我七歲,東北妹子。我倆談了也有個小三年了,她愛不愛我,我不敢說,但我挺稀罕她的。這不去年疫情嚴重了,她封控在吉林老家,我在北京,長期分隔兩地,見面少了,聯系少了,自然也就分掉了。陳一苗喝了口啤酒繼續說道,其實我心里清楚,就算沒有疫情這檔子事兒,我和她遲早也得分。她今年虛歲二十八,眼瞅也要奔三了,家里老人著急,催她早點嫁人。她暗示過我好幾回要我早點娶她,可你說我和她都是北漂,我一男的,娶人小姑娘怎么不得在北京有套房,有份穩定的收入,才能給人一個家?這要求不過分,我在北京也混了十年了,還是達不到。我想了想也就不耽誤人家了,今年四月,我生日前夕分了,我提的,她默認。
陳一苗這番話,古雅莎聽著似曾相識。她之前翻看過陳一苗近半年的朋友圈,他或是分享國內外搖滾樂隊的歌曲,或是貼一組他創作的抒情詩,更多時候是發一張(或一組)地域風光照,再配一段晦澀難懂的文字。古雅莎從沒給陳一苗點過贊,更沒留過評論,看他朋友圈發的內容,猜到他至今應該還是獨身。
你剛才說,你辭職了?互聯網教育這兩年不挺熱門的,怎么不繼續做下去呢?古雅莎找服務生添了一道菜,又給陳一苗加了兩瓶啤酒。
對,辭了,我現在是正兒八經的社會閑散人員。陳一苗用生菜葉卷了厚厚一片五花肉,塞進嘴里大快朵頤,不辭也沒辦法啊,政策不允許做,資本也就拋棄了。起初我這公關經理還能起點作用,寫些軟文、找批水軍在網上各平臺發布、處理些危機公關。到后來整個行業都要覆滅,不存在了,我再公關也于事無補,再加上后期公司轉型也不是很成功,融不到錢,發不出工資。公司CEO(首席執行官)是我大學師哥,你見過他,不過你可能沒印象了。我能力有限,也幫不了他什么忙,干脆就自己裁掉自己,主動提了離職,不給人添麻煩。
陳一苗自顧自地說著,一時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當聽到陳一苗開始細數這幾年間,他的每一段工作經歷以及辭職動機,古雅莎突然意識到她犯了錯誤,不應該主動問起陳一苗的近況。以她對陳一苗有限的了解,等他聊完自個兒,一定會反過來問她的。果不其然,古雅莎還沒來得及轉移話題,就聽見陳一苗發問,我是不是說得有點多了?不聊我了,你呢,這些年過得挺好的?
挺好的啊。古雅莎抬頭,她迎著陳一苗投來的目光對視,語氣堅定。
過得好就行,我看你氣色就挺不錯的。陳一苗沒話找話,蝦熟了,可以吃了。
古雅莎過得當然不錯。她婚姻還算幸福,收入穩定,顏值穩定,身材穩定,除了日常在買哪雙鞋搭配哪條裙子上有輕微選擇障礙癥外,她的日子過得可以說沒有煩惱。與陳一苗分手的當月,古雅莎火速辦理了離職,拿著積攢下的那點工資和出租屋房東退還的押金,打著療愈失戀傷痛的幌子,同大學閨密飛到巴厘島海邊喝冰啤酒、曬太陽浴、夜夜笙歌。等玩完回國,北京已成傷心地,沒了退路,再加上那陣子她媽媽沒日沒夜微信、電話轟炸,催她早日回老家,考教師資格證,去她高中母校當老師,有個正經編制,好嫁個好人家。古雅莎十八歲,只身一人從山西老家北上首都讀大學,二十四歲生日來臨前三天,她告別北漂生活,回到家鄉小城,又一次成為小城姑娘。離京返鄉的古雅莎多少還是有些許不適應,雖然不用再趕早高峰地鐵、吃冰冷的外賣盒飯,可在北京的那一幕幕,如同過獨木橋,懷抱的那只生怕掉下去打碎的花瓶,越是努力不去回想,往事越是會清晰浮現。有天深夜,古雅莎發了條朋友圈感慨,設置為自己可見,大意是在北京那六年,就像一部漫長的電視連續劇,劇情談不上跌宕起伏,甚至可以說是平庸無趣,而她是該劇的女主角。
回到家鄉第一年,古雅莎以備考教師資格證為名,不找工作,整日宅在家中。她每天都睡到自然醒,吃過自制的早餐,背背英語單詞,做幾頁練習題,一天也就過去一半。周末她會給自己放一天假,約同樣留在小城的昔日高中關系還可以的女同學,做美甲、吃美食、看新上映的院線電影。實在拗不過了,偶爾她會應付下母親大人安排的相親局。在和丈夫鐘躍民修成正果之前,半年內,古雅莎和消防員、市醫院麻醉科醫師、二手車行老板、家里倒騰木材的富二代分別喝過咖啡,共進過晚餐。一圈下來,要不就是對方忌憚古雅莎的高學歷,敬而遠之,要不就是男方有意,古雅莎卻沒有眼緣,單方面不來電。
也許真應了算命先生所說,正緣到了,想擋也擋不住。古雅莎剛想找她媽媽抱怨,能不能消停一陣,別再安排她去相親,影響她備考,轉身她就遇見了鐘躍民。嚴格來說,古雅莎和鐘躍民能終成眷屬,也是通過相親認識的,只是事先古雅莎并不知情。那天傍晚,古雅莎接到她媽媽打來的電話,語氣急迫說有份重要的文件遺落在家中書房,馬上要用,讓她盡快送到某酒樓,末了還叮囑她打扮打扮,化個淡妝。古雅莎剛一進包間,就被她媽媽一把按在預留好的座位上,驕傲地向眾人介紹。古雅莎這才反應過來這是怎么一回事,礙于情面,她沒有起身就走,而是乖巧地坐在媽媽身旁,強顏歡笑,像記者見面會般,巧妙又不失禮貌地回答鄰座叔叔、阿姨,也就是她日后的公公、婆婆提的涉及她個人隱私的一系列問題。飯局進行過半,古雅莎才注意到餐桌另一端的鐘躍民,古雅莎對他第一眼感覺,就是沒有感覺。鐘躍民外形談不上英俊帥氣,個子也不高,不過看上去還挺穩重,整場飯局下來,他沒說幾句話,更多時候是坐直身子,聆聽他人發言,不時輕微點頭。古雅莎沒有想到,這個看上去不顯山露水的男人,居然是她此生的真命天子。
每逢閨密聚會,喝點小酒,女人們就會吐槽各自的另一半有多“直男”、多不靠譜。但聊到古雅莎,無一不羨慕她嫁得好。別的不說,就沒見過那么愛見兒媳婦的公婆。不知道是古雅莎情商高,還是嘴巴甜,別人家的婆媳暗戰,在古雅莎這兒壓根不存在,古雅莎婆婆看古雅莎那眼神,三分懼怕,七分寵愛。鐘躍民家祖輩都是靠天吃飯的地道農民,到了鐘躍民爸爸這一輩,他不甘心春耕秋收、看天吃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鐘躍民他爸壓上全部家當,又把親朋好友能借的錢借了個遍,承包了村里沒人愿意碰、荒廢多年的小煤窯。也就四年不到,原本等著看鐘躍民爸爸笑話的村民一個個傻了眼,眼巴巴地瞅著他成了先富起來的第一撥人。進入二十一世紀,鐘躍民爸爸和他的幾個兄弟,農村包圍城市,用發往全國各地的一車又一車煤炭換來的真金白銀,在縣城相繼開起了肥料廠、海鮮酒樓、洗浴中心。鐘躍民姐姐大專畢業,二十歲出頭就嫁了人。鐘躍民是鐘家獨子,他性格內向,天資一般,初中學習還算可以,到了高中,數學他怎么也學不懂,物理、化學課對他來說更是聽天書,眼瞅考大學無望,鐘躍民干脆不再讀書,高考都沒參加,就跟著他爸在自家企業學做生意。鐘家不缺錢,但好像除了不缺錢,其他多少都缺點。這也難怪古雅莎的婆婆怎么看她這個北京名牌大學畢業的兒媳婦怎么喜歡,對她言聽計從,兩年前古雅莎想要加盟開甜品店,不等鐘躍民表態,婆婆二話不說塞給她一張銀行卡,簡直比對自己親閨女還要親。
在古雅莎看來,丈夫小鐘最大的優點就是沒有她無法容忍的缺點。情感專家說,有的男人如同一杯烈酒,性格奔放、熱衷冒險、崇尚自由,和他在一起很快就會上頭,管它前方是懸崖還是陷阱,都會不計后果,陪他義無反顧跳下去,只圖一時爽快。有的男人是一杯苦咖啡,你原本指望與他攜手漫步人生路,他能為你遮風擋雨,而他非但沒替你遮擋風雨,反過來還給你制造風雨。鐘躍民對古雅莎來說,就像是白水一杯,沒什么滋味,但又不可或缺。在旁人眼中,富二代的慣有標簽在鐘躍民身上一概不存在,他不抽煙,偶爾會喝點小酒但絕不會喝醉。至于豪車、名表、奢侈品,鐘躍民更是沒有多大興致。每天鐘躍民公司、家里兩點一線,傍晚六點半準時進家門,偏差不會超過五分鐘。鐘躍民喜歡安靜,要是古雅莎不主動找他說話,他回到家中可以一言不發,直到關燈睡覺。鐘躍民沒事就愛待在家里,哪兒也不去,他討厭參加那些無謂的應酬飯局,不喜歡和陌生人坐在一起,推杯換盞,說那些言不由衷的場面話。鐘躍民的錢都花在收藏樂高模型上,這也是他為數不多的愛好。也只有和同好藏友聊起樂高來,鐘躍民的話才會多說一些。市面上能買到的樂高自然不用多提,鐘躍民應有盡有。他熱衷的是世界各地,有編號及證書的限量發行版樂高。每次鐘躍民費盡心思,花重金在網絡上收集到一款,他都會把自己關在房間內,拼搭一整天不出門。古雅莎就不一樣了,她周一練瑜伽,周二健身,周三帶女兒上親子繪畫課……到了周末,她更是呼朋喚友去郊區露營、山里泡溫泉,或是去西安、鄭州買買買,打卡網紅餐廳。鐘躍民即便對古雅莎不愛在家待,到處玩兒有點意見,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好幾回古雅莎和閨密聚會玩嗨了,回到家已過凌晨且喝了不少酒,鐘躍民默不作聲,假裝睡著,做無聲抗議。當古雅莎的閨密們因自己老公沉迷于打牌、洗腳、去夜總會而心煩苦惱時,古雅莎反而坐下來,神情嚴肅地和鐘躍民溝通,希望他不要總在家里坐著,有空多出去走動走動。古雅莎鼓勵鐘躍民能有自己的社交圈,就算不為了家族企業發展考慮,多交些有趣的朋友也好過一個人整天郁郁寡歡、悶不吭聲。鐘躍民嘴上應著“好的,知道了”,轉身就進了書房,拼搭樂高,養他那一缸子的熱帶觀賞魚。
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鼓樓,沒有之一。兩瓶酒下肚,陳一苗有了三分醉意,他自顧自地說,你知道嗎?很多城市都有鼓樓,北京的鼓樓沒什么好說的了,大同的太樸素,西安的鼓樓又過于匠氣,寧波的鼓樓稍顯小氣,就數你們運城這座鼓樓造型別致。你別看它是新建的,雕欄畫柱一點也不次于古建筑。陳一苗像老師授課,一絲不茍地說道,它建在城臺之上,最上層的這個,叫作重檐十字歇山頂,樓體四面對著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下方城臺四個拱門上方各鑲嵌一塊石匾,東放曉、西留暉、南聚寶、北迎渠。瞧瞧,這詞兒多漂亮,多有意境。
陳一苗逐張劃撥著剛剛拍攝,存在手機相冊中的鼓樓照片。他點擊其中一張放大,展示給古雅莎看。恍惚間,古雅莎仿佛又回到多年前,在敦煌莫高窟,陳一苗壓低聲音,對她講解著壁畫飛天神秘傳說的那個場景。不愧是陳一苗,也只有陳一苗,古雅莎敢說,在她生活的這座小城,她圈子里那些所謂的精英,男的在飯局上攀關系、聊女人,女的談孩子,話里話外比著誰家老公賺得多。沒有人路過這鼓樓,會抬頭多看一眼,更不會有誰能像過路旅人陳一苗一樣,對它深入研究,贊賞有加。過去這么些年,陳一苗似乎還是那似曾相識的老樣子,算一算他也是快四十歲的男人了,身上那股對待生活的熱忱、眼睛里的光一點都沒少。挺好的。注視著仍在起勁兒聊著鼓樓的陳一苗,古雅莎仿佛看到了多年前曾深深迷戀他的那個自己。
說來挺巧,就在陳一苗忽然冒出來的前幾日,古雅莎睡前敷著面膜,看一檔熱播綜藝節目醞釀睡意。節目中一位已婚女嘉賓,勸告另一位剛出道的女明星說,一段好的感情一定是男方能給你帶來穩定的情緒價值,以及優渥的物質生活,二者缺一不可,只有這樣,感情才能新鮮、持久,二十年如一日,愛如當初。這段話如同暗夜中撲閃來的一只螢火蟲,古雅莎莫名想起了許久沒有想起過的陳一苗。
古雅莎交往過的歷任男友,沒有誰比陳一苗更貼心,更會提供情緒價值了。在古雅莎的記憶中,戀愛中的陳一苗好像從來沒有煩心事,也沒見過他情緒低落,他像是上滿發條的大玩偶,活力滿滿,又像是永不落山的太陽,帶給古雅莎的有且只有溫暖。古雅莎因畢業論文無從下手而苦惱,陳一苗就喝兩場大酒,換來她已讀碩士研究生的同專業師哥幫她捋清思路,啟發她開題方向。古雅莎因一件小事情被室友誤會,難過大哭,陳一苗耐心聽古雅莎抱怨,附和她的吐槽,等她冷靜下來,有了悔意,陳一苗主動跑去找她舍友說清真相,又以古雅莎的名義組局,請她室友們吃了火鍋,一頓飯下來,女孩們冰釋前嫌,和好如初。
最讓古雅莎欣喜的是陳一苗完全不會像古雅莎短暫談過的那位師哥,要隨時隨地保持聯絡,無時無刻不關注她的動向,不時還會偷偷翻看她的手機。相反陳一苗對古雅莎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每個人生來自由,不屬于任何人,你首先是你自己,你盡管做自己,無論你是怎樣的,我要愛你就會接受你的全部。古雅莎產生任何新的念頭,有的想法連她自己都認為不切實際,陳一苗都會耐心聽她講述,他絕不會預設困難,先入為主地否定,打擊古雅莎的積極性,而是一遍遍鼓勵她大膽嘗試,反正還年輕,做錯比不做更遺憾。古雅莎但凡取得一丁點成績,比如校園歌手比賽入圍八強,或是學期末獲得了三等獎學金,陳一苗表現得比她本人還要開心,送她新款手機作為獎品,溢美之詞更是連著夸半小時都不帶重復的。與陳一苗相戀,就如同盛夏吃的第一口冰激凌般心曠神怡。
不過甜點畢竟不能當飯吃,吃多了也會膩。曲終人散時,古雅莎不止一次復盤,究竟是何原因,致使她和陳一苗不得不分道揚鑣。剛分開前兩年,古雅莎每每想起,內心都無法原諒陳一苗,也不后悔她做了壞人,先提的分手。陳一苗大學畢業,無意考研,也不著急求職,成天還在校園內瞎晃悠,與低年級的師弟們混在一起彈琴、打球、斗地主,晚上一幫人跑去大排檔,一喝就到后半夜。起初古雅莎并沒覺得這有什么不好,又趕上她大四畢業季,兵荒馬亂,白天在圖書館查閱資料,通宵熬夜寫論文,三不五時還要在各個校園招聘面試中來回穿梭,有陳一苗在身旁陪伴,也是幸事一件。可等古雅莎大學畢業,順利在一家新媒體文化傳媒公司應聘上內容總監助理,陳一苗依然我行我素,吃在食堂,睡在校內小師弟宿舍,別說規劃他和古雅莎的未來那么遙遠的事,就連在北京落腳的第一步,租個房子,有個住處,都是古雅莎一趟趟跑中介公司,一家家比來比去,好不容易定下來。古雅莎眼瞅著昔日同學,畢業后沒過多久,有人成為某外企華北區域負責人,稅后年薪近百萬元,在四環內付了學區房的首付款;有人創業成功,公司一年內融資三輪,估值近百萬美金。當同齡人一個個深知“京城米貴,居大不易”這個淺顯道理,為了能在北京扎根,如陀螺般沒日沒夜孤注一擲,拼命賺錢,回頭再看陳一苗,好像世俗定義的成功和他一點關系也沒有。陳一苗沒工作自然沒有收入,每月房租都是靠古雅莎那點工資支付,他不是到電影學院蹭導演課,就是去聽某作家的新書發布會,活得逍遙自在。青春呼嘯而過,古雅莎工作量與日俱增,陳一苗再邀她同去看賴聲川的話劇、參觀宮崎駿漫畫展,她都以寫活動方案,準備下周的部門會議PPT(演示文稿)為由婉拒。陳一苗似乎并不在意一人獨自觀看,甚至還有些樂在其中。
可現實不等人,校園戀愛有多純粹,社會毒打就有多殘忍,古雅莎像是一夜之間,從皇室流落到民間的貧民窟公主,她上班趕公交,下班擠地鐵,很少化妝,衣物只在網上拼單購買。就連周休二日,偶爾外出吃頓好的、看場電影,她都得跟精算師般算來算去,提前買好折扣券。等古雅莎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加班回到出租屋,陳一苗要么不在家,要么就是不修邊幅,窩在沙發上,抱著手機,打網絡游戲。古雅莎眼淚掉在她自己煮的泡面里,她用手背抹去淚痕,望著一旁啤酒肚日漸隆起的陳一苗,就像望著在游樂園內肆意玩樂的孩子,明知游樂園即將打烊,他還是流連忘返,不舍得離開,可是她該走了。
趙雷的《鼓樓》你聽過吧。陳一苗放下筷子,斜靠在椅背上,看上去像是吃好了。
趙雷?唱《成都》的那個男歌手嗎?
對,除了成都玉林路的小酒館,趙雷還唱了北京什剎海旁的鼓樓。
是嗎?不好意思,這首歌我沒有印象。
你不是挺喜歡聽民謠的嗎?我還記得那一年平安夜,老狼在Mao Live開演唱會,大冬天的你在戶外排了仨小時的隊,好不容易搶了兩張門票。這幾年你不愛聽歌了?
古雅莎還沒來得及作答,陳一苗已點開音樂播放軟件,吉他聲響起,晚風也就剛好拂過臉龐。
我站在鼓樓上面,一切繁華與我無關。這是個擁擠的地方,而我卻很平凡。
陳一苗毫不顧忌鄰桌客人投來的異樣目光,他伴著歌聲有律動地搖頭晃腦,無拘無束地隨聲附和,唱得可謂是聲情并茂。陳一苗這突如其來的一展歌喉,讓古雅莎略顯難堪,她嘬了口氣泡水,單手托腮,轉頭眺望遠處的湖面,神情盡量自然。
對了,我想起來了,陳一苗關掉音樂,不光趙雷唱過鼓樓,有個我特別欣賞的當代作家弋舟,他寫過一篇名為《鼓樓》的短篇小說,我去年在一本文學期刊上讀到,寫得好極了。小說情節很簡單,講的是一對分手多年的情侶,各自帶著新歡,去云南麗江旅游,在街頭偶遇。這一男一女背著彼此的現任,相約深夜前往麗江古城一家小酒館幽會的故事。文中作者還借男主人公的口,提到你們運城了,說連運城都有一座像樣的鼓樓,而麗江作為一座古城卻沒有鼓樓,簡直可笑。我想弋舟肯定也來過運城,見過這座精美絕倫的鼓樓。陳一苗舉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啤酒,馬不停蹄地說,幸好我這一路走來,沿途拍了你們山西大同、臨汾的鼓樓,再加上運城這座鼓樓,等素材積累得差不多了,我可以單獨出一期“在路上之尋找鼓樓”的短視頻,一定會引爆。甘肅的張掖、寧夏的中衛都有鼓樓,青海不知道有沒有鼓樓,我查一查……
鼓樓、鼓樓,還是鼓樓!一晚上都在聊鼓樓,就沒別的可聊了是嗎?一時間,古雅莎只看得見陳一苗嘴巴不停在動,說的是什么,她已選擇性不去聽。古雅莎有些懊惱來見陳一苗,早知道這頓飯吃成這樣,昨天收到陳一苗發來的信息,她隨便找個借口,說不在運城,或者得陪小孩,都能理所應當地搪塞過去。可她想了又想,到頭來還是給陳一苗回復了,好的,明天晚上鼓樓廣場見。
為何要鬼使神差去見忽然闖入她生活中的陳一苗?是感謝陳一苗當年的不娶之恩,向他證明離開他后自個兒過得很好?還是臨時起意赴陳一苗邀約,就如同去做皮膚護理、夜店蹦迪、和閨蜜開Party(派對)買醉,不過是一種消遣,應對每到夜晚,準時襲來的空虛感?古雅莎心中沒有答案,但她能確定的是,這頓晚餐吃得并沒有預期中那般愉悅。
手機鈴聲適時響起,古雅莎起身離座,朝前走了兩步,扭過頭對陳一苗做了個接電話的手勢。
電話是司機打來的。一刻鐘前古雅莎給司機發了飯店的定位,留言說有急事要辦,讓他盡快來接。古雅莎走到露天平臺的另一端,剛一接通,電話中司機畢恭畢敬,古總,我已經到飯店樓下,您隨時可以出來。古雅莎頓了頓,吩咐道,你開到前方的停車場吧,在那兒等我。掛斷電話,古雅莎站在原地給烤肉店老板、好閨密蘇婷婷回復信息,親愛的,你不用配合過來了,那個男的是我甜品店品牌方的區域經理,喝多了話稠,非勸我喝酒。剛給你發信息本想讓你幫我擋一下,現在不用了,我很快脫身,一會兒酒吧見。
古雅莎又回了幾條可回可不回的信息,這才轉身走回到餐桌旁,還未入座先說,抱歉,我得先走了,家里阿姨打電話,小孩一直鬧個不停,非得等我回去哄才去睡。
理解,理解,陳一苗站起身,那你快去吧,別讓孩子等太久。
你遠道而來,沒有給你招呼好,不好意思啊。古雅莎單手挎包,整理了下掉落在胸前的長發,一抬頭,碰巧看見陳一苗正偷瞄她的胸部,那是大多數男人偷看古雅莎的那種目光,她見怪不怪。
陳一苗迅速收回視線,裝作若無其事說,雅莎,你太客氣了,能再次見到你,算我運氣好。多謝你今晚的款待,這是我這一路騎行以來,吃過的最奢侈的一頓。那什么,說好的啊,你請客,單必須我買。
古雅莎笑了笑,有話在嘴邊,卻沒有說。
我這也就走了,鼓樓亮燈了,我去拍幾張鼓樓夜景。陳一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運城的鼓樓重修得真棒,特別復古,你有沒有聽到整點報時的鼓聲?
什么?古雅莎一時間沒有明白陳一苗在說些什么。
沒什么,剛才你接電話可能沒有聽見。幾分鐘前,晚上八點整,鼓樓方向傳來低沉的鼓點,敲擊了八下,晨鐘暮鼓,想不到以前在書中讀到的場景,今天居然被我有幸遇見。
陳一苗說著說著竟有點小激動,古雅莎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陳一苗。她在這個城市生活這么久,她確定那鼓樓是從來不會發出聲響的。
哦,對了,陳一苗攤開右手,掌心隨之現出一條小葉紫檀手串,前些日子我路過五臺山,和一位出家人一見如故,喝了一下午的清茶。這是臨告別時,那位僧人送我的。我行路匆忙,主要是沒想到你會愿意來見我,還請我吃大餐,我無以回報,這個送給你,你戴著玩,圖個吉利。祝你往后余生,每一天都活得盡興,而不是慶幸。
謝謝,古雅莎遲疑了下,伸手接走了手串,挺好看,那我走了啊,你也好好活著,早日成家,一路平安。
你怎么走呢,要不我騎車送你?古雅莎背后傳來陳一苗的追問,她在樓梯口停住,側過身不失禮貌地笑,不麻煩了,孩子他爸來接我。
陳一苗聳了聳肩,那再見了。
拜拜。古雅莎再一次向陳一苗道別,朝前走去。
車窗外,夜色深沉,古雅莎對著化妝鏡涂抹口紅,她看了眼鏡子中的自己,美得要死,只是眼角的那道細紋,一笑就會偷偷浮現。周末必須得去趟美容院了,她心中暗想。
這一會兒工夫,蘇婷婷連發數條信息,說閨密們都到齊了,就差她了,還說她一直想認識的知名小學校長和那個本地數一數二的房地產開發商老板也都在場。蘇婷婷催促她趕緊結束不必要的應酬,一個品牌區域經理有什么好聊的,快點過來,今晚老規矩,擊鼓傳花喝不醉誰都不許走。陳一苗的朋友圈意料之內更新了以鼓樓為背景的九宮格照片墻,配文竟是智利作家的一首詩。古雅莎不明白,也不想明白,這沒有韻腳的詩與鼓樓有何關聯。
前方就是鼓樓,古雅莎讓司機開慢些。她搖低車窗,認認真真地看了眼鼓樓。斗拱、榫卯,重檐十字歇山頂,東放曉、西留暉……經陳一苗剛在飯桌上那么一介紹,古雅莎這才發覺,這座做舊如舊的鼓樓原來這么有味道。這也是她回到小城這些年,第一次近距離觀賞鼓樓。轉念間,古雅莎想起陳一苗提到的那個名叫弋舟的作家,她來了興致,在手機搜索軟件上輸入作家的名字,那篇題為《鼓樓》的小說隨即就跳轉出來:
我們曾經相愛得如同“復興號”一般風馳電掣、一往無前,途中出了故障,只好緊急制動,但剎車后依然會往前沖一陣。
真形象的比喻,不過古雅莎并不喜歡。
原刊責編" " 劉不偉
【作者簡介】呂魁,男,1984年生,山西省運城市鹽湖區人。畢業于上海社會科學院國際政治專業,法學碩士。2005年至今,在《人民文學》《十月》《當代》《中國作家》《長江文藝》《芙蓉》《山花》等文學期刊發表中短篇小說若干。多篇作品被本刊及《小說選刊》《中篇小說選刊》轉載。出版小說集《所有的陽光撲向雪》《朝九晚不歸》《莫塔》《微醺時各懷心事》。曾獲人民文學·未來大家Top20、第二屆“紫金·人民文學之星”中篇小說佳作獎、2020—2022年度“柳林杯·《山西文學》獎”中篇小說獎等獎項。部分作品被譯成英文、法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