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劃書評 《創新綜合體：城市、科技和新經濟》導讀

書籍作者

[美]莎倫·佐金

出版社：牛津大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0年

書評作者

魏宗財" 華南理工大學建筑學院 亞熱帶建筑與城市科學全國重點實驗室 教授，博士生導師，weizongcai@scut.edu.cn

杜宇 華南理工大學建筑學院 碩士研究生

在全國深入推進創新驅動發展戰略的背景下，科技創新已然成為城市高質量發展的新動能，而科技創新空間也成為城市規劃與管理的重要內容[1]。在西方，知識、技術、人才、資本等生產要素在科技創新空間的高度集聚，形成了引領城市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創新綜合體。在國內，傳統粗放型的城市發展模式難以為繼[2]，需要培育和發展創新綜合體，促進以科技創新為根本驅動的新質生產力發展，積極踐行新型城鎮化國家戰略[3]。

莎倫·佐金（Sharon Zukin）教授任職于紐約市立大學，研究聚焦于消費文化和社會媒體、城市科技生態系統等領域。她于2020年出版的《創新綜合體：城市、科技和新經濟》（The Innovation Complex： Cities， Tech， and the New Economy）以紐約市為例，通過對60多位風險投資家、企業創始人和政府官員的深度訪談，生動闡釋了創新綜合體中各主體的角色及其相互關系，并深入探討創新綜合體在城市發展過程中的實質作用，為科技創新推動城市發展提供了參考。

該書在導論部分闡述了創新綜合體的起源、構成及其要素間的相互作用，揭示了新經濟在物質和象征兩個維度的表現，進而審視了創新綜合體在城市發展中的實質影響。作者提出，土地、勞動力、文化、資本等生產要素之間的相互作用塑造了創新綜合體，并推動其成為新經濟形成的基礎。在物質維度方面，城市精英階層打造創新空間、支持科技創新；在象征維度方面，精英階層又尋求著創新的控制權。作者也指出，在創新綜合體取得成功的同時，許多矛盾和沖突同樣不可忽略。由于私人投資者攫取了科技創新的大部分經濟收益，城市政府難以維持充足的經濟適用房供應和順暢的公共交通系統，故從某種程度上說，創新綜合體的成功并不總意味著城市宜居程度的提高。因此，為詮釋創新綜合體在城市發展中產生的實質影響，作者在書中以批判的視角展示新經濟如何建立，及其如何重塑城市。

第1章回溯了城市創新想象的歷史脈絡，通過回顧紐約市科技創新的發展歷程，闡釋了創新想象如何逐步成為現實，揭示了城市創新綜合體的形成原因。在西方，從文藝復興時期佛羅倫薩的文化繁榮，到20世紀初底特律的工業崛起，再到硅谷作為科技創新高地的蓬勃發展，創新想象始終是推動城市發展的強大引擎。當今城市創新想象以新數字技術為基礎，營造出有利于創新和生產的文化氛圍，從而獲取創新經濟回報。2008年，紐約市政府將創新視為經濟復蘇的關鍵，邁克爾·彭博（Michael R. Bloomberg）和比爾·白思豪（Bill de Blasio）前后兩位市長均大力推行新經濟，以促進城市經濟增長。新經濟的發展不僅鞏固了紐約作為全球領導者的地位，而且創造了大量就業機會，降低了對不穩定金融部門的依賴。2015年，紐約已躍至全球創業生態系統第二位，創新想象得以轉化為現實。總體來說，城市作為權力中心，通過調動經濟資源以驅動全球投資；同時，城市作為文化中心，又創造了新的方式去想象、驗證和適應時代變化。在其中，創新綜合體作為城市最重要的空間，被想象、定位和投資。后續章節依次對紐約編程馬拉松、科技交流會、加速器、風投辦公室、布魯克林創新岸線和人才管道等創新空間進行闡釋，以更全面地展示創新綜合體在不同空間尺度的運作方式。

第2章系統回顧了編程馬拉松的起源和演變歷程，揭示了其對創新綜合體產生的實質影響。編程馬拉松起源于20世紀中期的黑客文化，是一場持續一晝夜的競賽。20世紀90年代，黑客文化日益興盛，催生了黑客日活動。企業借此活動打破常規的工作時間限制，鼓勵員工在新環境中自由創造。隨后，黑客日活動跨越企業界限，發展為編程馬拉松活動，吸引了更多從業者的參與。2010年，紐約首次舉辦大學生編程馬拉松活動，該活動標志著編程馬拉松在紐約創新綜合體中占據了一席之地。如今，編程馬拉松已成為紐約市的一項成熟業務，獲得了大學、企業和政府機構的多方贊助。概言之，編程馬拉松活動將合作和競賽融為一體，培養了年輕一代創新者和創業者的心態。它以非強制、說服性的方式將新的工作規范與文化實踐相結合，弘揚了創新創業精神，為創新綜合體的蓬勃發展奠定了基礎。

第3章闡述了紐約科技交流會在建立科技社群中的重要作用，并揭示各方組織如何利用科技社群確立在創新綜合體中的地位。非競賽性質的科技交流會為創新群體提供了一個展示前沿科技的平臺，并促進了參與者之間緊密社交網絡的構建。這種面對面的交流、點對點的社會網絡，以及信任的建立共同塑造了科技社群。以紐約為例，自2004年成立以來，紐約科技交流會一直是紐約市新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有效維護了科技社群的核心利益，“公—私—非營利組織”合作模式成為科技社群籌資、管理和對外展示的主要模式。但隨著科技社群的擴大，合作與競爭并存，各組織既通過建立社群來增進交流合作，又試圖利用社群為自身謀取更多的資源。簡言之，科技社群組織都會利用自身資源和資產（包括數據、社會資本、風險投資），在創新綜合體謀求一席之地。

第4章通過不同領域創業者的發展歷程，闡釋了加速器在初創企業起步階段的重要作用，并剖析了新老創業者間金融、社會和文化資本的循環。加速器既是一個訓練營，也是一個工作場所，既是初創企業的“工廠”，也是創業者的畢業學校。加速器設計的目的在于幫助初創企業完善自身的商業運營模式，強化其市場適應能力。在加速器中，管理者通常是資深創業者和風險投資家，既能給初創企業提供現場指導和建議，也會通過小額投資的方式獲得初創企業股份，從而獲得潛在的投資收益。此外，外部導師和校友也幫助初創企業建立關系網絡，并為其籌集資金。綜上，加速器所提供的培訓、指導、建立關系網絡和籌資等服務是初創企業壯大的關鍵要素，這些要素塑造了符合現行市場規范運作的創業者，促進了資本的再生產。其中，籌資成為了新老創業者之間經濟、社會和文化資本流動的一種物質方式，社會規范和文化信仰在這一過程中產生共振。

第5章詳細闡述了紐約風投辦公室的成立及其投資轉向科技初創企業的過程，探討資本聚集對紐約城市發展產生的影響，并揭示“金融—科技精英”群體的形成和作用。盡管2000年互聯網泡沫給紐約科技公司造成了一定沖擊，但金融資本的迅速增加、股市和房地產市場的財富積聚，為紐約科技公司的發展儲備了海量潛在資金。在此形勢下，紐約涌現出眾多科技初創企業，人才大量聚集，吸引了眾多風投公司入駐紐約并設立辦公室，推動了紐約科技產業的發展和繁榮。到21世紀10年代，風險投資持續擴張，競爭也不斷加劇，風投公司將投資對象從紐約逐步拓展到其他美國城市，以尋求更多的投資機會和利潤。實際上，風投家與科技界精英共同構成了“金融—科技精英”群體，不僅影響著紐約的科技政策，其世界觀也塑造著這座城市的創新綜合體。值得反思的是，新經濟的發展未能充分滿足大多數市民對就業崗位增長的迫切需求，如何公平有效地刻畫創新綜合體的藍圖尚未呈現在城市政府的工作議程中。

第6章聚焦于布魯克林濱水區演變成為創新岸線的過程，闡述了房地產企業、公共部門和非營利組織共同構成的“三螺旋”模式及其協同關系。20世紀90年代，布魯克林地區制造業逐漸衰退，就業崗位也持續減少。面對此困境，布魯克林海軍造船廠開發公司利用城市基礎建設資金激活園區，引導和鼓勵現有制造企業駐留發展，并吸引新的初創企業入駐，斯坦納工作室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該影視制作工作室展現了一種創新的融資模式，即不再依賴于傳統產業和工廠，而是通過整合私營房地產企業、公共部門和非營利組織的資源，推動經濟的多元化發展，為本地新經濟發展樹立榜樣。在該開發公司的主導下，曾經的工業區經歷了物質和經濟兩個維度的轉型，由丹波區、海軍造船廠和布魯克林中心區3個地區組成的“布魯克林科技三角”也應時而生。長期以來，布魯克林中心區一直是有色人種的聚居區，但在“三螺旋”模式的推動下，該地區基于房地產開發，通過企業、政府和大學之間的緊密合作，煥發出新的生機和活力，成為“布魯克林科技三角”的核心部分。作者提出，城市創新綜合體的形成和發展依賴于公共和私人土地所有者、房地產開發商和政治家等行動者的合作，但城市創新綜合體所提供的就業機會主要面向高學歷人才，對傳統制造業的就業帶來了沖擊，值得特別關注。

第7章剖析了3類為紐約城市創新綜合體輸送人才的“管道”，深入揭示了其支撐科技精英和創新綜合體的機制。長期以來，紐約在科技人才隊伍建設方面存在不足；直至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后，紐約市政府才開始重視科技人才的培育，并與私營和非營利部門組織合作培養相關人才，相繼形成3類人才管道。第一類管道主要是紐約市精英私立大學，如康奈爾大學。這些院校通過與科技公司合作設立課程，聘請擁有廣泛人脈的教授和管理者授課，加強了科技創新和商業創業之間的聯系，展現了創新經濟中的學術資本主義。第二類管道是職業培訓學校，它們能夠精準對接市場需求，靈活調整培訓內容。這類學校的學生大多已具備編程的基礎知識，且有能力承擔高額的訓練營課程費用。第三類管道則致力于培養那些擁有計算機專業基礎、但缺乏科技領域實戰經驗且經濟條件受限的學生。該類技術人才管道通過與紐約市立大學、編程訓練營、非營利組織等多方協同合作，為學生提供全面的技術技能培訓。盡管科技創新為社會帶來了一定的福祉，但最大受益者仍是掌握知識和物質資本的群體——創新者、股東和投資者。綜上，這些管道雖然發揮了培養和輸送科技人才的作用，但卻難以提供一個公平的競爭環境，反而進一步強化了科技精英體制。故在推動科技創新的同時，需要充分關注如何構建一個更加包容和公正的社會環境，確保科技創新的成果能夠更廣泛地惠及全民。

最后一章揭示了創新綜合體存在的兩面性，并提出科技創新應當惠及所有社會群體的觀點。創新綜合體的兩面性主要體現在：一方面，創新綜合體作為城市經濟發展的新動力，促使紐約迅速從全球金融危機中恢復；另一方面，創新綜合體的發展也催生了科技—金融精英群體，一定程度上忽視了其他社會群體的利益。創新企業對城市空間的爭奪迫使原本可維持生產的制造業企業不得不遷出，導致制造業工作崗位流失；科技產業的迅猛發展和科技精英階層的持續涌入推高了房價，推動了城市紳士化進程，使得原住居民難以負擔不斷上漲的房價。綜上，創新綜合體構建了一個復雜的社會—文化—經濟生態系統，新經濟的文化價值觀在該系統中得以被習得、展示和實踐。值得深思的是，科技創新理應為所有社會群體服務，但那些控制著土地、資本等生產要素的科技精英群體仍是決策主體；創新綜合體雖為紐約這座承載著古老文化和權力的城市注入了新的活力，但也成為科技精英群體鞏固其地位的新舞臺。有鑒于此，城市仍需積極推進創新技術與社會各界的融合，推動個人創業轉向服務全民的創新，促進市民更廣泛地參與決策過程。

縱觀全書，作者對創新綜合體的研究頗具新意，可以總結為以下3點：一是不再將創新綜合體視為簡單的機械組合，而是將其描繪為一個內部各要素相互交織、相互影響的有機體，這有助于更全面地發掘創新如何成為驅動城市發展的核心動力；二是既肯定了創新綜合體對城市發展的積極作用，又深刻剖析了其產生的負面影響，并倡導科技創新應廣泛惠及社會各階層；三是通過深入訪談和案例研究，生動展現了創新綜合體中各主體間的復雜關系和互動機制，極大提高了可讀性。需要強調的是，作者以紐約作為創新綜合體的研究范本，一定程度限制了其研究成果的普適性和推廣價值。即盡管紐約在科技創新領域具有重要地位，但由于經濟、社會文化和制度環境的差異，紐約的科技創新經驗可能難以全盤復制推廣到世界上的其他城市。

綜上所述，該著作通過分析創新綜合體中各類型創新空間及其主體間的關系與互動機制，揭示了科技精英群體主導的創新綜合體正促進著城市經濟的發展，但同時也加劇了社會不公平。作者特別指出，與紐約不同，中國的地方政府掌控著包括國有土地在內的關鍵生產資源和土地開發權力，這使得政府能夠充分與房地產企業、海外投資者和跨國公司等創新綜合體的建設主體進行更為有效的談判和博弈，推動科技創新更好地惠及全民。創新空間的規劃和建設不應僅將增加經濟收益作為短期目標，而是需要明確的長期愿景[4]，并充分發揮政府在資源配置和協調各方利益中的關鍵作用，推進城市的包容性發展。該著作為國內城市推進科技創新政策制定和創新空間規劃建設提供了理論和案例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