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鍵詞"社區戶外空間;實體環境;社會環境;適老化更新;老年人行為
文章編號 1673-8985(2024)06-0116-07 中圖分類號 TU984 文獻標志碼 A"DOI 10.11982/j.supr.20240615
0 引言
我國住建部于2021年頒布《完整居住社區建設指南》,主張完善既有居住社區慢行系統、公共活動空間(公共活動場地、公共綠地)和無障礙設施等的建設短板,與社區生活圈建設接軌[1]。社區戶外空間適老化發展引入“更新”視角,注重同時關注物質和社會環境、原有公共空間保留性地更迭升級,強調從單一到多元,從大刀闊斧式的推倒重建到多因素融合發展[2-3]。
現有國內研究仍較多停留在對空間體系的梳理、基于空間現狀提出設計策略的階段,且主要局限于實體要素,對激發空間活力的軟要素關注不足[4];對老年人在戶外空間的活躍情況、行為和空間互動過程解析不足。本文結合理論背景分析與實態調研現狀,致力于探究社區戶外實體與社會環境對老年人行為的影響,并依據影響規律建立適老化更新目標,為適老化更新實踐、“完整社區”戶外環境補短板行動提供技術指導及方法借鑒,推動“原居安老”社區規劃與建設。
1 社區戶外實體環境及社會環境對行為影響的理論背景
實體環境(physical environment)提供實體性的硬件要素,其構成要素是有形的、可操作化的;社會環境(social environment)即側重軟性的、社會性的意義層面,涉及心理健康、文化領域、保健和服務等領域。
1.1 提供可訪問性要素以支持行為發生
功能可見性(affordance)是實體空間屬性之一,也是行為場所的重要構成部分,老年人在實體環境中感知到使用機會,有利于行為場所的運作。都柏林大學建筑、規劃與環境政策學院米克·列儂(Mick Lennon)等[5]13提出一個“星形”模式,用于闡釋功能可見性提供可訪問性要素以聯結使用者與客觀實體環境,該模型具有啟示客觀實體環境和行為關聯的前景(見圖1)。
功能可見性這一概念在進行空間和行為的互動研究中發揮著重要作用,通過將從周邊環境中獲得的實體要素作為參與者感知和進行活動的關鍵要素,設計師或規劃師們可考慮如何建設或管理實體環境以促進不同類型人員的行為及體驗。實體的、可訪問的要素促使老年人在空間中更好地發揮感官效應,以催生和支持戶外活動行為的產生。構成社區戶外空間的實體要素應追求可達性、安全性和易訪問性以更好支持老年人戶外行為的發生。
1.2 社會生態學框架引發物質和非物質關聯
美國著名心理學家布朗芬布倫納(Urie Bronfenbrenner)于1977年提出人類發展生態系統模型,強調人的發展來自人與環境的相互作用,相互作用的動態過程決定了人的發展路線[6]。模型包括與個體緊密關聯的微觀系統、兩個或多個情境之間相互聯系組成的中觀系統,以及外層系統和更廣泛的環境、文化、社會、政治等宏觀系統[7]。模型最初用于研究多層次環境因素對兒童成長發育的影響,對老年人行為的影響同樣是多個層次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8]。
學者們常采用一個社會生態學模型(a social ecologic model)來討論體力活動的影響因素(見圖2),該生態學模型為建成環境與體力活動的關系奠定了重要的基礎框架[9]191。社會性的“軟”要素附著于硬件設施上,促成了不同領域要素的交叉互補[10],通過“軟”“硬”要素的結合以激發共生關系,引發物質和非物質關聯,促進老年人對硬件設施的不斷適應和探索。
1.3 社會支持促進老年人對環境的適應能力
老齡化是一個漸變的生命歷程,隨著年紀逐漸增大,老年人于不同階段在生理狀態、心理狀態和家庭狀態等方面呈現出不同特點,相應地,社區所在的社會環境對處于不同階段老年人的戶外行為的影響作用也表現出差異。
社會支持(social support)被定義為個人被他人所愛和關心、受人尊敬和重視的感知或體驗,是互助和義務的社會網絡的一部分[11]。社會心理學家詹姆斯·豪斯(James S House)將社會支持行為分為4種類型:情感性支持(emotional support)、工具性支持(instrumental support)、信息性支持(informational support)和評價性支持(appraisal support)[12]142,[13]195(見圖3)。在影響體力活動的軟要素中,社會支持是客觀環境和老年人體力活動結果之間的重要連接點。定位實體空間要素如何通過社會支持因素引發和促進體力活動,是探究實體環境對老年群體行為影響的重要途徑[14]。
2 社區戶外實體與社會環境對行為的影響分析
2.1 空間布局類別劃分及老年人活躍現狀調研
選取哈爾濱市南崗區、道里區、道外區和香坊區的50個小區進行實地調研(見圖4),選取案例的竣工時間跨越20世紀70年代至21世紀10年代。調研時間段為2019年4—9月和2021年3—9月,通過對案例的戶外空間結構與組織、建筑和場地圖底關系、道路組織、資源設施配備、老年人活動區域分布等進行調研分析,總結出代表性的4類戶外空間布局類型(見表1,圖5)。不同類別是不同時代居住區規劃思想的代表性反映,圍合街坊式受早期蘇聯居住小區規劃思想的影響較大,是哈爾濱居住區,特別是老舊居住區重要的肌理構成拼圖[15];在“居住區—小區—組團”標準化結構和時代發展需求變化下,逐漸衍生出行列式、集中點式、混合式等形式。
針對不同類別戶外空間布局,選取典型案例進行老年人活動區域分布的觀察。通過拍照、行為觀察與記錄、采訪與記錄,選取一天中2:30 p.m—5:30 p.m、6:30 p.m—8:00 p.m兩個觀察時段,從場地一側繞全部戶外場地一周,觀察記錄老年人活動區域、人數及其行為等,繪制出老年人的戶外活躍分布地圖(見圖6)。
2.2 實體建成環境現狀對老年人行為的影響分析
不同類別空間布局是不同時代居住區規劃思想的代表性反映,從圍合街坊式(主要建成于20世紀70年代至20世紀90年代),到行列式和集中點式(主要建成于21世紀00年代),再到混合式(主要建成于21世紀10年代)空間布局,建成環境的老化程度逐漸減弱。對不同空間布局的宅前空地、道路系統和節點式場地的特性進行分析,以梳理不同老化程度的實體建成環境現狀對行為影響的趨勢(見圖7)。
(1)單元圍合感弱化帶來宅前聚集降低
從圍合街坊式到行列式和集中點式,再到混合式空間布局,隨著戶外實體建成環境的單元圍合感逐漸弱化,老年人在居民樓前后場地的聚集度降低,隨意停留的現象弱化。圍合街坊式空間布局單元感、圍合感強,空間尺度宜人,但同時存在停車占用場地、設施建設不足和陳舊老化、無障礙環境差等問題,老年人在宅前空地活動呈現小組團、就近性強、在住宅樓外邊界和入口交匯點聚集現象明顯等特點。行列式布局的居民樓排布規整,戶外場地平行分布于居民樓前后,空間特性勻質化發展,表現為對老年人戶外行為的凝聚力不足。在占地面積集約、居住密度變大的背景下,集中點式空間布局的整體獨立性增強,碎片化的小單元場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位于場地中心的大型戶外場地,住宅樓圍繞其布置,戶外活動曝露于公共視線下,其自由度和多樣性受到限制。住宅樓高密度垂直發展,并采用地下停車,戶外地面空間得以解放,戶外場地呈混合式發展。為滿足通光采風等需求,居民樓前后的戶外場地尺度變大,劃分出多個區域,大尺度的戶外場地給鄰里就近聚集帶來了挑戰,同時彰顯私人領域,高檔的石材、金屬、反光材料的運用等,沒有促進老年人隨時隨地坐下來使用與交往[16]。
(2)呈生活街道轉向集中活動場地的趨勢
從圍合街坊式到行列式和集中點式,再到混合式空間布局,隨著住區街道和外界的連通性逐漸降低、社區中心小廣場的發展,以及活動場地和設施配備的提升,整體上,老年人戶外活躍區域呈現由生活性街道轉向集中的活動場地的現象,即邊界性聚集降低同時中心性匯聚加強。傳統街坊中小區支路內部呈網格式交匯向城市道路,交通呈現體系化、節點化,生活性街道兩側承載商業、傳統服務和零售等多樣因子,是老年人日常活動流線高頻率匯聚之處,人車混流狀態在催生街道活力的同時帶來一定停車、交通干擾等問題。擴大街坊中小區外邊界業態(休閑、教育、服務性店面)豐富,對外封閉性提高了內部道路的安全性,縱向串聯多個庭院單元的小區支路是人流匯聚、與庭院單元接合的交往和通行空間,具有較濃厚的生活氣息,同時中心區域發展出廣場花園等,設施配備提升且代際互動活躍。行列式空間布局中道路兩側活動活躍度進一步降低,而小區內部中央廣場成為主要匯聚之所。集中點式空間布局中生活性街道逐漸喪失,道路系統和集中場地結合為一體的趨勢加強。混合式空間布局中生活性道路消失,戶外場地區域化發展,設施配備豐富多樣,戶外活動主要集中在健身步道和主題性區域中。
(3)空間層級兩極化引發公共性泛活動
從圍合街坊式到行列式和集中點式,再到混合式空間布局,整體上公共性增強的同時,空間層級的多樣性降低,特別是過渡性空間和灰空間減少,承載行為主要表現為私密交往到公共交往的梯度減少,主要以公共性泛活動為主。圍合街坊式中通過局部出入口與外部道路相通,公共街道為線性的開放空間,實現從私密空間到公共空間的良好過渡。行列式空間布局整體上轉合有限,宅前空地空間特性更為勻質,中心廣場公共性強,空間層級兩極化凸顯。集中點式戶外空間中視線可及度高,公共性大為增強的同時缺乏空間層次性,行為的自由度和多樣性受限。混合式戶外空間中大尺度的戶外場地給鄰里交往帶來挑戰,公共性泛活動和以小孩為中心的家庭式互動成為主流的互動方式。
2.3 社會建成環境現狀對老年人行為的影響分析
(1)關系網變遷對行為的影響
從老舊小區(主要建成于2000年以前)發展到不同年代的新建小區(主要建成于2000年以后),不同老化程度小區其居民間形成的社會關系網特性有所差異,表現為社區戶外活動內容、交往方式等呈現出不同的趨勢。老舊小區中老年居民占比較高,居民相似背景和相同的地域記憶易催生積極活躍的鄰里關系,鄰里間戶外互動活躍;新建小區中年輕人組建家庭比重提升,老年人占比有所下降,多是在第三代需要看護或是晚年步入被照顧階段時中途加入小區,各自背景和地域記憶存在差異,社會關系網主要集中于家庭內部,以小孩為紐帶的代際間戶外活動活躍(見圖8a)。
除了時間維度(小區不同老化程度)對社會關系網構成的影響,空間維度(老人居所間的空間距離)對社會關系網構成狀態也存在影響。老年人處于退休狀態,社交網絡規模變小,趨向于在形成穩固的社會交往的戶外范圍內進行活動。在距離老年人居所較近的范圍內,更易引發便捷性、日常性和重復性的社交和戶外活動行為;在離家較遠的范圍,較難引發固定緊密的社交,以泛交往行為為主(見圖8b)。
(2)生活方式沖擊對行為的影響
老年人更適應于傳統的生活方式,老舊小區中社會建成環境提供支持因子的定位、形態、方式等對老年人而言更為熟悉;而現代化對傳統生活方式的沖擊給老年人帶來挑戰。隨著時代發展、科技進步和環境變化等,人們對社區公共空間的需求也發生著變化,特別是不同年齡段的人對公共空間中設施使用途徑、信息獲取和互動的能力、人際交往的方式等有所區別,如相對于年輕人對網絡、線上的依賴,高端商業化的追求等,老年人不同程度存在接受新鮮事物的障礙,可能更傾向于實體化、傳統零售方式、面對面的寒暄交流等(見圖8c)。
(3)反饋支撐系統對行為的影響
有效的反饋支撐系統能對老年人戶外活動行為產生積極影響,可用于使用體驗反饋與后續提升、參與更新進程與管理等。在老舊小區中,反饋途徑傾向于書面問卷、電話采訪、向社區管理人員投訴等;在新建小區中,除了傳統的反饋途徑,在技術支持提升背景下,老年人反饋以“云信息”方式提升了實時性、互動性和智能性,如戶外活動信息和指標記錄在網絡系統同步,利于老年個體對自己活動水平和能力的評價。
3 社區戶外空間適老化更新目標建立
3.1 實體環境適老化更新目標
(1)基于現狀的硬件要素升級
活躍現狀顯示出使用需求和資源基礎設施配備情況不對位的現象明顯,特別是老舊小區;而資源基礎設施配備側重“自上而下”的配置建設,即節點式公共開放型戶外空間匯聚了更多的資源設施,而老年人受生理機能等限制,對資源設施集中區的訪問存在一定程度障礙,這就造成了“需求和資源對位縫隙”的現象。
社區戶外空間中資源基礎設施建設應繼續強化實體空間要素配置向基層生活單元的回歸,活動場地和設施的配備應進一步補齊短板。需評估居所所在戶外活動圈可利用資源的現狀,即考慮小區內部已有資源、非標準設施的更新開發的可能性,以及周邊資源的建設情況;進而根據配備狀況和使用需求劃分適老化更新所關注要素的優先等級,硬件設施配備強調靈活利用已有資源、非標準設施的建造開發。
(2)催生多樣的空間層次特性
積極空間和灰色過渡空間是老年人重要的日常戶外活動場所。積極空間主要包括自然空間/半自然空間、公民生活性空間、公共開放空間等。灰色過渡地帶是老年人重要的日常非正式集會場所,雖然針對個體對應的具體地點各不相同,主要包括公共建筑附屬空間、零售服務型空間、共享化的專屬空間、入口界面空間、特定群體聚集地等。這類空間多匯聚于日常活躍流線,彈性、可達性和多樣性更高,具有緩解居住區內部場地設施不足、激活閑置空間的重要作用。應注重灰色空間的延續和消極空間的進一步激活[17],如微更新實踐關注的實體空間使其更為細致化、具象化、日常化。
(3)“由內向外”更新體系的展開
規劃秩序由外圍向規劃等級高的空間資源“中心匯聚”的體系,容易造成節點空間的擁擠和過載以及基層單元吸引力的不足,應推動戶外場地設施建設由“中心匯聚”向“由內向外”發展。 “由內向外”發展的社區戶外空間結構體系,強調生活居所周邊的基層戶外空間的激活,通過中心節點的承載力向以小區為基點的基層戶外空間的轉移,促進多節點、更均衡結構的發展,逐漸向“以居住小區為更新基點,戶外活動圈為日常活躍圈,大中型公共空間為連接點,灰色空間為緩沖”的多層次的社區戶外體系方向完善(見圖9)。
3.2 社會環境適老化更新目標
(1)應對社會支持要素需求的轉變
從老舊小區到新建小區的社會支持要素的構成狀況發生一定轉變,情感性支持背景單一化、家庭內向化,泛交往更加薄弱;工具性支持在硬件升級的同時使得人對空間能動挖掘和適應的探索降低;信息性支持在新技術、時代發展的背景下給老年人帶來挑戰;評估性支持表現出技術層面的獲利和人際參照方面的不足。老舊小區中社會支持要素構成狀況在支持其日常固有生活模式方面表現出優勢,其適老化更新在升級資源服務的同時,需考慮對已有活躍軟要素的保留;新建小區中社會支持要素構成狀況更傾向從年輕一代家庭需求出發,應強化可促進老年人適應環境和代際關聯的軟要素。
(2)探究空間要素的社會化表達路徑
軟要素粘附于實體空間中,成為催生或支持戶外行為的有力“抓手”,空間要素的社會化表達路徑包含了探究有效耦合要素、要素耦合粘附力、多要素耦合路徑。與實體空間耦合的軟要素可能來自文化、經濟商業、服務、社交網絡等社會環境,應強化軟要素和實體空間的粘附力,如老舊小區生活性街道兩側和界面空間提供了豐富的灰色空間,界面空間粘附的豐富軟要素(如地緣支撐下的近鄰關系、小型社區便利服務信息等),一定程度導致在戶外活動基礎設施不足的現狀下一些空間仍具使用活力。同時應進一步明確多要素耦合路徑,即硬要素和軟要素之間如何互相作用以促進行為的產生、持續等。
(3)多階段和多方參與促進良性更新
持續良性適老化更新的實現需軟環境在多個階段和多方參與方面的支持,以建立有效的反饋參與系統。適老化更新涉及前期目標現狀調查、對象選定、具體方案制定、實際實施和后期維護等多個階段,多方參與是實現持續良性更新的關鍵。除了具體硬件設施升級改造階段,其他階段如老年人對更新議程的參與、多方信息反饋、倡議活動的開展、社區后續監督等,涉及社會發展、管理運營、文化背景等多方面,多方社會力量的介入、多樣社會因素的考量、時間性過程推進層面等使得社區戶外環境適老化更新更具社會意義。
4 結語
社區戶外實體建成環境現狀對老年人行為影響的規律顯示,從圍合街坊式到行列式和集中點式,再到混合式空間布局,呈現出單元圍合感弱化帶來宅前聚集降低、生活街道轉向集中活動場地,以及空間層級兩極化引發公共性泛活動的趨勢;社區戶外社會建成環境現狀對老年人行為影響規律顯示,低異質性居民背景易催生積極活躍的鄰里關系,老年人趨向于在形成穩固的社會交往的戶外范圍內進行活動,老年人對老舊小區中社會建成環境提供支持因子的定位、形態、方式等更為熟悉,而現代化給老年人的傳統生活方式帶來挑戰。
通過分析社區戶外實體與社會環境對老年人行為的影響,適老化更新引申到更全面多樣的系統,側重對場所記憶點的保留、更新,可避免原有生命力場所的消失,利于地方特征延續;同時,對已有活躍場所和社會關聯的精準定位,可作為激活的著手點,大大降低資金投入,即通過小改動產生大效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