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普職關系視角看基礎教育改革

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提出“統籌職業教育、高等教育、繼續教育協同創新，推進職普融通、產教融合、科技融匯，優化職業教育類型定位”，這向教育系統提出了處理好職教、普教關系的重大命題。近些年來，社會上普遍存在的教育焦慮，突出表現在初中后普職分流的節點，部分群眾為孩子中考后的岔路口走向中職、普高哪一軌道而憂心忡忡。因此，從普職關系這一視角看基礎教育綜合改革，是著眼于整個國民教育體系優化和辦人民滿意教育的高度來思考基礎教育改革與發展問題。

一、政策變遷：從普職分流到普職協調發展

（一）確立高中階段教育普職“大體相當”政策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普職分流政策，其源頭可以追溯到20世紀80年代。從文獻數據來看，“文革”期間，我國職業教育發展受到了比較大的沖擊，很多職業學校的設備、設施、師資都有大量流失。根據統計數據，1976年，我國中等教育結構出現了嚴重失衡問題，中等職業學校（包括中等師范學校）的招生數和在校生數都僅占中等教育階段的招生數、在校生數的1%左右。

1978年，鄧小平同志全國教育工作會議上指出，“我們的國民經濟是有計劃、按比例發展的，我們培養培訓專門家和勞動后備軍，也應當有與之相適應的周密的計劃”“應該考慮各級各類學校發展的比例，特別是擴大農業中學、各種中等專業學校、技工學校的比例”。其后不久，國家啟動了中等教育結構改革工作。1980年10月7日，國務院批轉了《教育部國家勞動總局關于中等教育結構改革的報告》，指出中等教育結構改革主要是改革高中階段的教育，為了使高中階段的教育適應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需要，應當實行普通教育與職業、技術教育并舉，全日制學校與半工半讀學校、業余學校并舉，國家辦學與業務部門、廠礦企業、人民公社辦學并舉的方針。

1985年，《中共中央關于教育體制改革的決定》出臺，明確提出了實行中學后分流政策，即初中畢業生一部分升入普通高中，一部分接受高中階段的職業技術教育。高中畢業生再次分流，一部分升入普通大學，一部分進入高等職業技術院校。這就是當前實行的普職分流政策的緣起和確立過程。

1999年，國家啟動高校擴招工作，普通高中畢業生升入大學的機會大大增加，對中等職業教育產生了巨大的沖擊。為了穩定中等教育結構，國家在2002年、2004年、2005年連續出臺重要的文件，努力保持中等職業教育的發展規模。因此，高中階段招生規模保持普職“大體相當”這一政策表述，在多個國家重要文件中始終占有一席之地。

（二）從“大體相當”到普職融通、普職協同發展

2010年，《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頒布，提出“鼓勵有條件的普通高中根據需要適當增加職業教育的教學內容”“探索綜合高中發展模式”。2014年發布的《國務院關于加快發展現代職業教育的決定》提出，加強職業教育與普通教育的溝通，為學生多樣化選擇、多路徑成才搭建“立交橋”。

2017年，教育部、國家發展改革委、財政部和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聯合發布《高中階段教育普及攻堅計劃（2017—2020年）》，提出“實行普職融通，為學生提供更多選擇機會”。2019年發布的《國家職業教育改革實施方案》明確規定，“鼓勵中職學校聯合中小學開展勞動和職業啟蒙教育”。2022年，最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教育法》頒布，將“職業教育與普通教育相互融通”寫入法律，明確“要統籌推進職業教育與普通教育協調發展”。同年印發的《關于深化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建設改革的意見》再次提出，推動職普協調發展、相互融通，讓不同稟賦和需要的學生能夠多次選擇、多樣化成才；鼓勵“探索發展綜合高中”。“推進職普融通”也于同年寫入了黨的二十大報告。政策表述的變化表明，在建設高質量教育體系的目標指引下，我國職業教育與普通教育要協調發展，不同類型的教育要相互融通，這是落實因材施教的教育理念、促進每個人全面而有個性地發展的必然選擇。

二、現實挑戰：外部社會需求與教育內部矛盾并存

協調職普關系的政策話語變遷既是對教育所處外部社會環境變化的回應，也是應對教育內部矛盾、辦公平而有質量的教育的理性選擇。

第一，經濟社會發展對勞動力素質提出更高要求，中等職業教育辦學定位適時調整。數智技術、綠色技術的廣泛應用加速產業轉型升級，我國新產業、新業態不斷涌現，職業新舊更替加速演進，崗位工作內容與勝任工作能力同步變化，高層次技術技能人才需求旺盛。中等職業學校畢業生就業能力正面臨時代挑戰。在外部需求推動下，近些年來，多省市中職教育辦學定位在逐步優化，升學比例逐年提升。例如，2022年北京市的中職畢業生升學比例達到了92%，江蘇省為77.9%，四川省也接近70%。隨著現代職業教育體系的不斷完善，中等職業教育已經逐步告別“斷頭教育”的黯淡歲月，中職畢業生的向上通道逐步拓寬，越來越多的繼續求學路徑供學生選擇，如對口單招、“3+2”“3+4”、職教高考、推薦入學、自學考試等。

第二，我國人口出生率下降，學齡人口呈下降趨勢，教育普及水平逐步提升。2022年末，全國人口為141 175萬人，比2021年減少85萬人；全年出生人口956萬人，比2021年減少106萬人。2022年，我國人口總量略有下降，主要是由于出生人口減少。有學者預測，我國小學學齡人口規模將從2020年的10 874萬減少至2035年的5 620～6 314萬，規模上減少了

4 560～5 254萬。按照學者預測，到2035年，我國高等教育在學規模與小學、初中的學齡人口基本接近，這意味著我國高等教育普及水平將大幅提升，那么普職兩類教育的關系和結構也將發生較大的變化。

第三，我國中等收入群體迅速壯大，教育投入能力提升，對高質量教育的訴求增強。近年來，我國中等收入群體迅速壯大。2018年，時任國家發展改革委主任何立峰在兩會新聞發布會上稱，中國中等收入群體人數已超過4億。根據中國收入分配研究院預計，到2025年中國中產階層占比將超過50%。日益壯大的中等收入群體，對子女教育將有更多的投入，并對教育質量提出更高的訴求。

第四，二元結構的教育制度所形成的單一化教育功能造成人的片面發展弊病。從我國教育內部來看，長期實行的普職二元教育結構，導致人的發展存在明顯的短板。比如，普通高中的學生在填報高考志愿的時候常感到茫然，因為過于強化應對升學考試的知識教育導致學生對社會現實、經濟結構、各類職業都缺乏基本的認知和體驗。再如勞動教育，國家之所以修訂教育方針，把勞動教育寫進去，就是因為現在很多孩子不愛勞動、不會勞動、不尊重別人的勞動成果。從職業教育的情況看，很多用人單位對于職業院校畢業生的評價集中體現在，認為其短板在于文化底蘊不足，可持續發展能力不強，這是職業教育過于強調就業導向的辦學定位的消極影響。

三、改革方向：以綜合化教育促進人的全面發展

馬克思認為，現代生產必然要求“用那種把社會職能當作相互交替的活動方式的全面發展的人，來替代只是承擔一種社會局部職能的局部個人”“在共產主義社會里，任何人都沒有特定的活動范圍，每個人都可以在任何部門內發展，社會調節著整個生產，因而使我有可能隨我自己的心愿今天干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獵，下午捕魚，傍晚從事畜牧，晚飯后從事批判，但并不因此就使我成為一個獵人、漁夫、牧人或批判者”。這就是對教育培養什么人的理論回答，這樣的人就是全面發展的人。而為了培養這樣的人，教育必然要走向綜合性的發展方向。

我們的普通教育要滲透職業教育，但“不是以往那種按工種進行的職業教育，而是在加強普通教育的同時加強職業基礎教育”。我們的職業教育要加強普通教育，“不是在以往的職業教育中增加普通教育的內容，而是要加強現代科學文化教育，使職業教育建立在寬厚的普通教育基礎之上”。從這個意義上說，普通中小學需要在大教育觀之下辦學，以面向社會的開放眼光，積極與職業院校協同，與行業企業協同，豐富學校課程，拓展學生素養。而職業院校要更加透徹地理解、更加徹底地貫徹落實黨的教育方針，厚植技術技能人才科學文化素養，讓他們更好地平衡通用能力與專業能力發展，成為具有可持續發展能力的人才。

基金項目：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中央級科研院所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助項目（GYF12023001）

*" 馬延偉，女，吉林長春人，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教育文摘周報》主編，主要從事職業教育政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