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祥 廖盛興
(重慶理工大學經濟金融學院,重慶 400054)
應對氣候變化、踐行綠色發展已成為全球關注的焦點和世界各國的共識。1992年,《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 構建起國際應對氣候變化的總體框架;隨后,UNFCCC 第三次締約方大會于1997年達成《京都議定書》,首次以國際協約的形式對發達國家溫室氣體排放提出量化限制;汲取《京都議定書》“自上而下”設立減排目標的經驗教訓,2015年《巴黎協定》 采用“自下而上”的模式,強調共同且有區別的國際責任和基于發展情況的履約原則。在此背景下,國際社會對氣候變化的重視程度逐步加強,各國踐行綠色發展的步伐開始提速。
在第七十五屆聯合國大會上我國首次提出自己的“雙碳”目標,然而“富煤貧油少氣”的自然特征與區域經濟發展水平不均的現實問題給我國的減排工作帶來了不小的挑戰[1]。2011年,我國采取“先試點再推廣”的模式,先后確定了北京、天津等七大碳排放權交易區域試點市場。2016年,福建省啟動碳交易市場,成為我國第八個碳交易試點。在充分汲取試點碳市場實踐經驗基礎上,2021年7月16 日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建立,并由上海和湖北碳市場分別承接交易管理與注冊登記工作。2022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的意見》 明確指出要培育發展全國統一的生態環境市場,并提出實行統一規范的行業標準、交易監管機制。全國碳市場以覆蓋45 億噸二氧化碳的總量成為了全球規模最大的碳市場[2,3],正積極探索減排增效與經濟發展有機統一、環境效益與經濟效益統籌兼顧的新道路[4]。然而,從近幾年實踐來看,尚處于起步階段的全國碳市場存在著行業覆蓋范圍不充分、碳市場分割不聯通、多級監管體系不完備等問題[5,6]。那么,目前全國碳市場運行效率究竟如何?相較于試點碳市場是否能顯示出全國統一大市場的制度優越性?對此,本文將以8 個區域碳市場為參照,對全國碳市場的有效性進行測度,從而為全國碳交易市場機制創新提供對策建議,這對加快全國統一碳市場建設乃至推動“雙碳”戰略實現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有效市場是指現有市場價格能夠充分反映所有有關、可用信息的資本市場。關于市場有效性研究的主要理論可分為有效市場假說和分形市場假說。有效市場假說由Fama[7]提出,其基本內涵是指在法律健全、競爭充分的股票市場中,一切有價值的信息已經充分地反映在股價走勢當中,除非存在市場操縱,否則投資者不可能通過歷史價格獲得高于市場平均水平的超額利潤。有效市場假說以時間序列服從正態分布為基礎,是一種線性范式下的理性預期[8]。由于正態分布與線性結構的假設對金融市場收益率“尖峰厚尾”的分布形態無法解釋,部分學者逐漸提出質疑,基于非線性分析方法的分形市場假說開始萌芽。Mandelbrot[9,10]提出并豐富了分形市場假說,有效解決了有效市場假說處理非線性情況時可能出現的異象問題。該理論認為,在不同的投資時點以及對同一信息產生的不同理解都會造成反應的不同,即市場對信息的反應會呈現出非線性的特點[11]。
基于有效市場假說與分形市場假說不同的理論框架,多種方法被運用于市場有效性測度。有效市場假說下的游程檢驗與方差比檢驗根據樣本序列是否滿足隨機游走來判斷市場的有效性,常被運用于股票、債券等市場有效性的檢驗[12,13]。重標極差(R/S)分析法作為分形市場假說下檢驗市場有效性的常用方法,借助Hurst 指數分析市場價格的游走特征,進而判斷市場運行效率,現已被廣泛運用于金融市場效率測度研究中。在股票市場方面,胡彥梅等[14]采用修正的R/S 法檢驗了我國滬深兩市日收益和日絕對收益序列的長記憶性。另外,趙旭和吳沖鋒[15]以R/S 法測算投資基金Hurst 指數,結果表明相對大盤所有投資基金H 值均小于0.5,基金業績不具有可持續性。
關于碳市場有效性研究,國內外學者進行了有益探討。針對歐盟碳市場,Daskalakis 和Markellos[16]、Montagnoli 和Vries[17]運用方差比檢驗法對歐盟碳市場運行效率進行了檢驗,認為歐盟碳市場在第一階段并未達到弱式有效水平,第二階段達到弱式有效;針對中國碳市場,運用不同測度方法,專家學者們得出的結論也不盡相同。趙立祥和王麗麗[18]以北京、上海、廣東、湖北碳市場為研究對象,運用方差比檢驗法得出“湖北碳市場運行效率良好,已達到弱式有效水平”的結論。馬躍和馮連勇[19]結合有效市場假說與分形市場假說,分別采用游程檢驗法、方差檢驗法以及R/S 分析法對8 個試點碳市場有效性進行了測度,研究發現我國試點碳市場整體上未達到弱式有效水平。與此同時,也有部分學者通過尋找市場結構突變點,定量地考察市場持續性特征變動區間及其邊界,分階段地剖析各試點碳市場運行效率[20,21]。
現有成果為本文研究提供了重要參考,但仍然存在一些不足,主要表現在:(1)針對我國碳市場效率的研究仍停留在以各試點碳市場為對象,尚未對全國統一碳交易市場的有效性進行測度,且未能將各個區域試點碳市場聯系起來進行系統分析;(2)由于缺少對全國碳市場的深入考察,從而對其相關的制度創新設計缺乏事實依據;(3)現有研究大多忽略結構突變對建模結果的影響,容易導致檢驗結果與真實情況的誤差,甚至產生相悖的結果。因此,本文將基于分形市場假說,采用結構突變檢驗和R/S 分析法對全國碳市場及8 個試點碳市場的結構突變情況和市場有效性進行檢驗,綜合測度各個碳市場的整體與階段運行效率,并基于實證結果剖析影響全國碳市場有效性的因素,從而精準施策,推動全國市場與區域市場協同協調發展。
結構突變是指由于重大的經濟條件變化而導致經濟變量參數發生改變的情況。Bai 和Perron 通過對先前檢驗次數受限的內生模型進行改良,提出了內生多重結構突變檢驗法。通過Bai&Perron 檢驗,可以有效檢測出時間序列中存在的結構突變情況,在動態相關系數的基礎上檢驗在重大突出事件下是否存在非對稱影響。具體計算步驟如下所示:
(1)構建具有N個突變點的回歸模型:
其中,Yt表示因變量,xt、zt為自變量,α、β為系數向量,et為殘差項,Ti表示不同時間區域內的結構突變點。
(2)通過最小二乘法估計得到全局殘差平方和:
(3)對比不同時間區域下的殘差,得到結構突變點:
同時,Bai&Perron 得到統計量UDmax、WDmax,通過將其與臨界值進行比較以檢驗是否發生結構突變。若統計量大于臨界值,證明存在結構突變點,且后續可以通過Schwarz&LWZ “最小”準則判斷結果突變點個數及位置。
Hurst 發現分形布朗運動能夠更好地描述水庫的長期貯存能力,提出用R/S 分析法構建Hurst指數剖析水庫與河流進出流量的關系。R/S 法現已逐步被運用于資本市場,通過建立Hurst 指數來反映市場效率的有效程度。具體計算步驟如下所示:
(1)將長度為M的時間序列劃分為m個獨立的長度為n的子區間,即M=mn。記子區間Ai(i=1,2,…,m)中第k個子序列為ak,i。
(2)計算子序列均值:
(3)計算子序列標準差:
(4)計算子序列累積離差:
(5)計算子序列極差:
(6)計算子區間重標極差:
RAi/SAi
(7)計算m個區間的平均重標極差:
(8)改變子序列長度n,重復以上步驟,得到對應重標極差值(R/S)n。當n無限大時可以得到(R/S)=cnH,其中c為常數,H為Hurst 指數。
若Hurst 指數>0.5,即表示時間序列具有長期記憶性,未來趨勢與過去趨勢呈正相關;若Hurst指數<0.5,即表示時間序列具有長期記憶性但不可持續,未來趨勢與過去趨勢呈反相關;若Hurst指數=0.5,則序列接近隨機游走,即表示該市場屬于弱式有效市場。Hurst 指數越接近0.5,則說明價格變動的相關性越小,證明該市場越有效。一般來說,若Hurst 指數處于[0.45,0.5]范圍內,便可認為該市場達到弱式有效。
本文以全國碳市場和8 個區域試點碳市場為研究對象,以碳配額日成交均價為樣本數據,對各碳市場效率進行科學測度。為便于對比,本文將研究起點設定在全國碳市場開市日(2021年7月16 日),考察2021年7月16 日至2023年6月16 日間碳市場的有效性。現對各市場碳配額成交均價序列進行描述性統計分析,結果如表1 所示。

表1 各市場碳配額成交均價序列描述性統計
表1 顯示,北京碳市場的碳價格波動幅度最大且均價最高,福建碳市場成交均價最低。全國碳市場碳價格波動幅度較為穩定,均價處于9 個市場中間位置,為54.27 元/噸。從整體來看,各個碳市場碳交易成交均價均不嚴格滿足標準正態分布。從標準差來看,北京、上海、廣東和深圳碳市場相對其他市場較高,價格波動明顯;從峰度來看,上海、湖北及全國碳市場峰度值高于3,較正態分布更陡峭;從偏度來看,9 個市場均不等于0;從JB 值來看,各市場均拒絕正態分布假設。因此,本文將基于分形市場假說,利用非線性方法測度9 個碳交易市場運行效率。
依據Bai&Perron 分析法,對各個碳市場碳配額成交均價序列進行內生多重結構突變檢驗。下面以全國碳交易市場為例,借助Eviews 進行檢測,結果如表2 所示。

表2 全國碳市場碳價Bai&Perron 結構突變檢驗
由表2 可知,在5%的顯著性水平下,UDmax與WDmax 分別為52.66 與75.81,均大于臨界值,即拒絕不存在結構突變點的原假設。同時,利用Clobal Information Criteria 檢驗,進一步判斷結構突變點的個數與位置,結果如表3 所示。

表3 全國碳市場碳價Clobal Information Criteria 檢驗
根據Schwarz&LWZ 信息最小準則,當存在兩個斷點時的Schwarz 值與LWZ 值最小,即優度最高。上述檢驗說明在2021年7月16 日至2023年6月16 日期間,全國碳市場碳價格序列共發生2次結構突變,突變時間分別為2021年12月30 日與2022年11月25 日。同理,其余8 個區域試點碳市場的碳交易價格結構突變情況如表4 所示。

表4 各個碳市場的碳價結構突變情況
表4 顯示,湖北碳市場發生2 次結構突變,上海、廣東和福建碳市場發生3 次結構突變,北京、天津、深圳和重慶碳市場發生4 次結構突變。
內外部政治環境、經濟條件的變化易導致序列發生結構性突變。現通過對樣本時間范圍內相關政治、經濟事件進行追蹤,發現履約截止日期的位置、相關政策制度的發布對碳價序列具有明顯影響。
(1)履約截止日期前的潮汐現象易導致結構突變。各個碳交易市場表現出一個普遍現象,即成交量集中在履約期前后,年度成交量最大的兩月占全年成交比重50%以上,而其他時間“空市”現象頻發,其中重慶、天津碳市場尤為明顯。在臨近履約日時,成交量的突增易造成碳價的結構突變。以全國碳交易市場為例,繪制第一個履約周期碳成交均價的局部趨勢圖。由圖1 可見,前期碳成交均價整體在40 ~45 元/噸間波動,而其第一個履約周期截止日期為2021年12月31 日,突變點出現在2021年12月30 日,此后碳價呈現較大幅度的增長趨勢。另外,北京、天津、廣東碳市場均因履約驅動出現結構突變。如北京碳市場2021年度履約期于2022年10月31 日截止,而結構突變發生在2022年9月29 日。

圖1 全國碳市場成交均價局部趨勢圖
(2)政策制度的發布易導致結構突變。政策的發布會對排控企業生產經營產生影響,進而導致碳配額供需短暫失衡,最終會引起碳市場碳價的變化。2022年11月生態環境部結合第一個履約周期全國碳市場實際運行情況,發布了《2021、2022年度全國碳排放交易配額總量設定與實施方案(征求意見稿)》,對此前的分配方案進行了優化與調整,緊接著11月25 日碳價發生了結構突變。2022年1月廣東省印發了《2021年度碳排放配額分配實施方案》,調整了排控企業納入標準,并將陶瓷、紡織等納入覆蓋范圍,1月13 日廣東碳市場碳價發生了結構突變;深圳市2022年6月印發了 《深圳市2021年度碳排放配額分配方案》,碳配額及排控企業的增加進一步提高了深圳碳市場的活躍度,碳交易均價于2022年6月6日發生結構突變;2022年9月上旬,上海環境能源交易所組織了配額的競價發放,總量100 萬噸,競價成交價格為52.56 元/噸,為上海碳市場注入新活力,隨后9月17 日發生結構突變;同時,相關“碳中和”政策的出臺或對碳排放權交易產生影響,2023年1月28 日,上海市印發了《上海市減污降碳協同增效實施方案》,2月3 日碳價出現結構突變。
由此可見,全國碳市場與各個區域碳市場碳價具有較強的履約驅動性和政策驅動性。迫于完成履約任務而產生的“潮汐現象”會導致碳市場價格呈現履約驅動特征,從而使碳價在短期內發生相對劇烈的波動,產生結構突變。基于結構突變發生的位置,從成交情況來看,當國家或地方出臺相關政策時,相對頻繁的交易活動也會迅速反映在碳價上,造成結構突變。
現以區域碳市場作為對照參考,運用R/S 分析法測度Hurst 指數,探究我國碳市場運行效率。參照楊敏等[20]、張楠[21]的做法,運用Matlab 分別測算了不考慮結構突變和考慮結構突變時的整體與階段Hurst 指數,結果如表5 所示。

表5 碳市場整體階段Hurst 指數
3.4.1 不考慮結構突變的市場有效性分析
表5 顯示,全國碳市場整體Hurst 指數為0.346,受政策干預、政府調控影響較大,未能達到弱式有效水平。在區域市場中,北京碳市場Hurst 指數為0.464,位于[0.45,0.5]間,達到弱式有效;天津、上海、湖北、深圳、重慶碳市場Hurst 指數大于0.5,表示碳配額價格時間序列具有長期記憶性;廣東和福建碳市場Hurst 指數小于0.5,市場運行效率較低。
3.4.2 考慮結構突變的市場有效性分析
全國碳市場自開市至2023年6月共發生兩次結構突變。在第一階段,全國碳市場Hurst 指數為0.490,滿足隨機游走分布條件,達到弱式有效水平。該階段中,全國碳市場處于第一個履約周期,隨著年末履約期截止日期臨近碳交易價格連續上漲,碳市場活躍程度較高,市場運行效率較高。然而,在第二、三階段的Hurst 指數均較大程度偏離弱式有效水平范圍,市場相較于第一階段表現疲軟,其原因主要有兩點:(1)全國碳市場第二個履約周期為2022年1月1 日至2023年12月31 日,為期兩年。由于2022年底并無履約清繳要求,第二階段中排控企業多處于觀望狀態,參與碳排放權交易的積極性不高;(2)由于全國碳市場仍處于起步階段,多數重點排控企業由于缺乏對市場的了解,未形成常規化交易思路,僅以完成減排任務為目標,導致碳排放額成交量與成交額均大幅下降,Hurst 指數低至0.340。面對第二階段全國碳市場交易的冷清,2023年3月生態環境部印發了《關于做好2021、2022年度全國碳排放權交易配額分配相關工作的通知》。在整體保持政策的延續性和穩定性的同時,就配額管理的年度劃分、基準值、修正系數等方面作出了優化,全國碳市場活躍度有所回暖,Hurst 指數上升至0.403。
在各區域試點碳市場中,上海、湖北、廣東、深圳和重慶碳市場達到階段性弱式有效。上海碳市場在第三階段Hurst 指數為0.456,市場運行效率良好。在第三階段期間,上海環境能源交易所分別于9月和12月組織了兩次碳配額有償競價發放,有效地平抑了碳市場價格風險,一定程度上提高了碳市場流動性,市場活躍度逐步提高;湖北碳市場第三階段中完成了2022年度配額預分配工作,向全省近200 家企業發放配額超過1 億噸,有效帶動了湖北碳市場流動性的提升,在該階段達到弱式有效;廣東碳市場局部效率均高于整體效率,第一、四階段Hurst 指數分別為0.496 與0.461,位于[0.45,0.5]之間,市場有效程度較高。廣東碳市場在區域試點市場中規模最大,2022年度交易金額和交易量均位居試點城市首位,排控企業納入標準的降低、減排覆蓋行業的拓寬,加之采取免費配額與有償配額相結合的配額發放方式,促使廣東碳市場運行效率的穩步提升;深圳碳市場局部Hurst 指數圍繞0.5 上下波動,其中第五階段Hurst 指數為0.463,達到弱式有效水平。同時,第一階段Hurst 指數為0.512,市場運行效率較高,接近弱式有效。與其他區域試點市場相比,深圳碳市場規模較小,但較為活躍,期間開展了包括碳資產質押融資、境內外碳資產回購式融資等一系列金融創新服務,助力市場有效性提升;重慶碳市場第三階段市場有效程度較高,Hurst 指數達到0.466,但其他階段Hurst 指數與弱式有效區間[0.45,0.5]相差較遠。重慶碳市場仍采取免費配額分配方式,納入管理的重點排放單位較少,“空市”現象突出,導致配額過剩碳價偏低,市場日常活躍度不夠。
其他區域試點城市中,北京、天津和福建碳市場在各個階段均未達到弱式有效水平。北京碳市場盡管整體Hurst 指數位于弱式有效水平區間,但階段性有效性并不充分,局部Hurst 指數在0.5上下波動。北京碳市場碳價一直處于全國最高水平,采用價格下限(20 元)和上限(150 元)作為價格穩定機制。先前學者對北京碳市場Hurst 指數的測度普遍處于0.35 左右[11,19],近年來北京通過結合碳配額有償競價發放的方式,使其初步呈現出從政策驅動轉向市場驅動的態勢;天津碳市場面臨與北京碳市場類似的問題,從成交情況來看,兩大碳市場的活力有待進一步激發,兩大市場均有連續多日無碳交易的情況。另外,天津碳市場基準線設置寬松,企業履約驅動力不足,且免費配額過剩導致碳價過低,參與碳交易的動力不足;福建碳市場在8 個試點市場中最晚起步,碳配額成交均價處于國內最低位置,碳市場整體運行效率與階段運行效率均處于較低水平。目前,福建碳市場的碳配額分配方式仍采取免費配額分配,缺乏有償拍賣的市場機制來激發市場活力。
經上文測算可知,全國碳市場暫未顯示出全國統一大市場的優勢,市場整體運行效率低于絕大多數區域試點市場,且階段運行效率僅第一階段(即2021年7月16 日至12月29 日)達到弱式有效。根據結構突變點的位置及其所對應的外部經濟事件、政策制度,結合碳市場機制設計,對全國碳市場效率偏低的原因進行剖析,可以發現減排覆蓋行業、配額分配制度、市場連通程度等是影響碳市場有效性的重要因素。
(1)減排行業覆蓋不完全導致“行業分割”:全國碳交易體系最初計劃納入石化、鋼鐵、電力、化工等能源密集型行業,而到現階段單單只納入了火力發電行業,其他行業納入工作仍在籌備中。相對于各區域碳市場乃至歐美等成熟碳市場,全國碳市場覆蓋行業過于單一,如表6 所示。①在碳市場覆蓋的單一行業下,由于企業經營范圍大致相同,企業內部減排成本差異較小,各企業約束相同、操作方式相近,易產生“羊群效應”,難以形成直接有效的碳價格信號;②單一的減排行業導致現有碳市場體量較小,較少的減排企業導致市場對碳配額的需求量不夠,進而影響市場效率;③未被納入全國碳市場的部分行業若屬于試點碳市場的減排管控重點行業,不同市場對于同一行業的管控標準不一致容易導致公平與效率的問題。

表6 各碳市場行業覆蓋情況
(2)配額分配制度不完善導致“市場失活”:從政府配額分配方式來看,有“完全拍賣”、“免費配額+有償競價”、“免費配額”3 種形式。在免費配額分配的機制下,企業獲取配額的方式僅包括政府免費發放的初始配額和參與市場交易購買配額。在有償分配的機制下,企業獲得配額的方式更加靈活,可通過拍賣等方式在一級市場中購入配額。目前,為了不增加企業負擔并保證企業參與度,讓企業適應碳市場規則,全國碳交易市場仍采用免費配額分配方式,尚未開展有償競價發放。有償分配能夠釋放直接有效的碳價格信號,發揮碳市場激勵企業應用綠色低碳技術和減排溫室氣體的作用,推動減排企業將減排責任轉換為盈利手段。根據上文Hurst 指數測算結果可以發現,上海、廣東等碳市場通過進行碳配額有償經濟發放,體現了“污染者付費”原則,能夠平抑碳市場價格風險,助力提高碳市場流動性。由表7 所示,當前各區域試點碳市場及歐美等成熟碳市場大多采取“免費配額+有償配額”相結合的分配方式,在嚴格設定全國碳市場配額總量和行業碳排放基準的前提下,逐步增加配額有償分配比例,壓實減排主體企業責任,充分發揮碳價的引導與約束作用。

表7 各碳市場配額分配情況
(3)全國與區域市場不連通導致“市場分離”:目前,我國區域試點碳市場先行先試,在為全國碳市場提供經驗借鑒的同時,容易形成碳市場之間區域分割、市場分離的問題。根據相關制度規定,尚未被納入全國碳市場的企業將繼續留在區域試點碳市場進行交易,不利于實現減排資源的優化配置,對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產生影響。另外,各個區域市場擁有各具特色的自愿減排產品,如北京市綠色出行減排量(PCER)、福建林業碳匯抵銷機制(FFCER)、廣東碳普惠抵消信用機制(PHCER)等,為碳市場不斷注入活力。然而從全國范圍來看,自2017年暫停登記CCER 項目后,市場經備案登記的CCER 項目存量嚴重不足,對影響全國碳市場的運行效率有所影響,一定程度上將影響碳市場的減排效果。
基于分形市場假說,本文結合Pai&Perron 結構突變檢驗法與R/S 分析法,分別測算了全國碳市場和8 個區域試點碳市場的整體與階段Hurst指數,深度剖析了各個碳市場的有效性,研究結論如下:(1)綜合來看,全國統一碳市場有效性程度較低。不考慮結構突變點時,全國碳市場運行效率未能達到弱式有效水平,考慮結構突變點時,僅第一階段(即開市第一年)市場達到弱式有效;(2)試點碳市場中,不考慮結構突變點時僅有北京碳市場達到弱式有效水平,考慮結構突變點時,上海、廣東、湖北、深圳和重慶碳市場達到階段性弱式有效;(3)根據上海、廣東等碳市場的局部Hurst 指數變化情況,降低排控企業納入標準、拓寬減排覆蓋行業,采取“免費配額+有償配額”的配額發放方式,能夠提高市場運行效率。
基于以上研究結論,結合全國碳交易市場運行效率偏低的成因分析,有針對性地對全國統一碳市場建設提出以下建議:
(1)有序擴大全國碳市場行業覆蓋范圍,逐步提升公平與效率。確定全國碳市場的行業覆蓋范圍和行業納入順序是碳市場建設的重要環節,對全國碳市場的減排效果、運行效率乃至“雙碳”目標的實現具有顯著作用。在現階段發電行業碳配額現貨市場平穩運行的基礎上,逐步擴大行業覆蓋范圍,優先考慮納入鋼鐵、水泥、有色等高能耗行業,實行統一規范的行業標準與交易監管機制,規避因行業過少而出現的“羊群效應”。同時,建立健全數據質量管理的長效機制,通過市場擴容升級,加大碳交易主體減排成本差異,形成直接有效的碳價格信號,更好地發揮有效市場功能。
(2)優化碳配額分配機制,適度開展碳配額有償競價發放。全國碳市場尚處于起步階段,對于排控企業的碳配額分配方式仍采取免費發放。借鑒試點碳市場的成功經驗以及全球碳市場的發展趨勢,在遵循碳配額總量“適度從緊”的原則下,結合不同行業減排潛力、價格傳導機制差異、碳泄漏風險等因素對不同區域、不同行業設定差異化的有償分配比例,積極開展碳配額競價拍賣,進一步壓實減排主體的減排責任。在提高減排企業排污成本倒逼綠色轉型的同時,針對碳配額研發新型碳金融產品,形成一級市場與二級市場的價格聯動機制,激發碳市場活力。
(3)推動全國與區域碳市場的互聯互通,穩步推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確立區域碳市場逐步退出的明確目標,穩步推進區域試點市場融入全國統一碳市場進程,推動全國層面碳資源的優化配置與自由流通。另外,針對強制碳市場與自愿碳市場聯合度不高的現實問題,加快重啟CCER項目的備案與簽發工作,出臺全國碳市場CCER 交易規則,引入非履約機構與個人投資者,充分提高自愿碳市場的有效需求,循序構建以全國強制性碳市場為主體、自愿碳市場為補充的綜合發展體系,進一步破解全國碳市場流動性不足、“潮汐現象”突出等現實問題,從而在生態環境市場層面為建設高效規范、充分開放的全國統一大市場奠定堅實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