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綜

2023年10月13日,北京圓明園博物館,圓明園石柱回歸展開幕。展覽集中展出的7件圓明園流失石柱文物,是繼馬首銅像之后,又一批回歸圓明園的流失海外重要文物,是我國流失文物追索返還工作的最新成果。
此前,大英博物館發生被盜丑聞,“失蹤”藏品數量約2000件。至此,大英博物館30年內6次被盜,多個文物原籍國要求其將國寶物歸原主。我國國內,“請大英博物館無償歸還中國文物”的話題沖上熱搜。
從 1949年至今,通過執法合作、司法訴訟、協商捐贈、搶救征集等方式,我國已經成功促成300余批次、15萬余件海外中國文物回歸。特別是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的流失文物回歸事業取得突破性發展。
然而據中國文物學會統計,從1840年鴉片戰爭以來,有超過1000萬件中國文物流失到海外,其中,國家一、二級文物有100余萬件。
文物追索工作,還道阻且長。
流失文物,雖遠必追
9月26日,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發布《攜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國的倡議與行動》白皮書。發布會上,文化和旅游部副部長、國家文物局局長李群表示,中國目前已與25個國家簽署了防止文物非法進出境政府之間的合作。僅這十年來,我們與世界各國合作,就促成了1800多件流失文物回歸祖國。
海外流失文物回歸的重要途徑是依法追索。
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我國就積極加入保護文化遺產的相關國際公約:1985年加入《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1997年加入國際統一私法協會《關于被盜或者非法出口文物的公約》等,給我們要求流失文物返還提供了重要的法律依據。依據國際公約,通過法律、外交等多種手段,一大批被走私出境的流失文物相繼成功返還我國,其中,近年來價值最高的一批回歸文物有“曾伯克父”青銅組器,有漂泊百年的珍貴佛首。
“曾伯克父”青銅器一組8件,制作精美,銘文豐富,補充和印證了之前曾國高等級墓葬的考古發現,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屬于國家一級文物。這組青銅器一度流失在外。2019年3月,國家文物局接到一個舉報電話,打開了“曾伯克父”青銅組器的回歸之門。
舉報電話反映,疑似“曾伯克父”青銅組器現身東京文物拍賣市場。國家文物局立即啟動流失文物追索預案,組織相關部門開展文物鑒定、考古資料比對、核查文物進出境記錄,僅用3天就掌握相關線索,認為該批青銅組器應是源自春秋早期曾國高等級貴族墓葬出土文物,并掌握了文物為近年遭盜掘、非法出境的重要依據。
曾參與現場鑒定的武漢大學歷史學院教授張昌平,看到“曾伯克父”青銅組器時,第一感覺是:“責任重大!如果任由中國的文物就這樣被拍賣出去,對國人的感情是巨大的傷害。”
國家文物局與公安機關、國家駐外使館通力協作,采取刑事和外交相結合的方式追索文物。一方面,公安機關對該文物委托持有人涉嫌犯罪行為立案調查;另一方面,國家文物局通過外交途徑照會日本,堅決申明請日本按照國際公約協助中國追回流失文物。在多方努力之下,2019年8月,“曾伯克父”青銅組器被成功從日本追回,重新回到祖國的懷抱,并最終藏于湖北省博物館。
2021年,流失海外近一個世紀的天龍山石窟“第8窟北壁主尊佛首”回歸故里,其回歸之路,同樣激動人心。
2020年9月4日,國家文物局監測發現,日本東瀛國際拍賣株式會社擬于東京拍賣一尊“唐天龍山石雕佛頭”,疑似天龍山石窟流失文物。國家文物局隨即組織太原市天龍山石窟博物館及相關專家,依據拍賣發布信息,對該拍品進行鑒定,初步確認為天龍山流失的第8窟北壁主尊佛首。當年10月4日,太原市天龍山石窟博物館、國家文物局分別致函拍賣方、拍賣行,要求停止拍賣。
隨后,國家文物局與拍賣行董事長張榮取得聯系,希望促成文物回歸。張榮與日籍文物持有人談判完成洽購,經國家文物局的充分溝通,2020年11月17日,張榮將天龍山石窟佛首無償捐贈于中國國家文物局。
天龍山佛首建于隋代,造型嫻熟、線條柔和、雕刻精美,是極其珍貴的石刻藝術珍品,是“天龍山樣式”中的代表之作。在2021年央視春晚上,天龍山佛首與全國人民見面,再一次向國人和世界彰顯,我國對流失文物雖遠必追的決心,無論是空間之遠,還是時間之遠。
創新路徑,為世界提供示范性案例
2022年,一起跨國追索流失海外文物案迎來終審判決,這一案例開啟了民間通過民事訴訟追索流失海外文物的全新途徑。
事情始于2015年。這年3月,幾名福建村民關注到一條來自匈牙利的新聞。新聞中,匈牙利自然科學博物館正在展出一尊中國千年佛像,福建省大田縣吳山鄉陽春村和東埔村的村民經多方辨認,確認這尊佛像正是兩村村民苦苦尋找的被盜章公祖師像。
章公祖師出生于約11至12世紀,在福建陽春青龍山道庵修行。章公祖師圓寂后,當地村民將他的肉身鍍金制成金身佛像進行供奉。千百年以來,章公祖師像一直受到當地民眾的供奉崇拜,是當地民眾信善遠惡的精神宗師。然而,佛像卻在1995年被盜。
一場艱辛的跨國追索之路隨之開啟,但幾經交涉未果。由于當時章公祖師像被盜已經近20年,訴訟時效即將過期,無奈之下,村民們不得不通過法律途徑進行追索,兩村的村委會代表全體村民,向中國和荷蘭兩國的當地法院都提起訴訟。
然而荷蘭阿姆斯特丹法院最終以村委會不具有訴訟主體資格為由駁回了起訴。2015年12月,兩村的村委會將章公祖師像送展人奧斯卡訴至福建省三明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出要求返還章公祖師像、支付精神損害賠償金等訴求。
福建省三明市中級人民法院于2020年12月4日作出民事判決:被告奧斯卡在判決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內向原告陽春村委會、東埔村委會返還案涉章公祖師肉身佛像;駁回原告其他訴訟請求。被告奧斯卡上訴后,福建省高級人民法院于2022年7月19日終審判決,維持原判。
雖然這個判決還面臨著執行等問題,但法律專家表示,這起案件開啟了民間通過民事訴訟途徑追索流失海外文物的新途徑,具有開創性的示范意義。
這種創新路徑的文物追索過程,在大堡子山秦公遺址金飾片的追索工作中,體現得同樣鮮明。
20世紀90年代初,甘肅禮縣大堡子山秦公墓地被多次盜掘,大量珍貴文物被轉賣走私至海外。其中一部分金飾片被法國企業家弗郎索瓦·皮諾和收藏家克里斯蒂安·戴迪安獲得,并捐贈法國吉美博物館。數年中,國家文物局多次通過不同渠道向法國政府和吉美博物館提出返還要求。由于吉美博物館館藏文物屬于公共物品,法國國內法規定“公共物品不可轉讓”,文物返還面臨著重大法律障礙。
經過反復磋商談判,中法雙方最終找到了妥善的解決方法:金飾片原捐贈人皮諾和戴迪安分別與法國政府解除捐贈協議,使之退出國家館藏,再由二人將文物返還中國。2015年4月,皮諾將4件鷙鳥形金飾片交還給中國駐法大使翟雋。同年,戴迪安兩赴北京,將52件不同形制的金飾片交還給中國國家文物局。
有關專家表示,這次追索,創新機制、突破文物所在國現有法律障礙,實現文物返還,開辟了文物追索的新路徑,為中國乃至世界文物返還提供了示范案例。
文物回歸,其路漫漫
文物承載國運,牽連民心。國家文物局原局長劉玉珠曾說,流失海外文物,是中華文化遺產不可分割的重要組成部分,承載著歷史記憶與民族情感,牽動著海內外愛國同胞的心弦。
新中國成立伊始,黨和政府已將遏制文物流失、搶救重要國寶擺上重要議程,成功搶救大批珍貴文物。進入新時代,在中國特色大國外交推動下,我國流失文物追索返還工作取得了一系列新突破、新進展,進入了全方位發展、多層次提高的新階段。
通過國際司法訴訟追索走私文物,叫停海外市場流失文物拍賣,促使外國博物館退藏返還被盜文物,發動海外和民間力量討還、回購、回贈……我國多渠道追索流失海外的國寶,在一次又一次的實踐推動下,流失文物回歸漸成趨勢。
但文物追回的任務,還十分艱巨。“目前,在全世界47個國家、218個博物館中,中國文物數量達167萬件,而流散在海外民間的中國文物數量更是驚人。”曾主編《歸來:中國海外文物回歸紀實》的中國國家博物館圖書資料部主任翁淮南對媒體介紹,并提出,“這些文物中的核心文物(國寶級文物),必須爭取早日回歸。”
然而,流失文物的追討工作,在世界范圍內仍面臨著諸多障礙。一方面,海外不少收藏單位對返還文物的態度消極抵制;另一方面,追索工作還面臨諸多法律障礙。相關國際公約大都是20世紀制定的,但“法不溯及既往”的國際法原則,令公約對制定之前流失文物的適用性,在有些國家之間難以達成共識。另外,以英國為代表的“文物流入國”并未加入公約,因此相關公約在這些國家并不適用。
此外,要實現流失文物“回家”,需要對文物進行定性,出示相關證據資料、法律依據。而很多文物由于年代久遠,在證據搜集上難度較大。
對流失文物的追索難題,不僅僅是中國一國的問題,許多文明古國如意大利、埃及、印度等都有大量文物流失到全世界。各相關國家也在持續努力爭取文物回歸國,但成功案例并不多,回歸文物與流失文物仍然不成比例。
面對流失文物追索難題,各界人士以及專家學者紛紛支招。
2019年兩會期間,關注回流文物問題的全國人大代表李偉認為,“面對如此巨量、流散原因各有不同的文物,僅依靠我國政府依據國際公約進行追索是遠遠不夠的。在我國收藏群體不斷壯大的當下,應當通過發展國內拍賣市場,通過民間收藏吸引文物回流。”
不少專家建議,推動文物返還除了公約之外,還應以雙邊合作為主要突破點和著力點,綜合運用外交斡旋、執法合作、司法訴訟、談判協商等多種手段,不斷表明態度立場,不斷加大宣傳力度,用堅定的態度和持久的耐心推動文物返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