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仁吉
(拉薩師范高等專科學校,西藏 拉薩 850000)
唐朝時期,飲茶品茶蔚然成風,宋朝則在我國茶文化的發展中發揮著承轉的作用,當時的茶文化發展既體現出了對唐朝飲茶風尚的繼承,也在不同的時代背景下展現出了許多新的特征。當時的各個階層都將飲茶作為日常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這為茶文化的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藝術與社會的發展之間具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宋代飲茶之風的盛行為茶詩藝術的發展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在社會環境以及宋代文學創作觀念等多元因素的交互影響下,宋代茶詩藝術得到了極大發展。從蘇軾茶詩創作的社會背景來看,首先,當時的茶葉經濟正處于繁榮發展的階段,茶葉種植產業相對于唐朝而言也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宋會要輯稿》中記載,紹興三十二年,茶葉產量達到了三千余萬斤,這不僅體現出了宋朝時期取得進步的茶葉種植與生產能力,也為茶葉貿易的發展奠定了基礎。在此背景下,茶逐漸成為社會大眾生活中的重要飲品,為文人群體更為廣泛地接觸茶葉并圍繞茶葉主題開展詩歌創作夯實了基礎;其次,宋朝時期文學創作理念的變化對當時文人群體開展茶詩創作產生了一定影響。進入宋代后,文人群體在文學創作方面積極求新求變,這促使宋代文學題材及作品風格呈現出了更為多元化的特征。特別是為了能夠超越前朝在詩歌領域取得的非凡成就,宋代詩人將更多的創作眼光投放到了生活領域當中。當然,即便是對平凡事物的關注和描寫,也沒有阻礙文人們在詩文中表達自身的人格追求與理想抱負,這也是宋代茶詩呈現出的重要特征之一。在這樣的背景下,宋代既迎來了茶文化發展的又一高峰,也在茶詩創作中展現出了許多鮮明的特點。
與唐朝奔放、熱烈的社會風氣相比,宋朝在“重文抑武”國策的影響下,社會大眾更加的內斂與理性。這種社會特性投射到茶文化的發展中,表現為民眾對飲茶過程中的程序、禮儀等提出了更為繁瑣的要求,在茶葉、茶水的甄選以及茶具的選擇上則更為精益求精。蘇軾的茶詩從物化描寫層面對宋茶文化的這一特點做出了反映。
從蘇軾茶詩對茶葉的描寫來看,茶葉的種類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增多,宋時比較出名的茶葉品種已經達到90余種,品類不同的茶葉帶給飲茶人不同的感受。許多文人墨客在飲茶之余,會用吟詠詩歌的形式對所品之茶作出評論。在蘇軾的茶詩中,可以看到卻又不局限于對建茶、陽羨茶、顧渚茶、焦坑茶、龍鳳團茶、西庵茶的描寫,由此能看出茶文化對蘇軾茶詩創作產生的深刻影響。此外,從詩人生活與藝術創作之間的關聯中,我們也能夠看出蘇軾對茶的喜愛。例如,在《次韻曹輔寄壑源試焙新芽》中,蘇軾通過對建茶進行描寫,留下了“從來佳茗似佳人”這一茶詩藝術史上的名句。[1]蘇軾依托茶詩對茶葉的描寫,不僅對茶文化特別是茶文學的發展產生著深刻影響,也對現代社會研究茶文化歷史產生著影響。例如,蘇軾通過《次韻完夫再贈之什,某已卜居毗陵,與完夫有廬里之約云》一詩,對陽羨茶進行了描寫,“雪芽為我求陽羨,乳水君應餉惠山”一句,讓陽羨茶以及飲茶之人走入了獨特意境,促使大眾對這種茶葉產生了無限神往[2]。而為了滿足社會大眾消費需求,也為了對蘇軾進行追思,江蘇無錫市茶科所研制出了“陽羨雪芽”,這也是蘇軾茶詩藝術對當今茶文化發展帶來影響的重要體現。
從蘇軾茶詩對茶具的描寫來看,宋時的茶具能夠對宋朝茶文化的發展、宋朝茶人追求的美學風尚等做出反映。蘇軾的茶詩中出現的茶具包括茶盞、金銀銚瓶、茶磨、石銚等。由于宋朝時期流行斗茶,而茶盞是斗茶時必不可少的茶具,因此,茶盞在宋代具有廣泛的受眾。茶盞不僅具有較強的功能性,而且也具有較高的審美價值,在宋朝文學藝術中經常出現。例如,宋徽宗通過《大觀茶論》對“兔盞”進行了描寫,“盞色貴青黑,玉毫條達者為上。”由此也可以看出,茶盞在各個社會階層中都是常見的茶具之一。在蘇軾的茶詩中,對茶盞的描寫較多,例如,在《送南屏謙師》中,蘇軾通過“忽驚午盞兔毫斑,打作春甕鵝兒酒”一句,對“兔毫斑”做出了描寫。另外,相對于唐朝而言,宋朝的茶具展現出了更為華麗的特點,其中,金銀銚瓶的出現與使用,則可以作為宋朝茶具這一鮮明特點的佐證。對金銀銚瓶的描寫,蘇軾在《試院煎茶》中這樣寫到,“銀瓶瀉湯夸第二,未識古人煎水意”。在這一詩句中,“銀瓶”就是指這種材質較為昂貴的茶具。[3]透過這些茶詩,既能看到宋朝茶具的多樣化,也能夠看到這些茶具帶給蘇軾的審美體驗以及蘇軾對這些茶具的喜愛。
從蘇軾茶詩對茶水的描寫來看,水的選擇對于飲茶而言至關重要,明代許次紓曾通過《茶疏》對其重要性做出了論述,“精茗蘊香,借水而發,無水不可與茶論也”,由此可見,好水是好茶的源頭。明代張大復也曾通過《梅花草堂筆談》探討了同樣的問題,而其論述則更為直白地指出了水的重要性,“茶性必發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八分之水,試十分之茶,茶只八分耳。”歷代茶人都認為好水能夠催發出茶性,也是塑造高雅意境的重要因素,蘇軾亦是如此認為。蘇軾在《求焦千之惠山泉詩》一詩中這樣寫道:“精品厭凡泉,愿子致一斛”。全詩140字,緊緊圍繞一個主題,即希望能夠得到一斛“惠山泉”。蘇軾對惠山泉的的情有獨鐘,不僅體現在這一茶詩中,還體現在《惠山謁錢道人,烹小龍團,登絕頂,望太湖》當中,他這樣寫道:“獨攜天上小團月,來試人間第二泉。”[4]惠山泉被稱為“人間第二泉”,與歷代茶人的評定具有緊密關系,這些茶人包括在茶文化領域舉足輕重的茶圣陸羽,唐代著名的茶人張又新、劉伯芻等,因此,說其得到歷代茶人公認也言符其實。在蘇軾的《元翰少卿寵惠谷簾水一器龍團二枚仍以新詩為》中則又提到了“天下第一泉”谷簾泉,他這樣寫道:“此水此茶俱第一,共成三絕鑒中人。”這則體現出了蘇軾對好水的贊美與執著。
宋代飲茶風尚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這促使當時的茶事活動呈現出了更為豐富的形式。對茶事活動的描寫,是蘇軾茶詩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透過蘇軾的茶詩,既可以看到宋代多元化的茶藝活動,也可以看到飲茶具有的多元化功能。
從蘇軾茶詩中的茶藝活動來看,蘇軾通過自己的文學作品對煎茶、斗茶、分茶等情境做出了較多的描寫。其中,蘇軾在《試院煎茶》中對煎茶情境做出了這樣的描寫:“蟹眼已過魚眼生,颼颼欲作松風鳴”,蘇軾從視覺與聽覺兩個層面,對煎茶帶給自身的美妙感受進行了呈現。斗茶則是在宋代興起的雅玩之風,通過比較茶葉品質的好壞來決定勝負。對于斗茶場景,蘇軾在自己的茶詩中也做出了較多的描述。例如在《和蔣夔寄茶》中就這樣記述了斗茶場景:“沙溪北苑強分別,水腳一線誰爭先。”另外,分茶是也是一項充滿藝術審美價值的茶藝活動,分茶者能夠在分茶過程中讓茶湯展現出多樣化的視覺審美效果,當然,這種效果的呈現,也對分茶者的技藝提出了較高的要求。由于這種場景賞心悅目,因此,在愛茶的蘇軾看來,這種場景自然也應當出現在自己的茶詩中,因此,在《送南屏謙師并引》中,可以看到蘇軾對南屏謙師分茶技藝的驚嘆。總之,無論是煎茶、斗茶還是分茶,都是極具審美價值的茶藝活動,蘇軾通過茶詩創作對這些場景做出記錄,體現出了蘇軾對茶藝活動的喜愛,也讓當今社會大眾在了解宋朝茶藝文化的過程中有了更多的范本與依據,這對于推進茶文化的傳承發展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
從蘇軾茶詩對飲茶功能的呈現來看,飲茶具有多元化的功能,這無論是對于古代文人群體還是對于當今社會大眾而言都已是共識。在蘇軾的茶詩中,對飲茶具有的功能也做出了較多的闡述。首先,飲茶能夠為茶人帶來別樣趣味。在《越州張中舍壽樂堂》中,蘇軾這樣寫道:“春濃睡足午窗明,想見新茶如潑乳。”由此可見,蘇軾已經將飲茶當成了一天中最美好的事情,他對飲茶的喜愛可謂是溢于言表了;其次,飲茶能夠醒神。茶能提神醒腦,消解身體上的疲憊。在《雨中過舒教授》中,蘇軾對飲茶具有的這種功能進行了較為直白的表達:“濃茗洗積昏,妙香凈浮慮”;再次,飲茶能夠幫助人們擺脫煩惱,抒發胸中憤懣,從而凈化心靈。[5]在《游諸佛舍,一日飲釅茶七盞,戲書勤師壁》中,蘇軾這樣寫道:“何須魏帝一丸藥,且盡盧仝七碗茶。”而盧仝的《七碗茶歌》也寫出了茶具有的功效,這則體現出了蘇軾對飲茶功效的肯定;最后,飲茶人可以以茶明志,寄托自身理想追求。依托文學作品表達自身志向,在文學創作歷史中十分常見,蘇軾的《試院煎茶》便體現出了他保持真我的志向,這種志向也凸顯出了蘇軾的坦蕩豁達。
隨著茶文化的發展,飲茶具有的功能呈現出了多元化的特征,古代文人群體不僅依托飲茶來追求精神享受,而且會通過寄贈茶葉等方式,將茶作為溝通感情的重要媒介,這讓依托茶詩傳遞情感成為了茶詩的重要特征,對于豐富茶詩的內容與內涵而言都具有重要意義。
首先,在蘇軾的茶詩中,表現出了飲茶給自己帶來的精神享受。飲茶能夠為茶人生活帶來雅趣,也能夠促使茶人超脫世俗之外,享受物境之美與禪境之美,因此,茶人會以追求更為高雅的審美情緒為出發點開展茶事活動,在此過程中,文人們則會對這種過程以及這一過程帶給自身的精神享受進行記錄。例如,在蘇軾的《試院煎茶》中這樣說道:“我今貧病常苦饑,分無玉碗捧蛾眉。且學公家作茗飲,磚爐石銚行相隨。不用撐腸拄腹文字五千卷,但愿一甌常及睡足日高時。”此時的蘇軾在仕途與生活中遭遇各種不順,然而,品茗活動卻讓蘇軾體驗到了自由閑適的快樂,由此可見,飲茶在身心雙重層面帶給了蘇軾放松與快樂,這也是蘇軾產生作詩雅興的原因之一。而在《種茶》中,蘇軾則這樣寫道:“能忘流轉苦,戢戢出鳥咮。未任供臼磨,且可資摘嗅。千團輸大官,百餅銜私斗。何如此一啜,有味出吾囿。”傳遞出了他樂觀豁達的心態。這種心態產生于蘇軾經歷宦海沉浮、生死別離之后的撥云見日,也體現出了飲茶能夠帶給蘇軾的精神享受。總之,在蘇軾的一生中,飲茶總是能夠成為蘇軾排解自身憤懣、超脫世俗榮辱的重要方式,而飲茶帶給他的精神享受,也都體現于蘇軾的文學創作當中。
其次,在蘇軾的茶詩中,表達出了對朋友、客人的真摯情感。“以茶待客”是我國傳統禮儀文化中的重要形式,在“客來敬茶”之外,以贈茶表達情感也是社會大眾開展情感交互的方式之一,在蘇軾的茶詩中,多有對“以茶待客”情境的描述。例如,在《錢安道寄惠建茶》中,蘇軾這樣寫道:“收藏愛惜待佳客,不敢包裹鉆權幸。”這首詩表達出了蘇軾希望能夠與朋友分享好茶的心情,體現出了蘇軾與朋友之間的友誼。在蘇軾的一生中,游歷涉足之處較多,而每到一個地方,蘇軾總喜歡結交與自身具有相同志趣的朋友,友情成為了蘇軾精神世界中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訪友共飲茶也是蘇軾生活中的重要構成。例如《趙德麟餞飲湖上舟中對月》就呈現出了蘇軾與友人在江上對飲的情景與心境。“清夜除燈坐,孤舟擘岸撐。逮君幘未墮,對此月猶橫。”這一茶詩既體現出了蘇軾與友人對飲過程中的茶趣,也展現出了二人即將分離的傷感,通過茶來交敘情感,使得這種情景更具浪漫氣息。[6]總之,在蘇軾的茶詩中,總是可以看到蘇軾與友人之間的真摯情感,由此可見,飲茶對于蘇軾而言不僅是開展社交的媒介,也是蘇軾寄托自身情感的重要載體,透過茶詩來了解蘇軾與友人之間的感情,則能夠更為全面地認識蘇軾、更為深入地認識蘇軾茶詩具有的內涵。
最后,在蘇軾的茶詩中,蘊含著蘇軾對自身理想人格與意境的追求。從古至今,由于茶葉具有清廉的本性,因此,文人們經常喜好以茶喻人或以茶喻己,依托茶性來稱贊他人或者自比,這都表現出了古代文人墨客對完美人格的崇尚。與此同時,古代茶人也經常通過茶來表達樂觀豁達的心境,這則體現出了飲茶之人對更高精神意境的追求。事實上,對于修身與茶性之間的關系,我國古人早就做出了深入的探討。如茶圣陸羽認為茶性與儉德之人的品性最為匹配,也正是從陸羽對茶的品評開始,茶逐漸從物質高度上升到精神高度。在此基礎上,透過蘇軾的茶詩,既可以看到蘇軾將茶與美好的事物關聯起來加以描述,如在《飲湖上初晴后雨》中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也可以看到蘇軾將茶與修身養性進行緊密相連,如《和錢安道寄惠建茶》中的“森然可愛不可慢,骨清肉膩和且正。雪花雨腳何足道,啜過始知真味永”,表達出了蘇軾對高潔人格的贊賞與追慕之情。另外,在《山茶》一詩中,還能夠看到蘇軾堅忍不拔的斗志,這種斗志與其剛正不阿的性格具有緊密的關系。在體現對理想人格的追求之外,蘇軾更是將自身豁達的心胸融入到了茶詩創作當中,這則讓蘇軾的茶詩展現出了超然的意境。如《贈惠山僧惠表》中的“行遍天涯意未闌,將心到處遣人安。”表達出了蘇軾所追求的寧靜致遠的人生境界,展現出了蘇軾在挫折中開展自我排解并超越苦難的能力。
綜上所述,蘇軾茶詩在宋朝茶詩藝術體系中占據著重要地位,通過對蘇軾茶詩的品評與鑒賞,不僅能夠了解宋朝社會背景對文學創作產生的影響,看到茶文化與詩歌藝術之間的緊密關系,還可以感受到蘇軾與茶文化之間的不解之緣以及蘇軾通過茶詩所表達的各種情感,從而使我們受到茶文化與宋代文學帶來的雙重熏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