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人人格否認制度：維護銀行債權的“防火墻”

商業銀行是經營風險、管理風險的營利性企業，債權保護是永恒的話題。但信貸資金挪用導致貸款出險事件層出不窮，新版《流動資金貸款管理辦法》對貸款資金用途也做了更細化的規定。恰逢《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以下簡稱“公司法”）修訂，更加突出法人人格否認制度對債權人利益的保護。本文從銀行信貸資金流向入手，分析貸款資金挪用可能觸發法人人格否認的情況，為銀行債權保護提供了新思路。

法人人格否認制度

在現代商業體制下，股東出資設立公司，公司以其獨立人格擁有公司資產并獨立承擔民事責任。只要股東盡到足額合法的出資義務，公司與股東之間就隔著一道“防火墻”，股東不會因為公司的債務而波及自身財產安全。但部分股東通過關聯交易，財產混同等方式濫用法人獨立，以達到逃避債務，侵占資產的目的，嚴重損害了債權人利益。因此便有了法人人格否認制度，又被稱為“刺破公司獨立人格面紗”。信貸實務中，針對貸款企業惡意逃廢債問題，運用法人人格否認制度，維護銀行債權的案例屢見不鮮。

2020年，借款人A市某汽車設計有限公司資不抵債申請破產，B銀行發現該企業財務嚴重不獨立，母公司對企業過度干預并隨意抽用資金，經多方搜集證據材料，積極與法院溝通，以財務混同為由商請法院追加借款人母公司為被執行人，并查封母公司財產，迫使母公司全面妥協并由其股東代為償還貸款本息。

新公司法下的法人人格否認制度

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濫用法人獨立地位的方式也更加復雜和隱蔽。除了傳統的正向法人人格否認，出現了橫向人格否認和反向人格否認。通常同一股東控制的公司之間相互為對方債務承擔連帶責任的情形稱為橫向人格否認；公司對股東的債務承擔連帶責任的情形稱為反向人格否認。橫向人格否認中影響最大的就是最高人民法院第十五號指導案例。

本案中，徐工集團起訴成都川交工貿，要求其同一控制下的另外兩家兄弟公司就其債務承擔連帶責任。法院認為被告三家公司，在人員上，無論是公司高管還是其他管理人員均存在著交叉任職的情況；在業務上，三家公司不僅經營范圍存在重合，且在對外活動中常不進行相互區分；在財務上，三家公司未能提供有效證據證明各自財產獨立，故判決關聯企業承擔連帶責任。最高人民法院通過發布第十五號指導案例表明了，當關聯公司的各成員公司，相互之間存在混同而喪失公司的獨立人格時，法院可以因此適用法人人格否認制度。這一指導案例發布后，在一段時間內成為法院處理涉關聯公司橫向人格否認案件的依據。

于是，為進一步適應現代經濟體系，維護公平市場環境，新版公司法對法人人格否認制度做出了重大調整，新增了橫向人格否認制度的相關規定，這是我國首次將橫向法人人格否認納入法律。重點強調其行為包括“利用其控制的兩個以上公司”和“濫用公司法人獨立地位和股東有限責任，逃避債務”，造成包括“嚴重損害債權人利益”等結果。

《流動資金貸款管理辦法》下的信貸資金流向

商業銀行貸款出現不良往往伴隨著信貸資金挪用。一方面部分借款人不按照約定用途使用貸款，如本來合同約定用于采購原材料，實際用途為受托支付給關聯企業后資金回流，用于發放職工工資等。另一方面可能直接挪用到借款人以外使用，如投資固定資產和關聯企業占用等。

針對以上情況，在公開征求意見一年后，2024年2月2日《固定資產貸款管理辦法》《流動資金貸款管理辦法》和《個人貸款管理辦法》（以下簡稱三個辦法）正式發布。與老辦法相比，新辦法明確了受托支付金額，更具有可操作性，即某一交易對手單筆支付金額超一千萬元人民幣需要受托支付。同時規定：對于貸款資金使用記錄良好的借款人，在合同約定的貸款用途范圍內，出現合理的緊急用款需求，貸款人經評估認為風險可控的，可適當簡化借款人需提供的受托支付事前證明材料和流程，改為事后審核。可以看出，新辦法對貸款資金用途寬柔相濟，一方面更加符合實質重于形式的要求，合規用途可以適當簡化手續，為緊急用款需求提供了操作空間；另一方面又可以嚴格管控信貸資金用途，謹防挪用。

信貸資金用途與法人人格否認下的結合

1. 法人人格否認下的資金用途更加靈活合規

三個辦法的修訂提升了資金用途的靈活性，但絕沒有放松對貸款流向合規性的要求。在以往的案例中，商業銀行發放的流動資金貸款未按照用途使用，引發股東對公司侵占的法人人格否認，銀行勝訴案例屢見不鮮，但兄弟公司之間相互侵占勝訴率明顯下降。銀行若機械審核資金用途，則會降低資金使用效率，若不嚴格審核，又容易被不法分子利用法律空白點，故難以平衡靈活性和合規性。新公司法修訂后，有了法律要求的兜底，銀行更可以嚴格執行“三個辦法”相關規定，在兼顧資金靈活使用的情況下，合規辦理業務，最大限度地激發市場主體的主觀能動性，釋放經濟活力。

2. 法人人格否認下的信貸資產更有安全保障

新公司法中法人人格否認的行為包括“濫用公司法人獨立地位和股東有限責任，逃避債務”等，具體可表現為：法人之間人格混同、股東過度支配與控制以及資本顯著不足等。此次修訂將橫向人格否認制度提升到法律規范的高度，在行為要件上也直接采用了更為寬泛的表述，意味著橫向人格否認制度將會在商業銀行得到更廣泛的適用。

將新“三個辦法”中對信貸資金用途的相關規定放在法人人格否認的框架下分析，則會發現信貸資金挪用往往涉及關聯交易和法人人格否認，股東往往將債務集中在一個企業，而將優質資產集中在另外一個企業，以達到“舍車保帥”的目的。在貸款發放中，部分借款人通過虛構關聯交易，挪用信貸資金，導致貸款在同一控制人內部混用，可以看作是典型的濫用公司法人獨立地位。此時商業銀行提起法人人格否認的主張，往往可以得到法院支持，最大限度地保障商業銀行資產安全。

3. 法人人格否認下的銀行維權更有法律依據

基于控制關系與利益流動所形成的關聯公司，在抵御風險、降低運營成本、創造交易機會等方面具有突出優勢，但緊密的聯系也為股東、實際控制人等利用公司獨立人格逃避法律義務提供了機會，并侵害銀行債權。在公司法修訂前，法院審判關聯交易下的法人人格否認主要有兩個依據。一是民法典第八十三條與八十四條分別就出資人濫用權利的責任與不當利用關聯關系的后果進行了規定；二是在最高人民法院公報案例中重點論述了關聯公司違背誠信原則與公平原則。

但直接適用民法中最為宏觀的兩大原則會損害法律的可預測性，且商事審判與民事審判各有其自身的獨特理念與思維，不宜隨意交叉引用。而在公司法修訂后，對縱向及橫向的法人人格否認規定更加明確，讓信貸資金挪用的關聯交易在審判中更加有法可依，商業銀行維護自身債權安全也增加了重要武器。

4.銀行關注信貸資金流向，適用法人人格否認的案例

商業銀行起訴借款人的橫向法人人格否認案例在各地早有案例發生，此次修訂也是為了呼應實務中的審判案例。如在最高人民法院公報案例中，商業銀行起訴借款人，并提出人格否認。法院認為原審被告某裝飾工程有限公司、某房屋開發有限公司、某娛樂有限責任公司三家公司為同一股東控制，三被告存在財產混同、人員混同和經營混同，其中裝飾公司的貸款虛構關聯交易，受托支付后被實際控制人在集團內部混用，目前貸款到期無法償還，嚴重損害商業銀行合法權益。股東以其對三家公司的控制權，利用公司獨立人格來逃避債務，違背了法人制度設立的宗旨，違反了誠實信用和公平原則，故關聯企業要承擔連帶清償責任。

綜上所述，在商業銀行貸款資金挪用中，借款人往往與關聯企業合作，將信貸資金套出，這種行為明確觸發了法人人格否認條款。在借款人自身陷入困境無力償還貸款的情況下，可以將其關聯企業、兄弟公司、控股股東等追加為共同被告，保護銀行債權安全。

未雨綢繆保護銀行債權安全

商業銀行信貸業務中，借款人未按照約定使用貸款資金本身就視為違約，需要承擔違約責任，而法人人格否認則是在窮盡借款人本身無法償還后的另辟蹊徑。面對借款人濫用公司獨立地位和股東有限責任逃廢債權的情形，商業銀行應未雨綢繆，保護自身債權安全。

1.打破固有思維，創新資產保全方式

信用擴張下，債務人惡意逃廢債行為屢禁不止，在專業人士協助策劃下逃債手段方式層出不窮，銀行資產安全面臨高度的復雜性和嚴峻性。銀行資產保全不能僅僅局限于傳統的抵押物查封及債務人財產追索，商業銀行要緊跟法律導向，積極調整清收策略。在債務人資不抵債時，高度關注信貸資金發放時的資金流向，判斷是否為關聯交易，交易行為是否具有商業實質，價格是否公允。多渠道跟蹤資金流向，一旦發現有通過關聯交易挪用貸款的行為，及時搜集相關證據，向法院申請法人人格否認，將關聯企業納入受償資金范圍，降低資產損失率。

在某商業銀行成功保全的案例中，業務部門與法律部門分工協作，密切配合，運用“天眼查”等第三方大數據軟件以及客戶在該行留存的交易流水等，逐筆分析2019年至2021 年被告之間數百筆銀行賬戶轉賬明細記錄，證明了信貸資金未按規定使用，而是與關聯企業虛構關聯交易后挪用。最終法院認定關聯企業之間人格混同，判決關聯企業承擔連帶責任。

2.提升人員素質，健全風險控制機制

一是提升一線客戶經理的道德素質和業務素質，強化責任意識，建設一支專家型的風險管理隊伍，增強業務敏感性，提高對公司類客戶濫用法人地位的識別能力。

二是針對信貸資金流向建立預警機制，強化科技手段，實現系統自動識別關聯交易及資金回流，并制定相應的工作細則，建立合理的激勵約束機制，提高風險防范能力。

三是不斷完善全面風險管理制度。通過公證等方式賦予債權文書執行效力，建立信貸客戶信息反饋機制，及時掌握公司類客戶的資信信息，對大額貸款和出現風險苗頭的貸款，要確保問題及早發現，及早處置。

四是識別企業控制關系，加強集團授信管理。企業控制關系并不局限于股權控制，要從決定企業經營決策的本質權力入手，判斷是否屬于同一實際控制人集團。

3.強化證據搜集，提高合規管理水平

一是注意相關證據的搜集和留存。除一人有限責任公司外，法人人格否認一般遵循“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股東濫用公司獨立地位和股東有限責任的手段比較隱蔽，銀行在信貸調查和貸后管理過程中應注意搜集相關證據，如關聯交易虛假證據，公司被股東過度控制的相關證據，資金回流證據等，并可根據實際情況主張舉證責任倒置。

二是關注財務報表的證據能力。經過審計的企業財務報表基本滿足真實性、關聯性和合法性的證據資格要求。商業銀行一方面要關注企業是否存在不入賬的資金往來和長期掛賬的其他應收款；另一方面關注關聯交易的商業實質，測算其收入和成本是否符合企業平均水平和市場正常預期。

三是強化合同條款的運用。針對新公司法和《流動資金貸款管理辦法》進一步規范重要法律文書的格式和內容，明確債權人有權要求借款人提供與貸款安全相關的所有資料，包括重大財務事項報告、登記事項變更報告、關聯交易報告等，如果借款人未能及時詳盡披露上述信息或提供虛假信息，應承擔相應的責任。

4.把握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制度的運用條件

一是法人人格否認可以應用于企業破產階段，也可應用于正常經營階段。若在借款人正常經營階段向法院提出法人人格否認的主張，商業銀行要舉證證明借款人股東濫用了公司法人資格和股東有限責任，并給銀行造成了嚴重損害。此處所說的嚴重損害，一般是指造成公司不能及時足額償還全部或大部分債務，且股東濫用權利的行為與銀行債權損害之間存在合理的因果關系。

二是銀行作為債權人在向人民法院提出否認公司獨立人格的訴訟請求時，必須以公司人格的合法存在為前提。借款人需要依照法定條件和程序領取營業執照，具備合法的法人資格，否則本身就不存在獨立人格的“防火墻”。例如，對合伙企業的借款人不能提起法人人格否認的主張。

責任編輯_曲玲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