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派”畫家身份視角下的汪琨藝術活動考察

一 、研究述評

關于江西婺源畫家汪琨的生平資料，極為匱乏。在豫園書畫善會成員楊逸編撰的《海上墨林》中僅有一條記錄：“宣統己酉，姚君鴻、黃君俊、汪君琨，創議發起設書畫善會于豫園，偕余就商于高先生邕，以是舉為有益，與為規畫，并擬章程，旋定賃得月樓舊址樓上為會所，三月三日成立，開公推高先生為會長，?謙固辭，爰改推錢先生慧安。”[1]知其為“豫園書畫善會”的發起人之一。

之后的大量海派研究類的書籍中，汪琨都僅僅是作為豫園書畫善會發起人或成員被提及。如斯舜威的《海上畫派》中記：“‘豫園書畫善會’成立于宣統元年（1909年）。這是‘海派書畫’第一家真正的書畫慈善賑災組織。最初由高邕、楊逸發起，會址設在豫園得月樓，首任會長錢慧安，后由吳昌碩、王一亭等繼任。參加者有海上書畫名家高邕、楊逸、程璋、黃山壽、蒲華、沈心海、汪仲山、程瑤笙等?！盵2]其中汪仲山即汪琨。在《中國美術大辭典》介紹楊逸時提道：“（楊逸）后與汪琨（仲山）等出入于高邕之（1850—1921）門，參加豫園書畫善會，義賣救災?！盵3]由此可知汪琨為高邕的門人。還有一些關于海派書畫的綜合圖錄或研究文集中會對汪琨進行百余字的簡要介紹。

關于汪琨的生卒年材料來源的最早出處未找到，目前散見的各類簡介材料中都認為其生于1877年，卒于1946年。如易蘇昊的《海上名家繪畫選集》[4]和賈德江主編的《中國現代山水畫全集》[5]，都持此說。而從汪琨所畫《內園先賢神祠圖》有題跋“丁亥嘉平月仲山汪琨并記于上海豫園”（圖1），可知此畫作于1947年12月，推知汪琨的卒年當在1947年以后。[6]

關于汪琨的創作風格，各類簡介性質的文章中都略有提到，如湯哲明、謝興濤指出：“汪琨善畫山水，又工于花卉，并能人物。山水宗王翚，其‘筆正墨醇，設色淡雅，堂堂正正，有高古氣息’。20世紀上半葉，海上畫壇的山水畫以四王一路為盛行，學者眾多，而汪仲山則是其中功力出眾，幾可亂真的高手。又能近取吳石仙畫法，好作煙雨山水，濕筆濃墨，淋漓盡致，聞名于時。其花卉則法陸治?！盵7]陳克濤認為汪琨“山水宗王翚，上溯沈周，董文敏，又工花卉。參與發起豫園書畫善會，曾任會長。作品蒼茫沉郁，古拙雄渾，頗有意韻，曾為《芥子園畫譜》作了許多范本”[8]。從這些簡略的記載中可知汪琨的風格以摹古為主。汪琨的作品在相關海派的畫冊與研究中可以散見，然數量不多。還有各大拍賣行的拍賣圖錄中能見到其畫作。這些作品確實以仿古山水居多，如仿董源、沈周、文徵明、黃公望、王時敏、王鑒、王翚、王原祈、髡殘等。

2020年，呂作用《慈善書畫家汪琨》一文通過《申報》《東方早報》《神州吉光集》等民國報刊中關于汪琨參加的諸多書畫慈善義賣活動消息，勾勒出汪琨慈善書畫家的形象，并通過書畫潤格判斷汪琨當時在上海書畫市場上頗具影響力。本文受到此文啟發，嘗試繼續從身份的角度討論汪琨。通過對汪琨藝術活動梳理，本人認為汪琨頻繁的藝術活動、全面的藝術才能都體現了他作為職業畫家的一面，而他參與慈善及教育活動又凸顯了其強烈的社會責任感。

二、積極參與藝術活動

通過對汪琨的藝術活動的梳理，發現汪琨從1909年豫園書畫善會成立開始便頻繁地參與各類書畫活動，其中最為主要的活動地點便是邑廟豫園（圖2）。

1909年2月12日，姚鴻（伯鴻）、汪琨（仲山）、黃俊（克明）聯合發起“豫園書畫善會”，將會址設于城內邑廟豫園九曲橋荷花池南側的得月樓箋扇店舊址樓上，每年花朝日（農歷二月十五日）開書畫展覽會，因會址又稱“邑廟豫園書畫善會”“邑廟書畫善會”，也稱“上海書畫善會”。選擇邑廟豫園作為活動地點，利于書畫交易必定是其中的一大因素。“……城中有邑廟，其后園為眾人游玩之所，其中景致，如九曲橋，湖心亭，萃秀堂，點春堂諸勝，皆清雅迥別，而游玩之人亦甚多，較之蘇州之元妙觀，則有過之無不及云。”[9]邑廟交通便利，毗鄰江邊，風景優美，吸引了眾多游客，由此也使得此地成為商業中心。

據書畫商店黃組方《中華職業學校職業市月刊》1927年第10期報道內容，可知邑廟商店數量之稠密、種類之繁多、經濟之欣榮：

邑廟商店共二百八十二戶（擺攤不在內）：烏龍二十五戶；骨牌二十四戶；書畫十九戶；古玩十六戶，刻字十四戶；木梳、銅器各十二戶；茶樓九戶；煙桿、鉛畫、車床各八戶；雜貨、星相各七戶；鑲牙、照相各六戶；首飾、算盤、點心、象牙各五戶；鳥食、料器、錦泰窯各四戶；面店、耍貨、酒釀、洋鏡、京廣雜貨、香燭、住宅、陶器、書各三戶；花草、刻石、牌店、煙紙、洋廣雜貨、骨貨、素面店 鐵絲、樂具、成佛、道院各二戶；銅作、面店茶樓、眼鏡、雕刻作、牙牌店、鉛皮、碗店、金魚、圓盤、書坊、泥金作、包飯作、理發、車玻璃、茶會、戲法、裱畫、洋貨、刻作、車店各一戶。[10]

有了易于書畫交易的固定場所，“豫園書畫善會”還擁有多位影響力較大的書畫家，其中錢慧安為首任會長，高邕、沈心海、王一亭、汪仲山先后擔任會長，主要成員有吳昌碩、浦華、楊東山、高邕、何維樸、程璋、張善子、王一亭等?！霸@書畫善會”不僅自身積極舉辦各種活動，還會聯合上海題襟館書畫會、停云書畫社、宛米山房書畫會、有美書畫社、上海書畫會、西泠印社等諸多藝術社團共同舉辦各類活動。汪琨便是各類活動的積極參與者（表1）。

注：此表信息皆整理自《時間深處的回響—邑廟豫園書畫善會與海上題襟館書畫會會史合編》《榮寶齋》2014年第4、6、8、11、12期。

汪琨不僅參與豫園書畫善會的各項書畫活動，還參與了上海其他繪畫組織的各類書畫活動。如中國藝術會、邑廟宛米山房書畫會、書畫扇面會、留印社、辟寒畫會、石屏仙苑書畫會、中國畫會、題襟書畫社、華光書畫社、上海書畫善會等（表2）。汪琨頻繁地參與各類書畫藝術活動，正體現出了他職業畫家的特點。

三、全面的藝術才能

作為職業畫家，汪琨全面的書畫能力是其能立足上海的重要資本。

汪琨通過臨摹歷代畫家作品，形成了“筆正墨醇，設色淡雅，堂堂正正，有高古氣息”[11]的仿古畫風。在1922年由上海江東書局刊行的石印《芥子園畫譜》六集中[12]（圖3、4），汪琨自述了他本人的摹古經歷：

余自幼善弄筆墨，每見古今名人真跡，輒刻意摹仿，款識圖章亦并鉤出。但襲其貌，不能得其神也。歷二十有余年，積成二百四十頁，秘藏篋中，留作稿本，不敢出示以視人。今春撿出攤曬，適為友人所見，假去。旋又商付石印。匆匆不暇剔選，中多錯謬，不免識者所譏。尚希海內方家有一教我，幸甚。壬戌上巳日汪琨自識。

書中以《易經》乾卦的卦辭“乾，元亨利貞”中的“元亨利貞”進行作品編排。其中元一到元二十七章中主要取材為人物、走獸飛禽；亨一至亨三十章中幾乎都是花鳥；從貞一開始直到利三十章題材大多為山水。他仿古的對象極為廣泛，時間跨度為從宋代至汪琨同時期的畫家：南宋有馬遠；明代有沈周、文徵明、唐寅、陳淳、陸治、仇英、徐渭、丁云鵬；明末清初有張宏、藍瑛、王時敏、王鑒、陳洪綬、吳偉業、髡殘、八大山人、惲壽平、高簡、王原祁、石濤；清代：蔣廷錫、王武、楊晉、錢鳳鳴、華喦、邊壽民、李鱔、張宗蒼、秦儀、黃慎、高翔、張鵬翀、鄭板橋、李方膺、羅聘、方薰、黃易、顧洛、陳鴻壽、王素、張熊、劉德六、陶紹源、周閑、“海上三任”、虛谷、朱偁、戴以恒、錢慧安、吳大澂、楊伯潤、陳崇光、馬荃；與汪琨同時期的有高邕、李瑞清、潘振鏞、徐祥、倪田、黃山壽、鄭文焯、馬濤。

從汪琨仿古的對象可以知道，汪琨學習前人并不拘泥于畫派與風格。既有南宗風格的吳門四家，也有晚明尚奇風格的丁云鵬、陳洪綬，還有金陵畫派的龔賢、武林派藍瑛等；既有清初個性派的八大山人、髡殘，也有清“四王”及其傳派等。其中“四王”、“揚州八怪”和“海上三任”所占篇幅較多。

汪琨臨仿的另一特點是對同時代上海畫家的學習與記錄，這些人皆為上海的文化名流。如他的老師近代書畫家、鑒藏家高邕，清末民初詩人、教育家、書畫家李瑞清，書畫家潘振鏞等。由此也可以看出，汪琨具有一種兼具古今，緊跟時代的藝術觀念，同時也向讀者展示了他在上海的書畫圈。

汪琨作為一位以摹古風格見長的海派畫家，他還有極強的寫生能力。其所畫《內園先賢神祠圖》（圖1）雖然用筆為沈周一路粗筆風格，卻是以寫生角度繪制的上海邑廟內園之園林景致。汪琨并沒有著意去表現上海內園的美景，而是以俯視角度畫錢業會館的前后兩樓，采用平正的構圖盡量突出畫面的穩定感和儀式感。其創作意圖可以從畫中的題跋略窺一二：

錢業肇自南市，其時海運未通，南北物資交流悉藉沙船。帆檣林立，蔚為奇觀。承平日久，國力充實而東南富庶，冠于全國。商業日增，南莊漸移北市，成為對峙。鳩資建立北市錢業會館，內園為南北錢業總公所。日軍侵滬，南市遭劫，南莊相率遷北溶，而為迎南哲之神主袝于龕，先賢祠專祀有功錢業之先輩，俎豆馨香，昌隆百世，從此益覺沆瀣無間矣。屬余作圖以記其盛。丁亥嘉平月仲山汪琨并記于上海豫園。[13]

汪琨在畫題中回溯了錢業會館先輩們艱辛的創業歷程和他們對上海商貿作出的重要貢獻，由此我們可知寂靜而肅穆的內園承載著的是繁華而苦難的歷史記憶，紀念著上海曾經的商業輝煌。

這種儀式感極強的風格與汪琨一貫的摹古風格截然不同。作為一張定制作品，汪琨能夠以受畫人的需求為準，而創作出不同風格的作品，也可看出汪琨作為職業藝術家所具備的高超藝術技巧及綜合的藝術修養，讓我們看到汪琨創作的多面性。

四、結語

中國20世紀上半葉全國出現大量的藝術社團，有學者研究，就上海地區的社團便有七十多個。汪琨頻繁參與各個藝術社團的各類藝術活動，是其作為職業畫家參與競爭的必然選擇。另外，民國短短的幾十年內經歷了多次革命：辛亥革命爆發、蔣介石北伐、抗日戰爭爆發等。各種自然災害也席卷全國：江蘇、安徽、湖南、湖北特大水災，山東蝗災，湖南鼠疫，全國旱災等。頻發的自然災害和社會的動蕩造成了缺衣乏食、無家可歸的難民日益增多，國內的戰亂和災害也嚴重影響了國內各地的經濟發展。這一時期的書畫募捐方式成為職業畫家們參與賑災、救濟等慈善的重要方式。另外當時大批的職業畫家還積極地投身教育活動，或是捐款或是任教，以此實現自身的社會價值。這些兼具職業畫家、教育家、慈善家等多重身份的藝術家可看作是20世紀上半葉整個中國職業畫家的新時代特性。

注釋：

[1]楊逸編：《海上墨林》，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70年，第72—74頁。

[2]斯舜威：《海上畫派》，東方出版中心，2010年，第75頁。

[3]邵絡羊主編：《中國美術大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2002年，第166頁。

[4]易蘇昊：《海上名家繪畫選集1》，長城出版社，2004年，第312頁。

[5]賈德江：《中國現代山水畫全集1》， 河北教育出版社 ，2002年，第32頁。

[6]沈祖煒、周義主編：《海上潮 嶺南風—海上畫派與嶺南畫派研究集》，上海書畫出版社，2011年，第38—39頁。

[7]沈祖煒、周義主編：《海上潮 嶺南風—海上畫派與嶺南畫派研究集》，第38—39頁。

[8]陳克濤：《海派書畫名家圖典》，學林出版社，2015年，第10頁。

[9]《邑廟版畫》，《月報》，1883年第4期。

[10]黃組方：《中華職業學校職業市月刊》1927年第10期。

[11]桂興主編：《民國書畫3 山水卷》，成都時代出版社，2015年，第258頁。

[12]汪琨：《芥子園畫譜》，上海江東書局，1922年。

[13]沈祖煒、周義主編：《海上潮 嶺南風—海上畫派與嶺南畫派研究集》，第38—39頁。

（作者單位：江西師范大學美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