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味”融變：《粵謳》英譯本譯者行為“務實”探究

摘要：《粵謳》是清代文士招子庸輯錄而成的民間曲藝集。1992年，Peter T. Morris重譯《粵謳》。本文以內容分析為方法，以NVivo12為輔助質性分析軟件，以譯者行為批評理論為牽引，以翻譯外因素，即譯本緒論中譯者的翻譯目的為線索，在翻譯內探尋《粵謳》英譯本中的譯者行為特征。NVivo12統計數據顯示：譯者行為在詞匯層面，使用易于讀者拼讀的劉錫祥粵語拼音方案，對富含文化意象的地名和人名以音譯為主，同時加以注釋；在方言用詞的英譯上，大體采用意譯策略。在韻律層面，譯者則選擇省譯。在目標文本生成環境層面，譯者通過省譯部分序言、增加翔實的緒論和注釋對目標讀者的背景知識進行了大量補充。據此結論，譯者行為整體呈現出理據可考的“務實”傾向，這與緒論表達的“讀者為先”的翻譯目的不謀而合。

關鍵詞：《粵謳》 地方曲藝 譯者行為批評 務實

一、引言

“粵謳是粵地的謳歌，是用粵語粵詞、用粵聲粵調演唱的歌謠。”[1] 清嘉慶、道光年間，它流行于廣府地區，在琵琶等傳統樂器的伴奏下，由珠江花舫上的歌女婉約演唱，素有“唱起粵謳，鬼都來聽”[2] 的藝術魅力。因此，文人名士對它多有輯錄和翻譯。1828年，嶺南名士招子庸將其在珠江花舫上收集的《粵謳》輯錄成卷出版，共97題、121首[3]。1904年，香港總督金文泰（Cecil Clementi）將《粵謳》譯成英文，名為Cantonese Love songs，由英國牛津大學出版社旗下的克拉倫登出版社出版。1992年，香港學者Peter T. Morris重譯《粵謳》，名為Cantonese Love Songs： An English Translation of Jiu Ji-yung，s Cantonese songs of the early 19th century，由香港大學出版社出版。金文泰將《粵謳》與希伯來傳統詩歌相比[4]，將其視作音樂文學，而Peter T. Morris則將之視作詩歌進行英譯[5]，譯本風格接近當代散文化的英詩[6]。目前，學界對《粵謳》英譯本的研究較少，《粵謳》的海外傳播現狀缺少關注度。譯者在《粵謳》英譯本中對粵詞粵韻的調適，是一種基于文化差異的主動選擇。譯者行為路徑與譯者背景、譯者觀念息息相關。因此，探究《粵謳》英譯本的譯者行為，亦是窺探譯者背后文化屬性的方式，能從中得知不同文化背景的譯者對于中國地方文化的理解態度與程度，一定程度上能為廣州民俗文化的跨文化傳播提供參照。本文從譯者行為視角出發，以Peter T. Morris的《粵謳》英譯本的譯者行為特征為研究對象（以下所稱的《粵謳》英譯本均為此譯本），從詞匯英譯（包括人名、地名等文化意象，以及方言、用詞這兩方面）、韻律省譯、目標文本生成這三大方面，探討譯者行為“務實”的融變手段，以期對中國地方曲藝的英譯傳播有所啟示。

二、《粵謳》的文體特征以及主題思想

《粵謳》源語文本的文體特征呈現出四大顯性特征，一是在詞匯上，用詞富含方言俗語，同時融入古代詩詞和典故，文辭雅俗并陳，相間無痕，情感真切；二是在韻律上，韻律自由，“可單句押韻，可雙句押韻，可連句押韻”[7]，朗朗上口；三是在句式上，“以七字句為主，間以十句，段末常用感嘆詞或者代名詞作呼格”[8]，文體靈活，參差多態；四是在表現手法上，粵謳通常采用托物起興的手法，多為即物抒懷，如對月哀憐、盼雁傳書、花柳凋落等，景中寓情，情景交融。其婉轉唱腔和特有的曲調節奏吻合南粵水鄉男女間愛怨情仇的情感表達，突顯了世俗“情”的主題[9]。為客觀概覽《粵謳》源語文本的主題思想，筆者使用NVivo12質性分析軟件對《粵謳》源語文本進行詞頻統計，生成詞云圖，具體如圖1所示。詞云中具體詞組的字號越大，其文本出現的頻次越高、重要性越強，其所指意義成為作品主題思想的可能性也越高。由圖1可以看出，“心事”一詞居于圖的中心位置，出現的頻次最高；“相思”“舍得”“風流”“多情”“相逢”“無情”這6個詞語出現的頻次也遠高于其他詞語，這表明《粵謳》表達的主題思想圍繞相思、相離、相逢之間的男女情事，其主題蘊含悲傷、悲涼以及無奈之感。

三、《粵謳》英譯本譯者Peter T. Morris

的翻譯目的和譯者行為

譯者行為批評理論由周領順創立，是翻譯批評研究的深化、細化與補充，該理論主張從翻譯內、外視角看待譯者的行為，關注譯者與譯本之間的關系，探討翻譯外的非語言性因素對翻譯內譯者語言轉換行為的重大影響。在語言轉換層面，為進一步描述譯者行為的趨向，周領順提出了譯者行為批評的核心分析工具——“求真-務實”譯者行為連續統評價模式。其中，“求真”是譯者在譯者身份約束下的本能語言反應；“務實”是譯者對源語文本意義“求真”之上的變通翻譯行為，目的在于翻譯產品的社會效果獲得。[10] 顯然，作為譯者行為連續統端點的“求真”和“務實”，揭示了譯者行為的傾向性和平衡性。換言之，譯者通過“求真”和“務實”的兩端尋求平衡與調適，這既能實現譯者的語言性目標，又能滿足其社會性效果的獲得。在翻譯外層面，譯者行為批評理論既關注制約譯者行為的客觀性因素，如政治、歷史、文化等對譯者行為的影響，又關注主觀性因素，如目的、意志、心理活動和情緒等對譯者行為的驅使。[11] 本文主要關注的是譯者的主觀性因素，即譯者的翻譯目的對譯者行為的影響。

具體至翻譯目的對《粵謳》譯者行為的可能影響，譯者Peter T. Morris在其英譯本緒論部分做了兩點說明。一是認為隨著普通話的逐漸普及，屬于地方方言的粵語有被邊緣化的趨勢，外譯能夠保護這類方言特色作品；二是要擴大《粵謳》的受眾面，希望有更多的英語讀者能夠欣賞《粵謳》。可見，譯者的翻譯目的主要以目標語讀者為先。為達成上述翻譯目的，譯者在緒論講述了對譯文的處理方法。首先，在韻律翻譯上，譯者認為自己不是詩人，不具備將《粵謳》翻譯成英文詩歌或者英文曲藝的能力，因而省譯源語文本中的韻律，轉而采取散文形式的譯文表達情感。同時，譯者附加注釋，將源語文本內含的生活意象、歷史典故和民間傳說等中國文化現象細化解釋。如此，目標讀者亦能體會源語文本擬要表達的情感。其次，就序言的翻譯而言，譯者認為目標語讀者并不熟悉《粵謳》唱詞伴奏的中國樂器琵琶，以至于直接省譯介紹琵琶以及工尺譜的序言。由此結論，《粵謳》譯者主要以減輕目標讀者的閱讀障礙為導向，故在《粵謳》英譯本的譯者行為層面留下了更趨“務實”的蛛絲馬跡。

四、《粵謳》英譯本譯者行為“務實”探究

在讓目標讀者理解通透的目標引導下，《粵謳》英譯本的譯者行為更趨“務實”。這可從基于NVivo12軟件的統計數據及其具體案例得到顯性印證。下文將在譯者行為批評理論指引下，從詞匯、韻律以及目標文本生成環境三大層面，探析譯者行為“務實”的融變方法。

（一）《粵謳》詞匯英譯的總體“務實”

在詞匯層面，本文借鑒《實用廣州話分類詞典》中使用的分類標準與類別，即粵語詞匯的分類包含十一大類：人物、自然物和自然現象、人造物、時間與空間、心理與才能、運動與動作、人類活動、抽象事物、狀況與現象、數與量以及其他（包括語氣助詞、嘆詞、擬聲詞）等。[12] 以此為基礎，結合《粵謳》源語文本的用詞特征，筆者對其詞匯進行了分類統計，具體分為文化意象、心理與才能、運動與動作、狀況與現象這四大類。那么，Peter T. Morris的《粵謳》英譯本對這四類詞匯的英譯采用了何種策略？這些策略的使用是否以目標讀者的通透理解為目的？這些可以從NVivo12的內容分析數據統計得到確證。

1.《粵謳》人名、地名英譯的音譯“務實”

《粵謳》源語文本存在較多的富含文化意象的人名和地名，人名如“觀音”“楊貴妃”等，地名如“陽關”“合浦”等。那么Peter T. Morris對該類詞匯進行了怎樣的處理？表1為該類詞匯的英譯方法具體統計編碼數據，希望從中推導出譯者的行為傾向。表中數據表明，譯者對“人名”大多采用直接音譯的方法，其中“人名”直接音譯的統計數據為22處，“地名”直接音譯的統計數據為4處，總計26處，占比86.6%；只有2個“地名”采用了“音譯+直譯”的方法，另外2個“地名”采用了“音譯+增譯”的方法。在所有統計的文化意象類詞匯中，譯者還采用腳注方式對音譯詞匯進行闡釋說明。換言之，對于該類漢語文化意象詞匯，譯者雖然首選了“求真”性的音譯方法，但其務實傾向仍尤為突出，主要表現為采用易于讀者理解的粵語拼音方案，確定為文化意象的最終英譯名稱，并以詳細的腳注對音譯意象進行背景知識擴充。由此結論，譯者對原文發音的求真可視為對目標語讀者的務實，譯者行為整體可定性為“求真”之下的“務實”。

譯者采用的粵語拼音方案即是其中之一的例證。眾所周知，粵語拼音方案有許多種，包括廣州話拼音方案、香港語言學學會拼音方案、耶魯拼音方案、黃錫凌拼音方案、劉錫祥拼音方案等。[13] 譯者為降低英語讀者粵語發音的障礙，選擇了劉錫祥粵語拼音方案為《粵謳》英譯本的參照標準。該拼音方案廣泛應用于劉錫祥1972年編寫的粵語教材《初級粵語課本》（Elementary Cantonese）之中，其目的主要為外國人學習粵語之用。劉錫祥粵語拼音方案的核心特點之一是它的拼寫方法與英語的拼寫方法相似。[14] 因此，該拼音方案與印歐體系的音系規則較為接近，其拼寫和發音難度對英語母語讀者而言比較簡潔易懂，其接受度也較好。這也是譯者在譯本緒論提及使用此方案的原因——便于目標讀者拼讀文化意象，讓讀者能盡可能感知粵語原音發音的魅力。可見，此舉是譯者服務于目標讀者的“務實”行為。

在文化意象類詞匯中，譯者整體行為偏于“務實”的例證之二為譯者翔實的腳注。以《粵謳》中的《天邊月》句子為例。“班姬團扇尚悲秋”，譯者將“班姬”音譯為“Baan Gei”，在腳注中將“班姬”的內涵和外延一一列出。譯者首先介紹了“班姬”的全名“班婕妤”及其生活的朝代，進而引申出“班姬”和“漢成帝”的愛情故事，即“班姬”贈漢成帝團扇以表示自己被冷落、被遺棄的悲痛之感，繼而為讀者引申出成語“秋扇見捐”的含義，以期讓讀者能夠感知背后的凄切凄楚之情。最后，譯者在腳注中提到，為讓讀者更易體會此句表達的悲涼之情，在腳注中引入了班婕妤所著的漢府樂詩《怨歌行》的原文和譯文，以期為目標讀者提供典故的源頭。畢竟歷史典故背后的情感態度和主體思想，能夠成為唱詞凄婉表達的獨特手法。[15] 于是，譯者在注釋中為讀者建造了深厚的背景知識領域，源語文本蘊含的悲哀凄涼情愫也在譯者的“務實”之為下，躍然于紙上。

總體而言，譯者針對文化意象類詞匯雖然大多直接音譯，譯者行為看似“求真”，但譯本簡明易懂的音譯方法，為目標語讀者保留了盡可能多的“異國情調”和后續的閱讀“好奇”；同時“音譯+增譯”與“音譯+直譯”翻譯技巧的使用，更方便了目標語讀者的理解。顯然，這是保持源語發音“求真”前提下的務實譯者行為選擇。

2.《粵謳》方言用詞意譯的“務實”傾向

《粵謳》用粵語方言寫成，富含地方特色用詞。表2為“心理與才能類”“狀況與現狀類”以及“運動和動作類”粵語特色詞匯的英譯現象統計表，據此推導譯者行為的可能傾向。具體而言，《粵謳》源語文本包含的“心理與才能類”詞匯有“惡算”“惡解”“心甜”“冇味”等，“狀況和現狀類”詞匯有“命蹇”“折墮”“緣慳”“命鄙”等，而“運動和動作類”詞匯有“揾真心”“嗌嘈嘈”“唆攪”“抖氣”等。

“求真”所求為原文語言形式與意義之真，“務實”則是譯者為滿足社會需求所做的譯者行為。[16] 因而在推導譯者行為傾向時，本文將直譯方法視為譯者趨向“求真-務實”連續統的“求真”一端，而將意譯方法視為傾向服務讀者的“務實”一端。雖然在數據統計過程中，筆者亦發現了些許誤譯現象。而誤譯、漏譯已然超出了翻譯的范疇，已偏離至“求真-務實”連續統評價模式之外，因而稱為“零求真”。[17] 從表中數據可得，在這三類詞匯中，誤譯現象所占比例為5.1%，譯者采用直譯方法的比例為21.2%，而選擇意譯方法的頻次遠超直譯，比例達到73.7%，其“務實”行為傾向顯而易見。下文將列舉三個案例，以例證闡述這三類詞匯譯者行為的“務實”傾向。

例1. 勸汝的起心肝，尋過個好佬。[18]

I advise you，open up your heart，and find a good partner.

“的”在粵語中的意思為捉拿，提溜著東西的行為。“的起心肝”是指提起精神來做事情。[19] 在此句中，是想勸解歌女提起精神來，不再糾纏于原來的負心舊情人，放開心懷，再認真找尋另一個值得托付的善良人。如果譯者采取直譯方法，將“的起心肝”直譯為“lift your heart”，對于不熟悉粵語的目標讀者來說，直譯顯得生硬晦澀，給他們帶來諸多的理解障礙。受“讀者為本”目的驅使，譯者采用意譯策略，將其譯為“open up your heart”。“open up”其中一個釋義為“to open something that is closed or covered”[20]。顯然，譯者將“的起心肝”與原文情景相結合，將源語“的起心肝”擴義延伸，作解意譯為“放開心懷”。比起直譯，讀者更能知曉源語文本表達的情感，即奉勸這位女子放開心懷，不再糾結于舊情人。同時，譯者保留了源語文本富含動感的表達“的起”，將其譯為“open up”，還原了動作表意，讓讀者能一定程度上體會源語文本的語言特征。實際上，粵語方言有獨特的表達方式，英文缺少對應的表達方式，因此，受到讀者導向的影響，為了使譯文更加符合目標語的表達習慣，譯者采取了“務實”的英譯傾向。

例2. 我想人世咁長，唔得咁就手。[21]

I think life is long and things may not go smoothly.

“唔得咁就手”在粵語中意為做事沒有那么順利和得心應手。“唔得”是“不，不是”的意思，“咁”是粵語程度副詞，意為“這么，那么”。“就”在粵語中有“湊近，靠近”的意思。“就手”表面意思是靠近手邊，形象地表達出某一事物靠近自己的手邊，拿取十分方便，引申為順利之意。此句意為“人生漫漫，生活總有不順心的時候”。譯者如果對“唔得咁就手”進行直譯，譯為“not close to my hand”，盡管在形式上做到了對源語文本的“求真”，讀者卻有所疑惑，句子前半部分講述了人生，后半部分為何又跳脫至描述手部，閱讀流暢度大打折扣。因此，為求目標文本通暢易懂，譯者采用意譯策略，譯為“things may not go smoothly”，增譯“things”，將原文抽象的表達具體化，不僅表達了原文的深層含義，還實現了句子前后文情感表達的流暢和一致。譯者充分考慮譯文的社會接受度，其“務實”行為使得譯文成了原文理解的橋梁，確保了讀者舒適的閱讀體驗。

例3.君呀，你若系冇厘聲氣，我死都要追求。[22]

My lord，although I have no word from you，I will follow you even to death.

“冇厘聲氣”意為沒有一點消息或者沒有一點希望。“冇”意為“沒有”，是粵語中很常見的俗字。“冇厘”意為“一點兒也沒有”，“聲氣”指的是消息、音訊或者希望。粵語“冇厘聲氣”，生動形象地描繪了一個人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甚至無法察覺其發聲時的氣息聲。由此推斷，《粵謳》該詞可引申理解為歌女描述她的情人狠心不留音訊，以至于有悲涼決絕之情。此外，譯者根據源語文本的情緒表達，在翻譯“聲氣”時，將其譯成目標語讀者更為熟知的單詞——“word”，而不是“sound and breath”，譯出了唱謳人當時盼望情人給予的情感反饋：希望情人能有哪怕一個詞語的回信。顯然，譯者采用了意譯策略，雖然在形式上舍棄了熟語“冇厘聲氣”的動態感，但譯者以讀者接受度為出發點，而不是簡單對譯，保留了“冇厘聲氣”的源語含義，最終提升了譯本社會務實性的強度。

從上述詞匯英譯策略的統計數據來看，盡管在文化意象（地名與人名）類詞匯中，絕大部分采用了音譯策略，體現出譯者的“求真”之下的“務實”行為傾向，但是在《粵謳》方言詞語的英譯策略上，則大都采用了意譯策略，其詞匯統計頻次遠多于文化意象類詞匯的頻次，因而譯者行為在詞匯層面總體趨向高度“務實”。

（二）《粵謳》韻律省譯的譯者行為“務實”

《粵謳》英譯本存在省略不譯的現象，在韻律省譯上尤為突出。《粵謳》常伴以琵琶等傳統樂器進行演唱，韻律感以及音樂性極強。如前所述，譯者在譯本緒論中講述了針對源語文本韻律省譯的原因：他認為自身不具備將《粵謳》翻譯成英文曲藝或者詩歌的能力。譯者直接忽略《粵謳》的音樂性，而強調其文學性。究其原因，這與譯者的生活經歷存在極大關系。譯者Peter T. Morris是當代學者，而《粵謳》是清末的民間歌謠，譯者應該未聽過粵謳的現場演唱，因而舍棄了音樂性的翻譯。[23] 可見，譯者本人的翻譯觀念、人生觀、價值觀等與譯者的翻譯行為密切相關，能對譯作產生舉足輕重的影響。[24] 下面以《粵謳》最為著名的《吊秋喜》的節選段之尾韻英譯，對《粵謳》韻律省譯的譯者行為“務實”進行例證推導。

例4

你名叫做秋喜。

只望等到秋來還有喜意。

做乜才過冬至后，就被雪霜欺。

今日無力春風，唔共你爭得啖氣。

落花無主，敢就葬在春泥。

You were called“Autumn Joy”；

I hope when autumn returns there will still be joy.

Now that the winter solstice is past，why am I oppressed by snow and frost？

Today I am as weak as a spring breeze and can do nothing to help you.

Fallen flowers without a master [i.e. a protector or lover] are buried in the spring earth.

在《吊秋喜》節選段，每句尾字的粵語發音為“hei3”“yi5”“hei1”“hei5”“nai2”[25]，都以“i”結尾，演唱時伴以樂器，尾韻悠長，符合粵謳“字少腔多，有時一個字要唱足一叮七板，拉腔唱盡啊嗯唉咿”[26] 的語言特色。顯然，粵謳文體具有韻律感和節奏感，它是演唱者表達情感不可或缺的手段。在目標文本中，譯者省譯源語文本的韻律，譯文的音樂性和韻律性也因此大量喪失。為彌補這一空缺，譯者不得不在先于譯文正文的緒論中說明翻譯目的。此舉難免帶有譯者本人的先定認知，更對目標讀者的譯文理解產生了“先入為主”的影響[27]。最終致使不了解源語文本的目標讀者缺少欣賞原文韻律的機會，源語作品的藝術“形式美”“意義美”難以為繼。而粵謳源于清代民間，與珠三角地區的人文情懷相伴相生，詞中有韻，韻中含情，二者融為一體，唱出民間的鮮活百態。舍其中之一而譯，自然無法再現源語文本的音樂性，渙散了聽覺能引起的情感共鳴，造成原文“可唱”，而譯文“不能唱”的局面，心理共情大大減弱。

但是這也與譯者的翻譯目的相契合，譯者所求為務讀者易懂之實，譯者在緒論中提到：“我不敢將《粵謳》譯成英語詩歌或者歌曲，所以原曲的韻律無法保留……藝術家能夠畫出花來，但是卻傳達不了花香。我很清楚地知道，譯文是遠不及原曲音樂能詮釋的魅力……希望之后再有人重譯時，能將原曲音樂響于讀者耳邊。而我也相信將其譯成散文形式，讀者亦能品味其中情感。”[28] 譯者結合自身能力，并未貿然在譯文中生硬再現韻律，而是融讀者的接受能力、自身能動性為一者，做出了“務實”的行為之道。

（三）《粵謳》目標文本生成的譯者行為“務實”：副文本添加及序言省譯

副文本包括前副文本、注釋與后副文本，其中前副文本包含封面、序跋和目錄等；注釋則有腳注和尾注等；后副文本涵蓋索引、附錄和封底等。[29] 一般而言，副文本在幫助讀者獲取原文背景以及了解原文所發生的時間、地點和歷史來源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30] 受“讀者為先”翻譯目的影響，譯者Peter T. Morris通過添加副文本以及部分序言省譯的方法，為目標語讀者打造了信息充分、全面的文本生成環境。

首先，譯者行為“務實”體現于副文本添加方法。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增加介紹部分，二是添加注釋。首先，譯者在序言前安排了長達36頁的緒論，為讀者詳細介紹了廣東以及粵語的發展歷史，譯文中使用的粵語拼音方案，《粵謳》的主題，《粵謳》月、花兩大意象的解讀，《粵謳》中的佛教文化，以及佛教在中國的傳播和對中國文化的影響等。譯者在緒論中擴展的文化信息極為詳盡，目標讀者在閱讀譯文之前，先接受了背景文化的渲染，無形降低了目標讀者的閱讀障礙，是“譯者自主性與文本客觀性交互對話的文本結果”[31]。這與譯者在緒論中提及的翻譯目的相一致：譯者希望目標讀者能夠欣賞和接受《粵謳》，并以英譯本的形式記錄、保護粵語方言。

同時，譯者在譯本中添加了大量注釋。一般而言，注釋對于讀者了解中華文化和粵語文化有著重要的輔助作用。因為不同文化存在差異與沖突，它們往往會成為翻譯的障礙，甚至還會導致不可譯現象。[32] 因而，對于一些文化不可譯現象，譯者可以采用輔助手段，如添加腳注的方式，把這些不可譯的內容解釋清楚。[33] 為了豐富讀者對源語文化的了解，譯者Peter T. Morris在《粵謳》英譯本中做了大量腳注，數量達到247條，具體編碼統計數據如表3所示。這些腳注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是對人名、地名以及典故等文化背景的注釋；二是對粵語方言的注釋。從表3可知，對人名、地名、典故、民間傳說、詩歌引用介紹等文化背景的注釋高達237條，占比為96%，而粵語方言的注釋數量為10例，占比為4%。

比如《粵謳》曲目《容乜易》中的句子：“容乜易老，鬢蒼蒼。關心誰記往日珠娘。”其中，“珠娘”一詞是指我國古代福建、浙江等地，每當自家女兒初生，多取名“珠娘”，以表示珍貴。[34] 譯者將珠娘直譯為“the Pearl Lady”，同時在腳注中對“珠娘”一詞進行注釋：

“The Pearl Lady”（珠娘，Jue Neung）contains a reference to the Pearl River（珠江，Jue Gong）. The Cantonese considered pearls very precious：A daughter was called “a pearl maiden”，a son was called“a pearl boy”. Tears may be called“little pearls”. [35]

譯者在注釋中標明了珠娘的中文寫法以及粵語拼音，同時解釋了“珠娘”一詞的由來：“珠娘”中的“珠”是指廣州的“珠江”，在粵語中引申為待字閨中的女兒集萬千寵愛于一身。此外，譯者還為讀者延伸了有關“珠娘”的其他粵語詞匯，如“眼淚”被粵語稱為“小珍珠”。譯者通過大量注釋，保留并延伸了源語文化的特征，更為讀者粵語文化信息的浸潤提供了溫床，最終在目標文本構建出原文所描繪的文化網。由此，目標讀者能夠了解異域文化的背景知識，以補全譯文所無法展現的文化缺憾，更準確捕獲源語文本的信息，同時觸發讀者更加關注原作的文化內涵，滿足讀者閱讀的文化需求。[36] 這為讀者接觸、欣賞源語文化創造了機會，是譯者考證詞匯源頭，進而展現給目標讀者的“務實”努力。

其次，譯者行為“務實”還體現于原作序言的省譯上。從NVivo12得出的質性統計數據表明，源語文本《粵謳》有12個序言，譯者僅譯出其中的11個，省譯了最后一個介紹《粵謳》演奏方法和琵琶工尺譜的序言。譯者也在譯本的介紹部分解釋了省譯的原因：他認為英語讀者大多不熟悉琵琶，因而省去不譯。此舉體現出譯者極強的“意志性”，在其服務目標讀者的翻譯目的操縱下，譯者將目標讀者不熟悉的源語文化背景信息省譯，目的在于塑造一個目標讀者順暢無阻的閱讀環境，其譯者行為顯然已趨向“務實”一端，這與其在翻譯前的翻譯目的明示不謀而合。

五、結語

本文依據譯者行為批評理論，主要探討了翻譯外的譯者主觀因素對《粵謳》譯者行為“務實”的重大影響。根據質性統計數據可得，受“目標讀者為先”翻譯目的影響，Peter T. Morris在詞匯、韻律以及目標文本生成環境這三大維度展開了譯者行為的“務實”，音譯方法、意譯方法以及翔實的緒論介紹和注釋等英譯方法的使用，客觀上為目標語讀者掃除了閱讀障礙，彌補了文化空缺，為譯本在目標語環境的良好接受鋪平了道路，更為目標語讀者了解和欣賞中國優秀傳統文化提供了優質的條件。就譯者行為批評理論而言，《粵謳》英譯本的譯者行為在“求真-務實”連續統上偏向了“務實”一端。譯者Peter T. Morris在譯本中的務實之舉，如方言意譯、韻律省譯等，盡管令譯本所能呈現的原文風貌有所流失，但是通過音譯、緒論、注釋等英譯技巧，卻對源語文本有所流失的部分進行了有效補充，最終形成了所為皆是譯者“有心”而為的“務實”之舉，其行為理據班班可考。《粵謳》英譯本為目標語世界重現了中國地方戲曲的明珠，譯者通過增刪等方法將中國地域文化引入本土文化圈，是中外文化交流融變的結果所在，對今天的地方曲藝發展也有一定的參考意義。

（作者單位：江西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

注釋：

[1] [26] 文春梅：《論招子庸對粵謳體裁的貢獻》，《佛山科學技術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6期。

[2] [清] 招子庸撰，陳寂評注：《粵謳》，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6頁。

[3] 佟靜：《寫伊孤緒：嘉道年間的粵謳、珠江花舫與〈紅樓夢〉》，《紅樓夢學刊》，2020年，第2期。

[4] 程美寶：《清代嘉慶年間以來廣東“粵謳”的流變軌跡：詩文日記、唱詞曲譜與聲音材料的綜合性研究》，《民俗曲藝》，2024年，第223期。

[5] 張翠玲：《粵謳研究百年回顧及思考》，《廣州大典研究》，2021年，第1期。

[6] [23] 姚達兌：《〈粵謳〉的英譯、接受和敘事》，《文化遺產》，2011年，第3期。

[7] 梁鑒江：《論招子庸的〈粵謳〉》，《嶺南文史》，1988年，第1期。

[8] 葉春生：《〈粵謳〉的思想藝術特色及其對后世文學的影響》，《嶺南文史》，2016年，第3期。

[9] 朱水涌、曹小娟：《許地山與粵謳》，《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0年，第5期。

[10] 周領順：《譯者行為批評：理論框架》，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年版，第76頁。

[11] 周領順：《“求真-務實”譯者行為評價模式的辯證性——譯者行為研究（其四）》，《江蘇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2期。

[12] 麥耘、譚步云：《實用廣州話分類詞典》，廣州：世界圖書出版廣東有限公司，2016年版，第2頁。

[13] 葉醒文：《教你學粵語》，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8頁。

[14] Cheng S P，Tang S W： Cantonese Romanizaton from： The Routledge Encyclopedia of the Chinese Language，London： Routledge，2016，p.46.

[15] 徐璐：《廣東南音唱詞之審美文化透視》，《澳門理工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1期。

[16] 周領順、高晨：《葛譯鄉土語言比喻修辭譯者行為批評分析》，《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2021年，第5期。

[17] 周領順、杜玉：《漢語“鄉土語言”葛譯譯者行為度——“求真-務實”譯者行為連續統評價模式視域》，《上海翻譯》，2017年，第6期。

[18] 選自《粵謳》曲目《真正惡做》。

[19] 本文對粵語的解釋參考了暨南大學漢語方言研究中心和廣東人民出版社推出的現代粵語詞典微信小程序。

[20] 此處英文釋義參考朗文當代英語在線詞典。

[21] 選自《粵謳》曲目《天邊月》。

[22] 選自《粵謳》曲目《花貌好》。

[24] 張汨、朱藝雯：《許淵沖莎劇翻譯的動態譯者行為批評研究——基于〈安東尼與克柳葩〉翻譯手稿的考察》，《外國語言與文化》，2022年，第2期。

[25] 本文中的粵語發音查詢均來自暨南大學漢語方言研究中心和廣東人民出版社推出的現代粵語詞典微信小程序。

[27] 李震：《譯者行為批評視域下白芝英譯〈桃花扇〉解讀》，《安慶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2期。

[28] Peter T. Morris： Cantonese Love Songs： an English translation of Jiu Ji-yung’s Cantonese songs of the early 19th century，Hongkong： Hongkong University Press，1992，p.5.

[29] [31] 林嘉新、徐坤培：《副文本與形象重構：華茲生〈莊子〉英譯的深度翻譯策略研究》，《外國語（上海外國語大學學報）》，2022年，第2期。

[30] Yin Haihong： Paratext Translation Quality Assessment： The Annals of Imperial Rome as a Case Study，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nglish Linguistics，2021（6）.

[32] Bahar B： On the Untranslatability of Cultural Aspects of Myth： An Investigation of Tolkien’s The Lord of the Rings，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Linguistics，Literature and Translation，2021（10）.

[33] 田慶芳：《語言的不可譯性與文化的不可譯性比較》，《上海翻譯》，2007年，第2期。

[34] 同 [2]，第82頁。

[35] 同 [28]，第111頁。

[36] Wan Q，Hu Y： A Study on the English Translation of Shupu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ick Translation，Studies in Literature and Language，2020（2）.